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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云² 】永不落日
Stats:
Published:
2021-09-23
Words:
15,141
Chapters:
1/1
Kudo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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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805

【云² 】永不落日

Summary:

含金汤匙长大的太子爷,什么都没学过,惯会眨眼看人,每一个被看的人都同时被骗。但那落日金黄是这样的软纱,他被罩住,又是这样心甘情愿被骗。

Notes:

黑道au
阿云嘎怀孕

Work Text:

#

 

王建新溜达着走进拐角处的面馆,外面日头咚地落了。他刚巧坐在一半黑一半白中。西装笔挺,割出两道阴影,严格遵守上头规定:无论出什么任务,形象气质要足。王建新把两片西装在凳子上摆好,朝厨房喊,“老板,面里千万多加点肉!”随后在衣兜里摸索两下,拍出一排红票子,“有钱!”

旁边人捏着筷子面面相觑。终于有人忍不住,讪讪笑着戳他两下,“打扰了兄弟——敢问兄弟做什么的?”说到后面压低嗓音,演得像八点档电视剧。

王建新拍拍大腿,笑眯眯,“嗐,小事小事。调解家庭纠纷的。”说完牛肉面端上来了,一排香菜碧波泛舟,边上镶着软塌塌的几片肉。王建新豪气地一伸手:来来来吃,大家都吃,这顿我请了。话音落下,几双筷子犹豫伸来,哪想王建新上一秒笑得哼哧哼哧,下一秒变脸像翻书。猛地抓起手机大喊:“我操!”

那几双筷子被他吓得又赶忙缩回去了。

熟悉的火红色玛莎拉蒂呼啸过去,速度极快不说,方向横冲直撞,差一点可以咬住街边的煎饼果子铺。

“我操嘎子,郑云龙没在你身上装定位我他妈把姓倒着写!”王建新筷子搅乱一圈,把牛肉呼噜包进嘴里,抓起衣服就往外走。远远地,咖啡馆里的人也举起了手机,面色模糊不清,隔着毛玻璃口型飞快地变。王建新根本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多半也就是在问十万个为什么。再往旁边一看,郑云龙已经狠狠甩上了玛莎拉蒂的车门。脸上架着变色墨镜,嘴角抿紧了,一步跨上马路牙子。

王建新放慢脚步,对手机说,“嘎子,我数三二一——准备跑!”

阿云嘎把手机平放在桌面,平和地摁了个挂断。

“讲讲吧,二位什么关系?”郑云龙手指关节敲敲桌面。一下一下,非常镇定。栗子毛没梳,分搭两边,露出漂亮的半个额头。他看看阿云嘎,又看看阿云嘎对面一脸迷茫的女性,眉毛上挑,用眼神询问他俩谁准备先说。阿云嘎很少见郑云龙发怒,只是常听王建新这些帮派里的人描述,说郑云龙有荆轲遗勇,怒而色不变。这个朦胧的描述曾令阿云嘎浮想,此刻直面这幢燃烧的魅影,他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呼吸。

郑云龙耐心地等了会儿。看了一眼阿云嘎面前那杯喝了不到三口的美式,又把头朝对面的女性偏了偏,一笑,”小姐,要不你先说?“

他礼貌垂下的眼里神色荡开一片,没有凶气,几乎称得上柔软。年轻姑娘有些僵硬,向阿云嘎投去眼神。阿云嘎默不作声点头,她于是犹疑道,”我跟嘎子哥在相——“

“正常关系!”王建新从天而降,一手拉住一个,非常亲切地说,“龙哥,我以我多年跟踪的经验向你担保,他俩正常,普通,平凡,毫无亮点,朋友关系。”

“是么?”郑云龙慢吞吞地把眼珠转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王建新握住阿云嘎的那只手,吓得王建新一把甩开,“你来得倒挺快。”王建新喉咙咕咚一下,“这不龙哥吩咐的事,来得能不快嘛!”郑云龙摸着鼻子似笑非笑,把眼里的春光收拢。两条长腿一迈,俯过去,在王建新耳边停住了。

“有种啊王八建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阵前反水啊。”

王建新假装自己聋了。

“你呢?”郑云龙站直了,又问。膝盖抻直,刚好不好卡住人腿间。阿云嘎沉默了一下,对那姑娘说,“你先走吧。”然后松了松颈前的丝巾,朝郑云龙转过身,“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变得乖了些,微微露出半颗兔牙,刘海儿软软地搭在额头前。半大不小的人,相当喜欢装声音低沉的高中生。郑云龙熟悉得很,阿云嘎每次耍美人计,十次有八次是这个表情。

郑云龙说,我看到你摸她的手。

王建新在旁边惨叫一声:“什么!你还摸人家的手!”

阿云嘎说,“只摸了一个指关节。”王建新说,对啊只摸了——不是,大哥,这话有点渣了。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郑云龙?“阿云嘎又说,”我们一码归一码吧?“郑云龙立即哽了一下。他早清楚阿云嘎不会束手待毙,却万万没想到这人还能得寸进尺。这跟他想的展开不太一样。郑云龙第一反应是:当年不该那么努力教他说汉语。这什么一码归一码,这他妈一报还一报。

“两个月前,你从建设银行账户里提款,买了保利楼盘的一栋房子,”阿云嘎紧接着说。他说这话时,最后一丝光被吞没了。夜色把外头一整条街扑黑,影影绰绰的草木在霓虹灯间晃荡。“这样算下来,除开我们那一套别墅,你在C城总共还有九套房子。”

“S区那两套还是学区房,”阿云嘎朝他一笑,“大龙,你一个没孩子的,屯学区房干什么?”

郑云龙眼看着王建新立刻转过头,向他投来震惊的目光。嘴一张能吞下两个鸡蛋,仿佛已经亲眼见证他包了九个二奶。

他与阿云嘎对视良久,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五味杂陈。”我不能说。“郑云龙认输。像一辆失控的马车被生生拽回,轮子散了,彻底滚成了一堆木架。快蹭上阿云嘎的身体瞬间掰直,心虚地让出一条通道来。

阿云嘎毫不意外地笑了笑,站起来。郑云龙这才看见他穿了一双新的鳄鱼皮皮鞋。阿云嘎把美式从桌上端起来塞进郑云龙手心。他们手指相接一瞬。“帮我把剩下的喝了吧,”他笑着说,“不能浪费哒。”郑云龙握住这杯冰凉的液体,眼看阿云嘎戴好帽子,像一片落叶旋转出去了。步履轻快,笑容满面。显然是作出了某种决定。在门口玛莎拉蒂前停留两秒,后退一步,转身汇入了秋日地铁的人流。

 

