Work Text:
遥远的西边有一位神明,拥有一双灵巧的灵巧的大手,这手抚过绵云,云便成了绸缎,捧过露珠,露珠化成宝石。
神明创造这片土地的时候,选取了衣箱中最美丽的一条绸缎覆盖大地的上空,那片蔚蓝的丝绸于是成了天穹。考虑到徒有天穹太过单调,神又开启一只瓶子,瓶中盛满诸神的祝福,他将瓶中物倒在掌中,那些祝福在掌纹中滚过,化作一颗颗圆滚滚的宝石。
祂将宝石放置在丝绸之上,宝石装点了丝绸,而丝绸成了宝石们的温床,每到夜晚,那丝绸翻过肚皮,露出饰有宝石的一面,悠悠转醒的宝石会睁开一双双眼睛,关注地上发生的一切。
突然有一颗宝石说,我看到下面的人类点起火把,火把练成一片,那光芒远胜太阳。
听到这话的一些宝石说:你在骗人,我怎么没有看到。
另一些则说:我也看到了,那种光芒实在美丽。
于是“没有看到”与“看到”的宝石在天穹上吵闹起来,一枚淘气的宝石趁乱大喊:“不如下去一探究竟!”
“是啊,下去瞧瞧……”
“我也想下去瞧瞧……”
此起彼伏的声音将祂从梦中惊醒,祂揪起处绸布的一角抖了抖,无数有此心愿的宝石从天穹上滚落,犹如雨点,直直坠向地面。
降临人世的宝石在泥土中沉默,直到一场暴雨将它们唤醒,他们从泥土中醒来,发现层层叠叠的浓云堵住太阳,原来这片土地已经被神明赠予了龙,龙对财宝的迷恋让宝石恐慌,而龙的诅咒让这片土地的人畜都发了狂。宝石们混在其中生活,只觉得处处碰壁,处处倒霉。
不幸的宝石们怀念起绸缎的襁褓,纷纷向他们的父亲祷告:龙的土地带给我们许多痛苦,邪恶的巨龙将我们中的一些同胞占有,藏在深入地心的宫殿中,被抓走的宝石在那里日夜哭泣,直到悲伤将他们化为泡沫。
慈悲的神明听到了祷告,应许宝石们回家,为此派出两千只大鹰,让它们盘旋在龙的土地上空,带回想要回家的宝石。这些神的仆从高傲又可靠,并且习惯于长久的沉默,当宝石乘着它们回家时,一路的哀歌尽数被他们听去,也大可以放心。
唯有一只叫安因戈的大鸟有所不同,它似乎生来就是为了说话的,不管有没有聆听着,它总是旁若无人的说个不停,按它自己的话说:被赐予的权利,要尽数使用,快乐地使用。
有一天,大鸟安因戈在北方纯净的森林里找到了一颗宝石,彼时那宝石正在猎鹿。只见他轻巧地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用手抓着湿滑的藤蔓荡向高处,他在高空中射出一箭,那支箭穿风而过,扎透了巨鹿的脖颈。
鹿应声而倒,双眼之中生命的力量渐渐消退。宝石从树枝上跳下来,发辫凌乱,神色阴沉。他走到巨鹿的尸体边,屈膝下蹲,从靴子里抽出短刀开始剥鹿皮。他显然心不在焉,没有控制好力气,一刀自腹腔捅入,鹿血如小溪一般浸染了他的双手与衣襟。宝石皱了皱眉,继续麻利地剥自己应得的。
大鹰安因戈就在此时从天而降,落在一根干枯的树枝上。它捏住鼻子乱叫(如果它有):“莱——格拉斯!为什么你沾了一身的血浆,好臭,好臭!”
换作以往,这颗叫莱格拉斯的宝石一定会毫不客气地跟他打一场嘴仗,但今天他丧失了兴致,容忍这头蠢货对他进行言语上的调侃。
莱格拉斯完全不想告诉大鹰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去讨伐巨龙,仿佛说出来就已经提前认输了似的。他想着想着就恶狠狠地卸了一只鹿腿,衣服也算完全报废了。
“您不会是特意来找我的吧,”莱格拉斯没好气地说“您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事可做?”
“我忙极了!”大鹰说,“我要去西边的大海,在那里接块绿宝石回家。所有宝石都会在西海岸搭上我们回家,但我愿意免费为你多做一些打算,只要你在心中召唤我,我们随时随地启程,如何?”
“您还是快滚吧。”莱格拉斯说。
他处理完鹿皮鹿腿,将战利品牢牢捆在背后,他要回到骑士们扎营的地方,阿拉贡在那里。莱格拉斯已经跟着这个人类走了很久,三年,还是四年?他没有特易去计算过。
为了缩短回程的时间,他特意换了一条小路,他记得路上一处温泉,可以在那里洗洗身上的血迹。而莱格拉斯走到那处温泉时,发现已经有人抢占了地方。一颗绿宝石正在温泉里洗刷着身体表面的尘土,他水面上的身躯发着幽幽绿光。
莱格拉斯扛着一整只血淋淋的鹿腿经过温泉,绿宝石回头看了看,皱了下眉。
“您在做什么?”莱格拉斯高声问。
“如您所见,洗澡,”绿宝石说,“回家前的洗漱。我需要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他耷拉着嘴角:“泥沙、尘土,还有属于这里的污垢,全部要就在这里,我可一点不想落下自己的东西。咱们跟龙的土地,最好两不相欠。您呢?”
“我正要去找我的人类朋友。”莱格拉斯说。
“人类,瞧你的样子,”绿宝石说,“你跟着个人类。”
“他叫阿拉贡。”宝石不悦地纠正,“我也有名字,我叫莱格拉斯。”
“甚至还被取了名字,这真是一桩怪事。”绿宝石说,“你是如何答应被取名字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猫小狗。”
莱格拉斯立即反驳:“不取名字的话,大鹰如何分清我们彼此。”
绿宝石说:“分不分清又有什么必要。大鹰难道会开口说话?”
莱格拉斯说:呃呃。
他们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月亮从薄云后面露出来,乳白的月光融入泉水中,绿宝石因为月亮的照耀而变得美丽,他的面容不再急躁,变得柔和而失落。
莱格拉斯,陪我一会儿吧。他说。
于是莱格拉斯放下鹿腿,盘腿坐在温泉变得草丛里。
“我是个工匠,”绿宝石用小指绕着泉水中散开的银发,“您呢?”
