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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又向华胥见
*盐焗虾
何剪西在床前焦躁地走来走去,不住地抓自己的头发,床上缩着一个叫张海盐的人,他不停地抽搐,又不停地说胡话,好像被鬼神附身了一样,原来瘟神也会被鬼缠上吗?何剪西被他吓怕了,喊他他也不醒,即使打他两个嘴巴,往脸上泼茶,他也只是不停地叫,还开始哭。何剪西懵了,他也不知道找谁帮忙,只能徒劳地看他在床上翻腾。窗外海风不停地刮,一晚上都是雷鸣闪电,他一觉醒来,就发现不吃不喝的张海盐终于到床上去了,却在床上坐着,像鬼一样看着他。还没等他做什么反应,这人竟然发疯了。
这时外面的风静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船行也平稳了一些,何剪西擦擦额头上的汗,一看,张海盐也不再翻腾了。
怪了。这种怪事,何剪西原本应该被吓得魂不附体,可他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他定了定神,把手里的帕子放到水盆里一浸,想着至少给发疯的张海盐擦擦汗,就听到他在不停地说话,他又在叫一些名字,一些莫名其妙的名字,小名,大名,有时候叫娘,听得何剪西也心软,他也是有娘的人。何剪西把帕子绞得不滴水,就颤颤巍巍地擦了擦张海盐的半个额头,这个疯子已经披头散发,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海盐的腥,还有一些干涸的血味,久之就开始酸臭,何剪西有点像捏着鼻子,如果张海盐不疯了,他真的该好好洗洗。正要去碰他的眼下,张海盐猛地翻过来,一只手像鹰爪一样抓上他,把何剪西吓得双腿一软,又被拖着手腕扯回来,他几乎是扑倒在张海盐的榻上,抬头一看,张海盐这一天一夜以来头一次睁开了眼睛,他张开嘴,喊了一声——
亮光之后,雷劈了下来。何剪西看着闪电把张海盐的脸映得雪亮,在他们所在的豪华房间里,敞着面向漆黑的大海和骤亮的半边天,光被放得无限大,他怔怔地看着何剪西,脸上一道泪痕白晃晃。
刚到霹雳州的时候,张海楼问张海侠,什么感觉?
张海侠把脖子一仰,轻轻嗅了一下,还没说话就被张海楼把鼻子捂住,张海侠一下想把他的手打开,瓮声瓮气地说,“干什么?”
“别光闻啊,闻还要闻个三十年呢。”
张海楼笑嘻嘻的,看张海侠脸色一变,知道他又说错话了,张海侠正为这三十年怄气,张海楼心里也想过,他不就是怄自己,自己要来三十年,害得他也三十年在外面做孤魂野鬼,回不了家。他不问张海侠怕不怕,他知道张海侠是不怕的,于是他问,“什么感觉?”
张海侠皱皱眉,说:“热。”
热,好热。张海盐不停哆嗦,他说好热,海侠,头上像是顶了一碗热汤,不停地向下溢,滴到脸上马上就蒸发,他说海侠,我好热啊,怎么还要盖被子,我发烧了吗?我发烧了吗?
张海盐小时候发过一次烧,烧得整个人滚烫,像是猪往开水里浸过一遭,人也杀猪似的不停嘴,细细碎碎地胡说。干娘不在家,只有张海侠最大,一群小孩都团团围在床边,张海侠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只能把他塞在冬天的棉絮里捂,他知道捂出汗就好了。但看着张海楼还是不停说胡话,又拿帕子把他全身擦,从脸擦到脚,张海楼又觉得冷,好冷。那时他不停地喊娘,有时是干娘,有时是他亲娘。张海侠最终把他一裹,背起来带到郎中那里去,一路上张海楼都在念,都在哭,他说娘啊,娘啊,热……又冷,听得张海侠只是越跑越快,等他到了也是一身的汗,夜里不停敲门,直把郎中轰了起来。来人开门一看是两个汗爬水流的小孩,还以为是染了瘟疫,或是要上门寻仇了。不过也是怪,一到了医馆,张海楼竟然就好转许多,也许是被背了半路吹了风,烧也退了,或者真的把张海侠吓得身心俱疲,遂了这贱人的愿。
要算命的人说,张海楼的命格是下贱的,又凶又狠,要把他身边的人都拖下水,源于他在那奇荒的年代里,就欠了千万的债。这债他身子骨硬来便不归他偿,谁的命格弱那么一分,就要被他身上的冤魂取走。但从来没有人这么算过,因为除了少数几个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到底背了什么债,除了一个人,没人真正见过他的冤魂,那是附在他背上,时时刻刻不能松脱的一笔孽债。
