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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瑞尔的故事
在伊力萨王去世后的第三个春天,仍然留在绿叶森林中的西尔凡精灵们又在举办一次宴会。森林的国王已将诸多权责下放,对宴会开销的管制远不如过去那样严格,然而新一批被提拔出来的大臣对此十分慎重。他们嗅到了另一次权位更迭的征兆,形式平缓,不会引动多少波澜,如同此前发生在罗斯洛立安的那一次——黄金森林的领主也卸下重担离去,尚未离开中洲的加拉兹民皆尽进入这一片更为广袤的绿林。倘若中洲最后的精灵王也有意离开他的领地而乘船西行,余下的民众就得慎重地考虑今后的去向了。
不得太过恣意,不能耽于享乐,别在尚未离位的国王面前表现得不成体统,多少得显出些能够负起重担的可靠形象来。这一次宴会的筹备与举办都变得格外慎重,当班的森林守卫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维持领地内的秩序,不值班的那些也都留在宫殿附近,生怕在哪出了差错。在这样紧张的气氛中,唯一还保持着平常心的就是陶瑞尔。她还在频繁地出入国王的寝宫,有事汇报,无事陪聊,知道陛下最近心情尚可,心态也调谐得很不错。第四纪元的森林精灵已然远离黑暗势力的威胁,且懂得该如何看管好自己的国度,他留守此地时需要担起的责任也越来越轻。瑟兰迪尔对权位并无贪恋,索性研究起海路图,琢磨起如果有朝一日要扬帆而去,要不要顺便在海上兜几圈散心,一看就是在林子里闷了太久有些憋得慌。
“在哪都是兜风,在海上还可以滑水。”瑟兰迪尔说,“要么多弄几条船吧,反正当初和我一起从林顿来的那几位也早就有了渡海的打算,我们还可以在海域上比赛谁的船跑得比较快。”
“您可真是不怕惹怒海洋的主宰。”陶瑞尔感慨道。
“这又算不上是冒犯。”瑟兰迪尔说,“充其量是为西去的航程增添一些趣味。”
他把手头计划推翻了好几版,迄今还没决定到底该从哪儿出发:是去问问灰港还有没有剩余的船,还是像他的儿子一样自己造一艘。好在他也不急于在近年起航,只不过是在早做打算。我不建议您效仿莱戈拉斯,陶瑞尔直白地提过一次。他能自己造船自己走是因为他的起航点距离入海口不太远,而您要想在自己的领地附近登船,得从安都因河上游一路划过大半个中洲……倒不如去找别人借用一下海港,然后在那里下个订单,至于一艘还是再多几艘都随便您高兴。
她说得很有道理,瑟兰迪尔也点头表示认可。那么余下的问题就是去林顿还是去刚铎。随后春日盛宴来了,做决定的时机被搁置在一边。国王从寝宫里走出,筵席在殿堂内外皆有布设,装饰物数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算不上特别铺张浪费。河谷邦与山下王国都派来使者送出赠礼,席间一派其乐融融的好景。没有什么新的战事,需要操心的只有一些内务琐事和从长计议的西渡规划,国王的心情本应就这样一直好下去。
然后信使来了。
信使不是从远方来的信使,只是从绿叶森林的边境来,说信卷上有海潮的气息,还有至少十只鸟儿的爪印。它一路被送至此处,奇迹般地没有弄丢,看来是蒙受了某种旨意。信卷被送到国王手中,由他亲自拆封。陶瑞尔就站在一旁,礼貌地没去窥探信中的内容,但她离得着实不远,很容易看清国王的每一根眉毛是怎么动弹的。
瑟兰迪尔展开纸卷,很快扫了一眼,又仔细重读了一遍,不以为然的神情迅速消失不见。他皱起眉头,一把将纸卷塞进了陶瑞尔的手里,转而去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大口下去。
他差点一个没坐稳就从座位里滑下去——这大概并不是陶瑞尔的错觉。
“看啊。”瑟兰迪尔没好气道,“我都塞给你了,随便看。”