“一个战士。”宝石回答,一边挺直了腰板,“明天我们就要打一场恶仗。”
绿宝石瞥了一眼他的弓与箭袋,嘲讽道:“一个战士,却没有一件像样的武器。”
你的武器根本不能称作武器,绿宝石骄傲地说,用着不衬手。而我,我正好是制作武器的行家。
他扔过来什么东西,被宝石敏捷地抓住,是一张美丽的弓,一个满的箭袋。宝石一拿到弓,就知道这是张极好的弓,兰与藤萝的纹路点缀着弓的身体与两端,弯曲的弧度劲如新月。
您自己呢?他的喜悦已经轻易地爬上眉梢。
我已经不需要了,绿宝石说,我只想回家。
*
“莱格拉斯!”阿拉贡在很远的地方喊他。他迅速挪到人类跟前。
“发生了什么?”阿拉贡说。
人类凑进了捻起宝石脏兮兮的袖子,还低头闻了闻。
“就跟往常一样。”莱格拉斯解开绑在背后的鹿腿与鹿皮,“我本来想在路过温泉的时候洗一下,呃,”他略作停顿,“但我忘了。”
“我没在说这个。”阿拉贡说,不过没继续追问,“今天已经不需要打猎,他们打的东西快把草地堆满了。你……你需要休息一会儿。”
“别担心我,”莱格拉斯感觉脑袋发昏,“我就是有点累。”
宝石背回来的鹿腿没派上用场,牧民的女儿将肉收去做腌制品,彼时阿拉贡的勇士们已在旷野上燃起篝火,一只只洁白的帐篷鼓如风帆。
勇士们围着篝喝酒、跳舞、歌唱、开下流玩笑,或向牧民的女儿们大献殷勤。空气中飘着烤肉与佳酿的气味,欢歌弥漫在这纯净的一隅。
阿拉贡就在这时说:“今晚没有云。”
今晚没有云,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人类提议:我们应该进到树林里,去看看星星。
莱格拉斯一阵恶寒:“星星有什么可看的。”
“你以为我们这里有什么别的可看。”阿拉贡说。
“……依欧玟?”他在说牧民最漂亮的女儿。
阿拉贡不可置否,把一种白葡萄酒灌进锡制酒壶里,再次询问他:“你不去吗?”
其实你只是在看成千上万双眼睛,或者说,只是在看我,宝石怪异地想。他还是站起来,跟上人类的脚步,篝火与喧嚣被树木逐渐隔在身后。
“你有心事。”阿拉贡走在前面说,“回来的时间太晚,而且脸上阴云笼罩。”
宝石回答:“我遇到了一只大鹰,从遥远的西边而来,是那位神明的信使,因此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间。”
宝石补充道:“我与安因戈之间有一个赌约。”
“什么样的赌约?”阿拉贡饶有兴趣。
“哈!无可奉告。”宝石干笑了一声。
莱格拉斯与大鹰安因戈的赌约,大概要从与阿拉贡结伴的第二年说起。那时他们用一整年时间暗访了诅咒森林。
阿拉贡曾向龙之国的一位封王求助,但遭到封王的软禁。那时是宝石用金属烛台磨开捆绳,撕窗帘制成牢固的绳结,带着阿拉贡从高塔往下滑,绳结对他而言自然牢固,可他错误地估算了人类的体重,导致阿拉贡从塔的一般高度掉下来,摔断了小腿。
他们灰头土脸地逃进黑暗森林,不得不在森林一边往北行,一边东躲西藏。那是个可怖的冬天,寒冷、食物稀缺,阿拉贡发了一场高烧,差点冻死在冬夜,幸亏莱格拉斯用树枝制作了弓与箭,猎杀了一头被污染的熊,让人类在崖洞中歇息时用上了被子。
宝石如今想起来还心有戚戚,原本人类的生命就如同白驹过隙,那时倒像是自己的责任了。他只能殷切表现,寻找能力范围内所有食物,希望阿拉贡快快好起来。
宝石从未伸张自己的心绪,但他确实一天比一天更惶惑,直到一场暴雨席卷了森林,崖洞外的风鸣仿佛嚎哭,树叶与水滴在哭泣中狂舞。宝石试了三次才点着了潮湿的柴火,火苗微弱,光芒在凹凸不平的崖壁上跳舞,他蜷缩在离阿拉贡不远的地方,听着对方的不太安稳的呼吸。
风将同胞的咒骂从巨龙的地宫一路被风带进了他的梦里。是的,他在崖洞中做了个梦,那梦由许多碎段式的回忆与预言组成,火光将它们连成珠串。
宝石梦见自己还是一颗星星的时候,在幽蓝的丝绸天幕上发光,他的目光穿透云层,看到密密麻麻的橘色小点在一片漆黑中灵巧地跳动,一位同胞说,这是人类的火炬。
而后这块天幕被祂抖了又抖,他就顺势掉了下去,与千千万万个同胞一起掉进了命运中。
他们被冲散了,像雨水一样砸向大地中的每一道罅隙,他落在一片北方的森林中,一开始不能动弹,日复一日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被雨水冲刷,被秋天的枯叶与冬日的雪花覆盖。
但他喜欢森林,他喜欢鸟鸣,兔子奔跑的响动,鹿饮水时发出的鼻息,有一种鸟的歌喉动听,他认为这胜过天国中祂的夜莺。宝石很少示人,但他熟悉每一位居住在森林中的猎人的脸庞,他默默学习他们的语言,聆听他们对月亮歌唱。
有一天,宝石看见巨龙划过天际,巨物的影子遮天蔽日,半个森林笼罩在它的阴影中,而后诅咒降临,苍绿的森林变成墨汁一样的黑色,树木开始燃烧起来,四处都是火焰,狼与兔子共同奔逃,角鹿开始吞吃同胞的身躯。
不幸的是他就在这时生出了手与腿,生出了漂亮的脑袋、月光一样的发丝。他从土里把自己刨出来,孑然行走在这片荒凉土地。他灵敏的耳朵里不及仅有同伴的哭泣,还有巨龙粗重的呼吸声,他恨得胃里泛起恶心,黑色的暗影像爬山虎一样迅速攀上他的四肢,宝石怒气冲冲,几乎要冲进那团黑暗里跟它们搏命。
这时他看见光,幽暗中的一点,是把开刃的宝剑刺破蔽日浓阴所折射的天光。他好像一个渴了许久的人,冲向泉眼一样的光斑。那柄剑带着他走进一块开阔的草地,草地中间站着一个穿着铠甲,手持盾牌的青年。
您是谁?!宝石大声问。
他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把那人吓了一跳,不过他还是得到了回答。
青年说,我是世上最后一个骑士。我是你的朋友。
宝石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青年手中的宝剑碎裂了,熊熊烈焰自黑暗而来,迅速将草地吞没。到处都是湿热的蒸汽,宝石发现跟前不知什么时候盛了一口巨大的熔炉,那柄剑一下被砸碎了,剑的碎片被投进岩浆里。
宝石发出一声惨叫,扑了过去。
安因戈!安因戈!
