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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諗清楚啦⋯⋯?」
陳卓賢把本來就沒血色的嘴唇咬得青白,艱難地從齒縫間擠出了這幾個字。
「你第一日識我咩?我講過嘅嘢,我唔會後悔。」
江𤒹生冷冷地回應後便合起起旅行箱,把晾在沙發的外套往身上一蓋,頭也不回地走向玄關。
方才還冷靜的陳卓賢見江𤒹生準備離開,終於沉不住氣起身跑到他身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江𤒹生,你⋯⋯唔好走得唔得。」
「就當我求你,唔好走。」
剛才還在眼邊打轉的淚水終於隨著陳卓賢顫抖的懇求語句落下。他緊緊拽住江𤒹生的手,即使抓出了印子也沒放鬆——他害怕,如果這時候不捉緊對方,他就會像掐在手中的沙子一樣流走。
靜默的幾秒讓陳卓賢慌得發瘋。他希望江𤒹生能因為他的挽留而回頭,那怕只是一秒,那怕只是再用那雙曾經盛滿溫柔的雙眼再看他一次。
然而,這麼簡單的願望在此刻卻成了奢望。江𤒹生不僅沒有回頭,還狠狠心甩開了他的手。陳卓賢仿佛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他想再開口哀求江𤒹生留下,可那千言萬語卻像仙人掌一樣梗在喉間,怎麼樣也吐不出來,只有淚水在不斷淅瀝淅瀝的掉。
「江𤒹生⋯⋯」
陳卓賢併出最後一絲力氣喊出那個名字時,江𤒹生以果決又殘忍的關門聲回應了他。他撲在門上想追出去留住江𤒹生,但是絕望卻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氣。他按在門柄上的手一點點鬆開,雙腿乏力的感覺使他倚著門滑落直至跪坐在地上,面前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
包括那放在櫃門上的甜蜜合照,也成了一片朦朧。
02
陳卓賢其實很少到酒吧借酒澆愁。一來是因為他對外個性內向文靜不太喜歡講話,酒吧這種需要社交的場合只會讓他感到不適;二來是他生活習慣一向不煙不酒很健康。
所以,此刻陳卓賢會到這裡來,肯定是遇到了極度打擊的事——身為他好兄弟的陳瑞輝有這個認知。因此他從IG限時動態得知陳卓賢在這裡後就毫不猶豫地趕過來,只因他不願看著好朋友一個人承受所有傷痛。
陳瑞輝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吧台上的陳卓賢。他眼神渙散,白襯衫連鈕扣都沒扣好,一向整齊的頭髮凌亂得像鳥窩一樣,眼前放著幾枝「藍妹」啤酒的空瓶子。不用問也知道,他肯定是想灌醉自己。
見一向滴酒不沾的陳卓賢把自己折騰成這樣,陳瑞輝輕嘆一口氣坐到他身邊,輕輕拍了他的背。
「你點呀陳仔,係咪有啲咩事?」
陳卓賢抬起醉意朦朧的雙眼瞟了一眼陳瑞輝。而在那短短兩秒的對視裡,陳瑞輝被那哭得紅腫的眼眸嚇得不輕。
「冇啦⋯⋯咩都冇啦⋯⋯」
因為從醉酒的人口裡一般都很難問出什麼,所以陳瑞輝決定先阻止陳卓賢繼續喝酒。他略微用力的奪過了陳卓賢手中的酒瓶放到旁邊,然後再嘗試跟他對話。
「陳仔,我係Frankie,到底發生咩事?」
「冇啦⋯⋯真係冇啦⋯⋯」
「江𤒹生⋯⋯唔要我啦⋯⋯」
陳瑞輝一聽,眉頭馬上鎖了起來。
在他眼裡,或者說,陳卓賢和江𤒹生身邊所有人眼裡,他們一向都是一對恩愛情侶的模範,不僅很少或從不冷戰,連吵架也是鮮有的。不論是江𤒹生對陳卓賢的遷就和寵愛,還是陳卓賢對江𤒹生的依賴和珍惜大家都有目共睹,怎麼可能會說分手就分手?
