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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櫻花飛舞，所及之處一片粉白，宮治仰頭望著人行道兩旁盛開的櫻花樹，因春風吹拂而降下陣陣櫻花雨，一片花瓣緩緩落到他烏黑的頭頂上，輕輕柔柔的，像沁涼的微風拂過他的頸部。
宮治沒有伸手拍掉，而是看著另一瓣櫻花落到與他相距幾步之遙的宮侑的深褐色髮梢上，從他背後看去，就像再次重現剛才櫻花降到宮治頭頂的畫面。
櫻花季象徵新的學期來臨，畢業接著入學，一如四季交替，花謝後又迎來花開。
由於尚未適應由中山裝到西式制服的轉變，宮治鬆了鬆繫得過緊的紅色領帶，無奈地打了個哈欠，然後他盯著前方拉著他的書包，拖著他往市區大步向前的宮侑。
「你到底要幹嘛？」
「跟我來就對了。」
宮治擰起眉，不曉得高中開學第一天放學這傢伙就想捅出什麼簍子，甚至不給他時間停下來買路邊的小吃，剛才他們擦肩而過的鯛魚燒店香氣四溢，甜蜜的紅豆餡與香濃的奶油餡各半，烤得金黃香脆的外皮在他腦內建構成形，那滋味該有多美好。
「不要再吃了你這隻豬。」
宮侑無需回頭也深知宮治在想些什麼，這並非雙胞胎的心電感應，分明自己也被味道吸引，宮治想。
「別忘了我們同種。」
宮侑一時噤聲，雙胞胎對罵最忌諱的就是辱罵長相跟血緣。
最後他們來到一間藥妝店前面，不斷有冷氣洩出的門口貼滿了五花八門的折扣優惠，黃藍的紙條交錯，看得宮治眼花撩亂，一旁擺著數十個籃筐的特價產品，從濕紙巾到睫毛膏，種類羅列齊全，但都不是宮治或宮侑平常會購買的商品。
「你要化妝？」
宮治想起班上的女同學，她們跟他初中的同學相比不大相同，大抵是升上高中渴求改變，有了更多審美意識，她們大大方方拿出鏡子，在臉上畫水彩般塗塗抹抹，五顏六色的道具一堆，膏狀、粉狀一應俱全。
雖然宮治怎麼看也看不出差異，只覺她們的嘴唇更紅潤了些、皮膚變得更加白皙，但尚不精湛的技巧使得她們非但沒有起到加分的作用，反而與恐怖片裡的鬼娃娃有幾分神似。
「不是，跟我上來。」宮侑翻了個白眼，擺擺手，催促著宮治上二樓。
離開一樓的化妝品專區，二樓滿是生活用品及雜物，宮治跟著宮侑的步伐，穿過層層疊疊的洗衣精與洗髮乳，在染髮劑的貨架前停下腳步。
琳瑯滿目的包裝紙盒沿著走道，整整排滿了兩面架子，區域隨廠牌的不同劃分而成，貨架之間的間隙掛著幾張厚紙板，附上好幾搓不同顏色的假髮，供顧客參考染髮後染出來的實體色澤。
「你覺得這個這麼樣？」宮侑確認著品牌名稱，慢慢步向走道另一端，明顯查過資料有備而來，然後他拿起兩家不同廠牌的染髮劑遞到宮治面前，都是金色的染膏。
「你要染這個顏色？」
「對啊。」
宮治往後退了一步，挑起掛在一旁的參考假髮，瞇起眼睛，在宮侑頭上一邊比劃一邊想像，沈默一陣子才開口：「你要聽老實話嗎？」
「說。」
「看起來很像混混，感覺會翹課在路邊勒索同學，一言不合就拿起棍棒揍下……」
「我現在就可以直接揍下去。」宮侑瞪著宮治，朝他的頭拍下去。
可憐的宮治摸摸受難的後腦勺，同樣不甘示弱地往宮侑不久前買的新鞋踩踏，宮侑欲往後跳開，宮治架住他的手，不給他逃開的機會，越踩越氣憤又多踩了幾下。
「你……」宮侑拔高聲音，高昂得彷彿恨不得引起所有顧客的側目。
「這裡是公開場合。」宮治餘光瞥向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店員，「這下扯平了，快點買一買回家。」
「算什麼扯平……」宮侑委屈巴巴地說著，於心不忍地看著自己髒掉的白色板鞋，「那你要什麼顏色？趕快挑啊。」
「我？」宮治挑起眉，食指指向自己又指著染髮劑，一臉狀況外。
「對啊！一人一種顏色很帥吧？再也不會有人搞錯我們誰是誰，不覺得被問的很煩嗎？」
宮侑掃過同廠牌的其他顏色，挑了其中一款拋向他，宮治反射動作伸出手穩妥接住，一盒銀灰色的染髮劑落入他懷中，側邊兩條銀色的反光橫條在賣場亮白的日光燈下閃閃發光。
到底雙胞胎的DNA是相同的，老實說宮侑提出的點子並不糟，甚至還不錯，宮治承認他有些心動。