莱格拉斯满头冷汗被暴雨冲刷,他冒着大雨艰难地跑进在黑色森林里,发辫与衣衫湿透,两脚沾满泥浆,他扶着一块岩石高呼大鹰的名字,于是安因格从天而降。
“熔炉,还有碎掉的宝剑,那是怎样的预兆?”莱格拉斯掀起斗篷的一角于事无补地抵挡雨水,一边质问大鸟。
瞧你这样子!大鹰刻薄地大笑起来,你是神的造物,全能的神慷慨的与您们共享着智慧,您难道自己无法解读吗?您来问我,说明您心里发虚,您不想知道不是吗?你虽然看似身上有雨水,其实那全是汗啊。
莱格拉斯听着它的嘲讽,在狂风暴雨中平静下来。
“阿拉贡是否难逃一死?”他问大鹰,“他将死于龙炎。有什么方法能够拯救他?”
您知道的,宝石,世界能够安详演化,得益于人人走向自己的命运,您何谈拯救?大鹰说道,就像您,您是天空中的群星的一颗,呆在高高的天上万事如意,而您下来了,这也正是被预料到的命定的一环,所以您被赐予了双手双脚,一个漂脸的脑袋,当您接触了语言,您便回想起语言,接触了弓箭,便回想起如何作战,您以为这是学习,并不!这是记忆回溯。您生来就被祂赐予这种东西,正因如此,您最终会完完整整地回去,搭上我安因戈的翅膀,分毫不少地魂归天国,分毫不少!
“都是因为您,我快变成烤鸡了。”雨水把安因戈的毛泡成了腌菜,它不满地说道,随机扑扇着翅膀滑向高空,“倔犟的宝石,请务必差遣我送您回家,别不好意思,这正是我与您的博弈,您可能不承认,但不得不服输。”
大鹰飞远了,消失在云翳之中。宝石靠着山岩坐下来,他用斗篷徒劳地挡雨,金色的发辫一绺一绺贴着肩头。他先是想到死亡,又辗转想到归属,接着环顾四周,枯叶败树像吊死的尸体般将他环绕。他想起自己还没问安因戈的问题,它对这片土地有何见解,估计问了也是没用的,鸟嘴里吐不出象牙。
宝石的内心不停动摇,暗访之后,他带着人类躲避在树林中,他们向北移动,可从没见过太阳,雨雪一直在下,这片该死的树林一直没能迎来春天。
我要去劝诫他。宝石心想,我要去劝阻他找死。阿拉贡如果不做个骑士,我们还能有许多事干。我们可以在树林中打猎,去游览北边还没有污染的群山,我们可以在那里盖一个树屋,说不定他会娶一位牧民或者猎户的女儿。没错,这也是跟安因戈赌约的一部分,我绝不屈服。
他又重新建立了信心,这时暴雨已经变小,他站起来,绞干兜风里的水分,往人类休息的崖洞处去了。
然而人类却不在崖洞里,连火都熄灭了,洞穴里黑漆漆的,柴火堆只冒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宝石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仿佛三面洞壁朝他狠狠压了过来,安因戈的怪笑在耳畔环绕:他们的生命如白驹过隙,白驹过隙——
宝石下意识想大喊人类的名字,这个念头被他第一时间止住,阿拉贡是否被那些利欲熏心的王储们抓回去了,敌人是否就在近处,他们是如何来的,为什么他没能听到马蹄?
他们走不远的。宝石绷紧下颚,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他刚刚拿起了弓箭就听到背后传来声响,他瞪视手心里简陋的箭袋,目眦欲裂,怒气如岩浆一般喷薄而出,他转身抽箭拉弓的速度甚至快过眨眼。
“阿拉贡!”
眨眼之后他又把武器扔到了地上。
“嘿。”人类把举起的双手放下,“你觉得现在走如何?抱歉,我擅自将火熄灭了。”他说话含含糊糊,因为他嘴里还叼着烟斗。
“你的腿怎么样,”宝石走到他跟前,在尚未得到答案前先摸了摸他的额头,当然这没什么用,他顶多算快智慧的晶体,难以判断温度是高是低。人类被他的行为逗笑了。“很好,”他摘了烟斗,清晰地说,“我觉得好极了,能跑能跳。今天就把弓箭交给我吧,打猎的事也算在我头上。”
人类的身体奇迹般的恢复了,腿愈合良好,他在野地里健步如飞,身影迅捷胜过龙之国最好的猎手。阿拉贡在奔跑时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射向蒙荫,一只鸟砸到雪地里,那可以作为他们今天食物。尽管宝石不需要进食,阿拉贡烤肉的时候他一直很乐意尝尝,但今天就算了吧,他做了那样一个怪梦,又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蔫蔫的。
阿拉贡捡起那只被箭穿透的鸟,鸟已经死去,口中仍然牢固的衔着一根树枝。
“这种鸟,我们叫它雅歌,雅歌在春天就筑巢,它筑巢的材料取自北边还没被侵蚀的森林,能在这里猎到雅歌,说明四周已经很安全了。”阿拉贡说着取下树枝,“春天要到了。”
宝石默默看着人类用一根断掉的弓弦勒住死鸟的脖颈,将它悬挂在箭袋后面,死去的雅歌随着他的脚步晃来荡去,几次打到他的小腿,箭口流出的血液顺着爪子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宝石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跟上了人类的脚步。
他们穿过一片棉花般的松林,淌过一条化冰的小溪,人类弯下腰,洗刷了什么东西。
“莱格拉斯,如何。”
“什么?”
