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咚——”
阿蒙在鼓声中醒来。
他动了动胳膊,身下老旧的木隔板立刻发出被掐扁的老鼠似的刺耳吱呀声。他很熟悉这种声音,不止因为这里老鼠很多,他无聊的时候就会抓着玩,也因为这房子着实破得不像话,自他父亲死后就未再修缮过,说不准哪天他睡着后就会被突然掉下来的横梁砸烂脑袋——就和那些老鼠一样。
鼓声还在响。慢吞吞的,像上了年纪的老家伙从干瘪的肺叶里挤出粗重的呼吸。
阿蒙从阁楼的地板上爬起来,矮着身子熟门熟路地摸到天窗旁边,从撑开的窗口往外看。远方的山里隐约亮着火光,自山脚至山腰,弯弯绕绕连成一路,细看还在缓慢挪动。
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过不多时,他也会加入他们的队伍,向那个终点行进。
他听着那一声声沉闷的鼓声,在心中默默估算着。
——还有三天。
“咚!”
随着面包车一个急刹,周明瑞的脑袋磕上了车窗,还差点咬到舌头。
他揉了揉额头,忍住生理性的泪水下车去拿行李,踩到平地上腿还是软的,不得不扶了把车门。
从最近的县城到这个小村庄没有固定的班车,只能靠两条腿走或者找人搭顺风车。他没想到当地人开车竟然如此狂野奔放,再加上道路崎岖不平,他一度以为自己被塞进了老式的滚筒洗衣机,要不是有安全带捆着早就飞上了车顶。
“小伙子,到了啊,这就是我们村儿。”司机大哥也走下车来,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村头那间红瓦的屋子就是村长家,你有啥事去问他就行。”
“好的,谢谢您。”周明瑞礼貌道谢,顺势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村子窝在山谷里,大概就几十户人家,站在村口一眼就能望到尾。最东边的是村长家,越往西越靠近山,最后几间屋子直接搭在了坡上,看着有些危险。
吸引他注意的是最西边,几乎隐于山林中的一栋白色小楼。虽说有些老旧,但它的样式现在看来也并不过时,显然设计者颇具水准。在周遭一圈低矮民房衬托下,它就像落在鸡群里的仙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嗯……那栋房子住的是哪户人家?”周明瑞抬手指了指那里,状似随意地问道,“看着挺气派的,方便的话我也想去拜访一下。”
司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哦,那个啊……那房子现在没人住。小伙子,我看你也二十多岁了,别跟那些皮小子似的玩什么探险啊。那地方没啥好去的,空关好多年了,房梁都不一定牢,万一伤到就不好喽。”
这些话听起来挺有道理,可看他的眼神,那里可不像什么都没有的样子。周明瑞没有鲁莽到直接说破,假装信服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谢谢提醒,我会记住的。”
天色不早了,他打算先去拜访下村长,然后找户人家借宿。至于那栋值得注意的房子,大可以入夜之后悄悄去看一看。
打定了主意,他提起行李向村长家走去。估计是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路上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小孩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四周安静得连蟋蟀的叫声都显得过于吵闹。
随着他踏进院门,远处山头上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散去,有什么沉闷的震动在山间回荡:
“咚——”
村里来了外人。
阿蒙知道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那些人会好心地跑来告诉他,而是偷听了其他孩子的对话。
新奇事物对小孩子的吸引力总是特别大,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晚饭后他们聚在村口的树底下,自以为小声地讲着悄悄话,讲外来者穿着什么衣服、什么鞋子,是男是女,长发还是短发,长相良善还是凶恶,你一言我一语地翻来覆去说了四五遍才心满意足。
因此阿蒙在见到那个人时一眼就认了出来:哦,这就是那个外人。他的衣着没有村里小孩讲的那么夸张——比如从头到脚锃亮发光,只是普通的衬衫长裤,背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个数码相机。
阿蒙坐在横梁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故意在他伸手去摸桌子上的灰尘时突然出声问道:
“你在做什么?”
他确信自己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卧槽”。对方的相机险些砸到地上,还好及时拽住了带子,脸上表情僵硬,缓了几秒才开口道:“小孩?这里怎么会有——哦,你是村子里的孩子,跑过来玩的?”