他提前离席折回寝宫,当时陶瑞尔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看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得硬着头皮跟上他的脚步。瑟兰迪尔给出许可,陶瑞尔才敢将其展平,研究起那些个文字来。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概括下来大致就是:你的儿子犯了事,这会儿正在遭缉查,考虑到你有将一日也会西渡,建议提前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至于莱戈拉斯到底犯了什么事,信里确实也写明了,简单来说就是他从中洲的亡者需要跋涉而过的海域上劫走了一个鬼魂,而曼督斯威严不可侵犯,纳牟对此很不高兴。
“哇哦。”陶瑞尔在惊叹之余没能绷住声音。瑟兰迪尔扫来一眼,她识趣地闭上嘴。
“我早就放弃管他乐意跟谁作伴了,反正也管不住。”瑟兰迪尔板着脸说,“但真要跟谁定情的话,能不能至少找个活着的。”
“据说自小缺乏母爱的家伙更容易去别处寻求一些心理补偿。”陶瑞尔思索道,“他是不是……”
“也不是非得以‘已死’为标准去寻求吧?”瑟兰迪尔的表情一丁点儿都没变缓和,“再者说来,他的母亲从未犯下什么大的过错,早该在维林诺的某处重获新生了。”
话题进入了她不便说三道四的领域,陶瑞尔再度闭上嘴。哇哦,她继续在心底感慨。就——哇哦。她早知道莱戈拉斯胆量不小,但没想到能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莱戈拉斯在循规蹈矩方面肯定不是个好榜样,但对于不那么守规矩的个体来说,他所干的许多事都是一种值得惊叹的伟大创举。比如在国王眼皮底下卷走一部分领地居民跑去人类王国住下,比如跟矮人保持百余年的友谊而且在中洲大地上四处留下共游的故事,比如现在甚至敢惹怒维拉。
瑟兰迪尔一脸郁闷,嘴里嘀咕着为什么瑞文戴尔已经走空了,现在就是很想过去对酒长谈一下。孩子长大了去外边犯事了做父母的总是无可奈何,哪怕是绿叶森林的国王对此也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陶瑞尔仍然对此说不上话,她的心思略有些活络地飘到了别处。哎呀,她琢磨着,莱戈拉斯从维拉手里抢了个鬼魂耶——
“你不许乱来。”瑟兰迪尔说得斩钉截铁。
陶瑞尔刚刚提起的脚步又放下了。
“噢。”她闷闷不乐道。
总而言之,这一年的瑟兰迪尔也闷在宫殿里闭门不出,花上比前些年更多的时间来反省自己的对儿教育方针是从哪一年开始出了问题。他没有在这方面跟治下子民聊天的打算,陶瑞尔也不会就这样像块石头一样站在一边自讨没趣。宴会结束后她慢悠悠地驾马往南去,经过东罗瑞恩,经过洛汗,进入刚铎境内,跑去伊希利恩境内被莱戈拉斯扔下之后回归西尔凡族群自治的那几片森林。仍然留在这里的精灵们看上去还是无忧无虑,似乎并没有接收到更多坏消息。
当然啦,没西渡且不打算西渡的精灵们就算操心前任首领的动向也没什么用,不如当一桩逸闻,听过之后就放过了。
陶瑞尔在这多逗留了一阵,虽然没有收集到多少莱戈拉斯筹备犯事的过程的具体细节,但反正她这次也不是顶着公务名头出游的。她顺便打听了一下他造的那艘灰船有没有图纸留存,她可以带回去给瑟兰迪尔做个参考。在她准备踏上归程之前,刚铎的现任国王忽然出现在了埃敏阿尔能,找到她这位“瑟兰迪尔的近臣”,忧心忡忡地向她打听一些北方的消息。
“有一些流言传到了米那斯提力斯,说绿叶森林的国王在春日盛宴上发了一通脾气,恐怕是从西方听得了坏消息。”埃尔达瑞安说,“虽说西方的海鸟想要回返中洲比精灵更容易,但那封信大抵也是经众维拉的授意而来,流言是这样说的。我可否多嘴询问一句,是蒙福之地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你一个人类怎么比好多做精灵的还关心这桩事,这就是当权者的觉悟吗,陶瑞尔在心底感慨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次你是得关心一下。
“总的来说……”她稍加斟酌,本打算审慎拿捏言辞,但话到嘴边还是觉得干脆一点比较好,“……这位陛下,您父亲没了。”
三年前在伊力萨王死后才继位的新王困惑地眨了眨眼。“呃,”埃尔达瑞安茫然道,“我父亲本来就没了啊?”
