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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之战士最近似乎有些奇怪。
这事不太容易察觉,因为她就像往常一样开朗、有活力、乐于助人,每天帮忙运送物资、协助重建工作,过得忙碌而充实。
但和她接触最多的水晶都的居民们注意到,她在闲暇时经常会对着一个小盒子嘀嘀咕咕,时不时还会冒出几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对此感到担忧的居民们将这件事告诉了水晶公,后者听闻消息后高度重视,急匆匆地跑去慰问他的大英雄:
“没事吧?还有哪里不舒服吗?难道是之前吸收的光没有完全消除掉?”
“没事没事,不要紧张。”在这个世界被称作暗之战士的光之战士连忙安抚道,“我没出什么问题,只是最近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新朋友?”
“对,是通过通讯贝认识的,算是……唔……贝友?”
“是这样吗……”在有关英雄的事情上总是格外不冷静的公并未就此释怀,不放心地再三叮嘱道,“如果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
“嗯嗯,我知道了,放心吧。”
微笑目送这位红眼睛的友人离开之后,光之战士停顿了几秒,然后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她被打断前正在做的事情上面——
“那么,我们之前说到哪里了?”
她对着那只正静静躺在桌上的小盒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说到在你的国家,制作长袍的方式。”
一道沉稳的女声从盒中传出。她所用的语言发音奇特而有力,与现存的所有语言体系都不相同,但听到这句话的人都能理解它所表达的意思。
“你们真的是用‘针’和‘线’来‘缝纫’长袍的吗?”女声好奇地问道,“这些概念听起来十分有趣,是我和我的同胞们不曾设想过的事物。”
——“那您应该也没见过自动化机械和流水线作业吧?”
另一道较为年轻的声音响起,话尾挟着一丝冒险者颇为耳熟的萨雷安口音——她曾在莱韦耶勒尔家的那对双胞胎口中听过许多次。
“没有,这些概念于我而言同样新奇。”先前的声音答道,“你们国家的人民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创造出这么多崭新的概念。”
“在我看来,您的国家才更神奇呢。”年轻的声音感慨说,“竟然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来吗?”她的语气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艳羡,“真好啊,我也想成为那里的市民。那样的话,我就能把需要的魔导装甲直接创造出来,而不必和那些烦人的设计图较劲了!”
来介绍一下吧,参与对话的这两位女性中,声音较为年轻的这位是学者小姐,更成熟稳重的那位则是议员女士。她们就是光之战士最近认识的新朋友,只是认识的方式稍微有些特别。
前段时间冒险者应邀去探索兼清理水晶塔深层,经过几场惯例的战斗之后,在残骸里发现了某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摇晃起来没有声音,似乎里面是空的,或者干脆就是实心的。它的表面雕琢着一些亚拉戈风格的瞧着还挺好看的花纹,看上去有点像神典石,但技术人员把它拿去研究了半天,也读取不出来它所存储的信息。他们给出的结论是:根本没有什么存储的信息,那些花纹不过是些漂亮的装饰而已。
于是这个没有用的物件又回到了光之战士手里,成为了她收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中的一员。
直到某一天这东西突然响了起来。
背包里突然发出“哔——哔哔——”的声音,冒险者下意识以为中了加速度炸弹,差点直接反手把背包扔出窗外。还好下一秒她就意识到自己是在安全的个人房间里,周围没有敌人,于是冷静下来,把手伸进包里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了这个惊吓到她的罪魁祸首。
“哔——呲拉……”
冒险者和这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大眼瞪小眼——如果后者有的话。
“沙沙……嘟……嘟嘟……喂?
“喂?有人吗?听得到吗?”
一阵电流音后,盒子里竟然传出了清亮的女声。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如果爱惜生命,就不应该和来历不明的东西搭话,但是……这声音轻快中还带着点稚气,听上去像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不像是什么邪恶的东西。
冒险者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道:
“呃……你好?”
“竟然真的能连上,”少女的声音透着惊喜,“这个奇怪的装置果然是通讯器!”
在和对方进行了一番交流之后,光之战士不仅没弄清楚情况,反而更混乱了。
通讯另一边的少女自称是萨雷安出身的以太学研究者,目前正在别国交流学习。令人惊讶的是,她口中的“别国”,竟然是那个加雷马帝国。
“不是帝国,是共和国。加雷马共和国联盟。”对方认真地纠正道。
“好吧,共和国。”冒险者说,“虽然这么说可能会很奇怪,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在你那边,现在的时间是哪一年?是第七星历5年吗?”
“第七星历?”这次轮到学者小姐困惑了,“不,现在是第十三星历14年。”
第十三星历——十三?十三?!
冒险者感受到巨大的震撼。
真是见鬼了!难道这个盒状通讯器竟然接通到了几千年后的未来?
