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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胎换骨

Summary:

一个没有人逃过分裂的世界。

Notes:

Warning:冒险者与阿谢姆均为女性,存在私设背景。

Work Text:

    我做了个梦。索鲁斯说,一个奇怪的梦。

    什么梦?他的同伴回应得心不在焉。她正埋头赶作业,纸上东一笔西一笔的全是涂改痕迹,只能依稀看出是张设计图纸。

    我梦见我们是双生子,拥有相似的容貌与灵魂。我们心意相通,互为表里,是天平的两端,分享同一个名字。

    同伴跃动的笔尖停顿下来。

    你的梦可真奇怪。她评论道,我们哪里像双生子了?

    她用羽毛笔的末端虚点了点索鲁斯,你是纯正的加雷安人,又指指自己,而我来自艾欧泽亚;你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我只是个普通人;况且,你是12岁就进入魔导院的天才,我却连一份简单的魔导装甲设计作业都搞不定……

    普通人能获得来加雷马交换的资格?索鲁斯无情地揭穿她,我可听说你是萨雷安魔法大学入学考试的第一名。

    别在意这些细节,同伴神态自若,假如你真是我双胞胎兄弟,那可太好啦。她目光炯炯,眼含期待,快帮我看看这图纸到底有什么问题,我要被它折磨疯了。

    这哪里像求人的态度?加尔乌斯家的小少爷皱眉,但还是依言探过头去看她手底下的作业。

    刚看了一眼他就皱起了眉——谁能相信这是一份严谨精密的魔导装甲设计图?那些代表连接的线条乱糟糟地挤作一堆,看上去简直比被长须豹幼崽摧残过的毛线团还要糟糕。换作旁人,恐怕光是看到就要头晕目眩,但索鲁斯不愧是声名遐迩的少年天才,只花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就弄清楚了问题所在。

    ——这里。

    他的指尖在那团乱麻中的某一点上轻击了两下。修剪得当的指甲与桌面相碰,发出利落的哒哒声。

    同伴下意识向前倾身,凑近去研究那些线路:原来如此,是这里构筑错误了吗?

    这个距离似乎有些过于近了。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索鲁斯的下巴,翘起的发丝蹭在后者的脸上,痒痒的,让人心烦。

    索鲁斯微不可见地皱眉。

    对于这位萨雷安交换生,他的感情十分微妙。

    追溯历史,尚称不上遥远的几百年前,加雷安人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被无情地驱逐出艾欧泽亚大陆,被迫在寒冷贫瘠的北地艰难求生;而时光流转,如今的加雷马凭借青磷水发展出强大的魔导科技,以远超艾欧泽亚诸国的强大实力成为了北方的霸主,甚至将基拉巴尼亚的大片土地都纳入了自己的版图。

    有这些历史问题在,共和国和那些南方城邦之间注定不会有多么良好的关系。

    身为名门嫡子,索鲁斯从小接受的教育都告诉他,艾欧泽亚人是何等的落后、愚昧不堪。

    ——那就是些乐衷于向伪神祈祷的蛮族,他们生活的土地气候适宜,物产丰富,然而大多数人却只是碌碌无为地度日;他们的国家没有设立研究所,也没有正式的学校,民众知识的习得仅仅依赖于早期的家庭教育与传统的拜师学艺,恐怕一个十岁的共和国儿童认识的字都比他们的成年人认识的要多。

    他的一位老师这样评价道。或许偏激,但不无道理。

    哪怕萨雷安一贯秉持着洁身自好的态度,本国的文化、教育水平也都远高于其他城邦,但它仍然属于艾欧泽亚。因此,刚见到那位来自学者之邦的少女时,索鲁斯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偏见。

    当然,那些隐蔽的、不自觉的抵触与轻视,还没来得及存在多久,就在目睹了新同学用从未见过的魔法轻松击倒最新型的魔导死神之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能力的人总是值得尊重的,无论她的出身如何。况且对方在魔法和战斗上都无疑是一名天才,初来乍到便绽放出夺目的光采,连向来骄傲的索鲁斯也不禁对她另眼相待。

    得了吧,我看你就是迷上她了。比他低一年级的后辈嘲讽道。

    那你呢?索鲁斯反唇相讥,听说你这次考核又输给米德老师的儿子了,第二名?

    金发的少年闻言,果然大为光火:啊——那个可恶的加隆德!下次我一定会拿到年级第一,让他知道尼禄大人的厉害!