#

C城没什么人见过阿云嘎,但是人人都知道郑云龙。

后者对外的正经职业是游手好闲,不正经职业是C城最大黑帮的老大。大部分势力是从他爹手里盘来的,少部分是自己扩张出去的。过程腥风血雨了些,老一点的C城人记得,火并当天,市里摩天大楼升了好多面盘着龙的黄旗。黄土高原沙子绵绵地滚,C城郊外山麓连接朦胧四野,浮动着一种浑浊的悲切。午时后,城里所有汽车发出警报,西南角烧起大火,映亮了一整夜。

同所有黑帮一样,帮里大多数人无缘一睹一把手真容。高层一点的人也只能偶尔在非常重要的谈判场合看见他。刘海儿也不梳,屁股一坐,威不威严另说,如果敢抬头打量一下,至少很有几分藏不住的美色。

据C城传闻,郑云龙火并完第二天,仿佛无事发生,睡了个很长的懒觉。帮里的人乌泱泱叠在一起翘首以盼,十一点打过一刻,总算盼着这人姗姗来迟。郑云龙穿一件皱巴巴的阿迪达斯夹克,窝在C城第一高楼的第一层办公厅,胳膊搭在胸前,总共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很有钱。言下之意是奉劝各位不要行贿赂之事。道德上没啥问题,主要是金额我一般看不上。

第二句是,我有老婆。说完,慢悠悠一抬眼:挺凶的,会咬人。

郑云龙结婚早,有家室的事大多数人都知道。但这话一出,C城好几个金融法律的龙头大佬虎躯一震,把盘算嫁个女儿做二房的事烂进肚子了。外头关于这个大老婆的传闻喧嚣尘上,传来传去,凭空造出一个嗜血如命的女魔头。加上郑云龙总是倦洋洋的,平常神龙见首不见尾,要见一次提前预约三个月。于是茶余饭后便有人绘声绘色:听我说,那郑老大的老婆,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连郑老大也怵得很!围观群众面面相觑,“嚯”得一下散开:搞来搞去居然是个妻管严!

也有人不太信,借着谈生意的机会假装闲聊,先旁敲侧击:诶建新,这龙哥和他老婆怎么认识的啊?

王建新收拾合同,一边核对签名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哦,他们高中同学。”那人便拍拍手掌心,好似恍然大悟:近水楼台先得月!又转转眼珠,低声问:我听说,说龙哥老婆是只母老虎,不知道……王建新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小指轻轻搭在桌面边缘。那人赶紧说,失言失言!王建新于是滑溜地一笑,“没事没事。”然后把一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母兔子咽进喉咙。

后来王建新也后悔过:这对狗男男坑害我这么多,我传点他们的恶名也不为过。

他脑中再次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刚接到郑云龙火警般的电话。半夜两点,打了五遍不停,催命般地响。吓得王建新以为吞并计划暴露,睡裤卷了一半没命往总部赶。抬脚刚要进楼就看见一个人窝在门口。C城冷锋过境,刚下场雨。正中的街灯坏了灯泡,左右勉强照亮一点,挨挨挤挤成了混色的整片。郑云龙躺在暗沉的中心,一绺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额前。左边放两罐青岛啤酒,右边歪着一盒炸鸡。人人都当他流浪汉,没人当他叱咤风云的郑云龙。

王建新当场想走。郑云龙眼尖,从大楼玻璃的反光中把人瞧见了,随即伸出鸡翅。左三摇,右三摇。王建新只好溜达过去在旁边坐下,偷偷摸摸把脸遮了一半,不敢相信这个时间段自己就这么出现在了这里。

“龙哥,吃炸鸡呢?”王建新礼貌寒暄。

郑云龙瞪他一眼。“你懂个屁,”他说,“我在视察这片区域的食品安全。”

沉默了三分钟,郑云龙又说,“王建新,我遭遇婚姻危机了,阿云嘎他妈的想跟我离婚——”并被用“你还有九套房子可以住”为理由扫地出门。王建新精神一振:来了,开始了。随即收获了一句他听了一百八十遍的开场白:“你说他是不是不爱我了?”王建新流畅地回答第一百八十遍:“怎么可能!你想多了!”

“哦,我想多了。”郑云龙复述了一遍,“那说点别的?”

直到此刻,王建新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钓了。郑云龙说,“我记得我好像给了你三万让你盯住阿云嘎……”阐述一遍来龙去脉,口齿清晰,逻辑稳当,毫无喝醉的样子。王建新马上反省,“我财迷心窍,辜负了龙哥的信任!请龙哥立刻把我赶回家睡觉!”郑云龙笑眯眯,捏扁易拉罐,说没事——阿云嘎给了你多少?被问话的闭上眼睛,比出五个手指。

郑云龙难以置信,“你他妈从我家薅走了八万?!”

王建新:五十三。

“只要五十三,复合就不难,”王建新秒速转移话题,“接下来我们听听龙哥是怎么遭遇婚姻危机的。”

郑云龙果然上钩。”危机个屁,”郑云龙说,好像这四个字不是他自己定义的。“我他妈是让着他。“盘腿呆了一会儿,咬了几遍嘴皮,终于艰难地说,”你知不知道他怀孕了?“

王建新差点给他跪下,“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哦,你不要紧张,”郑云龙慢吞吞地打量他一眼,“我就是想炫耀一下——现在不炫耀,之后来不及了。”很诚实,炫耀得也很小心。只是睁大眼睛,勾出半分魂不守舍的意味。王建新这才捉摸出一点不对。“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郑云龙接着说,他一喝醉就喜欢用问句开头,“我把他的验孕棒找出来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郑云龙闭着眼睛都能猜:阿云嘎不想要这个小孩。索性赌一把能瞒住他。无论原因是什么,都跟他郑云龙脱不了干系。而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一样清楚地意识到某件事:即使这十年他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也没有把握完全打开了阿云嘎的心。

王建新试图建议:你应该跟他谈谈……

"我想过,“郑云龙手撑下巴,认真地困惑着,“我那天早上被尿憋醒上卫生间刚蹲下来就迷迷糊糊把手伸进垃圾篓然后误打误撞把你藏在里面的验孕棒掏出来了——你试试你能说出这句话吗?”

王建新试图弥补:万一那不是嘎子的……

郑云龙震惊地看着他:你是想说我家猫给自己验孕了吗?