·哈尔迪尔的故事
在他动身去往提力安之前,欧洛芬提出要打赌。他们已经玩过一些占卜的小把戏,中洲流传的骗术落在精灵手中更接近于游乐的方式,有时还真能揭示出一点未至的事实来。占卜结果显示,他会在提力安遇到另一位访客,不常住在提力安城内的那种。
“要我说的话,肯定是欧罗林。”欧洛芬说,“那家伙神出鬼没的,说是没个定居的地方,但其实特别喜欢往跟他在中洲有过交集的熟面孔们附近凑。”
“我觉得是他以外的某位迈雅,或者是个生面孔,比如一位从西边来的凡雅。”儒米尔说,“而你会接受点拨,或者来一次邂逅。”
“我猜占卜结果不靠谱。”哈尔迪尔说,没再接下茬。欧洛芬抱怨他不多配合一下挺扫兴的,他表示口头打赌又没有什么意义。这回能赌什么?赌输的绕天鹅港跑三周?我们又不是一两百岁的小精灵,拜托可别做那种会引来众精灵侧目的怪事了。毕竟你们俩都不叫莱戈拉斯,我也不叫莱戈拉斯,到了一定年纪好歹要收敛一些。
至于莱戈拉斯是怎么逐渐变成某种形容词的——说来话长。
在这一天日落之前,哈尔迪尔与他的兄弟们道别,于夜色中行往图娜山。他这次又是去拜访加拉德瑞尔夫人,诺多的公主与许多西渡前曾居住于罗斯洛立安的南多不同,抵达阿门洲后隔了些时日还是回去面见了她的父兄,此后就在提力安城中另寻了一处居所安下身来。她的丈夫既已卸下在中洲统领一方族群的职责,便也去与她同住。他们都乐意继续与曾归属于他们治下的子民继续来往,因而哈尔迪尔并不是唯一在不同城镇间频繁走动的精灵。三个月前是儒米尔去了一趟,这次则在兄弟间轮到他。登上绿色山丘,踏上水晶长阶,进入洁白城池,周围尽是些精神劲儿还不错的诺多。哈尔迪尔知道路怎么走,也没找谁问,自己往城南边去了。
许多第三纪元末与第四纪元从中洲来的年轻精灵在海岸边与山中扩建自己的居住地,但也有一些随着更年长的亲族一同进入了古老的主城,因而哈尔迪尔能在城中见到好些熟悉面孔。他们在街头错身而过时微笑着互相致意,有时也会停下寒暄几句。最近有什么新鲜事吗?没有,我们正计划着去城外捕猎……或许您对新做好的铁器感兴趣?距离加拉德瑞尔的居所越来越近,哈尔迪尔的脚步也变得愈发轻快。城中还是一派和睦景象,精灵们穿着丝袍而不着甲胄——至少绝大多数如此。
毕竟不论何时,城中卫队都还是留有武装的,这属于某种职业素养。
而这群穿着甲还拿着弓的家伙出现在与此行的目的地只有一街之隔的近处,不少恰好路过的精灵停下脚步看起了热闹。“在房顶上!”卫队的领头者在喊。哈尔迪尔望向他指出的方位,视野里掠过了一抹深绿。肇事者沿着屋宇顶部一路飞奔,瞄准更高处的塔楼起跳攀爬。他灵巧地躲避着向他抛去的箭头,叫它们不至于钉住他的衣摆或头发。他没有一路爬上塔顶,中途便松手往另一条街道上跳跃下落,恰好越过哈尔迪尔的脑袋顶。他低下头,多发现了这么一张熟悉面孔,还友善地眨了下眼。
哇,是莱戈拉斯。哈尔迪尔平静地想。本尊哎。
“哇。”一个比精灵浑厚低沉得多的声音感慨道,“那混小子真是不要命啊。”
“我同你说过,他注定不会葬身于城卫的箭下。众维拉不会再允许精灵们在阿门洲互相残杀了,即使是被追缉的犯事者,也不会在被搜捕的过程中弄丢性命。”而这一个平缓悦耳的女声显然出自于加拉德瑞尔夫人口中,“你都在这住了五年了,差不多也该看明白了,没有一次攻击瞄准了他的头颅与心脏。”
“我是住了五年,但从他被追缉开始算不也才两年不到。”先前那个声音说,“哇,躲得漂亮。”
城卫追着那个仍穿着一袭猎装的肇事者跑远了,看热闹的精灵们也跟着跑远了。哈尔迪尔并没有跟上去,他转头看向声源处,唯一活着留在阿门洲的矮人还在伸着脖子往外望,加拉德瑞尔则微笑着站在他身后。吉姆利也住在这附近,当然了,显然他又挑了个精神不错的日子出来串门。
“啊,哈尔迪尔。”加拉德瑞尔说,“欢迎。”
我后悔了,哈尔迪尔在想。我都提到莱戈拉斯的名字了,我怎么就没趁那个机会下注呢。虽然确实也是真没什么可赌的,让儒米尔和欧洛芬各欠我一次跑腿的机会也不是不行。
“哈尔迪尔?”
