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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的衣物似乎都無法抵擋冬天的冷冽寒氣,總有陣陣刺骨的寒風鑽進衣袖。角名微微駝著背,縮著下頷塞進拉高的衣領,雙手插在口袋來回不停地搓熱手心,他加快走向體育館的步伐,一踏進室內,角名卻感受到迎面而來更為強烈的凜冽氣息,彷彿是從骨髓裡爬伸而來,從裡到外的寒冷。
宮兄弟吵架早已是家常便飯,要是他們不打起來反倒讓人無所適從,角名凝望背向彼此,蹲坐在地上的兩人,疑惑地挑起一隻眉毛,雙胞胎如此安靜的冷戰還真是不尋常,簡直前所未聞。
「怎麼……雙胞胎怎麼了?」角名湊到銀島旁邊問道。
「阿治正式決定高中畢業就放棄排球了。」銀島拾起滾到腳邊的排球,一臉無奈地瞄了眼不遠處面色凝重的兩人。
「啊,終於說了啊。」作為宮治的同班同學,角名更早以前便聽他說過,後來陸續包括銀島、高三的北前輩、阿蘭與更多人。
宮治把話藏在枝微末節裡,總在宮侑不在的場合隱隱透露,全高時的深夜談話、走廊上的閒聊、體育器材室的耳語,他的未來裡沒有排球,在稻荷崎男子排球部的眾人心裡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實。
只是角名沒料到宮治現在才跟宮侑說明白。
「我啊,早就決定好要做有關『飯』的工作了。」宮治忽地站起身,陰沈的臉龐咬牙切齒,宮侑側頭怒瞪他,宮治皺著臉拉高音量:「為什麼你認為繼續排球就像『成功者』啊?我不是妥協放棄才選擇這條路。」
宮侑停下保養到一半的程序,指甲刀自他手中滑落,手背上還有山茶花護手霜的淡淡白痕,在此時散發著不合時宜的淡淡花香。
宮侑拾起指甲刀,臉色比每一次他們吵架都要難看,就像他偷走宮治的布丁,咬了一口才發現是餿掉的,因而齜牙咧嘴地痛罵宮治,但那分明就是他的布丁,無論是好是壞都與宮侑無關。
宮治愈看愈不爽,伸手揪住宮侑的衣領怒斥道:「如果到八十歲的時候,你有信心說你活得比我幸福,到那天再嘲笑我啊!」
「正合我意!我死的時候,一定會告訴你『看見沒?我活得比你幸福』!」宮侑同樣抓住他的衣領,布料在泛白的指節拉扯下抓出道道皺痕。
宮侑琥珀色的雙眸盈滿燃燒的火光,於他的瞳孔裡一閃一跳,宮治在裡面看見了小小的自己,那是他的縮影,倒映在與他有著相似長相的胞胎眼中,像是照鏡子般,照出另外一個他,卻因宮侑震動的瞳孔彷彿被撕裂成碎片。
宮治紅色的稻荷崎外套在宮侑的手中用力捏地變形,一陣短暫的僵持不下,在周遭的人以為他們要動手時,兩人同時放開手,蹲坐回原位,好似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再度做起手邊的事情。
往後的訓練一如往常,儘管兩人陷入冷戰,宮侑在場上的表現並未受到太大影響,儘管力道強勁了點,他的舉球依然精準,尤其跟宮治的扣球仍合作無間,所以眾人便容忍著這股詭異的氣氛故作沒事,就連平常會主動出面的北信介也難得沈默不語,直到練球結束,兩個人不曾再講過任何一句話。
銀島望向換好衣服先後離開社辦的雙胞胎,湊近角名憂心忡忡地說道:「這次是不是特別嚴重啊?」
「不知道。」角名聳了聳肩,就算知道問題,這也不是他們能夠抽手的事情。
「不用擔心,阿侑肯定都知道。」聞言,銀島跟角名回過頭,北信介站在他們身後撿起滾落的排球,表情淡然,「給他們一點時間吧,畢竟還是親兄弟。」