“叔叔,你猜错了。”阿蒙歪了歪脑袋说,“我可不是他们,我就住在这里。”
“叔?我也才大学……”对方小声嘀咕了句,“好吧,这不是问题。你说你就住在这里?刚才村长可是跟我说这里没有人啊。”
“那家伙在骗你,这是我家的房子,大家都知道,只是都当作不知道。”阿蒙荡秋千似的晃动双腿,挺喜欢对方仰头看他的感觉。
“你家的房子……”
对方目光扫了圈屋内,似乎想说什么,但斟酌了下没有说出口,只是仿佛聊家常一样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阿蒙。”他笑嘻嘻地答道,“你呢?问了别人名字却不说自己的可不礼貌。”
外来者顿了两秒,然后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说:
“嗯,我姓周,你就叫我周叔叔好了。”
奇怪的小孩。周明瑞想。
那个孩子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却一个人待在那间旧房子里,身边没有大人看护。而明明没有人照顾,他身上穿的却又是整洁的新衣,看起来料子也不差……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明天去问问村里其他人吧。周明瑞一边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合上院门,把门栓轻轻放回原处。他借宿的这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阿婆,这个点早就睡下了,所以只要动作轻一点,就不会被发……
“你在做什么?”
“!”
周明瑞一声“卧槽”就在嘴边,又强行憋了回去。他默默做了个深呼吸,放松神情,故作自然地回过头去,发现侧后方的一扇门不知何时打开了,阴影中露出一张苍老的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沟壑丛生,面皮松松垮垮地垂下,好像一拉就会掉下来。右边眼睛只能看到一个黑洞洞的眼窝,另一只也浑浊得看不清瞳孔,像颗死鱼眼珠,就这么阴沉沉地盯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周明瑞控制住面色不变,仿佛毫无察觉地举了举相机,说:“我看今晚天气好,星星很漂亮,就出去拍了几张照片。阿婆,您怎么也还没睡啊?”说着顺势往里走了两步。
仿佛什么深海生物似的粘腻视线在他身上缓缓舔舐,他感觉自己就像砧板上的一块肉,在被掂量该从哪里开始下刀。
大概过了得有半分钟,老妇人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去,嘴里念叨着:“天黑喽,小娃娃别出去瞎跑,不乖的娃娃要被天尊老爷抓去吃掉……”
周明瑞讪笑着应和道:“您说得对,不乱跑,我……”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有点僵,因为随着对方转身,她原本背在身后的右手露了出来,手里什么东西正幽幽泛着冷光,看形状大概是一把短刃的刀具,而她刚才走出来的那扇门赫然就是厨房的门。
这么晚了,她去厨房做什么?剁肉馅做饺子吗?
“……我这就回去。”周明瑞保持着微笑,硬生生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他没敢开手电筒,也没敢加快速度,就这么一步一步慢慢走过后院,摸回了房间。
进去后,他立刻关上房门,放轻呼吸伏在门后静静聆听。直到听见老妇人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向另一头走去,然后那头房间的门打开又关上,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
刚才跑去调查出了一身汗,回来又被吓出一身冷汗,他换了件衣服躺到床上,只觉这趟旅途真是从一开始就诸事不顺。
先是临近放假却接到导师要求前往某个偏僻山村,再是原本预定同行的室友黄涛在临行前一天打篮球摔断了腿来不了了。好不容易到了村里,村长却不巧出门了,他坐在那儿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才终于见到本人。再加上现在不仅错过了当地特色的民俗活动,还碰到了个疑似被拐卖的小孩……他都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霉运上身,等回去之后要不要想个办法转转运?
车上颠簸的那几个小时根本没法休息,晚饭后又去爬了趟山,他想着想着眼皮就开始打架,还没来得及回复室友微信就直接昏迷。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十点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叫了声糟糕。明明是来体验民俗文化,却拖到这个点才起床,周明瑞啊周明瑞,你实在是太堕落了!
作为主人家的阿婆好心地帮他煮了碗粥当早饭,周明瑞看着快爬到头顶的太阳,十分不好意思。但阿婆笑眯眯地给他递上自己腌制的酱瓜,他也就在桌旁坐了下来。
仔细一看,这位阿婆其实没有那么苍老,脸上是有些皱纹,不过还没有干瘪到像是能够扯下来。而且她虽然视力不太好,但两只眼睛分明都完完整整,没有什么异常。
昨晚看到的右眼的黑洞难道是他的错觉吗?周明瑞没有作声,只是默默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收拾齐整后他赶紧带着相机出了门,准备向路上遇到的村民打听下这边的风俗习惯。
“风俗?啊,你是想问我们这儿会过什么节?”被他拦住的那个男性村民面带兴奋与一丝敬畏地瞟了眼相机镜头。
他努力挺直腰板,让自己显得精神些,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可真是来巧了,明天就是祭天尊老爷的日子,村里所有人都要参加呢。”
明天……周明瑞怔了一下,开口问道:“所有人都去,那住在西边那栋房子里的孩子——阿蒙也会去吗?”