王建新一句国骂差点出口,放在一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呜得一声平移两厘米。郑云龙挠挠脚踝,抄起来滑开,一边阅读一边说,”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也要跟我离婚,我真挺伤心的——哦,阿云嘎让我回去睡觉。说再不回去他就锁门了。“

王建新谢天谢地,郑云龙还是仰躺着,眼睛落在手机上,突然说,“对了建新,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王建新后来已经很难回忆郑云龙说这句话的表情。男人一贯的温柔中混合着疯狂的残忍。之所以说疯狂,是因为那天夜色浓重,郑云龙眼线宽阔且深,弧度摇摇欲坠,刻着某种稀薄的悲伤。但那时他只是骇然一惊。易拉罐没握住,差点乒里乓啷往水泥地上一滚。手脚陷入冰凉,脑子嗡嗡作响。他低声靠近说,L港的?郑云龙嗯了一声,可能利益相关吧。又轻微地抬抬下巴,头发往两边散开。你背后大楼十四层,中间窗户,开了一半,狙击枪用的SVD——瞄准我们十分钟,现在准备下手了。因为——

因为我手机屏幕亮了。

”没事不用回头看,“郑云龙说,”他很快就要死了。“

很快。他又喃喃说了一遍。夜空刮过一阵尖锐的风。从鼻峰上划过,有忽略不了的烟火味。与此同时,郑云龙把烟掐灭了,丢进易拉罐。手脚伸长,露出一个奇异而困倦的表情。“你不该接受那五十万的。”他这么不着边际地说了一句。王建新什么也听不见,手撑着地面,猛得一回头。背后十四楼夜色重影,干干净净,已经没有任何人待过的迹象。

 

#

生死有命一直是郑云龙的座右铭。

这人十六岁那年开始信命,阿云嘎至少占其中一半原因。如果不是命运安排,他很难想象自己会凭着什么契机插入阿云嘎的生活。郑云龙成绩不好,阿云嘎成绩也不太行,但阿云嘎远比大多数人努力。努力到会觉得有些傻气。仅凭这一点,哪怕是两条鱼,在窄窄的水渠遇见,也只会默默对视一眼,不会交谈哪怕一句。入学半年过去,他唯一一次对阿云嘎产生印象是一节夏天的体育课。那天郑云龙心气不顺,篮球打狠了,鞋带散开成好几绺,被勒令回教室休息。阿云嘎就在里面。哪儿也没去,风扇也不开。独自一个人捏着钢笔奋笔疾书,瘦成一片背脊,从书堆里吐出来。白衬衫像鼓胀的风帆,湿透上半截。郑云龙靠着门磨了磨鞋底,心想:有病。

大多数人的十六岁充斥着迷茫,铺满了虚无缥缈以及新陈代谢的狂欢。郑云龙的十六岁非常平稳。绝佳的安全保障,优渥的物质条件,从事灰色行业仿佛不存在的爹娘,通通成为孕育他随心所欲无所畏惧的温床。

王建新的爹是他爹的二把手,两家住得近,干脆两个孩子一起接送。郑云龙和王建新拖沓地走在后面,谈论女生的吊带、奢侈品和NBA季后。阿云嘎走在前面十来米,突然脚步一顿,拐进了一条小巷。郑云龙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下意识地脚步一顿。

王建新头也没抬,“哦。阿云嘎。怪可怜的,从小就没了爸爸妈妈。”

郑云龙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蓦地转过头,紧紧盯着身边的男生。眼神冷淡而平静,嘴唇刀一样紧抿。“关我屁事。”郑云龙说。

王建新挖了一大勺狼牙土豆,嘴皮子也半点没停。“是吗,我看你最近还挺常看他的,”他含含糊糊地发音,“最近学校里这么多拉帮结派,我还以为你有意收人做小弟。”

阿云嘎没有被收作小弟。相反,他独来独往、倨傲,身世悲惨,他学习刻苦,甚至眼神藏着某种秘密,这一切都能成为被其他自诩为”小弟“的人殴打的理由。

暴雨后的垃圾场,拥挤着形形色色、几乎猎奇的污染物。隔边是没有盖好的下水道,蚊蝇筑巢,成群狂欢。阿云嘎还记得,那天的郑云龙买了一碗酸辣粉。料加得很足,堆成山一样的尖顶。嘴角红红的。他蜷缩在一角,郑云龙就这样吃着走进整个画面。轻轻地、像捏着某种小动物的尾巴似的,捏住手中的塑料勺子。但若是画的话,色彩又比阿云嘎见过的更加明亮——是整个垃圾场最明亮的事物。于是他意识到这一刻是真实的,不是深夜凭空捏造的某个梦境。他注视着他,如同望着某个凝固的瞬间。

“都跑啦,建新带人去堵那些打人的了。”这是郑云龙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说完手臂一伸,尾音上扬地嗯了一声。于是阿云嘎看着那碗没吃几口的小山递到眼前。从山顶到山脚,流出道道深沟。红得很璀璨,红得很纯粹,红得很跳跃。他听见郑云龙在问他,问他饿不饿。“内蒙的能吃辣吗?”

谁也没想到,郑云龙第二天就找了老师。说是提议,语气里一点商量的成分都没有。当天下午,阿云嘎旁边的座位空了。第三天,郑云龙背着他的米老鼠限量书包,在一整个教室的注视下,堂而皇之地进驻新领地。阿云嘎沉默地看他,伸出细成竹竿的手,把摞成一叠的书往自己方向揽了揽。郑云龙无所谓地握住阿云嘎的手腕,“没事,你放吧。我用不了多少。”他的手指形状奇异,力度又大,扣紧了像一张龙爪,在阿云嘎皮肤上烙下两道深刻印记。郑云龙又把他的钢笔盖盖好,交到他向上摊开的掌心。全然不管阿云嘎下意识发抖了一瞬。“我睡了,放学叫醒我,”他说,“你有事也可以叫醒我。”

阿云嘎分不清郑云龙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着眼装死。中途他擦画图印记,手肘一抖,跟郑云龙的肘关节撞了个正着,把人撞得睁开了眼睛。看来是真睡着了,睫毛垂着,雾蒙蒙的两块水域。

阿云嘎赶紧收回手,说,“对不起。”

“少说对不起,”郑云龙枕着手臂,从下往上看他,“多说谢谢你。”

阿云嘎张了张嘴,两颗兔牙溜出来。“谢谢你。”他低声说。那时的阿云嘎听话得很,乖得没有脾气。只是睫毛抖动,看上去很紧张。郑云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酸辣粉好吃吗?”阿云嘎又赶紧点头,“好吃。”于是郑云龙咧嘴笑了,伸出爪子,拍拍阿云嘎的作业本,“不客气。”