「佢有冇講點解?」
震驚歸震驚,陳瑞輝還是想冷靜地搞清楚來龍去脈。只聽陳卓賢自嘲地冷笑一聲,整個人往對方身上靠去。
「無啦啦同我講自己諗清楚,話佢會耽誤我⋯⋯到底做咩啫?咩耽誤?唔係大家互相撐住大家㗎咩?一定要分手離開我先係解決辦法?到底有咩唔可以一齊捱?」
「定係⋯⋯佢根本就厭咗同我一齊,搵呢個做籍口分手?」
陳卓賢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聲聲抽泣都讓人心碎。身為好朋友的陳瑞輝縱然心痛,但此刻也沒什麼更好的做法。他只能伸手攬過陳卓賢,讓他靠在自己肩上繼續哭。
「可能佢有苦衷呢?佢好多嘢都鍾意一個人死頂,所以——」
「有苦衷咪講囉,我又唔會唔聽嘅⋯⋯講咗幾多次唔好死頂⋯⋯點解要扔低我,點解⋯⋯」
哭得一把鼻涕一包眼淚的陳卓賢沒停止過哽咽,快要連話也說不清楚。陳瑞輝抽了幾張紙巾不厭其煩地替他不斷抹,直到他稍微冷靜才鬆開擁抱,輕掃他的脊背繼續安撫。
「江𤒹生係走咗,但你放心,我會一直喺度。」
聽完這句話,陳卓賢張嘴好像有什麼想說。但他最終還是張口又閉口,把那句說話咽回了肚子裡。
他那雙剛才就很腫的眼睛在哭過後更腫了。據陳瑞輝所知他明天還要上班,憔悴成這樣是要怎樣面對明天的工作?
更何況,陳卓賢還是一所正在發展的公司的老闆。
「我扶你返去啦。」
03
陳卓賢坐在辦公室,手指快速地敲打著鍵盤。要不是在公司需要保持形象,他精心梳理的髮型恐怕也早就因為心煩被抓亂。
然而,有個成語叫禍不單行。
「老闆、老闆——!」
當他的秘書沒等他回應就衝進來時,陳卓賢的心已經縮緊了。果然,秘書衝到他桌子前,氣喘吁吁地放下文件夾並揭開,神情落魄驚恐。
「咩事?」
「我哋公司個idea俾人偷咗同present埋,原本同我哋約咗嘅合作方決定徹資⋯⋯」
「下?咩話?」
一向穩重的陳卓賢在聽到這樣的情況後失態了。他顧不得禮貌奪過信件就看,確認了最關鍵的投資方真的放棄了自己的公司時,他絕望地合上了文件夾,雙腿發軟腦袋發暈,不得不扶著椅子才能好好坐下。
見他坐著不作聲,秘書便站在他辦公桌前等他。這個秘書是陳卓賢的中學同學,陪著他打拼了好多年才有了這間小公司。然而正當公司陸陸續續接到合作方案,好不容易才有大展拳腳的機會時,某間以奸詐著稱的公司卻盜取了他們的新理念,讓不明所以的投資方轉移了目標。他們一向都是靠大公司的投資堅持下去的,現今這個狀況就好像屋子的頂樑柱被抽掉一樣,摧毁了他們全部的心血和希望。
她等了好久,才聽見陳卓賢以乾澀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同財務講,補發所有人工。然後,你哋執嘢走啦。」
「下,老闆你——」
「叫返我個名。」
「Ian,呢間公司係你心血⋯⋯你真係就咁算?」
秘書惶惑地看著陳卓賢,對他就這樣放棄自己用血汗和時間拼出來的成果而感到惋惜和驚恐。作為青梅竹馬,她知道這是陳卓賢最想要的一切,她不希望他就這樣屈服。
「你唔同投資方解釋下?或者、或者會——」
「夠啦,你覺得真係有用咩?佢哋連發布會都開埋,宜家我哋出嚟講,有邊個會信我哋?更何況佢哋仲係大公司,點樣爭?」
陳卓賢從來都沒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過話。她知道,這次陳卓賢是真的絕望了。作為陪伴他打拼的朋友,她對這一切也感到不捨,但是她明白陳卓賢所說的——這次的事情,不是努力就能救回來。尤其這次是被大公司耍手腕,沒資金也沒支持者的小公司只能認命。她紅著眼眶,疊好了桌上的文件,微微欠身。
「⋯⋯我明白啦。我宜家就去搵財務部,同通知所有人。」
「嗯,唔該曬你。」
秘書轉身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陳卓賢。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眼花,但一向硬朗堅強的他,竟然流露出了脆弱和絕望的神緒。
「⋯⋯加油,Ian。」
04
午夜十二時。
在下午把通知發出去後,公司的員工依次領了工資,各自收拾好了辦公桌椅,然後一一向陳卓賢道別。隨著時間過去,人一個個離開,他親眼看著一個個熟悉的位置清空,又等待直到最後外面的燈被關閉,他才從椅子上起來準備離開。
然而這個時候,一陣騷動聲吸引了陳卓賢的注意力。開始的時候,他以為是清潔公司的人來大清理,但當他聽見走廊響著皮鞋的「嗒嗒」聲時,他頓時緊張了起來——經驗告訴他,會在這個時候「拜訪」的人,必定會惹出麻煩的事。
