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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莱恩习惯在上午八点半起床。
醒来后,他首先拉开厚重的窗帘,让阳光照亮整个房间,接着花十分钟时间洗漱,穿戴齐整,然后下楼去享用早餐。
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里溢出,他随手拖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坐定,看举止沉稳的男仆为他端来松软的奶油吐司、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满满一杯热牛奶。
或许有人会说,一位成熟的绅士该喝红茶或者咖啡,牛奶太孩子气了。但是管它呢,在这里他是自由的,想吃何种美食,喝什么样的饮料都随他心意。
今早的报纸已被整齐折好放在他的手边,他抿了口牛奶,左手拿起那叠纸抖了抖,将它们展开,几则标题醒目的新闻顿时映入眼中:
“霍尔女伯爵于昨日下午代表霍尔家族亲切慰问纺织厂女工;
“贝克兰德知名企业家不幸遇害:是情杀?还是仇杀?一级警督迪尔查表示,事件仍在调查之中;
“平民少女与血族王子跨越千年的绝恋——著名作家F.W.女士全新力作即将问世!
“……”
又翻了两页,后面的都是些琐碎无聊的消息,克莱恩合上报纸,准备出门散散心。
战争的阴影早已远去,贝克兰德的春天长久而蓬勃。街边商铺的招牌像梳子的齿一样排成长列,一个挨着一个,伸长了手招呼过路人进去瞧瞧。
克莱恩并不需要新的礼服或者鞋帽,也不缺日用品和昂贵的首饰,他沿着街道一路前行,循着奶油的香甜气息走进了一家面包房。
玻璃柜里摆着一块块精致诱人的奶油蛋糕,打开烤箱门,里面是一盘新鲜出炉的饼干,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要来一块吗?”店主热情地问道。
“好。”他十分干脆地点头,“要一块牛奶蛋糕,一个巧克力布丁,再加一袋刚烤好的黄油饼干。”
店主很快就把他要的东西都装进纸袋里递给他,脸上笑容灿烂,右眼的单片眼镜都泛着明亮的光采:
“祝你生活愉快!”
“谢谢。”克莱恩微笑着接过袋子,礼貌地回应道。
他离开面包房,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转过一个拐角之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前方不远处,一位父亲带着孩子迎面走来,小男孩有些调皮,一蹦一跳的,不肯好好走路,与他擦肩而过时,恰好踢到路面上的一块凸出,就要往地上摔去。
克莱恩一把捞住他的腰,把他提起来,让他没有真的摔倒。
那位父亲见状,匆忙上前两步,从他手中接过自己的孩子,检查了一番男孩有没有受伤之后,牵着儿子的手向克莱恩连声道谢。
男孩脸上还有点余惊未消,贴在父亲身侧没有说话。
克莱恩将刚才混乱中从男孩身上掉落的物品递给这位先生:
“这是你们掉的东西。”
“啊,我就觉得少了点什么!”父亲伸手接过那片单片眼镜,擦去沾染上的灰尘,将它戴回男孩的右眼,“现在就对啦。”他正了正自己右边眼眶上的镜片,满意地笑了。
男孩也学他的样子,咧开嘴对克莱恩露出笑容。
“不用谢。”后者同样向他们回以微笑。
告别了这对父子,克莱恩扫了眼路边钟表店里的座钟,盘面上较长的指针已走过第八格,较短的则即将接近十一。
都这个点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回家途中路过一家花店,他忽然想起什么,于是走进去费了点时间选了一束花,又在下一个路口的邮局里填好单子,把它寄了出去。
午餐仍然是那位沉稳可靠的男仆为他准备的,有他喜欢的豌豆炖羔羊肉、迪西馅饼和气泡冰茶。
一切都很完美,只是在他享用饭后甜点的时候,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声鸟鸣。
克莱恩抬起头,看到厨房的窗台上站着一只乌鸦,它的羽毛漆黑发亮,眼睛像宝石一样剔透美丽,右眼周围有着一个奇怪的白圈。
男仆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这只乌鸦,不禁皱眉。黑色的乌鸦,可不是什么吉兆。
“先生,我马上就把它赶走。”他走向窗口,作出驱赶的姿势。
“不用,”克莱恩开口阻止道,“就让它呆在那儿好了,它在那里停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自己就会飞走了,野鸟不都这样吗?”
“……好的。”男仆单片眼镜后的目光有一些迟疑,但还是遵照主人的吩咐站回了原地,没有去惊扰那只不速之客。
黑乌鸦果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克莱恩还没有吃完所有的甜点,它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阵展翅的风声。
下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劝人入睡,克莱恩的眼皮有些发沉,正考虑要不要睡个午觉,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他打开门,门外是一个年轻的邮差,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有着一头黑色的卷发和亲切的面容。
“有给我的信?”他问。
“不,先生,”邮差回答道,“是您要寄出的邮件,它有些问题。”
“我寄的邮件?”克莱恩从那种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注意到面前这位年轻邮差的臂弯里躺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花,上面系着同色的绸带,正是他上午在花店买的那束。
“是的,我恐怕这份邮件送不到您想送的人手里。理由的话,您应该也很清楚,不是吗?”青年推了下右眼的单片眼镜,脸上的笑容有些无奈。
“嗯,我知道。”克莱恩平静地说,“那就把它还给我吧,辛苦你了。”
他从邮差手里接过花束,转身回到屋内,把自己扔进沙发,让那些花朵安静地靠在胸口,然后闭上双眼,在浅淡的百合花香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百合的味道已经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深眠花的香气。
“诡秘,你醒了。”永恒之暗在无尽星空之下向他微笑,“这一觉睡得好吗?”
“还不错,”克莱恩笑了笑,“至少没有梦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说着,动作自然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戴在自己的右眼。
黑夜女神轻笑一声道:
“如果让梅迪奇见到你这样,恐怕要吓得躲你躲到下一纪。”
克莱恩笑着说:
“那也不错,就当是为祂治一治祂的阿蒙恐惧症了。
“况且……”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望向星空之外,灵界之上,巍峨屹立的源堡之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就算我光明正大地把镜片戴在右眼,也不会有人因此找上门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