从那以后没有人来找过阿云嘎麻烦,这个谢谢你也就这么一直说了几百遍几千遍。也许能表达人类情感的词本就不多,能说清某种泪水冲动的词更是稀少。阿云嘎骨头里叛逆,梗着脖子,让郑云龙带他打过几次半黑不黑的群架。瘦得在风里颠簸,抽烟会咳嗽,往往打到一半郑云龙就不得不从人群中冲出来,把人逮住,拦腰一抱。于是他们滚在一起,从一片废墟逃跑到另一片废墟。久而久之,郑云龙意识到,这还不如带他去打学校后山的野果子来得放心。咬着小卖部批发的冰棍,包装纯朴,薄荷味廉价,十几分钟不化。他们并排坐在房脊之上,落日游过了山梁。阿云嘎的脚丫脏得看不清颜色,快乐地放在郑云龙小腿之间晃荡,荡的频率与时光的流失无异。如果凑过去蹭蹭郑云龙的鼻尖,他能连打好几个喷嚏。

郑云龙十七岁情窦初开,第二年C城开春的时候他也一并开春。他头一天多提了隔壁班的班花一句,阿云嘎第二天给他一本情话大全。“这能把到妹吗?”郑云龙一边翻一边怀疑地说,“我看能不被揍就不错了。”

阿云嘎想:当然不能,我是傻逼吗?但面子工作很足,嘴角一撇,神情十成十的可惜,“加油,大龙!”

到了年末的圣诞节,郑云龙送了阿云嘎一双跑鞋。送来的时候标签已经被细心地剪去了,阿云嘎无从知道价格。在学校一角找到郑云龙的时候,他身边围着一大群人。郑云龙坐在他们中间,一条腿搭在地面,神情很冷淡。望见阿云嘎,随即把烟掐灭了,喊道,“嘎子!我有个圣诞愿望。”然后从堆成涂鸦形状的油漆桶上跳下,拨开人群走来,逼近阿云嘎的脸庞。呼吸烫热,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阿云嘎的下巴。彼时阿云嘎已经喜欢他一年。墙壁上的白灰爆发出轰然的颗粒,他紧紧盯着郑云龙的嘴唇,幻觉已经从里面听到了一句很俗的言语。可是郑云龙拍拍他的脸,说,“把鞋子穿好,多上体育课。多运动,还要多吃。你太瘦了,我心慌。”他说得很快,像在马上飞驰。说完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这个瞬间,阿云嘎突然想起昨晚看的电视剧。粗制滥造的抗战片,他甚至记不起主人公长什么样。却偏偏有这么一个情节:男人咬牙闭眼趴在地板上。镜头里,手榴弹被掏出的一瞬,引爆环应声而落,在地板上一跳,不见了。

他的人生就卡在这个节点,分秒不差。

于是阿云嘎也笑。过了一年,他长开点。硬肩瘦臂,五官磁石般吸引人。他笑得合群,甚至有人朝他吹口哨。

回去以后,阿云嘎第一件事是把书本文具收拾干净了,移到教室最角落长期没人的课桌。他拨开拖把扫帚组成的围栏,把书一本一本整齐放了上去。收拾到最后,阿云嘎终于把藏在抽屉深处很久、包得花花绿绿的一沓信件找出来。来源五花八门,学妹学姐都有,指向却拢成一个人。三个字,整整齐齐写在每一页信封皮上。他念久了会疼。

之后的事阿云嘎记不太清。但总而言之,发现他悄悄调了座位的郑云龙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那时郑云龙的人生仍然毫无挫折可言。他的父亲洗白了三分之二的资产,C城三足鼎立的局势被吃成一大两小。很快,郑云龙也被迫接手了部分事务。吞了两条军火脉,洗出三块据点,自此很少在学校出现。阿云嘎偶尔也看见王建新,蹬着皮靴踏踏踏走在路上。他向他打听郑云龙,王建新只是半抬眼皮,说,哦,大龙。他最近不太容易。

也许阿云嘎是个变数,不能掌控的变数会令郑云龙不舒服。阿云嘎想,但也仅仅是个变数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他终究没舍得把那些半途截下的情书扔了。握在手里沉甸甸一沓分量,薛定谔的归属。等到被人下课堵住两拳揍在脸上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这种不忍心似乎给自己带来了麻烦。那人揪着他衣领,举着从他课桌里翻出的信。to后面只写了一个云,郑云龙的“云”。也是阿云嘎的“云”。阿云嘎那时已经变得能打,但他突然不想动手。过程非常迅速,血也流得很快。他目光不聚焦,思绪漂浮在半空,恍惚想替郑云龙挨揍也是件不错的事情。

那人发泄十来分钟,好像觉得阿云嘎破布娃娃似的没意思,骂骂咧咧准备走人。半路脚步声一顿。阿云嘎靠在课桌旁睁不开眼,以为这人准备掉头回来,正寻思身上哪一块骨头还可以动。远远听到有人问道,“认识我吗?”外面的人应当是回答了不认识,刺啦一声金属碎裂的声音。然后紧跟着一句,“那这样认识了吗?”

阿云嘎蓦地睁开眼睛就想翻窗逃跑。郑云龙已经向他走来,脸上铺着金光,脚步大而飞快。许久不见,他神情变得陌生起来。线条也直,黏满了刺。阿云嘎想起幼年。那时他盘坐在沙漠里,常见这样一种情景:天边相继飘来数团阴影,是一簇簇纠缠的风滚草,拉成一线,滚过他身边。可是风滚草凭借大风移动,郑云龙又是凭借着什么?

”你疼不疼?“郑云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云嘎把刚搭上窗沿的腿垂下,慢慢坐回课桌上,摸着手肘沉默半晌。“不疼。”

“哦,“郑云龙说,“看不出来,挺耐打啊。”说完矮下身子,就这样兜头撞进阿云嘎眼眶里了。又毛又燥,像块发烫的石头。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指腹突然蹭上眼前人的鬓角。头顶风扇一闪,风声过耳是呼啸的。他看着阿云嘎,阿云嘎也看着他,他突然开口道,“我一直想问你个问题。你跟我分开,不难过吗?”

阿云嘎蓦然抬起头。一箭插过来,整个人似乎是有点灵魂出窍的状态。“你什么意思?”阿云嘎警惕地蜷起腿,似乎是想把郑云龙往外推。“我不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

郑云龙又哦了一声。

“可我不行,”他温柔地说,眼看阿云嘎鬓角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了。“阿云嘎,我很喜欢你,所以当初我很难过。”

说完,他弯下腰,把阿云嘎脚边被踩烂的情书捡起,放在掌心叠好。阿云嘎不知道他看没看明白那个云。“这个,没必要要别人的,”郑云龙摇了摇,说,“以后我给你写,行不行?”

