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莱纳，但是我不知从何讲起。我不能用时间的方式——很久很久之前，尤弥尔和其他人一起住在神的乐园里；也不能用因果的方式——尤弥尔偷走了巨人之力，因此艾尔迪亚人世世代代就要受到惩罚。因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时间和因果，都在某一个时刻一齐出现在我脑海里，无所谓谁先谁后，谁因谁果。
在此之前，我想先讲另一件事。在地下室见到你的时刻，我已经和你见过许多次了，就在马莱，在你那间小小的阁楼里，在你那个两人间的战士宿舍里，在卖面包和奶油的店门口，在运河岸边，在许多地方，你会想起来，但是不是现在。来到马莱的第一天，我在一群男人的手里救了一个小孩，假如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会说看到他被打的时候，我想起了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我，或者阿尔敏。那时的我想变得像三笠一样能打，可以想救谁就救谁，现在我很强大，我有能力这么做了，于是我就这么去做。但是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救下他，就像将来我也会发动地鸣。我在比九岁更小时问妈妈为什么会选择和爸爸结婚，妈妈的回答是：艾伦，因为爱情就是命中注定呀……多么浪漫又残忍的回答啊，莱纳，命中注定是我此生最大的死敌。我背着那个小孩，他好小好轻，眼睛那样大而圆，胳膊和腿细细长长，连我的胸口都没有到，就像一只小鸟，命中注定他会被我放在背上，命中注定他会因我而死。在那一刻我终于忍不住倒在地上，将脸贴在潮湿腥臭的泥土里大哭，我说谁都好，求求你，求你带我走，远离这一切，去哪儿都可以都无所谓。我大概是哭昏了过去，第二天醒来后，我便忘记了这件事。我一直忘记这件事，直到见到你。
我看到你身边有四个小孩，每一个都大概在我们初见时的那个年纪，他们喜欢你，敬仰你，就像我曾经敬佩过你。有一次下雨，你把风衣脱下来盖在贾碧和法尔科的身上。我在后面跟着你们，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是带他们去雷贝利欧剧院看戏。艾尔迪亚之罪，马莱唯一一出被允许上映的以艾尔迪亚人为主题的戏剧：很久很久以前，尤弥尔和其他人一起生活在神的乐园里，神给他们此生吃不尽的甜美果实和流着奶蜜的河流，他们可以在乐园的任何一处做任何快乐的事情，除了一个地方——除了那棵树。但尤弥尔来到了那棵树下，偷走了巨人之力，作为神的惩罚，人类英雄荷洛斯挺身而出，将她送上法庭，放逐出乐园，从此尤弥尔的后代都要受人唾弃。因为这就是艾尔迪亚人的原罪——被社会鄙弃的你我要承受肉体被吞食、心灵被扭曲的原罪。而为了重新进入这个乐园，艾尔迪亚人世世代代都要赎罪。
但是莱纳，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神给了尤弥尔自由意志，却还要为了尤弥尔的自由意志而惩罚她？为什么在马莱的戏剧中，自由是原罪，奴隶却是光荣？没有人给我答案。很多问题都没人给我答案。吉克告诉我，马莱有专门的研究巨人的学会和机构，涵盖生物、心理、遗传……对战士的心理课程，莱纳，多讽刺，武器也配有心灵？你配有心灵，我也配有心灵？帕岛没有这样的课程。当我变成巨人时，当我从十五米或五十米的空中看人类时，我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你会对用火柴搭成的小房子手下留情吗？你会在乎脚下被踩死的蚂蚁吗？作为巨人和人类眼中的世界完全不同，从来没有人教给我平衡这两个角色，雷斯家族只剩下对巨人之力一无所知的希斯克里亚，我和阿尔敏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没人教给我们在掌握力量时要做什么才能不被力量侵蚀，我们不得不爱上敌人，甚至变成……敌人。可是莱纳，那时候你知道啊，你都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告诉我作为异类的孤独和痛苦？
离开剧院时，我听见你对两个小孩说：你们以后要做像荷洛斯一样正直勇敢的人。贾碧把你抱得好紧：我以后想做像莱纳一样正直勇敢的人！你不知道我要多用力才能忍得住胸膛里的大笑。莱纳，这就是你的角色，你做他们的大哥、偶像和人生路上的导师，一个引导他们去做奴隶的英雄。我的生命中没有英雄。帕拉迪岛没有荷洛斯的故事，也没有自己的神话，所有的史诗和传说都被卡尔·弗里茨全部抹除了。但是人类需要英雄，小孩需要英雄，我也需要英雄。我曾经把你当成过这样的偶像，因为那时候你高大、强壮、热情、无私，你肩膀宽阔，看到你就会觉得安全，你为我和让拉架，你把阿尔敏的行囊背在自己肩上，像一个真正可以倚靠的大哥、或者是父亲那样的角色。我没有兄弟姐妹，爸爸妈妈也都死了，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爱上了你……用妈妈的话来说，这好像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的爱情。如果那个人是你，似乎命中注定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一直在想，如果命运真的存在转折点，在世界诞生延伸到世界毁灭之间的某一点上，未来都会改变，对我来说，那个点发生在何时？是在妈妈死去的一刻，还是更早，或者更晚？我会选择我和你，还有贝尔托特站在罗塞城墙的那个时刻，你好像精神错乱一般突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你说只要我和你们离开这里，你们就不会毁灭城墙里的人类。