……唔,这事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水晶塔就是从未来穿梭回来的,塔内的物品被无意中附加了类似的机能并不奇怪。
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都过去六个星历了,加雷马帝国竟然还没灭亡?虽然变成了共和国,可它明明看上去像是下个月就会因为内乱完蛋了……
她不得不确认一下:“我想再问一个问题,那个加雷马帝、呃、共和国,迄今为止存在多少年了?”
学者小姐有些为难:“我不太清楚加雷马的建国史,但应该不超过两百年吧,毕竟加雷安人被驱逐出艾欧泽亚大陆也就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
两百多年前?
光之战士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等等,所以说这个加雷马共和国就是她知道的那个加雷马帝国,通讯双方在时间上并不存在误差?
既然时间没问题,那么就是空间的问题了。看起来通讯器似乎沟通上了某个平行世界——这个词是她从水晶公那里学到的——一个因为不知名原因,加雷马没有成为帝国,第七灵灾也没有发生的和平的世界。
至于那个“第十三星历”,或许是因为采用的纪年方式不同,才让她产生了误解。这点她稍后在学者小姐口中得到了证实,他们的世界据说是以一千年为一个星历的,从人类诞生之时计起,到现在刚好过去一万两千年,所以才会出现“第十三星历14年”这个令人惊讶的时间。
“这么说,你们那边的索鲁斯没有成为初代皇帝?”冒险者好奇地问。
“什么?谁?索鲁斯?”学者小姐小声惊呼,“哇,这可真有意思,那家伙在你们的世界里竟然是皇帝吗?嗯……我承认他有时候确实挺瞧不起人的,但独裁者这个词……好像和他不太搭。毕竟索鲁斯很讨厌无谓的争端,比起战斗,他更喜欢研究魔法和魔导装甲,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坐在那里设计那些魔导回路。”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吗?”冒险者震惊,“那个索鲁斯·佐斯·加尔乌斯,无影爱梅特赛尔克?”
“是啊,索鲁斯·加尔乌斯——我们两星时前还在同一间教室里一起上过课呢,不会错的。”学者小姐确定地说,“不过,你说的‘无影’是谁?‘爱梅特赛尔克’……这姓可真古怪。”
“那不是姓,是席位名,‘无影’也不是他的名字,是……呃……”光之战士苦恼地皱起眉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明。
不过这个烦恼很快就得到了解决,因为第三个声音突然响起接过了话头。
——“爱梅特赛尔克?”
这位不速之客使用着奇怪的语言,给人的感觉和龙语相近,却又截然不同。
“他怎么了?你们有什么事需要找他帮忙吗?”
她认识那个无影?不,不仅是认识,听起来他们还挺熟,仿佛是下班后能约着一起去酒馆喝一杯的那种。
情况似乎变得更复杂了,光之战士的头也更痛了:“请问您是……”
“啊,对不起,我不该突然插话的,”声音的主人表示歉意,“是要先做个自我介绍吗?”
她说完,没等另外两人回应就爽快地自报家门,说她是任职于某个城邦最高委员会的议员,在检查一场魔法事故的遗留物品时偶然发现了这个通讯装置,受好奇心驱使启动了它。
“你看,如果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作用的机器摆在你面前,谁都会忍不住想按下启动键试试吧?你们难道不会吗?”
是的,我也会。冒险者在心里说。但我绝对不会按得这么果断,毕竟我还是怕死的。
被她偷偷腹诽“不怕死”的议员女士毫无所觉,又转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所以爱梅特赛尔克到底怎么了?”
冒险者想了想,说:“也没怎么,他只是建立了一个国家,派兵到处征战,引发了几次灵灾,以及差点毁灭一个世界。”
“引发灾难、毁灭世界?这可真是彻头彻尾的反派角色啊……他真的是我认识的哈迪斯?”议员女士疑惑。
冒险者肯定道:“没错,他曾向我报上真名,的确是哈迪斯。”
“哇哦,”议员女士发出了与刚才的学者小姐相同的惊叹,“太让人意外了,那个比谁都尊重生命、而且很怕麻烦的哈迪斯,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这个世界的他疯了吗?”