阿云嘎后来想,郑云龙总是喜欢征求他的同意。每一件事,他都会问好不好,会说,行不行。归因于神经传递的某种延迟,痛感在此时席卷而上,劈裂身体。四肢到头顶,十七岁的阿云嘎疼得说不出话,胡乱地点了点头。眼泪静静落在地面上,泱出一小块水迹。

“答应了吗?”郑云龙锲而不舍地问他。手指终于从阿云嘎肩上滑下来,落到胸口处。隔着校服轻轻拍了一下,“那我再问你一遍,你疼不疼?”

那正是夏天落日的时刻。黄昏在那一天降临的是如此迅疾。阿云嘎看见了,落日在郑云龙背后。漫游出触角,从少年的躯壳里四面八方地穿出。含金汤匙长大的太子爷,什么都没学过,惯会眨眼看人,每一个被看的人都同时被骗。但那落日金黄是这样的软纱,他被罩住,又是这样心甘情愿被骗。阿云嘎坐在课桌正中,光芒披在头顶,他想到一些别的、更久远的、甚至有关永恒的词语。“大龙,我特别特别疼。“他说,一边说一边掉眼泪,一边掉眼泪一边笑。总之是一个非常混乱的状态,又在混乱中感到某种存在。”我疼死了。“他最后小声说。低下头,眷恋地蹭了蹭这副宽阔的肩膀。

 

#

后来郑云龙想,阿云嘎的学生时代远比自己的珍贵许多。

如果有朝一日吉尼斯评选全世界最幸运的人,郑云龙一定要把这顶皇冠亲手戴到表白那天的自己头顶。阿云嘎十七岁的时候毕竟稚嫩,刚跟了他,连看他训帮里人也有点胆怯,虚晃一枪就能服软。往后岁月,他小聪明耍了个底朝天,威逼利诱尽数排开,甚至心存凶念地打开阿云嘎的身体,也再也没能从阿云嘎嘴里撬出半个疼字。

但他还是在持续说着行不行。“你需要钱给我说行不行?”,“你不开心的话我陪你看电影行不行?”,效果很足,每一次阿云嘎都说了行。

大学毕业那天晚上,郑云龙带阿云嘎看了一场他最喜欢的音乐剧。那是个起伏不定的夏日,舞台上的人却表演着一个寂静绵长的冬天。返场的时候,郑云龙突然发疯,一路跑到舞台中央。伸手揪了一个演员的毛绒帽,扣在自己头顶,相当滑稽。他演着阿云嘎最喜欢的角色的爱人,向台下喊,“六排八座的阿云嘎,跟我结婚吧!——行不行?”乐队鼓手猛地一敲,轰鸣回荡在整个剧院。郑云龙又鼓起一口气,说道,“你别——”,嘴巴轻轻凸出一个半圆。阿云嘎盯着他的口型,猜想他是习惯性地想说“背叛”。但是他最后说,“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于是阿云嘎跌跌撞撞跑上去,他们鼻梁相撞,在舞台上接吻。

那是个撞得很痛的吻。大概记忆不太友善,自那以后阿云嘎鲜少主动吻他。其中一次是酒后。那时他们刚从象牙塔滚出来,在C城买了第一套属于两个人的房子。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办完首付,两个人掂着两罐啤酒,挨挨挤挤地走在路上。心里乐得傻兮兮,面上还要假装冷眼瞟着世间。阿云嘎酒量不行,喝到一半就倒台,眼睛亮亮地看他。脸颊揉成一团红棉絮,靠过来,索要一个吻。

郑云龙清醒,遂如临大敌:“你干嘛!”

“让你破点小财,”阿云嘎笑嘻嘻地说,“要被拍到了,你就出钱买断。”郑云龙听着,心里一惊。他确实经常瞒着阿云嘎买断一些有关他们俩的照片。很长一段时间,道上对阿云嘎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郑云龙深谙此道,所谓混黑就是暗夜行猎。比枪快,比地盘圈的大,还比谁藏得严。阿云嘎醉得厉害,眼神昏沉,郑云龙分不清他是真晓得还是随口一说,只好打着哈哈,把人搂紧了些。

第二次就是现在。

秋日星大如斗,乌鸦泊在楼顶,两长一短,鸣了三声。最后一声被晚归的醉汉吓到,噗啦一声扇了翅膀。王建新出来凭空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遍,此刻承蒙大恩,已经屁滚尿流滚回去睡觉了。郑云龙鬼鬼祟祟,扒着别墅围栏望了一遭。院子流水淙淙,屋内灯火全熄,料想阿云嘎睡熟。郑云龙谨慎小心推门,阿云嘎穿着睡袍在门后面看着他,吓得郑云龙条件反射,一个后扑卧倒。

“……喝酒了?”阿云嘎说。

“没有。”郑云龙面不改色地从地上爬起来,“王建新喝的。来宝贝,亲亲……怎么不穿防弹衣?”阿云嘎腰被扣住,偏头躲过一个吻,嘟囔一句,谁他妈睡袍里穿防弹衣。郑云龙严肃教育他,不行,非常时代,你老公要去做大动作,你在家洗澡也得给我穿着。

随后低声问,“你洗澡了吗?”

阿云嘎这场澡最后是在游泳池里洗的。既然没穿防弹衣,那么脱衣服就变得很快。郑云龙真醉了一点,手指不利索,差点没扯开睡袍带子。阿云嘎舔了会儿郑云龙通红的耳根,身上衣服还没被剥干净,皱着眉说,“你会不会弄啊?”“我会弄,我怎么不会弄,”这一下就把郑云龙激怒了。他气头上,凶恶地说,“你我有什么不会弄的,阿云嘎。”两个人缠斗成一整块,仰面砸进水里。身体沉下去,耳边划过震耳欲聋的水声。在半窒息的环境里,他们凝视着彼此的脸,郑云龙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缓冲。他伸出手把阿云嘎拉过来,狠狠撞在自己身体里。

他们做得很猛烈。两具身体光溜溜地缠着,每个关节都被翻搅的水流打疼。郑云龙肺活量出奇,使巧劲按着阿云嘎脖颈,三分钟不让人换气,全靠郑云龙给他渡过去。阿云嘎一边挣扎,脚趾一边紧紧将郑云龙的大腿扭紧。一时分不清是他俩在欢爱,还是两条鱼的灵魂借着他俩的身体在交/合。

直到阿云嘎用尽全力踢了他一脚。郑云龙便换到水面上吻他,下半身还埋在阿云嘎身体里。

死里逃生的那个急促冲人抱怨,“你怎么这么喜欢在水里亲我?”

“因为水是我的地盘,”郑云龙颠颠两人交合的地方,抬头亲人下巴,“想跑是吧?你看看你能跑吗?”

