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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罗曾与周毕聊起过命名之事。
那是在经历了琉特卿和国的内乱后，那相对平静的两个月中发生的事。因为菲妮公主的加入，周毕得以从一些事务性的工作中脱身，在解析数据之余拥有了片刻闲暇。
城舰内部空间很大，所有人都分配到了自己的住所，然而不知为何，无我的奏者却总喜欢跑到他的房间里来。
起初周毕并不习惯他的存在，自进入天命宫、就任大长官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共处同一间卧房了。过去和其他孩子一起挤在没有遮蔽物的坑洞里，衣衫褴褛、被作为奴隶肆意使唤的日子，回想起来只觉遥远。难怪解和连痛斥他背信弃义，连自己的过去都轻易舍弃之人，哪有什么信义可言呢？
天命宫大长官的卧房无人僭越踏足，一如周毕本人之心。但亚罗是特例，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总是做出些没有先例可循的事情，无论是操纵灵光机甲，还是理解周毕。哪怕后者从未开口向他说过什么，他也总能明白那游刃有余的笑容之下掩藏的心绪。
在睡眠时间以外，亚罗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甚至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毕工作，偶尔问上几个问题，自然得仿佛只是单纯想来蹭他铺好的床。
久而久之军师也就放任了这一点，反正他的床铺利用率并不高，还不如工作用的书桌或是指挥室里的平台，既然亚罗喜欢那就随他去吧，这样也正好方便他观察对方的情况。
亚罗的提问大多不难回答，毕竟一些在墙内人看来常识性的东西于他而言也是闻所未闻的。但有时他也会提出有意思的问题，比如：
“周，为什么你们要给许多东西起名字？”
“我之前说过吧，”周毕随口答道，“有了名字才好分辨指向的是什么，就像你的灵光机甲‘无我’，还有那个致胜的招式‘佩刀猛击’。”
“可为什么不使用数字之类的代称，一定要是这样的‘名字’呢？”
周毕手底的演算停下了，扭头去看他。只见那对碧海般的眼眸正目光专注地望向这里，显然对方是认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名字是有意义的。”周毕回以同样正式的态度，盯着他的眼睛说道，“它寄托着人们的信念、愿望、期待……就像这艘‘高边民号’，这个名字代表了边境村的民众‘不再受人轻视’、‘变得强大’的理想，这是简单的代号无法做到的事情。”
“那你的名字也是有意义的吗？”亚罗继续询问，“它是什么意思？”
这又是个超出周毕预料的问题，但这件事并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因此他坦然答道：
“我的姓氏继承自父母，而名则是凯帝陛下赐予的。陛下欣赏我的才干，赐予我‘毕’这个名字，它在烈华的语言中有着‘完全’的含义，陛下说这与我的能力正相配。”
“嗯，我也觉得很适合你。”亚罗点了点头。
如此直白的话语令习惯了隐藏心绪的周毕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下意识转移了话题：
“那你呢，亚罗？为什么你会叫这个名字？”
“那是因为……”黑发的男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我从落宝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然后比特那家伙一直在喊‘笨蛋’、‘笨蛋’，干脆就把这个作为名字了。”
“也就是说，你的名字其实是‘愚者’的意思吗？”周毕将上半身的重量交给椅背，轻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你想回到墙外去的愿望，在世世代代生活在墙内的人看来，确实是愚蠢至极的想法。”
“但你不觉得我愚蠢。”亚罗肯定地说道。
“我当然不会这样想，我可是天才啊。”军师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接受旁人无法理解之事、探索从未有人抵达过的真相，这是天才应当具备的素质，也只有天才才能做到。对我而言，你就是驶向世界之外的那艘希望之舟。如果能亲眼见证世界的本质，谁会容忍因为一些无聊的顾虑而让这个机会从手中溜走？”
是啊，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无视名誉与地位，不惜抛弃祖国和挚友也要抵达真理。倘若与解楼坛交战时亚罗没有停手，他恐怕真的会坐视竹马之交在自己眼前被杀死，那本就是他制定的计划。
“而且，我选择相信你也是有依据的。”周毕又说。
“依据？”
“对。”