盘花海礁案,是南部档案馆的头一件大案。案子轰动一时,自结案以来还时时有人提及,街头市井都知道其中大概原委,至今传为海鬼索命,没人知道还有两人生还,并将案件全部复核上报,只有一户姓陈的渔民大概知道生还者的面貌,时隔六个月,没人想到还有人活着。陈礼标的儿子在六十大寿的当晚讲这个故事讲给了一桌的亲眷,他端起酒杯,已经喝得七荤八素,他说:“上来的两个人,已经都不是人了……。”
六个月。张海虾大多数时候都处在昏迷状态,他的伤口不是张海盐一人救治过来的,在礁石上仅存的劳工中有人出力,或者是被迫,参与了对张海虾的救治,最初的几周他一定痛得昏死又转醒过来,他的骨头断裂,但下半身却毫无知觉,张海虾想,如果不是这样,他一定会死于剧痛,也许将自己的舌头早已咬断。后来发生的事,才是人间炼狱,张海侠到自己死的那一天都会想起,比起礁石上发生过的一切,死亡已经是九牛一毛。
瘟疫,所有人都开始发病,本就炸断半条腿的人,虚弱得无力的人,除了少数几个幸运儿,几乎每个人都有或轻或重的症状,那时候就已经开始死人,被虏来海上的劳工并不完全懂得海,在最初的一周里,近三分之一的人都死了,活着跳入大海,妄图能在海上获得一线生机,根据南部档案馆的调查与记录,无一人被救起,他们的苦命即到此结束。而瘟疫也不是完全没有解法,后来在张海盐呈上的调查报告中,能惊人地发现在出奇饥饿与缺水状况下,部分人开始自愈,张海盐和张海侠就属于其中这一批,而具体状况连张海盐都没有叙述清楚,前几周甚至前三月的状况,张海盐都略去不谈,仅简单描述,而那时连他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少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在海洋上一切皆有可能。
但张海盐的命数还不该绝于此,于是上天就让他坚持到了最后那么一刻。在六个月中的某一天夜晚,张海虾睁开了眼睛。
张海虾已经不记得之后的时间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宁愿选择忘记。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半梦半醒,张海盐知道他醒了,就会和他说话,有时候他并不见张海盐,能感觉自己被一些陌生的面孔照看着,当张海盐回来的时候他们只会恐惧地退开,在这么小的一片礁石上,张海虾无数次以为自己死了,也希望自己死了。
张海盐搂着他,强硬地往他的嘴里塞东西,死人的肉,纯粹的生肉,有时候已经开始发臭,张海盐在他耳边上像蜜蜂一样吵人,不停地说,虾仔,海虾,海侠……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我们在厦门,我们都在厦门的时候,干娘不在家,你去下厨,你煮的饭,你煮的鱼全是半熟,要不就是太老……全是一锅渣……张海虾再清楚不过了,他的人身已经不在,头脑依然清醒,他看着张海盐,在伤口发炎的高热之中,张海盐的面容已经开始扭曲。有时张海虾觉得他是在哭,有时张海虾觉得他已经变了一个人,拧断别人脖子的时候能听到人的尖叫和不停歇的念诵之声,那是一个医生,他们最后吃的也就是这个医生。医生根本说不来任何他们会的语言,张海盐在他的耳边说,这个人是很远的地方来的,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张海盐杀他时,他不停地念,不停地念,很多年后,张海盐才知道他说的是拉丁语,他在不断地念诵圣经,那时张海盐却不觉得惊讶或者有别的情绪,他知道自己早就是要下地狱的。
而张海虾只知道张海盐在方寸的礁石之上当了一回神,将死之人像猪一样被绑住,有力气的人才能取胜,有能力的人才能存活,这个瘟神却抱着他,只在那时他们才像小时候一样亲密无间,紧紧地贴在一起,张海盐不停地说,虾仔,你不会死,我不会死……我们回厦门,我再也不敢胡作非为,我们要回去……是他真的在哭,还是海上的风声?呜呜咽咽的,张海盐把鱼眼睛喂给他,人眼睛喂给他,他们所有人,食人的瘟神和将死的奴仆都在等雨,他们等一场雨,而雨也就一直来到,直到他们真正吃掉上帝使者的那一天,张海虾以为他们终于要死了,不料两个半死的东西得救了,整个海礁上再没有任何人。
在返航的船上张海虾终于睡着了,在礁石上的任何一日,任何一时他都没有睡过,他能感觉到张海盐那反复无常的气息,从他们一起长大开始就带着的死气,虽然张海盐比谁都清楚他能安然卧在蛇窟之中,仍由蟒蛇爬过,但绝不会被缠住脖子,但气味将永远不散,海的腥臭和人的腥臭,他从嘴里吐出一块指甲时闻到自己的身体开始腐烂,散发一种令人窒息的臭味,那将随着他所见之景一直下到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张海虾醒来时,张海盐就睡在他的床边上,他一动,张海盐就神经质地把眼睛睁开,瞳孔都还是散的,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虾仔……”