沒錯,確實會惹出事情。但是,陳卓賢卻只猜對了一半。他可沒意料到,來者會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
只見辦公室的門被兩名保鏢打開,身穿白色西裝的江𤒹生從容不迫地走了進來。他瞅了一眼陳卓賢,那眼光不僅沒任何同情,還帶點看戲的意思。很快,他的視線同陳卓賢身上滑走,掃視了房間一圈後開始命令。
「呢張枱同呢個櫃,我要換歐洲進口嘅。嗰邊張梳化換真皮,玻璃換防紫外線嘅,門口要鋪地毯。」
「係嘅,江總!」
「仲有,我要換牆紙。我唔鍾意藍色。」
「你⋯⋯」
從看到江𤒹生後就開始走神的陳卓賢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想開口,但卻被對方生生打斷。
「做咩,你都想幫手揀?」
「唔係,你點解會——」
「哦~你想知點解我要換曬佢?等我同你慢慢解釋——」
眼前無禮又輕佻的江𤒹生讓陳卓賢心裡的傷口裂開了。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落魄之時,江𤒹生還可以如此若無其事地來找他——不對,不是若無其事而是落井下石。
換著是以前,莫說是公司倒閉,哪怕是一個小錯誤,江𤒹生都會用百種方法哄他逗他開心;就連他皺一皺眉,江𤒹生也要大驚小怪一番,黏著他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曾經,陳卓賢擁有著江𤒹生全部的浪漫和溫柔。可惜,那近在咫尺的一切卻瞬間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和幻想。看著眼前仿佛在挑釁他的江𤒹生,陳卓賢只覺得自己的心像被扔進了油鍋裡煎,既灼熱又疼痛。
他不甘心至今也未能尋出分手的原因。但是這裡有其他人在,陳卓賢也不好現在處理私事。但那難堪又無助的感覺卻讓他鼻酸——怎麼,那個最支持他的人現在竟也要來羞辱他了?
「江𤒹生!你到底想點!」
崩潰的陳卓賢忍不住直呼了眼前人的名字。只見江𤒹生一愣,將旁邊的保鏢打發了到外面,確認門關好後才不慌不忙靠坐在辦公桌上。他冷冷地環顧後,發現了一隻放在枱頭的不倒翁。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裝飾品。它是兩人在高中畢業交往的時候互相送給彼此的定情信物——他們答應過彼此,要把不倒翁放在最顯眼的位置,這樣在看到它的時候,就會想起自己深愛的人,會有動力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你仲keep住?」
江𤒹生挑挑眉頭,隨手把玩起不倒翁來。陳卓賢抿著唇似乎想為自己辯解,可惜,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懂,為什麼江𤒹生此刻的神情會如此輕蔑。到底他做錯了什麼,要讓江𤒹生如此決斷地離開他?
「做咩唔講嘢?」
可是,偏偏江𤒹生要迫他。陳卓賢深呼吸一口氣,冷靜地開了口。
「你嚟我公司做咩?」
好像是覺得他的問題很可笑一樣,江𤒹生冷笑一聲,將不倒翁拿在手中拋起又接住,樂此不疲地邊玩邊回答。
「聽講你公司破產失利,今日出咗最後一批人工就收檔。我知道之後咪嚟睇下,收購埋呢度做分公司囉,有咩問題?」
江𤒹生的說話一點同情的意思都沒有,甚至還充滿了揶揄的味道。換作是別人這樣說,陳卓賢可能還能冷靜面對;但是把這句話說出口的人是江𤒹生,陳卓賢在理智和感情上都無法平衡和接受。
「⋯⋯你想點就點。」
他壓下了再次質問江𤒹生「為什麼要分手」的念頭。此時此刻,或許已經再也沒有問這個問題的必要。他轉頭就摸向門柄,想離開這個只會讓他萬箭穿心的人。
「陳卓賢。」
突如其來的呼喚讓陳卓賢下意識頓住。江𤒹生跟他交往的時候都是用各種愛稱叫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用全名呼喚他了。
這樣的呼喚,意味著陌生和距離。
「你仲想點?」
陳卓賢是咬著牙回應的。現在這個江𤒹生,他可是一秒都不想再相處下去。
「俾個選擇你。」
「返嚟我身邊,我就幫你東山再起。」
「你知唔知你講緊乜?」
陳卓賢又一次被他的說話清空思緒後,禁不住憤怒地問了回去。明明是他先分的手,為什麼現在又會提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要求?
