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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一帮好伙计拱在屋里,已经整整十分钟了——罗歇和阿米奥两个副官,那娼妓,再加上我自个儿。我一直坐在桌边,盯着面前盖了章的公文纸,只求上帝别让一屋子的人都看出我脑袋里其实一团乱麻。
按我那过世的好母亲爱用的说法,我“今日神魂游离”。可不是么。我的脑袋压根儿不关心被捕人该判多久,净逮着眼前的东西胡思乱想。
这几天的天气真是阴沉沉讨人厌,我琢磨道。
警署前门锈了的那根门闩实在得换了,我思量着。
接着是:阿米奥副官最近抽烟太狠了,抽的品种也全上不了台面。他的制服能把人熏上天。他站在炉边上离我整整七尺,我都能闻着他身上那味道。洗衣姑娘摊上他真是可怜。
为求神志清明,我决心暂时放一放面子,像狗甩水一样摆了几下脑袋。
这一步着实不该。
等眼皮子底下的黄星星紫斑斑总算不跳舞了,我想着:老天爷啊,这班什么时候才能值完!我受够娼妓闹事、酒馆斗殴、阴沟反水、丢了鸡、死了狗、老牛非要堵门了——受不了了!我已经十八个小时没见着床了。等等,不对,十八个小时是在晚饭点。这会儿已经二十一个小时了。整整二十一个小时没消停,不是站岗就是坐班。
鬼才干这行。
一想到这轮时长一点五倍的值班,我太阳穴上无形的钳子仿佛更紧了。脑袋疼成一片,血流轰轰往上撞。可墙角那娼妓不会走掉,她不端行为的报告也不会消失。我咬紧牙关——声音很惊悚,感觉更是惊悚——逼着自己拿起那支该死的笔,蘸上该死的墨水,写字的一头挨上纸面。没那工夫深思熟虑了,我得把这该死的报告给弄完。
我刚憋出八个字,思绪一下子又散了,仿佛一群受惊的蟑螂。才第一句话我就卡了壳,丝毫没有办法。我忘了一个词,一个很重要的词。至少我认为它很重要,因为没了它,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往下写。
“逮捕了一名游女,于”,句子停在这里。于哪?于那个地方。那个有房子有路的地方。那个地方;她住的地方,我住的地方,那俩副官住的地方,这么多人都住着的地方!他妈的,是叫什么!
逻辑上我晓得忘记的这个词肯定非常简单。但无论它有多简单,在我最需要它的这一刻,它就是无影无踪了。潜逃了,还拉上所有同义词给它垫背。我能用的语言材料也就这点了:“房”、“街”、“口”、“楼”。
接着这些词也开始消失,从我注意力的缝隙中流走,仿佛一捧水从指间逝去。想握紧拳头么,请便吧——到头来你的掌心还是什么都剩不下。
我的法语词汇在几秒钟之间流失殆尽。要是当时有人问我,“探长啊,您握着的那根羽毛是干什么用的?”我岂止答不出是笔,说不定连他在问谁都搞不清,还要四处张望。“探长”?这是哪种动物,要怎么穿着打扮上餐桌啊?[1]
炉火烧得很热,可我外套底下直出冷汗。冷静;冷静。别怕,我命令自己。
言语离我而去,只留下感觉充斥思绪。周围的各种声音尤其引起我的注意:松液在炉里咝咝受热,噼啪炸开;宪兵队耐不住性子换着双脚的重心,半融未融的脏雪团在靴底下嘎吱作响;墙角蜷着的那丫头响亮地颤声吸气。外头的广场上,车夫咒骂,马匹嘶叫,鞭鸣破空,蹄声得得,车轮震响。警署窗外有好事者哄笑交谈,不知谁呼出的气模糊了玻璃,又用袖子坚持不懈地擦着,想尽量看清楚屋里的情形。
等到脑中的稠雾多少散去,我低头看时,发觉在我自己浸淫于周身视听细节之际,那支笔一直被我按在纸上,早染出了一个可观的墨点。我把发黏的纸揉作一团,摸索着口袋另找一张空白页。我决心宝贵的清醒时间不能虚度,于是再度提起笔来,飞速写完了时间、地点、负责人与被捕人姓名、罪名等一般信息。
既然神志有所回归,我便考虑起这次逮捕的可能后果。基本上是惨不忍睹。我一点也不想让患痨病的娼妇搞得我墙上天花板上到处是痰。放她在牢里头咳上几天,我想着,这可完了,下个关进这间屋的家伙准保进坟墓。我无端想起艾萨克还在圣父医院工作时,身边常在的那个红头发年轻医生,总是笑得郁郁寡欢。这人以前爱拿两根手指从胸骨一路“走”到食管,再装着痨病患者的样子干咳。“结核菌呐,亲爱的,”他见一个人就教育一回,“它们会——播——散。一点儿办法都没,可全国上下提都不肯提。我们呢,天生是管不住舌头的人——因此千万要把坏消息口口相传!”
我头脑里轰然炸开。医院,她该去医院才对!她根本没几周可活了——我在犹豫什么啊?
那丫头瘦骨嶙峋的胸口间传出濒死的喘鸣,响得我在房间另一头都笃定能听见。(濒死喘鸣,就是说啰音。这是雷奈克[2]给我们的糟糕玩笑。要医生的病,也要医生的命。)看她的症状,我估计是湿啰音,外加空瓮性呼吸和语音震颤增强,但不经听诊器或直接听诊不能确切诊断。不过还有一箩筐其他体征:全身消瘦,灰黄色带血痰(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面色苍白,颊上还有高热导致的明显红晕。教科书般的晚期慢性肺结核患者。另有营养不良,还加上酒精跟暴力所不必要导致的神经兴奋。她几周前就该停止从业。这就是不遵纪守法不去做常规体检的后果。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能做的了,只能等着病情自然发展。既然都是自然发展,我想不妨让她好好躺在床上等,别在两寸厚的草垫子上将就。反正,她在那床上也躺不了多久。给医院造不成什么损失,也就护士受点苦。这我可以忍受。我不喜欢护士。
好,我盘算着,那么就这样安排吧。名义上,她要受六个月的监禁,暂缓执行,等她健康状况好转,再去阿拉斯巡回法庭。在那之前,监禁都用强制住院代替。这办法对各方都好:她有了一张病床,可以过过安生日子;街上少了一个妓女;违法者至少在纸面上是受到了时长合适的羁押。各方面都很公正,她不会再打人再传病给人,我睡得也更安稳。大概只会给那些护士添堵。但反正她们本来就干这行。顺利结束,皆大欢喜,演出圆满成功。
好极了。接下来写完签个字就万事大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