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即使是被称为“万都之都”的贝克兰德，宽敞明亮的街道之旁也少不了无数阴暗滋生的小巷。路过的绅士和淑女都下意识快步走过，仿佛多看一眼裤腿或裙摆就会沾上污渍。
这是人之常情，谁也不想在好端端散步的时候被麻烦缠上，克莱恩也是如此。
路过那条小巷时他无意中暼了一眼，恰好看到角落里胡乱堆着一团东西，像是被脾气暴躁的小孩摔烂又随手用胶水粘起来的玩具，哪个部位都没好好呆在原本该在的位置上，尊容和号称随便长长的深海生物差不了多少，看起来可以直接扔进恐怖片里当特殊道具。
一眼过后，克莱恩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迈步向前走去。
“‘愚者’先生，你好无情啊。”
那团东西叫了起来，声音也是尖细嘶哑的，像用叉子刮玻璃，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哀怨的腔调，听得人头皮发麻，脑袋一突一突地疼。
“难道你要对面前这个急需救助的可怜伤员视而不见吗？”
“首先，这种程度的损伤对你而言并不致命，”克莱恩脚步顿了顿，开口反驳道，“其次，我为什么要救你？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父亲？”
“‘愚者’先生，就算你是‘无面人’，也不能赢了决战就立刻换一张脸啊！”那团拙劣的粘合物愤慨道，“难道在对抗星空的战斗中我出的力不够多吗？我冒着被污染的危险，辛辛苦苦潜入外神内部为你们探听消息，还被愤怒的祂们撕成了碎片，你这样对我可太过分啦！”
抱歉，你这种行为我们一般称之为“碰瓷”，还有道德绑架……克莱恩在心里咕哝道。
如果可以，他很想让自己立刻失去道德来摆脱这种绑架。可惜人的良知不是想扔就扔得掉的，而且末日来临时的光也确实夺目耀眼，临阵跳反的操作让多位外神都愤怒地嘶吼着要把祂碾碎，要不是“时天使”掌握了精湛的跑路技术，现在都不一定能剩下半片身体来见他。
“好吧，在这件事情上你确实牺牲挺大。”克莱恩妥协道，“作为补偿，我可以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满足你一个愿望，前提是不对他人造成损害。”
阿蒙当即开口道：
“我想要‘源……”
“‘源堡’目前的主人是‘诡秘之主’，我只是一个弱小的序列1，可没办法把它夺来给你。”克莱恩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说得好像分身和本体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地上那堆阿蒙似乎也被他的不要脸程度噎到了，沉默了两秒才又幽幽说道：
“唉，我身负重伤就要死了，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住进‘源堡’，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你都不愿意满足我，果然不是真心让我当你的‘时之天使’……”
谢谢，我从来就没考虑过让你当座下天使！克莱恩一瞬间仿佛出现了幻听，耳边似有若无的钟声让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妙的事情，笑容不禁有些开裂。
“这样吧，你真想住也不是不可以。”
他沉吟了片刻，重新勾起一个亲切的笑容，诚恳说道：
“我家‘源堡’还挺大的……”
明明已经预测过这件事危险性不大，此时“偷盗者”的灵性直觉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恶意。
五分钟后祂明白了恶意的来源：只见“愚者”用仿佛拿抹布一样的动作将祂从地上提起来，抖掉十几条钻出体表的“时之虫”后，随意向前跨了一步，通过对空间的“嫁接”瞬间回到“源堡”，然后把手上的东西……顺手扔进了杂物堆。
“……”
阿蒙看了看左边，那里摆着一台无线电报机和几张塔罗牌，又看了看右边，地上零零散散堆着十几本书籍，其中包括愚者圣典和某本眼熟的黄铜书，书籍之间的缝隙里还散落着两三张苏勒和几个铜便士。
祂一时竟无法确定自己在“愚者”心里到底处于什么价位。
这时，原本走进灰雾深处的“愚者”又绕了回来，脚步在杂物堆前停下，俯身向祂探出右手。
他的神情专注，像是在面对什么至关重要的事物，手指小心翼翼地从祂的下颚划到胸膛，又移到腰腹，好似在探寻什么。
“‘愚者’先生，你……”
剩下的台词被卡在了喉咙里，阿蒙原本就拼凑混乱的脸愈发扭曲了起来，咧开到两颊的嘴角所形成的与其说是笑容不如说是裸露的伤口。
“愚者”把手插进祂的腹中——如果那辨不清真实形状的部位的确算是腹部的话，动作一点都没放轻，还顺势搅了搅，带出一地污血和翻滚的透明蠕虫。
阿蒙现在能确定这是“愚者”本体了，只有“诡秘之主”才敢徒手去抓握那个东西，也只有同为支柱的存在才有能力祛除祂的污染。
克莱恩慢慢收回手掌，五指圈着一团球状的肉块，它捏起来温热柔软，从内向外透着月亮一样血红色的光，明明离开了依附物，却还在有力地鼓动着：扑通、扑通……
“愚者”毫不犹豫地收紧手指，将它一点点压缩、聚拢，形成一块鲜红色的卵石，然后像变魔术般用力一合掌，把它从时间和空间上一同抹去。
“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能自己解决了吧？”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烬，向阿蒙说道。
“‘愚者’先生就不能帮人帮到底吗？”
“时天使”一边抱怨，一边把耳朵里的眼珠挖出来塞回眼眶，顺便把错位的鼻子和眉毛也撕下来贴回原来的地方，把种到背上的手臂拔下来安回肩膀……没过几分钟，祂就又变得人模人样起来，走出去不会再吓死一般市民了。
“幸好你反应及时，主动割弃了被污染最严重的那部分肉体和灵体，否则就算是我和亚当联手，也没法保证醒来的你还是你。”
克莱恩难得语气平和地对祂讲话，想了想，又补充道：
“看在你帮忙对抗末日的份上，你可以在这里呆到恢复序列2的实力为止。
“嗯，我是个开明的人，不会剥夺你的自由，如果你不介意被帕列斯趁机报复，想出门散个步我也不会阻拦，希望你还能够完整地回来。”
说到底，这不就是要把祂关在“源堡”里吗？阿蒙在心里嗤笑。这些装模作样的话听起来实在好笑，“愚者”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愚者”不仅会这个，他会的可多了。
“‘源堡’很大吧？”克莱恩闲聊般亲切地问道，“是不是很漂亮，很喜欢，很想要？”
灵性直觉告诉阿蒙此时不该作出任何反应，哪怕祂确实很喜欢很想要。
果然，对方说出的下一句话就是：
“喜欢你就多看一会儿，等你伤好了以后就没机会再看到了。”
阿蒙嘴角抽搐了一下，刚贴上去没多久的皮肉又啪嗒掉了下来。有那么一刻，祂差点以为是梅迪奇站在自己面前。
“你是想说我幼稚吗？”
克莱恩不知何时窃取了祂的念头，但他的脸上并未流露出生气的表情，态度轻松地说道：
“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我有‘源堡’，而你没有。”
……我总有一天会把它偷走。阿蒙毫不遮掩地想道。
“我很期待那一天。”克莱恩微笑着说。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把地上的符咒材料——不好意思，把地上的‘时之虫’收拾一下？当然，如果你想把它们作为借宿的租金的话我也不介意，十条‘时之虫’住一天怎么样？这个价格应该很公道吧？”
某位爱好奇特的邪神说着，抬手扶了扶帽沿，向面前这位主动送上门的肥……房客奉上一个完美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
“那么伟大的‘时天使’殿下，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了解。
“请问，你具体想在这里住几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