「我講得唔夠清楚?同我一齊返,我就做你投資方,幫你撐返起間公司。」
確認自己沒聽錯後,陳卓賢當刻的感受不是喜悅也不是感動,而是只有滿滿的委屈。
現在是什麼意思?先離開的是你,要求復合的卻也是你。我為你萬箭穿心無數次,卻換不到你一點同情和不捨。難道我的感情就是如此廉價,如此一文不值?我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嗎?憑什麼?
「⋯⋯」
陳卓賢沒有回應江𤒹生。
他心裡清楚只要他點頭,失去的一切就會回來——不但自己的公司會失而復得,朝思暮想江𤒹生也會再次成為他身邊的人。
但是,僅餘的自尊不允許他答應這樣的條件。
「你諗清楚,只有我幫到你!」
江𤒹生似是沒預料到陳卓賢會不答應一樣,面對他沉默的反應反而反應很大。
然而,陳卓賢始終沒有猶豫太久,果斷地開門離開,留下江𤒹生一個人在房間裡發愣。
「江總,換枱嘅話,呢個不倒翁⋯⋯」
「唔駛換,留低佢。」
江𤒹生從公事包裡拿出另一隻一模一樣的不倒翁,放了在枱頭的另一端。
05
三年後。
白色大氣的勞斯萊斯駛進了停車場的專屬車位快速停泊,保鏢下車後熟練地繞到了車旁開門。
皮鞋鞋跟踏地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格外清晰,穿著黑色西裝的男子即使一言不發,身周仍然散發著迫人的強大氣場。
他身旁除了有保鏢,還有一個嚴謹的秘書。她戴著金絲眼鏡,面上的妝容雖不明豔卻又使她有著無形的壓迫感。
「陳總,五樓辦公室。」
「好。」
06
江𤒹生現在心煩得想把電腦砸了。
在他發展事業以來,幾乎就沒遇到過不順心的事情,一帆風順,事業蒸蒸日上,公司更是由原本的小公司擴展成規模頗大的公司。他以江總的身份高居在權力和財富之端,收入一直都十分可觀。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應了俗話「好景不常」,公司卻突然發生了大變故。生意接連失敗,數個大公司中斷合作,收益突然變成了負數。有見及此,員工們為了穩定的工作和收入都紛紛跳槽到別的地方,職員數量隨之暴跌。最終,公司還是沒熬過這次變故,陷入了倒閉的危機。
江𤒹生即使竭盡全力挽救,最終卻也是面臨絕境。他雖然很有業務和管理的商業天賦,面對如此局面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公司從頂峰跌進谷底。他抓撓著頭髮,很想從腦袋裡找出一個可行的辦法來。
這時候,辦公室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江𤒹生一聽就心煩,毫不客氣地開口驅趕。
「咩事啊?走啦,我唔見人啊!」
「唔係啊江總,有、有人要甲硬入嚟——」
「保安呢?食飽飯冇嘢做去咗邊?做唔做嘢㗎?」
「就係攔唔到——你唔可以見江總!要預約!」
江𤒹生被門外的吵鬧聲弄得心煩意亂。他想開門親自趕人,然而在他能出去之前,門卻先被打開了。
「江總,我攔唔住佢——」
「好嘈,拖走佢。」
身穿黑色西裝的男人淡淡地向身旁的保鏢下令,那個煩人的員工轉眼就被拖走了。其他想阻撓的保安見到這個狀況頓時不作聲,只好乖乖站在一旁等待老闆發言。
直到現在,江𤒹生才從魂遊狀態回過神來。他定睛看著眼前這副熟悉不過的面孔——那五官仍然乾淨精緻,不同的眉眼間多了一種生人勿近的鋒利感,本來無辜可愛的瞳仁被淬出了淡漠清冷的感覺。而這居然讓江𤒹生頓時語塞喊不出對方的名字。
男人不緊不慢地抬起深如井水的眸子,終於對上了江𤒹生直勾勾打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好耐冇見。」
07
「陳卓賢⋯⋯你——」
