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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
您好。又是一月过去,到了写下这封通讯的时候了。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您千万不要害怕。当然,您见多识广,应该不会怕。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怕您听完后以为我的病又复发了。
总之,事情是这样的:您也许还记得我不久前抱怨过出现了新的幻觉?经过一系列的调查(在此就不多加赘述了),我发现那并不是幻觉,而是我那位刚刚留学归来的邻居的恶作剧。
那天从白医生的诊所回来之后,我就开始做准备,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第七天晚上堵到了他。
您该看看他当时的表情,在见到我拿出一截割断的绳子和一把登山用的匕首时,他脸上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愚者’先生,您不会真这么狠心吧?我可听说你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他说。
“那么,你可以赌一把。”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如是答道,“‘生活总是需要一些刺激’,不是吗?”
那个狡诈的小贼不说话了,或许是在心中默默权衡利弊。我想,依照他表现出的对我的了解程度,应该明白“格尔曼·斯帕罗”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在无法确定我是否真的是以格尔曼的身份行事的情况下,他有胆量为此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答案很快就得到了揭晓。
“我没有恶意。”我的邻居——阿蒙从窗台上跳下,双手向上举过耳朵,晃了晃以示友好。
他这话恐怕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哪个好好的人会半夜翻别人家阳台呢?我们这儿可不兴给孩子讲什么彼得·潘的故事,大家听得更多的是《狼外婆》。小时候长辈们讲“外婆”吃脚趾时口中模仿出的“咯嘣咯嘣”声,能让无数孩子睡觉都不敢把手脚伸出被子。
“你见过那个偏执狂了吧,他是怎么跟你说我的?‘我那个脑子有问题的兄弟’?”
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自然地解开腰间缚着的绳索,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仿佛一位受主人邀请而来的客人。
“要我说,他才是真正有病的那个人。你恐怕不知道吧,自从父亲死后,他就幻想着父亲会在他的身上复活。那个专业术语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解离性人格障碍,也就是人格分裂。
“多有意思啊,一个心理医生,自己却患上了精神疾病。听到他用父亲的语气喊我名字的时候,简直叫人背后恶寒。”
依我之见,你们兄弟俩都挺有病的。我当然没有把这句话直接说出口,但这确实是我的心声。况且,那位年轻的白医生再怎么犯病,好歹也只是针对自己,你可是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祸害我的睡眠啊!
“阿蒙——嗯,这个是你的英文名吧,”我扯开话题,“你的中文名叫什么?”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听到这话后,我的邻居眼角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
“我没有中文名。”经过两秒可疑的停顿,他这样答道。
“但我记得白医生有……我是说三年前过世的那位。”
我的记性还算不错,第一次见到那位乌克兰裔的心理医生时,他胸口的名牌上就写着两个方方正正的中文字:“白银”。据说是路过一个偏僻小城时,看到路牌上这两字不错,就直接拿来用了。
我当时觉得这位外国友人的起名方式虽然淳朴了点,但还挺稳健的,至少没有起什么金玉米、大太阳之类的名字。可似乎他的儿子不这么看。
“父亲在其他方面都很优秀,但恐怕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阿蒙说,“十几年前刚来到这里时他想给我们都起一个中文名,幸好亚当那时已经在学校里认识了几个本地朋友,才避免了这件事的发生。”
“他到底想给你们起什么名字?”我不禁好奇。
“父亲说,大地是厚重的,慈爱的,承载并孕育万物。所以他的长子就叫——
“白土。”
我细品了两秒,嘴唇忍不住抿了起来。
“父亲又说,水是洁净的,无形的,渗透万物的,是生命之源。所以他的次子就叫——
“白水。”
“……”
憋住笑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功夫去思考合适的回应。我怀疑那位外国友人起名时根本没想那么复杂,他就是觉得这些字笔画少好写吧?后面这个名字里要是再加一个字就更妙了,“白开水”显然听起来更加亲切。
“咳,好吧,总之你哥哥叫亚当,你叫阿蒙,那你们父亲的原名是什么?”
“弗拉基米尔·谢尔盖耶维奇·安德罗波夫。”
他这句回答流畅得像是预先排练好的,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名字中的猫腻。如果我对历史课本上人名的记忆没出错的话,这家伙毫无疑问是在捉弄我。
“你怎么不说是米哈伊尔·谢尔盖耶维奇·乌里扬诺夫?”我嗤笑了一声。
“你更喜欢这个的话,也没问题。”他倒是从善如流。
“你看,‘愚者’先生,我已经向你介绍过自己以及我的家人了,你是不是也该做下自我介绍呢?”
“我的名字你不是早就调查清楚了吗?”我对他说,“我是周明瑞。”
“不,你不是。”他摇了摇头,“你是‘愚者’,是克莱恩·莫雷蒂。”
我有些无语:“你一定要在现实生活里喊网名吗?”
“可这就是你的名字啊,‘愚者’先生。难道你忘了吗?”他微微偏过头,右眼的单片眼镜似乎有光芒闪过,“我是您的‘时天使’,是来拯救你的。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只是某位存在构筑的一个梦,我们都身处梦中。”
他说的话让我感觉他比我更应该进他哥的诊所好好看看。根据他的说法,这世上所有东西都是遵循不知何人的认知设定的,从天空到高楼,由重力到思想,包括他的父亲那种令人忍俊不禁的起名方式,也是来源于那位存在对“外国人经常起奇怪的中文名”的刻板印象。
我又忍不住想笑了:“既然我们都在梦里,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梦境的主人认为我是个‘Bug’,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你说的这个梦境主人,他也是程序员?我差点就把这个问题问出了口。
不管怎么说,我觉得他是找错人了,这里不可能有他要找的人。
“我不认识什么‘时天使’,也不明白你说的‘虚假’,这里于我而言就是真实的世界。我在这里生活,这里有我的家人、朋友,我早上吃的早餐是真的,晚上睡的床也是真的。克莱恩、格尔曼、梅林……他们才是幻觉,是假的。
“我只是个普通人,不会瞬间移动,也做不到一夜建起一座城市,公司电梯要是坏了我就只能老老实实爬二十多层楼梯,就像你翻窗来吓我也必须依赖安全绳一样。”
我告诉他:“我是周明瑞。”
之后好几分钟的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我想他理解了我的意思。
月亮渐渐向西沉去,我看到他起身走向窗边,眺望着夜色中的点点灯火,然后突然问我:“周先生,你刚才真的割断了我的安全绳吗?”
我想说“当然没有,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但他没等我回答就向窗外倒去,只给我留下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和几根惯例的黑色羽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抖出来的。
“再见,周明瑞。”
他说。
……如您所见,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给您写信,而不是被以过失杀人罪逮捕并起诉,说明那个追求刺激的家伙还活得好好的。
他仍然住在我家楼下,时不时跑来骚扰下我,不过没有再提过那些天马行空的话。
我大概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执着于我:当你在一个虚幻的世界里,面对唯一一个和你一样看透了世界真相的人,你自然而然地会想要接近他。这应该也算是某种形式的“非凡聚合定律”吧。
这确实是一个梦境。但很可惜,梦的主人既不是他,也不是我。我们都只是依附于这个梦中的存在,梦醒后就会破灭。
那个做梦的人为什么会创造出这个世界呢?是无心之举,还是另有目的?因为一些隐约的联系,我似乎能明白其中的缘由,又似乎什么都无法理解。
无论如何,我们还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活下去。虽然这样听起来可能有些自相矛盾,但我还是想说:
希望这是一个美梦。
祝您早日醒来。
一个普通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