“你的名字。”他说着,向宝石伸出手,他手中是那根树枝,甜美的溪水洗去了树枝上的泥浆。宝石发现那根树枝上还生长着新鲜的叶片,绿色的,沾着一层溪水,还很稚嫩。
“是绿芽的意思,对吗,”宝石骄傲地晃了晃脑袋,表示受用,“最近我开始想起我们的语言,有些东西在恢复,就像我拿到了弓与箭,就想起了如何狩猎。”
“春日森林中的一小片绿叶。”人类笑着说:“我跟着先祖的典籍学习,对我们来说,这是古语。”
“那么你也有这种名字吗?”宝石试探着问。
“埃斯泰尔。”阿拉贡说,“人们不常叫,在此地基本上没什么人这么叫。”
“埃斯泰尔。”宝石深以为然。
“莱格拉斯,走吧。”人类站起来,把树枝别在他尖尖的耳朵后面,“我们要去北方树林,我们需要拿到马,与勇士们汇合,然后我们会回来,杀死可怖的敌人。”
宝石紧跟着站了起来。他迅速接受了这个名字,就像接受了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仍有拥有着春天。
*
真是怪事一桩。绿宝石说。
我们都是一样的石头,共享一种思想,你怎么就容忍自己被取上滑稽的名字。
我们在此地生活,并不合心衬意,无论是被污染的南方,还是依然纯洁的北方,我们都没法真正的休憩。笼统地说,我们的感知并未失去,而时间的流动过于缓慢,我们在这种空间中经受缠绵的痛苦。而这里的人类,无论南方北方,都奸诈爱财,贪生怕死,只愿为自己牟利。您难道跟他们其中一人成了朋友不成?这种酸腐的情谊,值得您为他四处奔命?
“阿拉贡是我的朋友。”莱格拉斯说,“他们有些人,的确有品质的参差,不过那是由于他们的时日太短,不得以如此。他们都死与我们的死,本身是完全不相同的。”
不要为他们开脱,绿宝石说,我讨厌这里的人类。我曾再这几居住过千百年,拥有过几个人类妻子。婚姻,他们此物缔结一种关注,叫我许下无数誓言。情谊如同劣酒,喝醉了尚且痛快,黎明时却只有作呕的痛苦(“这种感觉也是他们其中一人说于我听的”)。何况这里的人类,他们自诩为我的朋友,让我教导他们锻造手艺,可夜半十分,却想杀死我换取一生财富。
我们是杀不死的。莱格拉斯说。
但我们会受伤,会疲倦,绿宝石说,他们想敲碎我的腿拿去献给龙,所以我杀了他们,从那魔鬼的处所逃出来,可是我的腿也因此留下了榔头永恒的裂痕,时常嵌入污垢。
莱格拉斯抓了抓头发:“我很抱歉,听到这些话。”
“我们的神不会管龙的子民的。我在他们之中呆了两千年,伤心之事总是再叠加,而他们口口相授的亲情、友情、爱情之美,却无法带给我温暖。”绿宝石又说,“或许因为我们的心也是石头做的,又或许往来的人太多,我没有挖掘所有人的心灵的智慧,只有疲惫不断累积,如今我想回家了, 因为我太疲倦了,而且失望。”
“您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龙的土地吗?”莱格拉斯问。
“我不记得了。”绿宝石说,“您呢?”
“我看到了火把。”莱格拉斯低头望着手里的弓箭,“我在天空中看到了火把的光芒,漫山遍野,连成一片,于是来到了南边的森林,与那里的动物成为了朋友,后来巨龙来了,森林被焚烧,我也将自己埋进土里,有许多事我都不记得了。”
绿宝石说:“你跟着那个游侠,您为他卖命?”
“他是一位龙之国的骑士,曾经。”莱格拉斯回答,“明天一早我们要去南方杀掉巨龙。”
“哼,如果我知道你要帮人类打仗,方才我就不会给你武器。”绿宝石说,“我还会跳起来,打烂你的鼻子。”
“那我也会打烂你的。”莱格拉斯笑着扬起他刚刚得到的礼物。
他们分别的时候,分别用右手触摸了对方的脸颊与耳尖。绿宝石说,你要小心龙的子民,他们会用一些花言巧语骗取你的信任,骗取你立下誓言。在他们中间越久,就越容易受他们引诱,如果你因此被自己的誓言所困,他们实则无罪的。
*
他们进丛林深处,找到了一颗高大的柏树,柏树的周围是一片矮小的灌木,蕨类、浆草、枯叶穿错在灌木之间。阿拉贡拍了拍树干,仰头望着伞盖似的枝条说,这是个好地方。
人类靠着着树干席地而坐,被枝叶切割的月影与星光立即裹满了他的衣袍。
宝石在他身边坐下,拢了拢袍子下缘沾上的杂草。他们置身的山林抵挡了灼热的篝火与喧嚣,人类的歌谣被千万丝绦过滤,剩余不多的泄进他的两耳,仿佛一首安眠曲。
“我逐渐地想起来一些事情。”莱格拉斯说。
阿拉贡搓着双手,表示他在认真地听。
“我们的父亲,我指的我们大家父亲,是住在西方尽头的一位神明。祂建起高贵的府邸,河流与草地,山川与沟壑,都被归属进他华美的花园。千万年前他的领土曾经包含了这片土地,但巨龙盘旋,要与他分割蛋糕,于是他将这片土地送给了龙。”
“阿拉贡,你是龙之国的骑士,巨龙应当是你们的君主。”宝石说。
“我的君主诅咒了我的故土。”阿拉贡望着眼宝石,见他坐在雪地里,背脊习惯性地挺直,一点也没受到寒冷侵蚀,“你口中的祂抛弃这片土地之后,巨龙以各种各样的方法敛聚财宝,大量的赤金、绸缎、宝石与粮油被送往龙穴。巨龙在穴中建造华美的宫殿,将这些宝藏藏在地宫,他的大军——蜘蛛、火蛇、幽怨的鬼影以及那些被诅咒污染了心灵的人类——他们把龙之国侵吞,囚禁皇室后代,迫害每一位正直的封王及他们座下的勇士,诅咒每一个觊觎宝藏的人,诅咒这片土地。”
“它是我的君主,”阿拉贡说,“可我必须杀掉它,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你可能会死去,”莱格拉斯说,“你为何不去北方尚未被诅咒的一隅,带领那些牧民一声生活。”
阿拉贡叹息着说:“我不想做个不合格的骑士。”
“你从来都不是。”宝石听了这话有些赌气,索性吐出实话:“那位西方的神明,派来两千只大鸟送我们回家,安因戈是其中之一。”他絮絮叨叨地皱起眉头:“不过那只鸟太吵了,早晚我会把他拔毛炖汤。
“你想要回家吗,莱格拉斯。”阿拉贡突然问。
“你想让我离开吗?”宝石轻声说。
阿拉贡笑了一下,温热的手掌置于他肩头,“我只愿你是自由的,能永恒地跟从自己的心。”