上了高中做出新氣象的改造不是一件壞事，銀色和金色相比確實較為低調，再加上他的確厭倦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申明他是雙胞胎中的哪一個。
宮治目不轉睛地盯著包裝，喉頭上下滾動，左看看背後的成分，右瞧瞧標示的價錢，指腹磨蹭著下巴思量利弊。
尋思著反正染失敗再等頭髮重新長出來就好，宮治頷首表示同意，於是宮侑哼著小調，逼迫宮治掏出他的那一份錢，辛苦存下來的薄薄紙鈔換回一人各一盒染髮劑及漂髮劑，口袋裡所剩不多的零錢也不夠買一份鯛魚燒，兩人便立刻回家開始動工。
宮家對於兩兄弟的教育抱持開放自由的風氣，宮母欣然接受他們要染髮的主意，她主動提供墊著染劑的舊報紙，一張張鋪在兩兄弟周圍，表面上是方便他們處理，實則深怕他們趁她出門買菜時把家裡弄得一團糟，畢竟他們的確有可能在染好頭髮前，先把客廳搞得一片金銀紛飛的混亂。
浴室空間不大，兩人漂完頭髮後，將就之下只能在客廳進行染髮作業。
他們換上小時候留下來總穿不壞的上衣，搬了兩張板凳及立鏡到茶几前，對著鏡子先將髮絲梳順，再戴上附贈的塑膠手套，打開染劑及刷子，先將染髮劑擠進塑膠器皿攪勻。
「等一下記得不要從髮根開始染，大概預留一公分吧，由上而下順順地染下來，最後再貼著頭皮染完髮根的位置就好。」
宮侑一面說，一面朝鏡子抓住一綹髮絲，烏黑的髮梢剛漂過還有些濕漉漉的，柔軟的垂在宮侑的手心裡，他將染劑小心翼翼地塗上，親自示範給宮治看。
宮治了解流程後點了點頭，他調整好鏡子的角度，依樣畫葫蘆把刷子沾上染劑，均勻覆蓋至頭髮上。
由於第一次染髮，兩個人專心致志地操作，不敢有絲毫大意，室內難得除了染劑攪拌聲以外毫無人聲。儘管頭髮沒有知覺，染劑隔著頭皮仍帶來一陣異樣的冰涼感，宮治好幾次縮了縮脖子，感覺胳膊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隨著操作的時間加長，伴隨而來的異味也隨之瀰漫到整個客廳，宮治難受地皺起整張臉，加快上色的速度，連同髮根的部分一併完成。
「侑，幫我看一下我有沒有哪裡沒染到。」
「好啊。」宮侑接過宮治的刷子，站到他身後抬起一綹綹頭髮，仔細檢查有無哪裡疏漏。
眼前的鏡子將兩人的身影映得一覽無遺，宮治盯著晃動的鏡面，他們的頭髮一往後梳，連同平時一左一右的瀏海也梳到後頭，恍惚之中，那看了十五年的熟悉五官與輪廓似乎陌生幾分。
明明大家區分不出來，他們還得倚靠外在因素辨識——斜分方向不同的瀏海、淺深色的衣服。在宮治眼裡，他們確實是兩個不相同的人，在今天染完頭髮之後，終於有了確切的分水嶺，他再也不用向外人解釋。
他們分明連喜歡的東西都不一樣。
「好了，換你幫我吧！」宮侑拍拍宮治的肩膀，示意他起身，與他交換位置。
「剛才你幫我用的時候，我在想啊……」
宮治頓住，接過宮侑的染髮梳，拖了一個長長的尾音，使得宮侑下意識仰頭看向他，模樣看來特別乖巧。宮治很清楚那只是假象，就跟刻意染成金色，但那骨子裡不變的黑髮一樣。
「我真的是雙胞胎裡比較好看的那一個。」宮治說完後半句。
「蛤？是不是我們一起出現在鏡子裡你看錯了？我剛才就該把你的眉毛一起染色！」
「別忘記現在是誰掌控你的染髮劑，移開手啊混蛋！」
「你這隻蠢豬就該被制裁！還是你比較喜歡金色的眉毛？」
「放手啊我的衣服都髒掉了！」
過了約莫一個半小時，宮母提著兩大袋食材回到家，甫打開門就見到兩個兒子一言不發地佔據沙發各一端，一金一銀的頭髮是染成功了，也沒有殘留的黑髮，只不過……
「你、你們的眉毛發、發生什麼事了？」宮母摀住嘴強忍住笑意，不自然地咳嗽幾聲。
宮侑環抱著胸，皺起銀色的眉毛瞪向一旁同樣蹙起金色眉毛的治。
「還不都是這個白癡害的！」兩兄弟異口同聲地互相指責，最後只換得宮母幸災樂禍記錄下來的一張相片。
於是宮兄弟在開學第二天不只成功被新同學辨認出來，還被稻荷崎高校的全體學生留下深刻印象。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