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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曾经行过人生中最大范围的一次骗,那一次只骗到了阿云嘎一个人。
彼时郑云龙十七岁,满脸胡茬不刮。眼角一撇,很有混世魔王的架势。学校想来就来,睡觉想睡就睡。老师在前面板书,他迟了到,就把要补的作业丢给阿云嘎。随后带着他的胡子,在后面站成一棵歪倒的棕榈树。照旧睡觉,天雷打不醒,从真正意义上实现了学校是我家。
谁都拿他没有办法。直到这棵凶狠的棕榈树突然在一个雨夜消失,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教室后头再也没有长出过树来。
只有阿云嘎算得门儿清 ,郑云龙已经连续一个月没有出现在学校。而C城早已入冬,空气比往年更差,天空呈现软绵的灰。随漫天钢灰一起淬出的还有落雪无声的传闻。史料记载,时值2007年底,正是年底创收的好时节。郑太子翅膀硬了,爪子抓头皮,开始从他独揽大权的爸手底下掏东西。胆子和心眼一般大,掏到一半掏漏了底。眼看就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赶紧划了一艘船,带上一半人质一半狼狈为奸的王建新,躲医院去了。顺便对外散布谣言:本人近日来头疼发热浑身无力还咳嗽,但凡各位还有一丝做人的原则就不要提来看他,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此类种种。
涉足点圈内事儿的人都对这对父子如数家珍。眼看二位免不了一场火并,躲得干净利落,一个赛一个冰雪聪明。要是羊肠小道对上其中一个郑,都恨不得打个地道自行遁走,更别提来医院虚情假意慰问一下不知道有病还是没病的患者了。
郑云龙如意算盘打好了,但怎么也没想到,生命中有些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在于它会不断制造惊喜。
阿云嘎打电话来时是一个黄昏。这是C城一个极其不真实的黄昏,PM2.5指数级降低,天边落霞燃成一片火。郑云龙接起这个陌生来电的一瞬间,天光闪了眼睛,竟然落出一颗泪。对面是一个被电磁断得稀里糊涂的声音,但掩不住担心,开口就问,大龙,身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郑云龙咔嚓咬碎棒棒糖,下意识把二郎腿放了下来。很久之后才知道阿云嘎没有手机,但背了他的号码,这是攒了两天硬币,拿公共电话亭的电话给他打的。
“我放学了,现在来看看你好不好?”对面还说。
郑云龙:出问题了。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为阿云嘎信了他感到欣慰,只能朝窗边看热闹的王建新挤眉弄眼,王建新也回他一个挤眉弄眼。于是病人心领神会,清清嗓子,说,“嘎子,我得的传染病。”
阿云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我戴口罩。”
郑云龙没辙了。他从来是个照单全收的小孩,哪里会撒谎,骗的也全是心甘情愿被他骗的人。在双方一个漫长的休止符里,最后一丝血色被吞没,郑云龙的声音也随之低下去,“那你来吧。”
王建新呛一口水,朝他竖起大拇指。
那边嗯了一声。“建新在不在?”可能听见了些许响动,他最后问道,“也好久没见他了,我跟他说说话?”