過了兩天,極度冰點的關係逐漸改變,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他們會主動找彼此說話,卻只限於必要的時候,宮侑會喊宮治剛才那一球助跑不夠、宮治會叫宮侑下一球舉高一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銀島看得難受,角名說別管他們,他滑著手機的相簿,抱怨近日的照片缺少了熟悉的人影,兄弟陷入冷戰不打起來沒素材拍真是可惜。北信介依然是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靜靜觀察宮侑宮治的互動後,得出的結論還是那句不用擔心,於是排球部的人維持平時練球的步調,並未干涉他們之間。
宮侑執抝的脾氣眾所皆知,相同血緣的宮治到底不會相差甚遠。
當天晚上,用完晚餐後,宮母洗完碗盤、擦乾手走到客廳,見兩兄弟各佔據沙發一端,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終於按捺不住問道:「你們又怎麼了?」
「問他啊。」兩人異口同聲回答。
宮治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轉到電影頻道,宮侑踹他一腳,他瞪了一眼,默默再轉回原先的綜藝節目。電視裡嘉賓們笑聲不斷,兩人木然地看著,畫面愈趨詭異。
「哎都這麼大了,怎麼還在吵?」宮母呢喃著走回臥室,不明白兩兄弟為什麼吵架了還能夠一起看電視,卻無法和好。
看完電視到睡前的空檔,宮侑躺在床上呈現大字型,如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空洞的眼眸盯著發亮的螢幕,他反覆刷著社群軟體的動態,一個滑完了就再換下一個,直到手裡的手機被抽中。
宮侑擰起眉,瞪著罪魁禍首,「怎樣?」
「出去走走吧。」宮治把手機跟一件鼠灰色的外套丟到侑身上,自己則穿上同個樣式的深藍色款,將拉鍊拉到了最頂。
宮侑緊緊攥著手心,拒絕的話語梗在喉間,卻怎麼樣也開不了口,大抵也深知無法再拖下去,掙扎一會後宮侑也穿起外套,套上拖鞋,跟在宮治身後走出家門。
晚上十點街道上幾乎不見人影,住宅區附近鴉雀無聲,晚風吹拂過裸露的肌膚,像是利刃在完好的表面上畫出一道道不外顯的傷口,他們走在小學那時的上學路上,途中經過一間公園,旁邊有一塊空曠的草皮,宮治擇了一塊看得見天空的位置坐下,宮侑隔出一個人的距離,也跟著坐到草地上。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出聲,直到宮治率先打破靜謐。
「你到底在生什麼悶氣?氣我最後一個跟你說?氣我以後不繼續打排球?」
「你明明早就可以跟我說。」
「然後呢?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嗎?」宮侑低頭摩挲著外套袖口,呼吸聲變得沈重,宮治往下說道:「我知道你看到我的志願調查單了。」
那張本被宮治夾在書本裡的白紙,在他出門買飲料回來後被抽了出來放到桌上,還有那天特別早睡的宮侑,若說他不知道,分明只是自欺欺人。
按照侑的性格,早在兩天前宮治在排球場上跟他坦白時,侑就應該要撲過來揍他一拳,他們會像往常一樣大咧咧地打起來,毆得彼此遍體鱗傷,眼角與雙頰佈滿紫紅色的瘀青,拳頭在乾淨的體育服上擦出血痕,也許侑會朝他的腹部上踹上一腳,或許他則會往侑的鼻樑狠狠送上一拳,可能體育館溫暖的木質地板終於要見血,但沒有,宮治預想的通通沒有發生,宮侑只是沉著臉,安安靜靜坐在地上,如同一隻被拋棄的幼犬,可明明誰也沒有拋棄誰,憑什麼就他表現出一副全世界我最委屈的模樣。
宮治寧願侑打他,然後他會再揍回去,大聲喊道你這隻瘋狗,這是我的人生,接著把傷痕全數奉還。
反正到最後他們還是會悉心替彼此的每一個傷口貼上OK蹦。
吵架需要兩個人才吵得起來,現在這樣默不做聲又算是什麼?
