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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侑,阿治呢?」
這是今天第十四次宮侑被問起這個問題,早上出門上學,路邊做操的阿姨問他、踏進校門口,修剪花圃的校工問他、班上的同學問他、隔壁班的同學問他,現在練球的隊友也問他,宮侑被問到不勝其擾,一度差點按捺不住想把排球當躲避球,狠狠地堵住他們的嘴巴,但想了想隊友是無辜的,宮侑做了個深呼吸,還是耐著性子回答:「他發燒了待在家。」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繼續對牆做托球練習,為接下來的分組練習賽熱身。
比賽結束後,社團時間順勢告終,宮侑從籃子拿出一顆排球,準備照慣例做接球練習,這才想起熟悉的對手不在,其他人也沒有繼續練習的打算,宮侑隨手一拋把球丟回去,蹲坐在地上開始收操。
他平常是怎麼收操的?宮侑想不起來,他懶得記教練那一套冗長的動作清單,平時都是治做什麼,他跟著做什麼,現在治不在,宮侑只得偷看其他隊友的動作,佐以僅存的印象照做。
宮侑躺在地上,盯著白花花的天花板發呆,把扳過來的左腿收回去,坐起身伸直了腿,彎著腰試圖摸到右腳的腳尖,身後少了一股協助他壓背的強勁力道,怎麼樣都差了幾公分。宮侑轉頭看向其他正在做操的同學,見他們兩兩一組皆有了伴,索性打消念頭,把剩下的動作勉強完成後背起書包,與老師及同學道別,孤身踏上回家的道路。
橘紅的落日餘暉把宮侑的影子拖得好長,長到似乎可以截一半變作兩個影子,宮侑低著頭把地上細碎的小石子當作足球,有一下沒一下的往前方踢,直到昨天他還能跟治相互傳球,現在他只能忿恨地踢著石頭發洩,愈踢愈發委屈。
宮治為什麼要感冒?每個人都在找他,害他一天要回答十六次一樣的問題(放學時又被路人問起),沒人陪他練習接發球,收操時大家也都有了夥伴,上下學的回家路上少了能夠聊天的對象,就連踩影子打發時間的遊戲他一個人也玩不起來。
宮侑氣得把小石子想像成宮治,大力地往左前方踢,石頭掉落到一旁河堤的草坡上,順著斜坡翻滾,最後掉進河裡,撲通一聲,濺起的水花逐漸消退,漣漪漸淺,河面恢復成一片平靜無波,好似一切無事發生。
沒有宮治的一天,宮侑原以為不會有什麼改變,畢竟他們不同班,除了社團課外幾乎毫無交集,實際過了一天,宮侑才發現,其實什麼都變了,就像吃薯條少了番茄醬,寫錯字找不到橡皮擦,掃地卻沒有畚箕,做什麼事情都不順手。
回家前,宮侑繞到附近巷弄裡的甜點店,買了一塊焦糖布丁,他原先想買兩塊,無奈月底零用錢所剩無幾,只得將就買了一份。
「我回來了。」無人回應,宮侑環顧一圈寂靜的屋內,脫掉鞋子,洗完手把布丁貼上便條紙冰到冰箱。
室內因未開燈而昏黃,獨有太陽照過窗簾曬進的光亮,於偌大的客廳薄薄地覆上一層褐色。
沙發上攤開著兩條毛毯及兩個靠枕,其中一條毯子的一角沾到地板,宮侑走向前去折好毯子,把它們疊好放在沙發的角落,那是他跟宮治躺在沙發上看電影時的必備用品,昨天晚上宮治還好端端地和他一起看電影,熟知過一個晚上竟著涼發燒了。
宮侑推開房門,聽見平穩的呼吸聲流淌,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打開書桌的檯燈,調到最低亮度,把書包裡的作業一一拿出來。
「你回來了?」背對宮治的宮侑肩膀一抖,沒想到還是吵醒了他。
宮治慢吞吞地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睡眼,嗓音因乾啞的喉嚨比平常更為低沈。
宮侑點點頭,看見宮治放在桌上的保溫瓶,主動遞向前去,「你要喝水吧?」
「謝謝。」宮治點點頭,說話含含糊糊,模樣和他床上的海豹一樣軟呼呼,他打開瓶蓋啜飲了幾口,杯口尚冒著熱氣。
「如果你好一點的話,這個是你們班同學托我轉交的作業本跟筆記。」宮侑從書包裡拿出宮治的作業本,放在他書桌上。