被提到的人就在两步远的距离。郑云龙却呃了一声,忽然停下来。一边听着阿云嘎继续软塌塌地讲车轱辘话,一边抬起眉梢望了一眼,随后,几乎有些鬼使神差,回答道,“太巧了,巧中之巧,无巧不成书,完全不在,正好放水去了。”并由于心虚拿起王建新的水杯喝了一口。
正要接过电话的王建新:……
两人又窸窸窣窣交流了地点和时间。郑云龙看上去心如止水地摁断了。他伸出长手,卷着铺盖边,把床头柜的棒棒糖通通扫进了抽屉,抬头。王建新跟他冷静地对视整整五秒,只见这人硕大的眼里逐渐充盈了水汽,脸一垮,面如死灰:“王建新,救人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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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新救人的方法很别致,即精心为上天入地的郑云龙准备了一套属于人间的说辞:虽然没病是没病啦,但你不知道,皇城根儿脚下有个很灵的大师最近给他算了一卦,说近期内血光之灾,让他直接躺医院,最好连床都不要下,方能避灾了啦。
阿云嘎来的时候提了一袋苹果。六个挨挨挤挤地晃荡,手指勒出一点红。刚被王建新从地铁那儿接上就被甩了一脸真相,显而易见地愣了下。口罩挂了一只耳朵,隐约露出两颗兔牙。看上去是没想到改革开放三十年了还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王建新说,那什么,有钱人都有点迷信,你得理解。
两个人磨磨蹭蹭磨到高级病房门前,王建新正想让人做下心理准备,阿云嘎看上去太急切了,一把拉门,直接看见郑云龙。病床正对着,被褥下露半个头和一只脚,姿势优雅,躺得很是人五人六。走近再看,这位病人面色红润,眼里波光闪闪,一绺黑发柳条似的垂在面庞上,随呼吸摆动。他不知道郑云龙为了会面特意穿了高级定制的病号服,抹了王建新的发胶,把鸡窝头发捯饬成据郑云龙本人称“慵懒又不失整洁,典雅而不失亲近”的造型。他只知道这个状态叫有病,那金字塔里的木乃伊都该成群结队地复活了。
与其被戳穿,不如先自己招了。当然招得很失败。客人看上去也很想骂人,但由于很能忍,全憋回去了。
阿云嘎对着他脚站,轻微局促。郑云龙打量他,这人收了往常锐利的爪牙,显出一种慌张。但是面孔很乖,身形很瘦,自他不去上学后可能还又瘦了很多。顶着医院炽烈的光,模糊成一个细微的刻度。他看上去如此脆弱,以至于郑云龙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若不是他现在正躺在床上,如果阿云嘎往前一步,他必然也会忍不住往前一步。他们俩都往前一步——然后呢?
阿云嘎浑然不觉。暖气太闷,落地窗开了四分之一,灌进来的风扑在脸上。他落下苹果,揉搓袋子,红扑扑就问,“大龙,你还回学校吗?”
郑云龙仍然沉浸在刚才这个往前一步的念头里。“你想知道啊?”他压了嗓子,扬扬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那你过来点。”
王建新把人带进来后就在旁边装死。此刻又呛了一口,停下喝水,识趣地转过身去了。
阿云嘎原地蹭了两下,走过去。他脚下本来是利索的,这几步走得像有刀戳。病床很低,阿云嘎腰弯到一半,郑云龙已经凑了上去。热气直往他耳朵扑,病号服晃荡,露出一小截胸膛。彼时阿云嘎已经暗恋他一年,正捧着长满脆弱的心,在非礼勿视和勇往直前中纠结,只听见郑云龙很快说了一句:要回。紧接着低声说:很久没见,也没看你笑,也没啥事,笑一个呗。
阿云嘎这才回过神,不自然一眨眼。像逐渐溺水,声音沙哑,半晌才道:“你拿我寻开心?”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始作俑者直起身,爽快承认,“你笑我就比较开心。”
王建新在窗边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不知道在看谁的背影。也不知道被提要求的人最后笑没笑,倒是他自己等到阿云嘎走后再转过来,显然已经笑了很久。笑得嘴咧到耳朵根,面部表情摇摇欲坠。
郑云龙正岔开了腿,在叉阿云嘎留下的苹果。削成小兔子状,一叉一个准。知道他听了个一字不漏,眼刀飞过去,“王丞相有意见?”
这哪儿有意见。王丞相立刻表明忠心:房子大了,生活好了,龙哥弯了,解放区的天太晴朗了。
“弯个屁,”郑云龙差点扔了个叉子,生死关头换成一枕头砸人脑袋上,“开我玩笑可以,不要去开嘎子玩笑。”
王建新哎哟一声,捂着脑袋嘟囔:指不准人家想不想开这个玩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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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郑云龙说这叫道德滑坡。
第二次来的时候阿云嘎买了一束花。
花很大很盛,神气得不行,夕阳扑在上面,把后面的人遮了严实。王建新不在,郑云龙自己来开门时只看见一束花移动进来。他倚在门框那儿,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抚在门把上,目瞪口呆:你买花干什么?
