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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一个声音问道。
此处是学术之都郊外的墓园,时间是下午三点,倘若分针运动的距离不曾被窃贼暗中偷走一截,那么恰好是刚走到第四个小格,正在向这一大格的末尾步近。
九月的风已带上凉意,飞鸟般划过访客肩背,激起一阵瑟缩。脸上带着书卷气的鲁恩青年抬手按住礼帽,微微俯身,将右手中的花束置于墓前。
花束由深眠花与夜香草混合而成,中规中矩,是黑夜教区中最常见的祭奠用物。人们借此祈祷亲人朋友的灵魂于女神的神国中安眠,获得永恒的宁静。
“可是,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时天使”坐在不知哪个倒霉蛋的墓碑上,歪着脑袋提出疑问。
祂的唇角挂着惯例的微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到好处地刻出欺诈者亲切惑人的假面。
“它能令逝者安息,给生者慰藉。”青年答道。
“哈,‘愚者’先生,你不会真的信这一套吧?”“渎神者”嗤笑出声,“死人哪有安息可言?他们的灵体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沉到‘永暗之河’底下,想捞也捞不起来啦。”
“死就是死了,是存在的终结,一切的终点,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愚者”没有理睬祂,按部就班地在胸口点出繁星,闭目做完祈祷之后,才终于愿意分给祂一点注意。
“你从没有在谁的墓前献上花吗?”他问。
“我需要吗?”黑色羽翼的天使反问。
祂坐在那儿,孩童似的微微晃荡着双腿,脸上笑容漫不经心,如清点收藏品般一一细数起曾见过的死亡:
“所罗门死时帕列斯倒想为祂献上几支白玫瑰,可惜祂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有足够的幸运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只匆匆扔下几把‘时之虫’就逃得不见踪影……
“至于图铎,祂活着的时候就不见得多讨人喜欢,死后就更没人理睬了,毕竟一个死了的‘红祭司’可没法再跳起来杀人啦。
“特伦索斯特?啊,那个可怜虫,总是在被他人摆布,会落到那样的结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也许有人会为祂哀叹,但我可不做那样无聊的事情。
“伯特利……”
天使之王说到这个名字,嘲弄的语气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那双黑色的眼眸中仍然觅不出多少温情,只是摇了摇头说道:
“祂送了我一份贵重的礼物,我或许该好好感谢祂……可是你看,我已经给了祂最想要的东西——死亡,不就是对祂最好的回报?”
此乃诡辩。
欺诈者果然巧舌如簧,最是擅长颠倒是非。并且心如铁皮敲成般冷硬,内里空无一物,似乎永远不会有人能让祂为之动容。
“如此说来,你也从没有祭奠过你的父亲?”“愚者”问。
父亲——那位伟大的太阳神,全知全能、创造一切的主,祂当然值得尊崇与膜拜。但阿蒙并没有被这话所动摇,神情依旧闲适自然。
“父亲不需要祭奠。”神子答道,“陨落只是一时,祂必会再次归来。”
“若当真要在祂神座前献上花束,那么须得是蔷薇。花叶如浑浊的海水、失热的阳光,带着书页的陈腐气息,还有阴暗的夜色和污烂的泥土,枯萎、褪色、衰败破碎,这样的祭品才是父亲所乐见的。”
“占卜家”瞥了祂一眼,道:
“你待梅迪奇倒是特别。”竟然没有把祂一起计算在内。
“我对死人一向宽容,”“偷盗者”微笑着说,“况且我们之间本也没有多少仇怨。过去祂曾烤焦过我的头发,我也把祂的‘战争之红’偷走过;祂参与了谋害我父亲的计划,我也参与了杀死祂的计划……我们谁也不欠谁,这很公平。”
“‘红天使’恶灵恐怕不会赞同这一点。”
“那也得等祂和魔女先决出胜负了,晋升和复仇哪个更重要,我想这点事情祂还是分得清楚的。”
阿蒙说完顿了顿,凝视着他的侧脸研究了几秒,忽而问道:
“那你呢,‘愚者’先生?你为什么要在这些墓前献花?”
为什么要在他们墓前献花?
黑发褐眸的青年目光默然拂过那些墓碑,仿佛走过一节又一节时光,从廷根的六月到贝克兰德的六月,站在这里的人没有变,躺在下面的人却添了许多。
“这是汤森德·尼尔,”他望向一块墓碑,“他是一位‘窥秘人’,也是我刚踏入神秘世界时的老师。”
他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那块墓碑:
“这是他的未婚妻莎莉丝特,多年前死于疾病。”
曾经的新人值夜者以视线代步,在墓园中慢吞吞地逡巡着,从一块移到另一块。
“这是科恩黎·怀特,他是一位‘不眠者’,牺牲前正准备结婚。
“这是邓恩·史密斯,他是廷根值夜者小队的队长,也是拯救廷根的英雄。
“这是戴莉·西蒙妮,她原本有机会成为大主教,但她选择了为邓恩复仇,并为此付出了生命……”
“他们都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不能忘记他们。”他如是作答。
“是吗……”“偷盗者”若有所思。
祂盯着面前新晋的旧日仔仔细细地瞧了又瞧,眉头微皱,像是在钻研一道高深的数学题,苦思冥想了许久,迟迟找不出正确的解法。
“‘愚者’先生,也许你是对的,”几分钟后,祂突然重新露出微笑,表现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赞同地说道,“在墓前献上花的确是个不错的想法,用来缅怀故人再合适不过了。”
阿蒙说着,从坐着的墓碑上跳了下来,顺手偷走了一段距离,顷刻间来到“愚者”身前。
“我想,我也应该学习一下这个做法。”
祂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眼前神灵的脸颊。即将碰到的那刻,祂的笑容骤然加深,随着“啪”的一声轻响,那裹着黑袍的身体泡沫般炸开,十数只乌鸦争先恐后地从中挤出,四散而飞,只给“愚者”留下几根灰黑色的羽毛。
头戴礼帽的青年平静地注视着羽毛缓缓飘落,没有阻止祂离开此地。
乌鸦散尽后,两样东西从“时天使”消失的地方现了出来。“愚者”俯身将它们拾起,看见其中一样是洁白的花束,另一样则是一枚木片。
木片十分普通,只在正中刻有一行小字。
青年循着字迹低声念出那个名字:
“克莱恩·莫雷蒂……”
这是谁?他疑惑。
为什么阿蒙要为他献花?
“诡秘之主”想了又想,想到黄昏降临也没能得到答案。只有那墓前的花朵迎风摇曳,无声无息地念着悼词:
逝者安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