“嗯……是的,是吧……”光之战士言词有些含糊,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这件事,“谁经历了那样的事情不发疯呢……”
她晃了晃脑袋,把突如其来的负面情绪抛开,试图让话题重新回到这段奇妙通讯本身上来。
“请问您的世界现在是哪一年呢?”她问道。
议员女士很快作出了回答:“如果我没记错的是,现在是新历12014年。”
……行吧,又是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冒险者很好奇她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对“小孩子”格外宽容的年长者也很乐意为她解答疑惑。
“我们本来的历史还要更久远,”她说,“但是距今一万两千年前的时候,星球上发生了一场大灾难。那时大地皲裂喷出火焰,魔法失控,恐惧生成的怪物到处肆虐。万幸的是,在灾难蔓延到我们的城市之前,委员会找到了抵抗混乱的方法。
“我们发现混乱的根源是构成星球的以太失去了平衡,暗之以太变得尤为活跃,而星球内侧沉睡着巨大的由光之以太凝聚而成的结晶。因此我们尝试引导出结晶里的光之力量,来中和泛滥的暗之力量。
“这个尝试成功了。虽然有一部分同胞在灾难中死去,另一部分献出生命化作光之以太,但我们成功拯救了我们的星球。
“为了铭记这场灾难,以及纪念星球的重生,委员会讨论之后决定把大灾难之前称作旧历,大灾难之后改称新历。今年是大灾难后的第一万两千零十四年,所以是新历12014年。”
听完议员女士说的话,学者小姐倒是感触不大,但冒险者只觉得信息量过于巨大,对她的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当初在神影洞里听爱梅特赛尔克说“海德林是蛮神”。
她努力整理起现有的信息:学者小姐的世界里,索鲁斯是普通人类,没有无影,没有蛮神,也没发生过灵灾……而议员女士的世界里,同样没有无影、蛮神和灵灾的存在,甚至世界根本就没有分裂,古代人成功度过危机,一直活到了现在……
天呐……
光之战士已经不止头疼了,简直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
我到底在和什么神奇的存在聊天啊!
话虽这么说,这奇妙的通讯关系还是被维持了下去,并且她们三人相处得还挺愉快。
冒险者喜欢听学者小姐分享魔导院里的趣事,讲某位说话慢吞吞的老师,某款造型古怪的魔导装甲、以及那堆怎么也画不完的设计图;也喜欢听议员女士描绘那些强大而绚丽的魔法,吐槽某些莫名其妙的创造物,偶尔抱怨同事的行事过于古板。
对她来说,她们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是无需承担英雄之责的普通人,与力量足以守护星球的完整人类。无论哪一边,似乎都比这个渺小却总想拯救一切的她要幸福得多。
她的确羡慕她们,但也清醒地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路。她的路在另一边,崎岖不平,曲曲折折看不到头,有时还会撞到墙上,碰得满脸是血,可她还是选择坚定地走下去,永不回头。
冒险者有时也会说一些自己世界的事情。她说起过卫月的坠落,千年龙诗的悲剧,无数人为自由的抗争,还有无尽光的末路。但战争与死亡太过沉重,女孩子们在一块儿更多还是会聊一些愉快的话题,比如窗边的玫瑰,湖底的宝石,或是心爱之人眼中的蝴蝶倒影。
“我昨天偷了哈迪斯面具去参加守护天节聚会——是叫这个名字吗,还是别的什么?总之我们像你说的那样,互换了面具扮成其他人的样子,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可怜的议长到最后也没能弄清楚谁是谁……最后哈迪斯匆匆赶到时那糟糕的脸色,简直太有趣了哈哈哈……”议员女士笑得十分不稳重。
“今早我骗索鲁斯去尝试哥布林奶酪了,他虽然说了很多遍绝对不会吃那种东西,但最后还是妥协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一个外行人靠猛烈敲打修好了魔导死神似的,纠结得不行……我真想把画面跟你们分享一下。”学者小姐忍俊不禁。
轮到光之战士的时候,面对神龙和欧米茄也面不改色的冒险者头一回感觉到了慌乱,绞尽脑汁地想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呃,我家爱梅特……很懒,要你走很远他才会跟上。而且不爱理人,在他面前晃悠好几圈才会抬眼看你一下。向他招手他只当没看见,只有喂他吃的才会跑过来,吃完又继续当你不存在。当然,最让人发愁的就是掉毛这事了,再这样下去我怕他头顶那块会秃……”
学者小姐听着听着感觉不大对劲:“等会儿,你说的是恋人还是宠物?”
“哦,”冒险者干巴巴地道,“是我养的鸟。”
春天到来的时候,光之战士又去了第一世界一趟。
天气回暖了,微风拂过树梢,化去了枝头最后一点薄霜。珂露西亚岛阳光明朗,空气里隐约透着一丝早发花朵的甜香,是适合远游的好日子。
学者小姐前些天撺掇着索鲁斯递交了游学的申请,现在他们俩恐怕已经带着行李登上前往艾欧泽亚的魔列车了。议员女士则被派往大海彼岸的城市出差,哈迪斯也与她同行。
冒险者觉得,自己似乎也该走出屋门,去哪里走走。
她摩挲着腰间长剑的剑柄,那里镶嵌着一枚漂亮的紫色水晶,能看出来曾经是什么完整的东西的一部分,现在只剩下这一小块碎片了。
水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冒险者想,是该去哪里走走……或许和某个人一起。
去看一看尼姆浮游遗迹的萤火,库尔扎斯冰雪中巨龙的骨骸,走过忆罪宫的回廊,让云海的风吹起耳边的碎发,空中花园的花朵开得明艳,月神石像静静注视着草原的子民,穿越迷途羊倌之森与风暴之海,旧日城市的灯火温暖明亮……
他们的旅途永远不会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