他把那句“我又没病”咽下去了。
花移开,露出一双眼。这是一双藏不住太多事的眼睛,纯净得像片羽毛。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呀?阿云嘎烦恼地想。他嘀咕一会儿,费好大劲才把话说得像漫不经心,“就来的时候路过花店,正好在打折,正好来看你,正好就买了。你要喜欢,就养两天,不乐意扔掉就好了……”他回答得很没意思,答完有点后悔。
这个谎连郑云龙都骗不过去。郑云龙微微侧头,还在看他,目光形同一种摸索。于是他住了嘴,又推翻自己,“——就是看见了,想买给你。”
这下换郑云龙愣住了。
他略一打量,才发现阿云嘎耳边挂着几颗汗珠。豁亮的寒冬,男孩小声讲话,热得在发汗,是跑着来看他的。花瓣上同时浇着露珠,二者多么可爱。他彼时拓展着自己的黑道版图,动荡人生,睡觉半醒,四野都是枪炮毒药。还未试过同龄的人间情爱,却头一回被一颗湿淋淋汗珠灼了心。
阿云嘎见人不说话,又抿着嘴往花后面躲了一躲。
然后一伸手,把花往人怀里使劲地塞。
蒙古来的孩子本来是副冷肃长相,骨架很硬,拒人千里。此刻却红透了,春风拂过樱桃树,一夜之间花枝招展起来。
呼吸错着呼吸,郑云龙抱着花,傻愣愣的,不禁出声:“阿云嘎,你……”
你对我什么意思?
那时郑云龙还不知道,往后命运牢牢,他们将一同淌过许多河。甚至会在无数个瞬间抱紧彼此,背抵城池,共享一条性命。此刻他只是想:多么巧。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会在寒冬腊月为他带来一捧漂亮的花。只要他热腾腾地呼吸,张开手,百里之内的心都会为此坠落。如果有,那这个人一定是阿云嘎。只能是阿云嘎。除了他不会再有别人。
他这张嘴平常吵得很,这时倒说不清楚话了。还在斟酌,嗡的一声,手机响了。
响的瞬间郑云龙手剧烈抖了半秒。阿云嘎立刻准备从他眼前逃开,还没迈出两步,被强硬地抓住了领子。手腕用力,他脚下一滑,眼睛一闭,晕头转向就撞上了郑云龙胸膛。
“——龙哥,该穿衣服穿衣服,该穿裤子穿裤子,”王建新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你爸查到你了,装备齐全,带人堵医院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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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后阿云嘎再回忆,对后面的事甚至有些记不太清。他第一反应是要留下来。为了郑云龙,生死尚可置之度外,更枉论离他而走。可那也是他第一次亲身直面郑云龙的世界,牙关再怎么咬紧还是抖得厉害。
郑云龙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讲,当机立断,又打出一个电话。
十七岁少年已有成人样貌,做事雷厉风行。一手抓着手机,一手落在他肩膀,最后又滑向阿云嘎手腕。就着这个姿势,握住他冻僵的骨头,沿救火楼梯把人一路拉上天台。
危险四伏,已经不能想象,可他那时仍然天真幼稚。天边血红烧烫,阿云嘎望着平坦天台,景物漂浮着,头顶已经出现一轮低矮的月亮。他荒谬地想:要是能和大龙在这里做一次爱就好了。
郑云龙披着黑大衣,与他并肩而立,似乎在等待什么。两个人沉默良久,突然听见郑云龙问,“你冷吗?”
阿云嘎赶紧摇头:不冷。
真不冷?郑云龙却追问道。
阿云嘎看他一眼。
郑云龙舔舔嘴唇,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也把从刚才开始的紧绷一起吐出去了,“我很冷,给我抱抱吧。”
阿云嘎转过来,默不作声。黑白分明的眼盯他很久,看到郑云龙心里直发毛,“你跟人都这么说话吗?”