张海虾便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在他的心中却能听见自己在说——我该死在那里的。
张海盐也无数次真的梦到他死,却不是在那里,有时张海盐也觉得在那片方寸之地上发生了别的事情,与以往不同的事,他祈求上天,让张海虾别死,如果张海虾死了,只因为他不能死,他不要张海虾死,那么他就真的没死,张海盐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死在那块礁石上。张海虾大可以记恨他,他本就记仇,他记恨他来南洋,记恨他签字画押那么轻松,记恨他听干娘的话不听他的话……但张海盐的心里是那么执拗,那么固执,他张海虾可以记恨,恨他到死,到阿鼻地狱,但他要活着。从海里浮上来,张海盐知道这片礁石上从来就只有他们两个,和别人,瘟神那么无情,他把人的胳膊生啃,好像在嚼猪腿,他说:“你们也恨我吧,你们可以恨死我,到了下面,报我的名号,我等阎王爷下去砍头。”
张海盐那样说时,就背对着张海虾,他知道张海侠不会怕,他知道张海虾是不怕的。
张海虾还在的时候,他常常做一些怪梦,梦到张海虾又是缺胳膊少腿,又是行动不便,又是那天炸得他眼里都爆开颜色来,轰隆轰隆的爆裂开来。人的骨肉身躯竟然都好似铁板,在爆炸之中,张海虾的一切都压得他剧痛,他醒来只抹一把汗,想着张海虾又在念自己,不然怎么要平白无故地去梦这些?有时一转头,张海虾就在这儿,看到他乱扑腾,只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他便醒了。醒了后张海虾有时问他,有时一句也不问,问也是闲着似的,问一句:“梦到什么了?”
张海盐就答:“梦到你抓到鱼了,干娘要和你睡呢。”或是只说:“梦到你带着钱跑了,留我一个人。”张海虾就摇摇头,大概觉得他无可救药。
等张海虾走了,张海盐却光做好梦,把世界上的好梦都做尽了。他们在屋子里转圈圈,干娘今晚就回来,回来前点名要他们两个跟着睡,因为他们办了一件天大的差使,是什么,都不重要。他和张海虾互相把对方洗得干干净净,只等干娘在门口一现,就要他们去“侍寝”。他和张海虾都等在家门口,省着蜡烛就不点灯,月亮只能把他们两个都眼睛照得能看,其他总是全黑,黑漆漆的一片暗影。有时张海虾就坐在他旁边,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一碟子他最喜欢吃的菜往他那儿一推,意思就是“你吃”。张海虾在他的梦里有千万种模样,都是他曾经见过的,或是能清楚描摹出来的样子,他一切都好,脑子精明得恐怖,干娘总是懒得教,懒得说,最后一指张海侠:“你来,你来跟他说。”张海侠便说,张海盐便听。
有时张海盐在梦里便想起来了,就怔怔地看着他,梦里的张海虾觉得莫名其妙,问他:“看什么?”张海盐也不说,只等梦完了,醒过来又是一阵阵的眩晕,那个账房把饼干点心堆成一座山,他也看不见,他也饿不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张海侠还是好端端的,到这里已经死掉了,变成一具尸体,魂魄却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在他心里,他听见一阵乍响的轰隆。
一声惊雷又一次把何剪西震醒了,这回张海盐是彻底醒了过来,只是把手一松,何剪西就腿软地滑到了地上,像看恶鬼一样看着他,“你——你……”
张海盐又不说话了,只是望着窗外,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何剪西只觉得荒唐,好像真的是被鬼神附身一场,现在又还了一个空壳回来。张海盐有时几天几夜什么也没吃,滴水不进,在他闹腾时何剪西没法喂他任何东西,现在他却像哑巴似的木然了,何剪西想要一走了之,却记起这个人那般痛苦地嚎哭翻滚,恻隐之心又涌上来,上去帮他擦脸,张海盐便由着他擦拭,一言不发。何剪西忍不住了,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张海盐还是不看他,嘴巴已经干得皲裂,翻起白沫。他料定再没有回复了,没想到张海盐说:“好梦。”