于是阿云嘎不说话了。他不喊疼,但很少在做爱的时候一点声音都不发。这人爱害羞,郑云龙不确定是不是把人给臊住了,总之先认错:是我的错。

阿云嘎定定地看着他,沉默半晌:"不是你的错。"他的脸颊被操红了,脖颈溢出两条交叠的红道,像身上长出树枝。他们很早以前就约定过,不能在爱情里探究谁对谁错。他们是来交付彼此人生的,并非想对这世界辨个上下你我。

郑云龙嗯了一声,动作慢了,难受地说:“可你都想离开我了。”任何时候想到这件事,郑云龙都觉得要他的命。他一边操一边难受,直接导致这个行为很羞辱人。不仅把握力度,同时把握节奏。三浅一深,阿云嘎被顶得脸色发白。郑云龙的心根本不在此处,就像礼貌性地为他硬着,一滴眼泪将落未落。他俯过去捏阿云嘎的手,垂下头,忧伤地问道:"嘎子——我是不是弄丢你了?"

阿云嘎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汹涌甜腥的液体就滚滚涌入体内。他湿漉漉的阴/茎也随之半软,像刚出世的婴儿,紧紧贴着郑云龙的身体。

他们靠在一起抱了会儿。“改天带你上街吧。”郑云龙突然说。

“这不太好吧,”阿云嘎还在喘气,低声道,“会被拍到的。”

“让他们拍,”郑云龙说。“我让C城每份报纸都刊登我们的照片,每个路过的人都来亲眼看一看我们的爱情故事。我郑云龙堂堂当家,连一个阿云嘎都保护不了,成何体统。”

“他们会哭的,嘎子,”他又说,轻轻抚摸他的脸颊,“他们想不到我这么爱你。”

“——所以别拿枪了行吗?”

阿云嘎一顿,没吭声。

“我看见你摸她的手了,”郑云龙酒劲上来了,说话像梦呓。但是一双眼睛仍然是大而温柔的,把他装进来,宛如镀上一层热腾腾的黄金。“左手无名指是一,同时捏小指是十。你让那姑娘给你一条枪,上午十点交货——是不是?“

他没有给阿云嘎回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明天上午九点出发去L港谈最大那批货。成府路走,右拐香槟大道。坐黑色宾利后排靠右,车牌号AZ1023。谈判地点是蓝百合号第一层,轮船左侧有蓝色百合的标识。不幸的是,我全程不会脱防弹衣——你知道我的防弹衣什么质量。所以照着脑袋打胜算比较大。”

“其实我推荐你现在杀我比较容易,”他认真极了,”也比较浪漫。正好我们都没穿衣服,新闻一出就是桩罗曼史。既然我有钱又有老婆,那我比较想玩点浪漫。“

郑云龙很快忘记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后来偶尔也想起这个晚上。这个夜晚是如此疯狂,郑云龙忍不住想青岛啤酒真是个好东西。他们在泳池里做了一次又一次,阿云嘎吻了他一百来回。水很凉,凉到郑云龙觉得自己快冻僵了,但肺腑又是猛烈地烧着。天地浩大,他们如同两只濒死的天鹅交颈而亡。

之后全程阿云嘎都在断断续续说话。阿云嘎说他做了什么都不必放在心上,干了再烂的烂事也有人上赶着为他擦屁股。郑云龙,你跟我不一样。他的大龙是这样天真赤诚的小孩。最后阿云嘎好像哭了,反复地说,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郑云龙太困了,没有力气给他擦眼泪。他感到自己的脸被捧住了,被印下了最后一个柔软的吻。

某些时候人会意识到自己在做的都是没有意义的事。虽然没有意义,却又充满鲜活的存在感。

到最后,郑云龙开始梦见十七岁的阿云嘎。那时他还没有接手这浑水似的人生,也没有高高筑起的警防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他不懂枪械的种类、也不懂石油交易和密密麻麻的金融网络。那时的阿云嘎像只瘦弱的矮脚马心胸滚烫,而那时的郑云龙有一个简单的圣诞愿望。可他太胆怯了,没能说出来。没说出来却消失不掉,宛似大地尽头洒下的种子。早晚破土,早晚抽枝。阿云嘎随开春的风孑然来到他生命,这一晃就过去了十年。

 

#

L港位于C城东北方,新开发的经济贸易区,常住人口不多。赖于港口选址不错,半岛形状宽阔且深,货物流通频繁。从郑云龙家出发到L港中心,驱车大约三小时,前提是避开上下班高峰。王建新经常抱怨,坐飞机就要方便很多。但郑云龙讨厌飞机。

等到从汽车上下来的时候,王建新已经快要吐了。他默默解开衬衫扣子,看了一眼胸口的灰色打底,又默默扣上了。郑云龙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很好,给我保持形象。”他难得做个发型,发油打足了,头顶闪闪发亮,散发出一种异常的好心情。“保持个屁啊。”王建新吐槽,”西南角三幢大楼至少架了五发狙击,这他妈红点都快戳到我眼睛里了。“

不止这五发狙击。有朋自远方来,对面帮派过于重视,至少派了一个排的兵力。王建新余光扫视一圈,很难说有多少重型武器。港口是要害,爆炸类的用了就是自寻死路,轻型枪械火力相差不多,两边直接对枪又自损八百。无法确定对面是想怎么死,至少这场谈判和平结束的概率已经肉眼可见地降低,这令王建新非常遗憾,并把胸口和平鸽的胸针摆正了些。

郑云龙坐下来,说,“天气不错。”

郑云龙又说,“这么好的天气,我们来谈谈港口接管问题怎么样?”他低声说了一句,后面有人拿了张地图上来。郑云龙食指和中指掐住卷尾,往长条桌面上一发抖开。这是L港的地形图,深浅不一的黄色镂刻于上。港口用红点标注,总共十个,他状似苦恼地圈了八个。看了一眼,随即往对面一推,抱着胳膊说,“剩下的归你。”

哗啦一声,这是几十条枪同时上膛的声响。

郑云龙往左右两边撩开发帘,仿佛没听见似的。“我帮仅仅在C城呆着,确实有点委屈。前几天在A港收了一批小东西,想必各位也有所耳闻。你们愿意交出这批货,我帮觉得很有诚意,”他轻轻敲着桌面说,“因此这两个港口是送的。”

敲着敲着,他突然想起那天阿云嘎跟年轻姑娘见面被他捉奸的事。一时怒火攻心,狠狠砸了桌面一下。

王建新:……

对面帮派的一把手是个四十岁的中年人。刚开始秃顶,头戴一顶黑色礼帽。一半是英国绅士,一半是中国乡土企业家,混合果汁,相当别致。听了这话也面色平静,点点头,说,“看来小郑先生是没想跟我们谈。”