军师嘴角勾起，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
“名字是有意义的，拥有名字才能区别于同类。而如果没有需要，人们是不会为事物命名的。
“于是，这里就出现了一个矛盾：既然名字是为了区分和辨别而产生的，那么‘林伽林德’这个名字为什么会存在？是谁起的这个名字，又为什么会想到为世界命名？”
“为了和别的东西进行区分？”亚罗顺着他的理论说道。
“就是这样！”
周毕的眼睛亮了起来，似清澈的绿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身体略微前倾，以有别于平常的语气轻快说道：
“世界本应是独一无二的，它不需要名字，我们提起‘世界’这个概念时脑海中只会浮现出这一个。可现在它也有名字……那是不是说明墙外并非一片空白呢？”
“原来如此，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亚罗赞同道，“我之前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周，你果然是天才啊。”
“那当然。”周毕毫无谦逊之意地接受了他的称赞。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过去在烈华时，身边所有人都是这样评价他的，哪怕是恨他恨到咬牙切齿的政敌，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拥有无可匹敌的才智。
但同样的话从亚罗口中说出却有种别样的触动，似飞鸟的羽尖拂过心头。是因为他格外坦率吗？还是因为他承载着周毕的梦想？
同类。这个词突兀地自周毕心底冒出。
在这高墙包围的世界里从未找到过的理解者，如今自墙外而来，降临在他面前。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被认同的雀跃，来自与他精神上完全平等的存在，同样坚定、不屈、异想天开，不为世俗拘束，也不为世俗理解……他们如此相似，所以其实他也和亚罗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愚者”吧？
“周，我做了个梦。”亚罗说。
“是什么样的梦？”
“我梦见耀眼的金色光芒，被它照耀到的人全都消失了，而光芒的源头是我……我梦见我杀了你们。”
周毕沉默了两秒，叹息道：
“……那可真是个噩梦啊。”
“如果，”亚罗深吸一口气，“如果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亚罗！”周毕打断了他的话。以他的性格而言，这样的行为未免显得有些冲动，但他没有在意这些，同样抛在脑后的还有过去在禁书室中见到的预言。
“亚罗，你知道吗？”他说，“其实你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含义。”
“‘巴克·亚罗’，这个名字也可以解释为‘折返的箭’。烈华的古语中有这样一句话：‘开弓没有回头箭’，意思是一旦做了某件事，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但你就是这支‘回头箭’，就算是在赌上性命的灵光机甲战斗中，你也能不伤害对方，让他们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你是奇迹啊，亚罗。”
亚罗看着他，神色如暴风雨来临时的海面般晦暗不清。他难得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令周毕不由感到有些新奇。
“周……你真的这样想吗？”他问。
“当然。”
这个简单的答案仿佛翱翔天际的风，轻而易举地将笼罩海面的阴云吹散。亚罗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了，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
“那么我相信你。”他说，“你的决定从来没有出错过，既然你这样说了，那就一定没问题。”
他顿了顿，又道：
“你说我是奇迹，可是周，你不也是如此吗？无论是怎样的绝境，你总能创造奇迹，所以我相信你。与天才的名号无关，我相信你，只因为你是周毕。”
周毕沉默了片刻，目光隐约有些游移。
“……所以我才说嘛，名字是有意义的。”他用羽扇轻掩住嘴，口中小声嘟囔着什么，“被这样呼唤名字，就算是我也有点吃不消啊……”听起来像是抱怨，但他眉宇间看不出一点苦恼的痕迹，反而称得上愉快。
“嗯，相信我吧。”周毕注视着亚罗，笑容如往常一样胸有成竹，“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将胜利带给你。”
“——亚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