他说完,又嘟囔一遍,“好梦。”
自那以后,张海盐就开始说话。雨过天晴,他们就快到厦门了。一天何剪西从外面回来,便看见张海盐在吃一盘点心,吃得很小口,吃得快要呕吐,却还是往下哽,一手端着茶壶喝水。越是靠近厦门,张海盐的胃口就越好,他的话多起来,问他什么,他愿意说的便说,只是还看着海,无边无际地望着,能远远看见一只海鸟停在甲板的那一天,张海盐钻进浴室洗了个把小时的澡,热水开得十足,从门缝里过的都是烟雾,何剪西知道,这个人也要回家了,他要上岸了。
小张哥醒的时候,一抬头撞到了火车顶,撞得他眼睛一花,砰的一声,感觉额前烧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然做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梦。
火车停下了,这是下站,便有人在过道里打手电,抹黑拎着行李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这一撞,中铺的人也醒了,哎哟了一声,问路过的行人:“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一点多。”
小张哥又躺回床上去,再不出声了。他突然没道理地想起张海侠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了,有时候他自己都快忘了。但一想起来,他总还能想起张海侠说的话,那时候他一直没有弄懂。他甚至问干娘,为什么张海侠不想回厦门呢?
他干娘闭目养神,问他,“他怎么说的?”
“他在厦门没牵挂。”
“嗯。”干娘就应,又要沉沉睡去。“那就是了。”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么?小张哥问自己。他突然想到,自己还从没有问过张海侠是哪里人,家又在哪里?是和自己一样来自内地吗?还是就在这里,就在厦门呢?厦门已经变成了一个旅游城市,游客来这里,都要看鼓浪屿,属于南部档案馆的墓园上,现在盖了什么房子呢?
也许张海侠就是厦门人,土生土长的厦门人,也许张海侠是南洋人,才那么精明,什么话都学得好,学得快。小张哥现在明白了,万事有因,如果张海侠为了他下南洋,他又怎么算离开了故土?只有来才有回,只有去才有往,算来算去,还是他把张海侠害死了。
火车又开了。
在他那常做的好梦里边,在他那再不来的噩梦里边,张海侠孤魂野鬼的一个人,只身在船上把他望,只是看着。今日他想,彼时他想,这果然是个怪人,也不说话,就那么斯斯文文地看他,好像拿他没办法。是啊,既然张海侠从没有走过,又要怎么回去呢?
他只要记得,好梦里边,他要给张海侠钓一尾鱼,祈一场雨,张海侠便说,去吧。在沾湿头发的寸土上,张海侠也只是闭着眼睛,说,海盐,你去吧。
明明是杀人犯,还要做那么多的好梦来填平,小张哥觉得自己的梦好荒唐。在他荒唐的梦里面,火车翻过山岭,轰隆隆的声音向他打去,浪花似的翻涌,他想起在那个明亮的梦里面,闪电击穿了整个世界。梦里张海盐觉得那么热,那么冷,世界是那么不近人情,离他是那么远,他在好梦里,张海虾永永远远地活着,活得好端端的,而他的魂魄跑到哪里去了?他已经离散的魂魄是不是还在海礁上?他在梦里不知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只觉得好热,好冷,身下是张海侠背着他,在街上飞奔,他叫苦连天,娘呀,干娘呀,海侠呀,侠仔啊一通胡喊,张海侠就一一答应,他说:“欸,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张海楼这样的瘟神,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张海侠的痛苦,他的汗,他担惊受怕的心,把他的精神气都吸收,才舒缓了踏实了,慢慢地平静下来。他们一路走一路走,窗外的风就停了,船也静了,何剪西慢慢地凑近他,擦了擦他的额头。
张海楼感觉自己被他从背上放了下来,放在他们厦门的家门口,抬头一看,张海侠就远远地看着他,好像有点不舍似的,就多看了他一会儿。
张海侠要走回去,回他的故乡去,孤零零的,一个人去。
火车钻出隧洞的那一刻,海面上一声惊雷。
张海侠走了,只留一个背影,他要回他的故乡去了。
他说,他只是说,张海楼,再见!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