“……我在听,夫人。”
他回过神,歉意地欠了欠身。吉姆利已经缩回脖子,嘟囔着抱怨那个在房顶上乱蹦的家伙“每次都惹来一身麻烦,还是不长记性”。要不是有一道杀不得的约束在,他可能已经被击坠不下二十次了。他在中洲时的战绩有多辉煌且不提,阿门洲的战绩怪物可是个顶个的夸张,到底有多不要命呢……
“还不是因为你住在这里,他总要来探望一下老朋友。”加拉德瑞尔说,“他所要面对的困难越多,就越是证明你们之间的情谊坚不可摧。”
吉姆利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须发全白的矮人走起路来依然挺有精神,看这势头至少能再多活上个十年八年的,或许还不止。他迄今仍然不具严重伤病,身体健全而硬朗,逢上哈尔迪尔想调侃他两句的时候,总能中气十足地回骂过来。在加拉德瑞尔当日接待的所有访客中,他还是最吵闹的一位,不过众精灵显然都适应了这个大嗓门矮人的存在,不是问他一些在中洲的见闻,就是邀请他去参观自己的工坊。加拉德瑞尔腾出了空房间,让一些远来的宾客能够留宿,哈尔迪尔也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在举办晚宴之前,他决意要外出散心。天色再度变暗,伊希尔的光辉已悄然出现在远空。哈尔迪尔信步走在铺着白砖与璀璨尘粉的街巷间,一阵风拂来,让他的双耳捕捉到一点儿异样的动静。
他拐入一座低矮塔楼边的狭窄巷道,然后及时抬了头。是那个不知道第几次在城中引发混乱的罪魁祸首,抓着绳索从屋檐上倒挂下来,长发被风吹散。哈尔迪尔盯着那张非常熟悉的脸孔看了好一会儿,对方也用一双无辜的蓝眼睛望着他。他一时无言,且有些胃疼。
“你好啊,哈尔迪尔。”莱戈拉斯说。
“你好。”哈尔迪尔说,“城卫还没放松警惕,你选在这时候再度现身并不明智。”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直接上街,而是选在这里截住你。”莱戈拉斯说,“我得换一把小刀了,能够拿来自己制箭的那种……假使你愿意帮忙。你不乐意掺和进来也不打紧,我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
一把小刀倒没什么,哈尔迪尔寻思道。他一没投靠黑恶势力二没弑亲,纳牟也不至于在追缉他的同时向每个跟他有所接触还提供了一点儿小帮助的精灵都追责一番。哈尔迪尔从袖口边翻出自己的小刀,递到莱戈拉斯空出的那只手中。倒挂着的精灵礼貌地向他道谢,正欲收回绳索爬回屋顶,哈尔迪尔叫住了他:
“莱戈拉斯,我有话要说。”
他停在原处。正常来说不该在一个精灵倒挂着的时候把他叫住讲话,这条准则同样适用于人类、矮人和霍比特人,不过考虑到情况特殊,哈尔迪尔也没法找个地方邀请他好好入座。“什么?”莱戈拉斯问。即使正上下颠倒着,哈尔迪尔也看得清那张脸上的神情是较为平淡的。换作是还在中洲时的莱戈拉斯,这会儿应该会多绽出一些笑意,与老相识们交谈时的口吻也更亲切。哈尔迪尔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能说的话其实极为有限。
但有的话也只有他能说。欧洛芬和儒米尔不曾殒命于战争,他的两位兄弟都是在大战落下帷幕之际乘船而来,他们不过是在此团聚,但走过的路途已经有所不同。他在蒙福之地重获新生之时,已经见过了更为深邃的真理,也已经向曾经并肩为战、而后继续踏上远途的异族勇士们道别过。倘若是他的兄弟站在这里,则必然无法心怀着那些见闻唤出绿叶的名字。