莱格拉斯盯着他的眼睛,金色的萤蛾在他们中间飞舞,阿拉贡的下巴与鼻尖都隐没在树影中,眼里却亮的吓人,如同一片拧紧的蓝色湖泊,月亮正以神姿翩然起舞。那并非一个幻影,莱格拉斯甚至能感到女仙扬起手臂的旋转之姿带来的力量。银河之下,他心中的担忧逐渐削减。
绿宝石说的不错,我们不知故土为何物,他想道,我的时间太长了,我们等待巨龙衰老死去,就像等待一声短促的蝉鸣。
可阿拉贡的故土尚能回到我醒来的模样,如果让那诅咒消退,让纯净的森林包裹繁华的龙之国度,也许能在那里再次看到人类在黑暗之中连成一片的火炬之光。
“给我酒壶。”宝石对人类说。
阿拉贡抽出鹿皮酒壶。
“有一位同胞对我说过,人类的佳酿,喝时只管拼命,第二天痛不欲生,只想扶着枕头把肠子呕出来。”莱格拉斯拔下了塞子。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阿拉贡说,“士兵们只要稍微喝上一些,今晚会有个好梦。”
“像白水一样,”莱格拉斯嘟囔着,“却让人发白日梦,让人露出丑态。”
“现在已不是白天,你可以放心地睡。”
“你负责在第二天嘲笑我。”莱格拉斯说。
“我负责合上你的眼睛,”阿拉贡低下头,乐不可支地笑了两声,“你的眼睛比猫头鹰更恐怖。”
*
北方纯洁的原野上聚集齐了各地应召而来的勇士。在那里,莱格拉斯目睹了众人一齐立誓。
勇士们将一柄柄宝剑插进松软的泥土,跪在地上,向阿拉贡垂下头颅,说出屠龙的誓言。
宝石有一颗能穿透人心的眼睛,他看得出,他们有些为了地宫里的赤金,有些为了绫罗绸缎,有些将是只说大话的逃兵,有些则是杀人如麻的亡命徒。
莱格拉斯从未忘记梦中的预言,正相反,他时不时会在独处时为此困扰。他认为祂已在梦中将一些话说尽,于是他将这些发现告诉阿拉贡,并直言不讳:你们可能不会成功,因为你们人心不齐,你们中的一些,觊觎巨龙宝藏之心不亚于巨龙本尊。
阿拉贡说,你见识过他们的狂妄,这里有许多人认为自己进此一役能出人头地,荣誉加身,这些思想无可指责。
莱格拉斯无不惆怅:我曾做过一个梦,我看到滚烫的熔炉,一柄碎掉的剑。
“阿拉贡,我担心你会死去。”他皱着眉说。
“我并不畏惧死。”阿拉贡说。
于是他再也讲不出劝阻的理由,一切尘埃落定。勇士的队伍向南骑行三十二天,在南方幽暗的森林中展开了一场屠戮。
他终于完全见识了那条龙的恐怖,它浑身漆黑,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座山都要大,漆黑的翅膀压向天幕,口中喷出的龙炎胜过岩浆,它坐下的魔物形状可可怖,利爪与獠牙无一不能潜入人的噩梦。
那是一场恐怖的战役,龙之国的王储紧闭门扉,国内多少少女与妇人彻夜难眠,以泪水浇湿枕头。勇士们骑着骏马,挥舞宝剑,斩断一个又一个魔物的头颅,也不免许多逃兵乱虫般钻入森林的更深处。
莱格拉斯就在这时目睹了人类的脆弱,他看到血滴去雨水般抛洒在空中,银色的铠甲碎如尘屑,数以万计的哀嚎几乎捣碎了他的神经。他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敏捷地杀死周身所有的魔鬼,一开始他的双眼还紧盯着阿拉贡,但后来他发现自己遗失了人类的踪迹。
战役进行了整整三天,漫漫无尽的黑夜中,勇士的手持的火把编制成网,使得整座森林恍若白昼,而后龙炎带来的大火将一切焚毁,勇士们在此地碎了无数的头盔与盾牌,宝石的坐骑也在乱战中被杀死。
直到城堡之后的山坡上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啸,巨龙的陨落如同高山坠地,天地都为止震颤,狂风肆虐,树枝狂舞,落叶纷纷在怒吼中化作齑尘。他看见无数山岩从高处跌落,城堡的顶端火光骤起,龙炎与滚烫的龙血填满山腹,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光芒从炉中升起, 那些血红甚至泼上了月亮。
时间仿佛静止,大厦的崩塌变得极为缓慢,他的双耳遁入虚空,而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的眼睛捕捉到宝剑的碎片,混在石块与瓦砾间,碎星般银色的波光在空中闪过一瞬,便叫那口大锅吞没。
宝石不知道时间又是在何时开始流动的,他的双眸变得模糊,只知道周身有人来来往往,叽里咕噜讲着他无法理解的话语,后来那些对话变得短促又热烈,诸如“胜利、夺回、告慰”的词汇刺痛了他麻木的神经,待宝石回过神时,已经被动地接受了十几个拥抱,身上都是黏糊糊的来源不清的血迹。
阿拉贡呢?他拦住几个人追问。你们的领袖在何处?
没有找到阿拉贡,一个勇士说,我亲眼看到他与巨龙一起掉下一峡谷,同巨龙一起殒身于火焰。
莱格拉斯感到命运的诅咒一下将他击中,但还差了些意思,他心中仍有希望,因此还没完全弯下脊背。
“为着阿拉贡凯旋。”宝石在心中发下一个誓言。
他一定没有死去,他的命运不该绝于此处。
莱格拉斯想道,倘若他没死,倘若阿拉贡活着归来,我必将为他呈上一件礼物,可我孑然一身,有什么能赠送的?必须是一件最珍贵的,世间绝于仅有的属于我的礼物。
他挥别勇士,走出矮小的灌木丛中,跳上一棵能隐蔽己身的树,他想起箭袋后挂着一把短刀,那是绿宝石所赠的,锋利异常,能够切开坚固的岩石。
略微思索之后,莱格拉斯抽出短刀,砍下了自己的一根小指。
这场大战自然惊动了西边的神明与大地上其他宝石们,许多暗色的大鹰谨慎地盘旋在山崖边缘。安因戈闻风而来,哈哈大笑道:留在这片土地的宝石只会越来越少,那高高的天穹本是一匹绝无仅有的美丽绸缎,胜过凡间所有妇人的织物,好一块乐土,好一个温床,你们多此一举,反复抱怨,惹得祂把绸缎抖了几抖,狂风暴雨,你们一个个的从天上掉下来,掉到这片土地的四面八方,插入人类中生活,说他们的语言,鲜少遇到同胞。人类,贪婪狡诈,野心勃勃,像他们侍奉的君主那些不停地不停地进食。你们被他们骗取不少财富,可又无法憎恨他们。只因他们好短又好潦草的一生啊!像春泥里爬出来蠕动的蚯蚓,暴晒之后必死无疑,你们又怎么会自降身份,当真跟俗人计较。
你那位人类同伴跟你说了什么?他已经死了啊!