“阿蒙?啊,白家的那个……嗯,他会去的,大家都去的。”
村民似乎不是很想提起这个,连原本重视的镜头也不关注了,直接摆了摆手走开了。
虽然还想问问他们祭祀的那个什么“天尊”的由来,但待会儿去问村长也一样,后者应该还会更清楚些。周明瑞想了想,决定顺从自己的好奇心,先去打听下那个叫阿蒙的小孩的情况。
现在正是六月,农忙的时节,村里青壮都在地里忙活,他只在河边抓到几个洗衣的妇人,还有去隔壁借针线的老阿婆。
奇怪的是,她们无一例外都对西边的白房子和里面的住户讳莫如深,一听到阿蒙的名字就变了脸色,言辞闪烁,对他的问题敷衍了事。这让周明瑞不禁更好奇阿蒙身上发生了什么。
“喂,你干嘛要问白家那个……啊?”走在回去路上时,一个小孩突然叫住了他。句尾那个词他没怎么听懂,依稀感觉像是本地方言里骂人的话。
“他家没妈,爹早死了,哥哥也不要他,自己跑了。你找他有什么意思,他也迟早要死的!”小孩笑嘻嘻地说。
周明瑞皱了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别人,太没礼貌了。”
小孩似乎有些不满,“哼”了一声道:“你们城里人就是规矩多,要多礼貌?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他蹦跳着跑过来,往周明瑞怀里扔了个什么东西,然后飞快转身跑走。
后者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小小的、软软的、带毛的……低头一看——是只死老鼠。
孩童特有的清脆又毫不掩饰恶意的笑声从前方传来,小孩站在他抓不到的地方,远远冲他做了个鬼脸,说:“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个家伙,想知道他的事情,干嘛不自己去问他呢!”
“你问我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蒙仍坐在那根横梁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下方的外来者。
“对,村里人好像都不太愿意提起这件事,所以我想来直接问你。”对方十分直白。
阿蒙嗤笑:“他们当然不愿意啦,哪个杀人犯喜欢当面谈论受害者呢?”
“杀人犯?你是说……”
“当然,他们没有直接动手,只是在我父亲生病的时候没有去找医生,又在他死后高兴地分走了我家的家产。”阿蒙说,“至于我哥哥,谁知道是不是也埋在了哪座山里。”
外来者似乎被他的凄惨经历震撼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节哀”。
阿蒙快被他逗笑了,但他忍住笑声,故作正经地哀叹道:“过去我父亲还在的时候,这里可是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挤过来来讨好他,想得到他的另眼相待。现在你看,家里连盏灯都没有,到了晚上就漆黑一片,我睡觉的地方还有虫子和老鼠爬来爬去,真是大不如前啊。”
“那你……”对方停顿了下,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离开?”阿蒙感觉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语,“周叔叔,你是在邀请我私奔吗?”
外来者发出一阵明显的呛咳声:“什么私奔,最多是拐卖儿童……咳,我是说,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村子,去外面生活,你想出去吗?”
他说得诚恳,阿蒙本想嘲笑他,想了想又觉得没有意义,于是只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
“出不去的。”
“什么?”对方似乎不明白。
“我们出不去,我得参加祭典呢。”阿蒙语气轻快地说道,“你听——”
像是在附和他的话一般,远处深山中隐隐响起什么厚重沉闷的声音。
阿蒙数着那些鼓声,心中再次翻过一页。
——还有两天。
晚饭后周明瑞借散步为由,拿着手电筒又去了一趟西面的白色房子。
走进门他就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又瞥了下门背后,避免再被阿蒙吓到。不过这似乎是无用功,因为阿蒙不在这里,他把整座房子都转过一圈也没看到他的影子。
屋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算原本有,也早就被人拿走了。在这种偏僻的深山里,有价值的物品总是不会空置。
房间里也没有多少生活痕迹,仅剩的几件家具还有窗口、灶台上都落着一层灰。阿蒙说他住在这里,他到底是睡在什么地方呢?
周明瑞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脚下慢慢踱上了三楼,再次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朦胧黑暗中,一块四四方方的门板在上方角落里静静隙开了一条缝。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