江𤒹生焦急地想搞清楚發生在陳卓賢身上的變化。這三年來,他們可說是徹底斷了聯繫——至少江𤒹生不知道陳卓賢在公司倒閉後過得如何。但是,就目前看來,現在的陳卓賢似乎跟幾天前的他一樣,有權有勢有財富。
然而,話還沒說完,旁邊的秘書就打斷了他。
「叫陳總。」
陳卓賢也不打算搞清楚他正要說什麼。他慢慢繞過江𤒹生,修長骨感的手指撫過牆、櫃、沙發,最後來到了桌子上,碰到了那個不倒翁。而發現自己沒來得及把東西藏起來的江𤒹生倒也不能現在衝上去,只能忍住那股衝動站在原地。
「⋯⋯哼。」
只聽陳卓賢在分別摸過兩隻不倒翁後嗤笑了一聲,然後翻身坐到那張大氣的辦公椅上。
「三年,唔該曬你將呢度裝修到咁靚喎。」
陳卓賢翹起了腿,悠哉悠哉的翻閱江𤒹生放在桌上的事務紀錄文件夾。
「睇嚟你公司呢排真係諸事不順?」
這是江𤒹生認識陳卓賢以來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落井下石的嘲諷。本來已經失意,然後又接連被冷嘲熱諷,而且那個人是陳卓賢——這一切,終於壓斷了江𤒹生的神經線。
「你想點啊陳卓賢!」
暴怒的江𤒹生幾乎就要動手。但是,當他對上陳卓賢的視線時,已經掐緊的拳頭卻又還是鬆開了。
「想點?攞返原本屬於我嘅嘢。」
陳卓賢點頭示意秘書把合約拿過來,抬手揚了揚。
「我已經收購咗呢間公司,包括呢間office,呢度所有嘢。不過,嚴格嚟講又唔叫買嘅,原本都係我一手一腳賺返嚟⋯⋯你話呢?」
「你——」
感覺受到挑釁江𤒹生忍不住揪住了陳卓賢的領帶把他扯到了面前。陳卓賢的保鏢反應很快,見他動手就已經衝上前來。只是,陳卓賢抬手示意他們停下並讓所有人離開房間——他們兩個需要空間「好好聊聊」。
「點啊,唔忿氣?就算你郁我都冇用。」
「你宜家破產,咩都做唔到。」
即被揪住領子微微有點呼吸不順暢,陳卓賢的回應仍然從容不迫,只因他心裡很確實江𤒹生不會真的對他動手。
果然,江𤒹生在瞪著他一會後就鬆開了手,像個漏氣的皮球一樣沒了氣勢。陳卓賢把領帶和領口理整齊,坐回椅子上盯著失魂落魄的江𤒹生,嘴角揚起一絲得意。
三年前江𤒹生也是這樣在陳卓賢落魄的時候闖進他的公司的。現在,一切不過是風水輪流轉而已。況且,原本這一切都是屬於陳卓賢的,現在只是物歸原主,並沒有什麼不對——對此,陳卓賢可是一點都不內疚,甚至還很理所當然。
「⋯⋯咁我走。」
江𤒹生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後就往門口走去。在他打開門前,陳卓賢叫住了他。
「等陣。」
陳卓賢把屬於江𤒹生的不倒翁拿起,不屑地挑了挑眉頭。
「拎走佢,唔好阻住我做嘢。」
江𤒹生對著這隻他放了在枱頭三年,陪了他差不多十年的不倒翁,鼻頭竟然發酸。他幾乎是用搶的拿過了它,並及時回頭希望陳卓賢不要發現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眼淚。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走進陳卓賢的辦公室取代他的位置的。當時,他甚至讓陳卓賢選擇跟他復合以獲得他的幫助,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無恥又可悲。
江𤒹生還以為陳卓賢會像自己一樣開口挽留。可直至他關門的最後一刻,他都沒等到那聲呼喚。
或許,這一切都是對他絕情離去的報應吧。
08
江𤒹生自小是靠父母賣報紙拉扯大的。家境清貧的他根本連有足夠的錢讀大學都很困難。所以能完成高中課程,其實已經算是難得的奇蹟。