"没想谈,“郑云龙说,”我看你们也不想谈。这种零和博弈的事还有的谈,不是侮辱我的黑道生涯吗。“

“那就不谈了。”中年人慢悠悠地说。他话音刚落,大厅的大门轰地一声闭上,唯一的出口被立刻堵死了。

王建新汗顺着脖颈一点一点地滑进锁骨,紧紧盯死对面,按住耳廓里的微型耳机,随时准备发令。突然间,远处传来某种微妙的响动。他浑身一凛。与此同时,中年人霍然站起,一笑,把礼帽摘了,头顶露出一盏金属钢盔。郑云龙猛地抬头一看,坠着数盏巨大吊灯的天花板轰隆一声,直直地塌坠下来了。

 

阿云嘎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终于从衣兜里掏出钥匙,用力一转,把门推开了。

他早上九点从巨大的棉被中醒来,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很久。摸了摸,没有体温的热度。郑云龙说了谎,他的出发时间至少提前了半个小时。阿云嘎半梦半醒,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终于侧过身,伸出手,从郑云龙特意用枕头遮住的床缝里抠出了一把钥匙。

玛莎拉蒂从车库中缓慢开出,一路从市中心驶向S区。郑云龙新买的房子位置相当好,环境优美僻静。东边一条城河笔直贯穿,西边是长了茂密森林的市立公园。两头相连,构成一段车轮的辐条。房子主人用心很深,南边专门开了一盏巨大的落地窗,是全C城最向阳的。

阿云嘎换好拖鞋,从门口往里走。

他沉默着,一路路过无数他从未见过的家具和用品:小小的餐盘摆在餐桌上,是成人用不了的尺寸;毛巾和牙刷一套花色,每样三个,两大一小,摆的很整齐。一直走到最深处那间卧室,视觉宽展,色彩骤然柔和明亮。浅白色的婴儿床挂好蚊帐,蒙上午后一层微光。房间正中央有个小小的茶几,上面铺好一层信纸。信只写了一半,黑色墨水点明了称呼和第一句话,随即摊开于上,似乎写信的人是匆匆离开的。阿云嘎进来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了,风从太阳吹到脚边,把信纸吹了起来。他伸出手,把这张纸攥进掌心。

小嘎,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给我生个孩子吧。

阿云嘎捏着这张信纸的一角,在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一件浅浅的往事突然从他淡漶的记忆里浮现出来。大约两年前,王建新跟他喝酒,偶然提过一嘴郑云龙的扩张规划。那时郑云龙刚准备收购他爹手里最大的基金股权,每个百分点都要计较,凡事亲力亲为,忙得四脚朝天。他俩没人管,都醉得不清,胡乱说话。他想起王建新酒喝到一半,突然说:“我不知道怎么让郑云龙进驻一个新城市,但如果要让郑云龙撤出一座城市非常容易。”

“在这个城市里杀了你就行,”王建新说,有意无意地拿酒瓶碰了碰阿云嘎的,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那郑云龙今生都不会再踏足这个地方。”

此刻的阿云嘎想:或许郑云龙永远不会知道他能为了我做出什么决定。我也不知道我能为了郑云龙做出什么决定。而我们只会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如此相爱的。

这个想法是很短暂的。短暂得像某个不断堆积、即将完结的落日。阿云嘎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意识到时隔很多年,他再度露出了某种充满眷恋的神情。房子外细碎的荆丛林立,一字排开,时钟打响,插满了夜晚的眼睛。C城背后,日光尽头,举起黑洞洞的一把枪口。

阿云嘎没有回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夹克。

“你答应我,只要我跟你走就不杀郑云龙的。“他说,转过身,面朝这把枪口。”但你还是派人狙了。”

“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相信L港的诚意。”

日头滑入城河,整个视野里只剩三分敞亮。枪口沉默地望着他,他遥遥地望着入夜后的C城。冬草野树影影幢幢,宛如一块啮咬的牙齿。他感到收紧的手指是灼热的。忍不住喘息了一声,心里鼓动着某种激烈的感情。

“我知道你打听过,我身上没有武器。因为郑云龙一直不肯给我配枪。”

“但你知不知道他放枪的那个保险柜的密码——”

“1023,他十年没换过了。”

“你想让我成为郑云龙的软肋,”阿云嘎平静地说。一声枪栓上膛,平臂瞄准,“——可你想错了。我是郑云龙身上最硬的骨头。”

 

#

“一看你这个样子就没跳过海,”郑云龙说,“但是龙哥海边长大,小时候天天跳海。”

一把手刚被人从废墟中拖出来,整个人晕头转向。钢盔砸扁了一半,形状颇为现代主义。还没来得及活动下筋骨,从四肢到脖颈一顿五花大绑,再睁眼就是郑云龙凑近一张笑眯眯的脸。一把手迷迷糊糊地想:确实如传闻所说,是个很漂亮的男人。他看着这张漂亮的脸,恍惚地说:你还活着啊。

“能不活着吗?”郑云龙惊奇地说,“我他妈还没看见我儿子呢。”

“不过幸好,你没用最传统的方法杀我。”郑云龙又说。王建新在不远处清查人员伤亡和枪支,他回头看了一眼,神神秘秘地抬高下巴,往前挺了挺胸,“你摸摸。”

一把手已经陷入某种精神恍惚的状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了摸。

操,一把手机械地说,你没穿防弹衣。

“答对了。”郑云龙大笑起来。他非常满意,双腿使劲,从地上撑了起来。“要不把人弄醒地给他穿防弹衣真太难了,”他居高临下地说,“拜拜。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干嘛呢龙哥?”王建新在他背后说,“又跟人炫耀你没穿防弹衣呢?”

郑云龙耸耸肩,笑得像只得意洋洋的猫,“知道吧,这人就得信命。”王建新懒得听人传教,两手一合把清点册扔到旁边,又把兜里的一个东西掏出来扔进郑云龙怀里。“给我拿下手机。”王建新撒腿就跑,“我去海边方便一下,免得一会儿掉下去了。”

郑云龙:“你姘头给你打电话我接不接啊?”