于是就在这一刻，本来该引导我长大的那个英雄一瞬间消失了。马莱的故事里都是这样写的：在少年成长的路上有那么一个成熟睿智的长辈，他为少年出谋划策，排忧解难，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死去，从那之后少年就以他为人生目标前进。艾尔文团长或许是这样的，他是那种你只要看到他，就会将一切托付给他的人，但他离我的世界太远了，他从来没有进入过我的生命，他的被引导者也另有其人。你却离我很近，莱纳，就在我身边，睡在我隔几个人的床铺上，我本来以为你是这样的人物——以一个引导者而非背叛者的身份让我长大。但是为什么你要在那个时候背叛我，你和贝尔托特，就在阿妮背叛我们之后？假如、假如世界真的有那么一个你，在我每次迷茫的时候都能指出明路，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未来是不是也会由此改变？
我实在想不明白啊，莱纳，我不明白，我的脑子好乱，我一会儿在帕拉迪岛，一会儿在雷贝利欧，一会儿好像只有九岁，一会儿又变成了十六七岁。我大概是疯了，才会离开阿尔敏他们一路找到了你。但是或许从始至终我一直跪在女王的宫殿里，吻住希斯特利亚的手。我什么准备都没有做，也没有划破手指，甚至大摇大摆地走在街道上，无视艾尔迪亚人十二点后不得外出的禁令，如果就连我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能不能骗过我们头顶的命运？我大摇大摆地来到你家，来到你住的那间阁楼，我上楼的脚步声好沉，但你那天喝了一些酒，因此睡得深一些，而你母亲去了妹妹家做客，这也是今天你睡在自己家的原因。我们之间或许经历了一些此后数次反复的对话，比如，“艾伦，你为什么在这里？”或者“艾伦，为什么是你？”但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那时候的脑子都太混乱了，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话，也不知道你说什么话，如果你还记得，也有兴趣和时间，可以对我讲讲时隔四年的两个疯子的再见。等我可以正常思考了，我发现我坐在床边，而你跪在我身前抱着我的腿重复：对不起，对不起，艾伦，你杀了我吧。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杀掉你才来的，而且我想，你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死亡……我偷窥过你试图用手枪自杀，你凝望着铁轨出神，你看向法尔科的眼神就像他是你的拯救者，但是，莱纳，你想自杀或者他杀不是因为你想死，而是因为死刑是马莱法律中最严苛的惩罚。吉克说死刑的目的不是自我悔改而应是以示惩戒，你的死能带来什么威慑呢？你想要的应当是别的什么……我会知道的，在不久后，我会问你，如果在我，贝尔托特和波尔克之中选，你会选哪个？你毫不犹豫地回答:你，艾伦，我要选你。这就是答案，莱纳，你想要的不是爱，不是敬仰，不是陪伴，不是死亡，而是审判和惩罚，这是一个将艾尔迪亚之罪深种心底的奴隶最理直气壮的回答: 审判和惩罚。这就是那个在开荒地上吊的男人的命运，贝尔托特的命运，你的命运，尤弥尔的命运，每一个身在马莱的艾尔迪亚人的命运。你选择我只是因为在这三个人中，你认为我是唯一不爱你的那个。一想到这一点，我竟然开始妒忌你了。你嘴上说着你不配被爱，却是得到最多爱的那个人，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一直都被爱着，但是你笨得一概不知，所以你才会在回到马莱后选择和波尔克上床，因为你认为他是最不爱你、最有理由惩罚你的那一个，因为你以为每次你喊着我的名字从噩梦中惊醒后他愤怒地摇晃你的肩膀打你骂你甚至操你是源自于他笃信你在潜意识里已经背叛了马莱。你认为我比他更有理由恨你，而当他跌跌撞撞走向法尔科时，他终于彻底失去了被你选择的权利。莱纳，我想，被人深切地爱着或爱过其实已经是很伟大的事情了。
我不想和你讲波尔克，现在我只是想听你的答案，为何你要毁掉我生命中唯一一个引导者的形象？你努力地思考：我乱掉了，艾伦，在城墙上，我的脑子乱掉了，我被两个身份折磨疯了，是的，那时候我一定疯了，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是艾伦，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答案，答案是……因为你。因为我听见你在哭，艾伦，我听见你在求我，你说求求你，带我离开这里，去哪里都行，你哭的好绝望……绝望地等什么人来拯救你，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痛苦的哭声，所以我要带你走……是你让我带你走的。我一定是疯掉了，才会听见你的声音……或许是因为我太想离开了，随便谁，随便谁都可以，只要能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带走……
莱纳，这就是我想对你讲的故事，你会有机会听到，但——仍然不是现在，不过很快了。你看，这就是命中注定。不是命中注定的爱情，而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生气，也不再觉得痛苦，而是越来越平静，同时也越来越无聊。我看着你在我脚下哭得像个小孩，莱纳，为什么你要哭？你难道没有发现，做一个无知的奴隶是多么快乐吗？我那时想到的是艾尔迪亚之罪里的一幕: 人类被允许在乐园里做快乐的事情。于是我说：莱纳，我们做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