“阿拉贡杀了巨龙。他是万中无一的英雄。”莱格拉斯说,“我已在心中发誓,如果他没有死,凯旋而归,到那时我会尊敬他,爱他,跟他分享我所有的财富。”
他遭到了安因戈的奚落。“得了吧,莱格拉斯,你有什么财富?你的孤独愁苦之心在这群家伙中无可避免,你要如何在这片大陆快乐的生活?有与没有这誓言你都寸步难行,你的人类朋友难道能永远永远地约束你?他死掉了,死了到好,省去许多烦心事。”
“上来吧,莱格拉斯。跳上我的背,躺进我的绒毛里,阁下只需好好睡上一觉,再睁开眼时,就到了家,您的身体会被捏碎,装点在祂的衣襟与盾牌,有一些被送回在大块丝绒穹顶做的温床,祂是造万物的能工巧匠,祂的双手有无限的力量,您会得到庇佑下的幸福。”
莱格拉斯仿佛被打动了。他犹豫地点了点头,爬上大鸟柔软的背部,下一秒却变了脸色,狞笑着拔下一把安因戈的羽毛。
大鹰蹦出尖叫,陀螺一样旋转身体,试图把宝石甩下来,宝石岿然不动,一把一把薅它的羽毛,仿佛撕开一个鹅绒枕头,雪片般的绒毛漫天飞舞。
“莱格拉斯,我亲爱的,行行好。”安因戈哀叫着求饶。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用力一蹬它的脑袋,悬空翻了个跟头落到一根树枝上。
你这蠢货。宝石笑着说,我们的天父不仅没将他们抛弃,还给了他们珍贵的礼物,这礼物可以是风、流水、烈焰,也可以是泥土、枯叶、粪便或伤口,祂许诺给他们自如的完整,他们的灵魂才是真灵魂。而我,莱格拉斯手指自己,倘若风能带给我完整,我必将追着风不停地跑,就算我知道自己跑不赢风,就像我知道自己最终是什么破样子。
宝石弹开肩头一片大鹰的羽毛,为自己的一番冒犯之语做了总结:总而言之,我不能回去。我一日不回去,我就一日没有输,除非我万念俱灰,已经在这片土地看不到希望,到那时,我必将顺服于命运。
安因戈惊讶极了,絮絮叨叨,不停在空中转圈:您可真是可怜,可怜的家伙……
莱格拉斯不再理会他,从树枝上一跃而下,往骑兵部队的方向去了。
*
龙炎正在焚烧树林,到处都是熊熊烈火,而人类最勇猛的勇士们正四处取回碎裂的头颅与盾牌。马在树林中乱窜,马上的人们大声欢歌,以胜利女神的欢歌告慰逝去的英灵。
阿拉贡回来了!
他恍惚地听到一声尖叫。
阿拉贡……阿拉贡……英雄……
于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在周身响起。
莱格拉斯攥紧弓箭,迟钝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他看到一个脏兮兮的男人,已经卸去铠甲,浑身仿佛浸泡过血汤。男人立在马边,宝剑不翼而飞,一首持盾,一手拎着块巨大的紫色,那是颗龙胆。
我差点就要离开了,莱格拉斯想,我的马都死了,我几乎认输,还是说已经输了,我的心已经不再抵抗。
阿拉贡背对着熊熊的烈焰,他眼里的火焰却胜过背后的滔天,此时此刻,世间没有任何一种光源能够胜过他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转头招呼他那些伙伴:“向北骑行,有一场暴雨正要来临。”
数匹马儿听取号令,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脚踏火光与浓烟,仿佛一只只着了火的箭簇,一颗颗拖长尾巴的流星。
宝石沉寂地站在原地,手中还拿着滴血的弓。火焰几乎烧到他的袍边,乱风吹散他的发辫,他站着,呼吸急促,与男人对视。
“莱格拉斯。”阿拉贡在热炎中几次拉扯马绳,“留下来吧,诅咒的力量正在消退,留下来看看被洗净的森林,这里有漫山遍野高大的山毛榉。这片土地会慢慢恢复,只要留下来看一眼,就能证明有些预言非完全正确。”
莱格拉斯浑身发热, 他发觉那可能是一种被火焰勾引出的狂喜。这请求意义非凡。
他哈了一声,轻盈地跃上马,贴着男人湿淋淋的后背。他几乎得意忘形,但强硬地忍住了,直到骑兵队冲出龙的森林,来到开阔的平原地带,他才在阿拉贡身后咧开嘴角,露出几近愚蠢的笑容。
莱格拉斯回头看去,漆黑的浓云遮盖了烈火中的了巨龙堡垒与森林,一道闪电将云层搅得稀烂,暴雨浇灭了龙的火焰,焦炭与潮气几乎贴上马的后蹄。
屠龙英雄带着七百位勇士绕开浓雾来到龙之国的王城时,曾经囚禁甚至提出要绞死阿拉贡的王储们如今派出了最高贵的使者前来迎接。
高贵的少女与妇人立在城墙上向他们挥手,丝帕如同雪花一般落满骑士的脊背,这位姿容英俊的英雄不仅获得国中少女的心,还得到了公主的青睐。
他们要推选阿拉贡成为他们的国王。
等待使者入宫通报的功夫,他们已经在城外安顿下来,结交骑士的人潮涌出城门,一波接一波,比巨龙森林的火焰更加频繁炽热。宝石在帐篷边站了一会儿,就绕到帐篷后面牵了一匹马。他骑在马上,高声吆喝着“避让,避让”,拥挤的人群鸡飞狗跳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他穿过一顶顶帐篷,一路畅通无阻,很快远离了下帐篷的营地。
莱格拉斯骑马进了树林,看到一颗高高的山毛榉。这颗山毛榉长得几乎有四十尺高,像一座坚固地铁塔,树枝伸展到地面八方,使得远远看去像个大毛球。莱格拉斯在把马拴在附近,开始徒手爬树。他的身体轻巧,速度胜过昆虫,很快他爬到了树干的最高处,像一只猫一样躲在那里。那真是个好地方,从树叶的缝隙间能够窥视远方英雄的营地,一只只帐篷像绿浪间漂浮的白帆,密密麻麻的黑点全是人,宝石一下就看到了人群簇拥的阿拉贡,英雄正被一位信使亲吻手背。
我的朋友会成为国王,莱格拉斯煞有介事地想,他有尊贵的血统,还是个勇士,砍下了巨龙的头颅,将所有赤金还给了龙之国。公主倾心于他,他会拥有整个国家,理应如此。