王建新边跑边回头:“接个屁!“

几乎是某种预兆似的,王建新刚说完,手机就“嗡”得一声亮了。郑云龙差点给他摔地上。定睛一看,是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操,“郑云龙目瞪口呆,”王建新这小子真有姘头啊。”禁不住啧啧称奇,把手机在掌心上抛了两下,朝海边吹起口哨来。

 

阿云嘎开始流血了。

他的双眼在黑夜里亮得很不寻常。半红半白,残有凶念,好似一双猎豹的眼睛。腿间流出的液体是温热的,指缝里还紧紧扣住枪杆。冰凉的地板化成斑驳巨网,每一条纱线都秘密啃噬着他的能量。他艰难地转过头,手指所及之处平躺着一部手机。压在仰躺的尸体下面。

不知道是谁的,而他自己的已经在打斗中从窗户落出去了。或许是郑云龙当初留下的,又或许是不速之客与他缠斗的时候落下的,他拨开烫热的枪管,费劲地把它抠出来,哆哆嗦嗦摁亮了屏幕。

他想了很久,拨出了一串号码。

路灯开了。落日以后,屋内头一次变得雪白明亮。手机那头是忙音,嘟了很多次,嘟了很长时间。也许不过三十秒时间,但每嘟一次,阿云嘎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的手指渐渐松开,终于在快被自动切断的前一刻被接起。

“建新,王建新,”他连忙说,一秒也不敢耽搁,“我受了点伤,接下说的话可能有点像遗言,你别慌,你先听我说完。”

“我在郑云龙S区那套房子里,不小心跟人对了一次枪。”

阿云嘎深吸一口气。一边说,另一只手艰难地曲起,在逐渐涣散的神思中本能地护住腹部。“我已经打了120,你们别急,慢慢来,”他撒了个小谎,轻轻掩饰住咳嗽,“我怕郑云龙分心,没给他打……等他完全安全了——麻烦帮我,转告一下郑云龙。”

“就说,谢谢他。谢谢他当年救我,“阿云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手机温柔地说,”我这一生,除了他,没有爱过其他人了。”

 

#

从L港回C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玛莎拉蒂呼啸而过。

郑云龙的车是经过改装的。跟在后头的王建新愣是把油门踩到了底,也只能勉强远远地缀着。火红色把黑夜烫出深深的炭印,一路飞驰,快如某片愤怒的狮群。

他死死踩住油门,又忍不住想起两个小时前的郑云龙。那时王建新刚从海边回来,就看见郑云龙紧紧捏着他的手机。似乎刚挂断一个电话,屏幕暗下一半,映亮郑云龙死死咬紧的颧骨。王建新吓了一跳。“我操!”他说,“你真接我姘头电话?”郑云龙没吭声。刚才还整齐的头发突然揉成了枯草,脸色一沉能拧出水来。王建新跟人久,相当识相,左右看看,赶紧压低声音问:“出事了?”

“出大事了。”郑云龙说。他的面色出奇平静,令人不敢揣测背后蕴藏的风雷,“我说怎么没看见呢。”

他大步走到垂死的一把手面前,蹲下来。“我问你,”他伸出手指捏住那人喉咙,“你帮那个专搞暗杀的在哪儿?”

王建新回过神来,一看郑云龙的车又没影儿了。骂了一声,赶紧加速。秋风扫着落叶往车窗上扑,王建新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没事儿碰阿云嘎干什么啊,他想,本来还有点活头,这不一下全都没命了嘛!

而此时郑云龙已经全然忘记他两个小时前放的那把火,扣紧了方向盘,眼睛里透着雪亮。他想好多,什么都想,乱七八糟地想。喉结不停滚动,好似有一万条海同时在胸腔汹涌。他想他和阿云嘎刚见面,想这些年他做过的所有生意走过的所有生死瞬间,想他们大学毕业那年看的音乐剧的故事情节。真的很感动,要不是惦记着给阿云嘎求婚,他可能当场就会哭。兜兜转转,他眼前又浮现出十七岁的阿云嘎的脸。阿云嘎挂着晶莹剔透的泪珠,咧嘴对他说,大龙,我疼死了。郑云龙想,阿云嘎不想要的话,那就不要这个孩子了。房子也卖了。只要阿云嘎愿意,往后他们还可以有很长时间,也会有很多孩子……

还可以吗?他不知道。

郑云龙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又想,要不还是算了。他终究还是不太舍得。好不容易用十年把阿云嘎养好了点,他怎么舍得又让他背负这些。

就在他几乎要完全走神的前一秒,阿云嘎的电话打来了。

大龙,阿云嘎喊他。

他说手术已经做完了。多亏了防弹衣,所以没有什么事。声音轻轻的,又说让郑云龙开车小心,不要着急。郑云龙听着,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四周是荒凉的黑夜,郑云龙坐在黑夜中心,第一句想说嘎子,你疼不疼?第二句想说你这些年是不是有点怪我,第三句想说你不是一直想演音乐剧我不让吗,等咱们出院就演,演一百场,世界巡回地演。声音很哑,说到第一个字就咽下。于是郑云龙一句都没说。因为每一句都显得很无力,所以不如闭嘴。

“你等我哦,”他用手刮刮手机边缘,温柔地说,望向天际隐淡的辰星,“你最近不是想吃草莓蛋糕吗,我来的路上给你买,但我又怕你等不及我——”星星一闪一闪,充当C城的眼睛。”嘎子,你是不是等不及我?“

“大龙。”阿云嘎声音断断续续的。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把车停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郑云龙猛地拉紧手刹,玛莎拉蒂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他先手忙脚乱地想解开安全带,又哆哆嗦嗦地往兜里摸烟。那一瞬间,他好似成为一个掉进井中的小孩,而所能抓揽的全部绳索,仅仅是一根虚无的血脉。

“阿云嘎,”他声音里有哭腔,“你答应过不离开我的。”

阿云嘎沉默了。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郑云龙觉得他半辈子都这样过去了。

“我不离开你呀大龙,”他终于说,“只是刚才运动有点激烈,挤压了一下子宫……”

“稍微有点疼。”阿云嘎说。

郑云龙烟没点燃,就抖在车上了。我靠,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所有思绪缩成一截窄窄的围栏,围栏里圈着一个小小的阿云嘎。阿云嘎在说什么?他已经来不及细细琢磨,手抖着摸上车钥匙。抖得太厉害以至于转错了方向,一时发动不了车子,差点一个人在夜色里撒腿飞跑起来。“嘎子,你先不要慌,”他没忘记说这句话。只是声音哆嗦得厉害,不知道谁更慌一点。

阿云嘎从未在他这里寻求过答案。无论是问爱,问苦,问前路,又或是面临人生九九归一的迷局。十年来,阿云嘎没有问过。

唯独这一次,他问了。声音是舒展的,轻微一点笑意,活泛地游进耳廓里。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两秒才问他,“大龙——你会喜欢小孩吗?”

郑云龙下意识握紧了手机,望向车窗外。时间流逝悄无声息,转眼夜色渐退,破晓渐生。太阳开始升起,又似乎太阳从未落下去过。于是他踩下油门,踏着日光,一路朝黎明驶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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