郑云龙垮脸:天大的冤枉。
两人身后,一颗星已经淡淡地从云层中穿出来。阿云嘎吸吸鼻子,终于上前一步,把自己缩进了郑云龙和大衣之间。郑云龙一把搂住了他。身子贴的很紧,然而不带任何性欲,像两只为了互相取暖而一起冬眠的动物。只有阿云嘎知道,他头一次对郑云龙的生活有了短暂的实感。原来他们是如此天差地别,其中利害根本不是阿云嘎所能关照或牺牲的。长久以来维系的所有感情,靠的是郑云龙本人的在意和温柔。
郑云龙手臂围在他身边,说,“阿云嘎,你听我说,我现在让直升机来接你,你从这儿走,然后再也不要来找我……“
阿云嘎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郑云龙差点被他额头磕着,吓得一噎,“——直到我来找你。”
“太危险了,”郑云龙想了想,又说,避开这道目光,“你最好不要留在我身边。我没法保证护你全须全尾……”他一边说,思索要再给阿云嘎点什么。能暂时保护他也行,让他过得好些也行,什么都行。但是摸遍口袋空空,冷风过境,他只有他自己。
“郑云龙。”
眼前的人喊着他的全名,打断他。态度强硬,神情却十足温柔。
“和你在一起,我不怕流血。”
如果生活是一场电影,此刻镜头可以无限延长。某个瞬间,郑云龙发现少年的手掌柔软,纹路细腻。这双手半小时前托着鲜花,形同花丛中一无所害的幼兽,但与他相握却惊人有力,好像再没打算放开过。郑云龙看看他的脸,又看看烫着他的手,下意识想:我绝不能让这双手摸到枪。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脏跳空一拍。
郑云龙皱起眉,深吸一口气,把人掉了个个,往前推。推了两三步距离,“嘎子,”他手指抵着脊背,终于低声道,“你不清楚——我可能要倒霉了。”
郑云龙是何等青年才俊,能让他说丧气话的不是一般境遇。“我知道呀,我知道,”阿云嘎回过头,下意识当他在说跟父亲火并的事,“——虎毒也不食子。”应当是想给他宽慰,字句却在风里打跌。一切都瞒不住了,或许从来也没有瞒住过。直升机破开黑夜到来,巨大的叶片旋转,在天台停泊作响。郑云龙送他上飞机,看着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自己朝飞行员示意,退后一步。他们在夜空下对望了最后一眼,一时不知道是冷风还是别的什么在波荡。
不是的,郑云龙最后忍不住想。我不是指的这个。
他什么也没说。只有一声嗡的轰鸣,直升机渐渐上升、盘旋。月亮依然凛冽。大风之下,四野泼着霓彩,它载着人消失在黑夜的尽头。
——好倒霉。我好像尝到爱了,阿云嘎。
接着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衣领,朝已经响起枪声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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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云龙脚踩着暖气片。一手哐当丢了金属杆,一手干脆利落打了个电话,“王建新,我太激动了,你听我讲。”
此时已经翻了节气,来到五月末尾。梅雨未至,太阳烧得滚烫坚脆,发出细响。郑云龙白T黑裤,挽了半截袖子,披着金灿灿的光,正站在走廊尽头。注视着刚才耀武扬威的人此刻连滚带爬往校门口逃,神色一派喜气,活像刚抱了儿子的老父亲。
他想讲的太多了,他恨不得给王建新讲个一千零一夜。他想讲你知不知道阿云嘎一直在截给我的情书;他还想讲你知不知道阿云嘎这家伙太能藏了什么也不说把自己害惨了可也把我害惨了。只发出第一个音,由于激动牵了嘴角的伤,嘶出一声。
王建新机灵得很,正在那头刷牙,一下听出他的吃痛来。“怎么,”他冒着满嘴泡沫乐,“假的说多了成真的,我们龙哥真摊上了血光之灾?鬼上身,还是九岁劫啊?”
“不是鬼上身,也不是九岁劫。什么都不是,“郑云龙摸着嘴角,没好气道,“什么都不是。”
话音落下,他一只脚跨进教室。四周静谧无声,一地的白纸散落,写满了字,每一页开头称呼只有一个字。他目光一张一张地移过去,王建新还在一头等他说话。郑云龙声音本来就压得低低的,此刻情不自禁放得更温柔了,说第二句,“就是有人太喜欢我了,羡慕不?”
在对面的怒吼声里,郑云龙摁掉通话键,抬起头。一个相同的瞬间,阿云嘎坐在课桌上,垂着腿,目光穿过空气中滚落的金黄色尘埃,望过来。对于故事中的人来说,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节点。就好像游水的人用力游了很久,一个抬头,突然看见灯塔。他们相对而视,风呼啸过去,阿云嘎的身影瘦削又好看。梦境一做不醒,天光大亮。
没有人从旁目睹。在这场悄然来临却旷日持久的血光之灾背后,两个人同时悄悄藏了流血的手掌,心猛烈地跳起来。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