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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了。克莱恩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黑色皮革下他的脚趾隐隐作痛,上上次是左脚,上次是右脚,这次还是左脚。他的舞伴踩点精准,总能“不小心”踏上他的脚尖,力道毫无收敛,防不胜防,真不知道为什么跳个舞也能这样剑拔弩张。
“你不是当过公爵吗?”旋转一周时他忍不住问道。怎么跳得这么烂?像个刚学舞蹈的小孩子。
“我只会跳男步,”舞伴微微偏过头望着他,笑容灿烂地说,“要不你来跳女步?”
撒谎。克莱恩想。天使之上谁都知道,阿蒙家族从上到下只有阿蒙一个,祂的分身里可也有许多贵妇淑女,怎会不擅长女步?
但“时天使”表情坦荡自然,看不出半点尴尬,前进、后退举止优雅,即使行差踏错也仍然神态自若,仿佛犯错的是对方而不是自己。
“‘愚者’先生,”祂噙着微笑唤道,“你不觉得你太傲慢了吗?”
“我傲慢?”克莱恩不禁失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是的,傲慢。”阿蒙前进一步,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你邀请我来这场舞会,却没有给过我拒绝的权利。”
“你上次邀请我一同出游,也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克莱恩牵着祂的手,后退、侧步、旋转半周,不急不缓地说,“况且,我允许你来到这里,难道你还不够满意?”
神子环视四周,口中嗤笑出声:
“这点小恩小惠……你不会真想要我为此感恩戴德吧?”
祂说话时模样神气十足,似乌鸦高昂着头,张开翅膀展示它漆黑亮丽的羽毛。若不是两手都不得空闲,须得抬手捏一捏右眼的单片眼镜才对。
感恩……这词可和祂不太相配。祂知道什么是恩吗?“偷盗者”惯于窃取和掠夺,从不需要他人施舍赠予,昔日友人亦可作为牺牲,或许只有那位古老的太阳神才能拥有祂一星半点的真情实感。
克莱恩忍不住摇头叹气:
“你真是被你父亲宠坏了,日子过得太过顺遂,以至于不知餍足。”
厅内乐声悠扬,他未卜先知般避开阿蒙第四次故意踏错的步伐,又说:
“你是个无情的骗子,以欺骗人的感情取乐,甚至连自己都骗。”
“那你呢,‘愚者’先生?”阿蒙不以为意地继续祂那错漏百出的舞步,反唇相讥道,“你做出的承诺,难道全都兑现了吗?”
克莱恩沉默了一瞬。
“还差一个,”他说,“最后一个。”
“哦,是吗。”阿蒙满不在乎地回应道。
祂将手轻轻搭在克莱恩掌心,姿态优美地旋转着,衣摆在空中划出完满的圆,转得轻快又漂亮,令后者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似乎祂随时可能脱手而去。
像闪亮的彗星,一去不返。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将星辰揽回怀中。“偷盗者”的胸膛与他的相撞,鼻尖险险擦到一起,气息交缠,如无声的烟花绽放,彼此浑身一震。
“……尊敬的‘愚者’先生。”阿蒙再次唤道,“您是要向我表白吗?”
祂保持着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嘴角上翘,笑吟吟地说:
“如果是从前,我或许会愿意陪你玩这场游戏,但现在可有些迟啦。这是一条死路,不是吗?”
是的,这是一条死路,克莱恩心知肚明。可那又怎样呢?
他后退一步,恰到好处地转身、收手,将阿蒙重新带回乐曲的节拍中。
“你的话太多了。”他平静说道,“花言巧语少一点会更讨人喜欢。”
“是吗?”阿蒙笑容不变,脚步紧跟上前,再次贴近克莱恩的脸旁,耳语般低声说道,“而你,‘愚者’先生,你就和你的称谓一样愚蠢。”
祂用最柔软的声音说着十足刺人的话,脚步轻盈流畅,仿若踏着胜利的鼓点。
“愚者”没有接话,只是抬高手臂,带祂进入最后的旋转。
乌鸦扬起羽翼,天鹅般翩翩起舞,转过一圈又一圈,飞过一轮又一轮,在一个高昂的休止符中,祂十分自然地挺身向后仰去,似花朵舒展花瓣。
克莱恩微微俯身,一手挽住花茎,一手扶住叶片,协助祂完成了这个结束动作。
他们目光相合,默默对视,如情人,如爱侣。
这是一次完美的配合,一场绝妙的舞蹈,合该得到全场的喝彩。
随着他的这个念头闪过,场中立时响起热烈的掌声。所有宾客都协同一致地鼓掌赞美,掌声整齐划一,仿佛出自一人。
阿蒙嘴角依旧挟着微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舞会结束了吗?”
“结束了。”克莱恩答道。
“那么,我也该告辞了。”受邀者向主人颔首致意。
克莱恩沉默着,静静注视着祂,从额头到嘴唇,到苍白的脖颈,再到那颗不会跳动的心脏。
周围那些宾客的投影早已消散不见,“源堡”中静寂如死,只余他独自一人。
他用目光仔细地、认真地描摹着,一遍又一遍,像要把那张脸撕下来吞进腹中,刻进肉里,以完成他过去的承诺。
最后,他终于愿意松开那只紧攥的手。
无形的丝线自他掌中滑落,秘偶瞬间跌落于地,摔碎成一堆泡沫,泡沫中四散着一条条有着十二环节的透明蠕虫。
“再见,阿蒙。”他轻声说道。
一曲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