「你回頭看都不會後悔嗎?從小到大花了這麼多時間練習,雖然你是沒有打得我好,但也不差啊!放在全日本看也能夠排到前面,這不是你說肚子飽了拒絕掉蛋包飯,等一下餓了還是有同樣餐點吃的問題,我們在球場上那麼有名,我們本來可以……」宮侑說到一半輒止,眼神微微下垂,宮治聽出來他未完的另一半是什麼。
——我們本來可以繼續成為叱吒在排球場上的雙胞胎。
「我知道,但那不在我的規劃裡。」宮治瞥了他一眼,看見侑雙腿曲起,雙手環繞過膝蓋,把自己埋進去,大概又哭了吧,這傢伙這麼愛哭。
宮治看著不遠處的鞦韆,放低語速說著:「我不會後悔打了這麼多年排球,我也不覺得誰有資格評斷什麼是浪費,就算在你眼裡一切都白費,但沒有意義也不是一件什麼壞事吧。」
誰又能保證往前走就真的能夠抵達彼岸?更多時候是繞了一次次遠路,把流下的汗水與犯下的錯誤化作身上的肌肉,然後繼續摸索明天該往哪裡走。
無須追憶過去,不就是這樣一路走來的嗎?他們明天又該往哪裡去?
一陣冷風襲來,宮治抖了抖身子,他看了眼公園前方的時鐘,不知不覺已經講了半小時。
「好啦,不要再哭了,好冷喔趕快回家。」
「誰哭了!」宮侑抑制著鼻音囁嚅,他維持把自己圈起來的姿勢,臉重重地在袖子上壓了一下,宮治想他大概想把眼淚擦在上頭,於是先站起來在附近隨意走動。
「我其實有時候都在想,為什麼大家那麼容易把我們弄錯,我們有那麼多地方不一樣,而且喜歡的東西也不相同。」宮治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我們是不同的個體啊,你喜歡排球,我喜歡飯,我們會……」
「閉嘴,不要再說了。」宮侑低吼,輕顫的語氣比起對於宮治的氣憤,更像是氣自己現在才真正接受與明白。
宮侑站起身,朝宮治走近了幾步,呢喃著重複了一遍,「不要再說了……」
宮治悄然閉上嘴,不再吭聲,他抬手撫過宮侑泛紅的眼眶,偏過頭緩緩靠在他肩上,宮侑沒有掙扎,只是身軀仍陣陣抽動著,他顫抖著抓住宮治的衣襬,而他亦是,像是兩個溺水的人互把彼此當作浮木。
宮治仰頭望著漫天星斗,手指輕輕蹭過宮侑的髮絲,他分辨不出這些星球的差異,卻也深知他們都是獨立的星體,看似再近的距離,彼此可能相距了幾百個光年。
恆星在不同的軌道散發各自的光芒,燃燒自己,失去質量,才能在宇宙上存在。
就像鳳凰著火墜落死去,再於灰燼中展開新生。
世界是廣闊而絢爛的,宮侑今後必定會見到更寬廣的景色,沒有人比宮治再清楚不過這一點。侑是天生適合站在球場上的球星,他的光芒已逐漸鋒利,以往總分毫不差舉給宮治的球將會由別人扣下,然後他們擊掌、擁抱,共享每一次騙過對手扣球成功的喜悅。侑會與隊友嘗試他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接著化為實際行動,無論順利與否,他的雙眼總會閃閃發光。
那是侑對排球至深的熱愛,是宮治所不具備的東西,因此他的位置將從球場退到觀眾席,隔著圍欄替他加油,排球場上赫赫有名的宮兄弟名號將在高中畫下休止符。
宮治深深吸了一口氣,順著鼻息緩緩吐出,試圖壓抑一湧而上的情緒,餘光瞄向旁邊的小徑,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那是他們小時候玩躲貓貓,兩人手牽著手一齊走過的路。
就算是走在同一條路上,也有各自的目的地。
淚珠如一閃而逝的流星悄悄劃過,在宮侑身上的棉質外套滴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圈,宮治靜默地眨眨眼睛,一抹輕淺的笑在嘴邊漫開,像是往外綻放的淚珠。
即便物換星移,仍舊有些事物不曾改變,好比星星運行的軌道,好比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依然平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