    豪言倒是放出来了,结果一年过去,第二名还是稳稳地呆在第二名的位置上,气得心高气傲的小斯卡艾瓦画线路图时都在咬牙切齿地念叨首席的名字。

    这学年刚开始的时候,探索心强烈的西德·加隆德申请前往艾欧泽亚游学,尼禄这家伙嘴上嘀咕着“穷乡僻壤”“蛮族”之类的话,转头就跟着一起去了。现在两个人正一起在南萨纳兰的烈阳底下吃沙子,上次寄回来的信里还附上了火蜥蜴的鳞片,据说是要研究出让盔甲能防火隔热的方法。

    看那样子,分明很乐在其中嘛。

    在口舌之争上从不吃亏的索鲁斯·加尔乌斯把曾收到的嘲讽原样奉还。

 

    …… ……

 

    我做了个梦。爱梅特赛尔克说,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我们如虫豸般弱小无力,滑稽地把自己塞在逼仄的、易损的容器里。

    那空间实在过于狭小,就像是老鼠把自己塞进一只蜗牛壳里似的,原本光鲜的毛发和表皮都剥落了,骨头被碾碎,内脏也被压成一团肉泥。

    即便如此,最终能装进里面的也只有十分之一、或许更少,其余的部分都随着涌出的鲜血不知流去了何处。

    而那蜗牛壳中的残渣还在沾沾自喜,自以为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生灵。

    多么可笑、多么令人生憎!

    他的愤怒在广阔、昏暗的空间中翻涌回荡,却始终触碰不到能够阻拦和平息它的堤坝。

    于是坐镇爱梅特赛尔克之席的无影忽然想起,他的堤坝、他的海湾、那于熊熊烈火中抚平痛楚的温柔的波流,已经不在了。

    他永远也等不到期盼的回答。

 

    …… ……

 

    窗外传来的整点的钟声让索鲁斯意识到,自己似乎在回忆中沉浸太久了,他闭了下眼,将飘远的思绪收拢回来。

    刚回归现实,就对上了一道直率的、毫不遮掩的视线——坐在对面的同伴已改完了作业,正托着腮,笑意吟吟地望着他。

    他挑眉,你在看什么?

    看你。同伴坦然答道,你的眼睛真好看,像薄雾中阿巴拉提亚云海的晨光,我很喜欢。

    是吗?索鲁斯不闪不避,同样坦荡地直视回去,在少女清澈的双眼中见到了自己的倒影——年轻、自信,面部轮廓隐约能看到梦中的影子,但又截然不同。

    是的,我们是不同的。他在心里说。身份地位、过去经历、所处环境都大相径庭,即使灵魂的本质相通,也绝不会是同一个人。

    而且……

    索鲁斯望着面前的少女,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用他的手臂和胸膛,去亲自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停——同伴伸出手掌,做出一个表示“不”的手势,拒绝了这个突兀的拥抱。

    我不和未成年人谈恋爱。她一本正经地说,那是犯罪。

    我记得你和我同岁。索鲁斯质疑道。

    可是在萨雷安,十六岁就已经是成年了。少女笑得矜持又狡黠。

    ——该死的异国文化。

    向来看不惯国内那些过激派的加尔乌斯家继承人头一次产生了与他们相同的想法:如果萨雷安城邦也“加入”加雷马共和国联盟就好了——那样大家就都会按照共和国的法定年龄来判断是否成人了。

    这个危险的念头在他脑中闪烁了一瞬,很快就被弃之若履。

    战争和混乱终究不是他所喜好的东西,探索与创造才是。如果能摒弃所有纷乱斗争,只是一心为人类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发展技术,那该是多么理想的世界啊。

    ——而世界本该是那样的。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索鲁斯想,如果他也曾在那样美好的世界中生活过,如果他也失去了可爱可亲的同胞们,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

    或许会吧,但……

    他把手按在胸前,感受到皮肤和肋骨包裹之下的胸腔中,心脏正有力地鼓动着。

    但他不是那样的完全之人,他没有能跨越世界的强大力量,也不能摆脱肉体的禁锢。骨与血与肉构成了他的身躯,而他的灵魂必须要依赖于这副躯体才得以存续。

    真正的世界对他来说太过遥远,蜗牛壳中的残渣不配拥有谈论它的资格。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不回去吗?

    同伴在长长的台阶下呼唤他的名字。

    马上就来。他说着,拾阶而下。

    风吹起他的白发与袍角,阳光与他的眼瞳融为一体。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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