但要說真正的奇蹟,其實是他遇上了陳卓賢這個人吧。雖然江𤒹生火爆又直腸子的個性和陳卓賢的文靜內斂看似很衝突,但實際上兩人卻出奇的合得來。江𤒹生以開朗的個性打開陳卓賢陰暗的內心,像明燈一樣給予他溫暖的光芒;而陳卓賢則會在江𤒹生受委屈的時候給予他最溫柔的安撫,成為他最好的樹洞。兩人性格互補不足,縱然也會爭拗,但由於熟悉彼此的本性,陳卓賢總能理解和包容江𤒹生的脾氣,而江𤒹生亦能縱容和擁抱陳卓賢的任性。
原以為兩人會一直依靠著走下去,沒想到江𤒹生卻突然下決心要分手。
不過,這既不是因為江𤒹生變了心,也不是因為他厭倦了這段感情,而是因為江𤒹生家裡出了事情需要一大筆錢。
清楚陳卓賢性格的江𤒹生知道他為了自己一定會使用這筆辛苦儲下來創業的資金幫助他。然而,他卻也知道陳卓賢為此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清楚陳卓賢為這個夢想犧牲了多少。他不願意自己拖累陳卓賢,決定要自己解決所有。因此,江𤒹生拿出自己所有積蓄拼運氣之時,同時狠心跟陳卓賢分開了。他不希望自己的任何私事影響到對方追逐夢想。
當然,這背後的一切原因,江𤒹生都沒有讓陳卓賢知道半點。他不想陳卓賢操心自己家裡的問題,只希望他專心致志地追逐目標。
在兩人分開後,江𤒹生成功用他拋出去的錢闖開了一條路。他發揮自己的天賦,迅速爬升到更高的位置,不斷賺取一筆筆能幫助家庭的錢。
當他在某天得知陳卓賢的公司失利時,他馬上收購了對方的公司。他希望以這樣的方式替陳卓賢保住他的心血,但又不希望陳卓賢知道自己這樣做的真正原因。因此,當他親自造訪的時候,他對陳卓賢百般嘲弄,一是掩飾原本的目的,二是想陳卓賢憎恨他,不要再記起他。
至於他告訴陳卓賢回到自己身邊就跟他復合,那其實是他與自己的一個賭局。縱然他內心很想這件事實現,但他也很理智地知道自己是如何絕情地離開陳卓賢,又是如何深深地傷害了他的自尊。江𤒹生對問出這個問題的自己也自覺過份,但他就是無法剋制那樣的欲望。
難道他不想念陳卓賢嗎?想,朝思暮想。天曉得他是如何硬起心腸踏出那個有陳卓賢的家門,天曉他是如何忍住光明正大地關心陳卓賢的想法,天曉得他是如何獨自撐過這段沒有陳卓賢的日子。但既然說要分手的是他,他當然沒有那個面子去求他回到自己身邊。
如今,陳卓賢靠自己重振旗鼓,江𤒹生則成為了落魄那個。雖然家裡已經擺脫困境,但還是沒改變他生意失敗的事實。但是,江𤒹生也沒誰可以怨,或許是老天想他承受一回陳卓賢曾經感受過的痛吧。
江𤒹生面對面前六枝酒,沒有猶豫太多,拿起酒瓶就往嘴裡灌。
陳卓賢,我對你唔住。我真係欠咗你好多。
「係不倒翁喎,又幾靚!」
「係真係ok嘅。你想買?」
「我哋買一對,擺喺最顯眼嘅位置,咁樣見到嘅時候都會記起大家,同埋記住無論遇到咩事都唔好放棄,好冇?」
「好。一言為定。」
為何慢一點把我美麗諾言裝載?
昏暗的燈光下,放在吧枱上的不倒翁搖搖晃晃,始終沒有倒下去。
09
「陳總,今日咁——」
陳卓賢把手指輕壓在唇上示意酒吧老闆噤聲。
他放輕腳步走向吧台,坐了在已經醉倒熟睡的男人旁。見那人微微打著顫,陳卓賢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將它披了在對方身上。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了另一隻不倒翁,靠了在原先放在吧枱那隻不倒翁旁邊。
「陳卓賢⋯⋯你返嚟啦好冇⋯⋯」
那張一向堅毅不屈的臉還掛著未完全乾透的淚。陳卓賢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水點,輕聲開口。
「江𤒹生,俾個選擇你。」
「我可以幫你東山再起。」
「但係,你要返嚟我身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