「謝謝……我好多了,媽出去買菜,等等回來。」宮治咳嗽了一聲,從口袋裡摸出口罩戴上,套上一件薄外套,坐到書桌前翻閱起進度。
這個房間除了睡覺以外有這麼安靜過嗎?宮侑瞥了眼已經開始低頭寫字的宮治,收起原先想跟他說的一大堆話跟大家都在問他你在哪裡的抱怨,跟著埋首寫起作業。
晚上吃完飯,房內依然是一片寧謐,偶有些許的咳嗽及噴嚏聲, 寫完作業後宮侑亦戴著口罩,躺在床上慢悠悠地看漫畫。
雖然宮母希望他暫時跟他們睡一晚,避免被宮治傳染,但宮侑覺得宮治要是一個人在房間未免太可憐(儘管宮治本人說他一個人也沒關係),取捨之下他也戴起口罩,降低感冒風險。
黑白頁面上主角一行人歷經千辛萬苦,翻山越嶺、上山下海,好不容易抵達魔王的大本營,劇情來到高潮,準備進行最終的激戰。
聽班上的同學說這一期特別緊湊,宮侑卻渾然看不進任何圖片與文字,誰說了哪句話,為什麼這個角色突然出現,哪個人突然領便當了,翻到後面又忘記剛才看了什麼,最後一路往回,翻到了最前頭,宮侑索性蓋上漫畫,悄悄趴在床沿,觀察宮治的一舉一動。
宮治披著毛毯,單手撐著頭,書桌攤開了兩本課本,方便他來回謄寫同學的筆記,右前方矗立一座衛生紙疊起來的小山丘,平均每三分鐘又會變高一些。
「治。」宮侑趴在扶手上,輕聲喊道。
「嗯?」宮治沒回頭,繼續埋首抄抄寫寫,不輕不重地悶聲回應。
「你有吃藥嗎?」
「有。」
「你會覺得太冷嗎?」
「……不會。」宮治猶豫了會,伸手拉緊身後的毯子,把自己裹得更圓,像是一隻瑟縮起來的海豹。
「你要不要去休息啊?我覺得讀太多書對你的身體不好。」
「說出這種話的人才真的病了,而且我快抄完了。」宮治擰起眉頭,摘下口罩又擤了一次鼻涕。
思考半晌,宮侑跳下床,掏出書包裡的數學作業簿,拋到宮治桌上。
「你們明天要交吧?要不要先抄我的。」
「……我還是自己寫就好。」
「什麼態度?我們老師已經改完了!」宮侑不悅起身,伸手欲奪回本子,好在宮治眼明手快,先一步拿走本子。
「早說嘛!謝啦。」
宮侑哼了一聲翻了個白眼,想著反正漫畫他一頁都看不下去,便從抽屜拿出筆記本隨手塗鴉。
「你也錯太多了吧?這種題目也能答錯?」宮治翻開本子比對習題,語氣飽含的訝異過於真誠,宮侑氣得把宮治的海豹抱過來,緊緊圈在懷裡,他整個人靠在玩偶身上,海豹被他擠得瞬間乾扁。
主人生病不能打架,他只能對玩偶出氣,宮侑把海豹翻到正面,看著這張楚楚可憐的表情,用力揉捏它圓鼓鼓的臉頰。
「都幾歲了還要跟起司漢堡排出氣。」
「你還不是幫它換名字了?再說就把作業本還我!」
「哼我才不要。」宮治愉悅地搖晃身軀,對一旁怒氣值升高的人充耳不聞。
有了答案照抄,宮治迅速將作業簿寫完還給宮侑,他吞下睡前的藥包,興許是嗜睡的副作用,或是生理時鐘的常規,宮治迷迷糊糊地鑽進被窩,意識逐漸渙散。
隱約之中,宮治的被子掀起了一角,一股涼意很快被軟趴趴的觸感取代,他感覺他的懷裡塞進了一隻海豹抱枕,棉被再度被嚴實蓋好,耳邊似乎傳來一句呢喃——快點好起來,冰箱裡有布丁。
是夢裡的人在跟他說話嗎?宮治不曉得,平穩的呼吸帶領他陷入夢鄉。
隔日清晨,宮治神清氣爽地睜開眼睛,他緩緩坐起身,感覺頭不再暈眩,呼吸也暢通無阻不再流鼻水,撫著喉嚨試著說話也沒有異樣,看來能夠正常上學。
鬧鐘尚未響起,大抵是睡了一天,宮治躺回床上也睡不下去,宮侑仍在上鋪呼呼大睡,宮治率先走出房門刷牙洗臉。
客廳瀰漫著培根與烤土司的香味,揉合淡淡的山茶花香氛,宮治下意識深深吸一口氣,稍有突兀卻十分滿足,鼻塞的症狀一好,他的世界再度恢復色彩。
「治。」宮母喚住他,停下做早餐的動作,下巴朝冰箱的方向抬起示意,「冰箱裡面有你的布丁,是之前還沒吃掉的嗎?」
「布丁?」宮治愣住,疑惑地打開冰箱門,只見最下層的架子上有一個杯裝的布丁,上面貼著塑膠湯匙與一張便條紙,歪斜地寫下「治」。
想起昨晚宮侑的喃喃自語,宮治以為那只是他的夢境,沒想到的確多了一塊布丁。
宮治揚起嘴角,揉了揉眉心,輕輕關上冰箱門,在走進浴室前愉快地說:「我今天放學回來吃。」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