他在山毛榉的温床中环视英雄未来的国地,直到太阳渐渐走向西方大陆的边缘,天空降下的炙热被削减殆尽,云彩呈现鱼鳞状的斑驳,视野的边缘浮出橘红。
大毛毯就要翻身,在那之前,莱格拉斯站起身,用左手剩下的四根手指紧握住藏在靴子里的小指,将它高举到空中,皮肤的颜色已经完全脱落,这截小拇指如今变成一块狭长的宝石,黄昏的亲抚使它看上去更像一粒金色的种子。
莱格拉斯感到心满意足。
加冕礼的前夕他献上了这件礼物。
这是他第一次送人礼物,心中不仅有讨要夸奖的忐忑,还生出一些对于国王的豪情壮志。
莱格拉斯用双手捧着宝石,仿佛捧着一汪泉水。他对阿拉贡说:我要恭祝你凯旋,恭祝你杀死巨龙,也恭祝你将破除了预言,将命运改写。曾经我以为你必死无疑,于是那时在心中立下了一个誓言。如你活着回来,我将长长久久留居此处,护卫你与你的国家,直到你的国家灭亡。
阿拉贡却说:“不要为我的国家立下任何誓言。”
他的反应让宝石既惊诧又懊恼,几乎感到被冒犯。每一位平民都津津乐道,巨龙之国即将迎来一位贤明的君主,他乐善好施,将巨龙的宝藏用于民生。未来的的国王既有一颗高洁之心,应当怀揣着幸福接受他的誓言,宝石认为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荣幸。
“我将它送给你,因为你是我在这片土地中珍贵的友人。”宝石皱着眉说,“我立下誓言,因为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我心所向。”
“莱格拉斯。”阿拉贡说,“人类中通行誓言,有大半归因于我们短暂的生命。你愿意见识我的老态,我感激你,但切记不要在此地许下任何誓言,否则我绝不接受这份赠礼。”
这是什么道理,他不明白,完全不明白。宝石沉默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手中的小指烫的吓人,他真想大叫一声,将它扔在国王脸上。
“那么祝福呢?”莱格拉斯缓缓地说,“我将誓言转变为祝福,如何?”
“我欣然接受,”阿拉贡笑起来:“这将是我至高的荣誉。”
“我应该留在这里。”宝石说。
“全听凭你的决定。”阿拉贡说。
莱格拉斯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又觉得愉快了,这份情感正如绿宝石所说一般大起大落。
将宝石献给未冕国王时,阿拉贡首先抚摸了他的伤口,人类的手掌一下被锋利的切面所割伤,血液从他掌心不断涌出,而他的小指被国王按到胸口,大放异彩,如月的光芒使得漆黑的寝屋恍如白昼。
“它配得上你!”莱格拉斯兴高采烈地说。
“应该说‘你配得上它’。”阿拉贡说,“我不能保证永远,但在有限的生命中,我必将竭力留存它的光芒。”
听上去又像一个誓言——这是安因戈的后话。
“人类说这话倒是容易,因为必须有什么东西推着他们往前,不然他们就会在原地腐烂。想想那些王储,他们软禁公主,为巨龙敛财,对平民的死活无动于衷,然后又乔装成另一副面孔,热泪盈眶地欢迎勇士进城,唉!真不知道没了誓言他们会怎么样。”
“但阿拉贡做的不错,阿拉贡做的无可挑剔。”莱格拉斯竟然罕见的好脾气的搭上大鹰的话。
*
现在又要说回那个赌约了,双方甚至都没有给出具体赌注,可以说十二分无聊,但这也正是宝石降临人世之行的尾声。
国王的加冕典礼正是他的婚礼。宝石的小指沐浴过公主的亲抚摸与泪水,被世上最好的工匠镶嵌在王冠中央,犹如闪耀的明星。金冠落在英雄的头顶,这盛况至今在百年后仍被各方的游吟诗人所吟诵。
而巨龙的财宝,那深埋在地宫下的赤金,龙之国用千架马车运送了数十趟,也只运出了其中不值一提的部分,仍在地宫中的财宝被国王信任的勇士看管起来,而那些运出的赤金在婚礼上被赏赐给各路勇士、后宫女官以及参加庆典的平民。无人不称赞国王与王后的慷慨。
莱格拉斯参与了那场运送,他骑马奔驰在被龙岩焚毁了大半的森林,一路上的焦枯的树木仍提醒着骑士们战役的可怖。然而先与诅咒一同削减的是遮天蔽日的浓阴,失去了阴翳,树木的尸体下渐渐萌生绿草,他在跃过一条溪流前拉住缰绳,他听到树枝上有一种生物发出美妙的歌声,那是雅歌在赞颂即将来临的春天。
森林会愈合的,宝石心想,森林愈合的速度飞快,因为它有一颗强大的心脏,而比森林更快的是人类。昨日那些妇人为英灵啼哭不止,今日也将为庆典的欢乐而展露笑颜。莱格拉斯无可奈何地微笑起来,瞧过她们为他缝制的新衣裳,穿上之后,如同欢快的鹦鹉,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歌唱两句。
值得一提的是,勇士们将地牢的大门砸开后,被囚禁的宝石人从无尽的幽暗中解脱了,他们陆续走出来,掩饰着眼睛,而在看见一些勇士的面容后他们开始尖叫,其中有一枚黄宝石捡起一只金杯便往骑士头盔上砸。莱格拉斯飞扑过去将他拦下,他们都很轻盈,因此摔倒地板上的姿态滑稽,简直像滑过去的一块胰皂。
众人看着他俩纷纷大笑起来,黄宝石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
他们要我发誓为了友谊,永不以武力侍人,然后抓住我,将我交给龙。黄宝石神经质地叫,他们还想要怎样,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天呐!
他们不会抓你,莱格拉斯坐在他肚皮上柔声说,巨龙已经死去,诅咒也已破灭了。
这份安慰没能起到任何作用,更多的宝石们唱起哀歌,流水一样的哀愁涌入森林,浸透了森林中的草木。
于是莱格拉斯站起身高喊道:祂已原谅了我们,祂的大门永远为我们敞开,每一个在心中祈求过祝福的,一路往西,直奔至西边的大海,那里有一处断崖,你们到了断崖,自有大鹰带你们回家!
宝石们听了这话,纷纷跑向地宫大门,无数宝石从莱格拉斯身边经过,而他像溪流中一块横长的凸起的卵石,既无力,也不愿阻拦他们。他只是徒劳得抓住其中的一个——正是黄宝石——问道:“你会留下来,是吗?你会留下来的。”
“是的……是的……我想我已经疯了……”那颗黄澄澄的宝石甩开他的手狂奔而去。
事实上,正是这段插曲让莱格拉斯最终放弃了立誓。他没有再阿拉贡面前重提此事,而是留守在这片土地,帮助边塞的勇士清扫森林中漏网的怪物。他常年在山毛榉树林中居住,在那里他为阿拉贡的孩子建造了美丽的树屋,树屋下有摇椅与结实的秋千。
龙之国的公主(如今已经是个端芳的王后了)也爱来这处树屋纳凉,她常常像个小女孩坐着秋千晃荡,可爱的孩子就在不远处的藤席上安睡。
她无不忧愁地说,莱格拉斯,自从你住到那森林里,就与大家疏远了。
莱格拉斯说:我曾经因为酗酒过度而误入了女官的寝,再那张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他们告诉我,那小姐被我吓疯了,只因我死人一般吧彻夜睁着双眼,身体又冰凉,她以为自己在梦游中杀了人。亲爱的陛下,换做你,也不会想这事再发生一回。
王后被他逗笑了:蹩脚的理由可说服不了我。
莱格拉斯于是想认真地坦白些什么,但王子就在这时醒来,啼哭声将他们的谈话中断,王后立即跳下秋千前去安抚,那孩子无论如何也不愿停止哭泣,王后便请求他为王子歌唱一曲。
莱格拉斯欣然应允,为阿拉贡的妻子与孩子歌唱:
一些星星坠落在黑暗之地,被双大手颗颗拾起。
有一颗星星被遗忘了,终日在森林中忧郁地徘徊,
直到它看见一只只布帐扬起白帆,一只只火炬相连成网。
美丽的迷网胜过天边的银河,
而落在网中的星星,化成了金色的种子,
在春的祝福中舞蹈,在夏的庇佑中安睡,
到了秋天,结出一粒金秋的果实。
他就这样在龙的国度流连了许多年,直到后宫的榕树爬开万缕丝条,葡萄的藤蔓覆盖住王后精巧的玻璃窗,他见证了国王的老态,敏锐的观察力叫他几乎可以背诵每根皱纹与白发生长的年月日。莱格拉斯偶尔怅然地想,一个微笑挂在嘴边尚未消逝,阿拉贡已经变成了白发苍苍略显臃肿的老人。
有一天国王将他叫到寝屋,喝了一些酒,问他有没有看过龙之国的纯净森林,那些处处可见的山毛榉。
莱格拉斯说,陛下,你已经问过许多遍了,我也回答过许多次。
哦!国王露出惊讶的神情,他看起来比自己的儿子更淘气一些。
我困得要死,国王说,可我难以入眠。
为了帮助他,宝石在床边坐下,唱起一首龙之国子民中通行的摇篮曲,那歌声悠长舒缓,歌颂着英雄的丰功伟绩。
晚安莱格拉斯。
当歌声停止,国王这样说。
晚安,阿拉贡。宝石轻声道。
也许安因戈口中的命运终于来临,他追不回阿拉贡,人群中的社交也让他疲惫。莱格拉斯时常凝视天空,他的同胞们就在那里,他偶尔呜他们眼神向接时,会用他们的眼神去解读阿拉贡曾经的话语。
终于有一天,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弄明白了,于是告别新王,只说想去森林中游访,留下平日穿着的华美服饰,着士兵的便装与斗篷,从皇宫的边门而出,背着弓箭与箭袋,没有骑马,一路向西步行离去。
他一直向西走,将太阳与月亮作为指向针,不知疲倦,也没有饥饿,穿过无数松林、溪流与湖泊,皮肤的颜色在风吹日晒中变得黯淡,莱格拉斯不以为然,不眠不休,甚至于西边的尽头出现在视野中后,他拎着箭袋奔跑起来。
西边世界的尽头有一片残崖,残崖下是无尽之海,莱格拉斯看见一只灰棕的大鸟从云中俯冲而下,扇动翅膀盘旋与断崖的上空。
莱格拉斯,莱格拉斯。大鹰安因戈还是像一只鹦鹉那样喋喋不休:您好,您早,许多年过去了,您真是一尘不变,完完全全还是个放肆样。您怎么样?午饭用了什么?人类国王伊力萨还好吗?
“您要是能把闭嘴上就太好了。”宝石没好气地说。
“七十年匆匆而过,”大鸟落在悬崖边缘,在他跟前蹦蹦跳跳。“七十年里,我运送了两万三千零一颗宝石,他们之中有游吟诗人、宫廷乐师、骑士、木匠,还有乞讨者,很难想你们宝石之中也有乞讨者!他们无一不愁容满面,有一个铁匠说道,这片被神明抛弃的土地,完全被诅咒了,即使龙死去也于事无补,使用完整的灵魂在其中游走实在是不实际,不要帮助人类,这是他的忠告,哈哈!莱格拉斯,您准备回家了吗?”
宝石答道:是的,我将前往祂脚下,领受祂的福蒙。
那么您得承认,您输了。安因戈狂喜地说。命中注定您的全部将魂归天国,您与众宝石一样,将被镶嵌在诸神的铠甲与盾牌之上,白天沐浴着金色的太阳,夜晚躺在天空的温床。恭喜恭喜,这美丽的新生,正是您完完全全、彻彻底底输了的凭证。
莱格拉斯想要微笑,但他忍住了。
宝石想,安因戈这个蠢货如何能知道,他的小指永远留在了巨龙陨落的高山,留在了巨龙国国王伊力萨那顶王冠之上。那是一个完整的灵魂送出的礼物,那颗宝石只属于他自己。
他只是这么想了,这思想便给予他可靠的力量,于是他不再害怕,反而底气十地大叫道:我总不会是最后一颗,我不认输,绝不!
说罢,他跃上大鹰之背,用一只仅剩四根指头的手掌抓住大鹰的羽毛。
您真是倔犟。
安因戈发出一声有如叹息的长鸣,展开宽阔的两臂,顿时狂风骤起,只一瞬间他们已在万米高空。巨鹰滑向苍穹,脚下的土地正离他们越来越遥远,嶙峋的悬崖变成一道白色的细线,龙的国度被一片苍绿淹没。
海风吹散了宝石耳边的发辫,残缺的小指在太阳下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当宝石趴在鹰背上俯瞰,他悲伤不再,逝去多时的人类的骄傲重回了他的身心,他就在此刻狂妄地展开双臂,高仰胜利的头颅。
“埃斯泰尔!”
这颗星星放声歌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