“我在曼督斯的殿堂里走过一遭。”哈尔迪尔说,“作为死后的去处而言,那儿也不算太坏。”
“很有说服力。”不待他进一步讲述更多细节,莱戈拉斯就接了话茬,“改天我可能也会去看看,虽然不知道是多久以后。”
“你知道你不会因为被追捕就弄丢性命。”哈尔迪尔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在劝你去。”
那双已然变得沉默寒凉许多的蓝眼睛多凝望了他片刻。“而我们都知道,”莱戈拉斯说,“人类的去处与我们不同。”
他以此作为最后的回答,拽着绳索踏墙升上屋檐,不过少顷就又消失不见,倒当真像是一个敏捷的小偷了。
·吉姆利的故事
“我还是觉得他太过莽撞。”吉姆利说,“虽然与矮人保持友谊对于一个森林精灵来说已经很出格。”
“他这一族耽于儿女情长的先例可不少。他的祖父曾追随多瑞亚斯之王居于贝烈瑞安德,而那位辛达的至高王,就是那一族中因私情惹出大事来的案例里最为知名的一个。”加拉德瑞尔说,“要不是当初他长久流连于中洲,恐怕根本不会有辛达这一系。”
黄金森林的夫人美丽依旧,身在蒙福之地时言辞好像还比在中洲时更犀利几分。她面上的表情总还是很和缓,横竖不会对登门拜访的矮人发火。她说他能让自己多想起一些仍在中洲时的旧事,总是欣然迎接他的到来。他们会谈论一些第四纪元初的往事,晶辉洞、范贡森林与人类的王国。当他带领埃瑞博的矮人们前去建设他自己的领地时,精灵三戒的持有者已经先一步离去,因而加拉德瑞尔对第四纪元的诸多新事都留有兴趣。他们不可避免地会谈到莱戈拉斯,在中洲与矮人同游的莱戈拉斯,在阿门洲四处流窜的莱戈拉斯。好吧,至少那小子看着还挺精神的,矮人粗声粗气地说。没准在房顶上多活动一下有助于保持身体健康。
而加拉德瑞尔边斟酒边说起辛达们的旧事,他们在遇上心仪对象时的执拗和任性恐怕是出了名的。吉姆利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拿不准是该笑还是该叹气。“我还可以再给你举几个例子。”在他喝下两杯酒之后,加拉德瑞尔微笑道,“你在中洲很难听到更为完整的故事。”
“不了、不了,已经够了。”
吉姆利摇了摇头,怀疑自己再听下去的话对精灵的认知会出更多问题。
他对不死之地的福祉没有太多贪恋,但那些福祉的确在持续滋养他日渐衰老的身躯,让他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就得以保持头脑清醒,行动能力也不受太多贬损。这里的生活不算特别有乐趣,但能叫他心情平静。诺多们之中留有更多会待矮人友善些的精灵,他们一块研讨铸造的工艺,会因精灵和矮人谁更技高一筹而发生争执,然而所有的争执也都还在能够和解的限度内。
昔日的战火已然熄灭,阿门洲得以享有长久的安宁。来到此地的矮人也不消再随身带着斧头走来走去,他可以脱下沉重铠甲并放下武器,在城中兜转,或者偶尔来一次远足。莱戈拉斯会跑进城来找他玩儿,这种尝试往往以肇事精灵被城卫满城追然后紧急翻出城墙逃回深山里的结果告终。吉姆利琢磨着也不能老让他费劲,自己应该礼尚往来一下。
所以矮人也会出外寻找精灵的踪迹。莱戈拉斯总是藏得很好,否则也不会一连好些年都还没被抓捕归案了。吉姆利其实没怎么找到过他,在野外碰见时总是精灵主动现身。莱戈拉斯都这么难找,被他抢走的那个鬼魂就更难找了。打从在海岸边分别之后,直到迁来阿门洲的第十五年,吉姆利才又见到那死者一次。那会儿莱戈拉斯反而不在附近,听说是往南边跑了一趟,吉姆利也没指望能在图娜山附近见到他,只不过是出外随意游玩一趟、活动活动腿脚。他走得越来越远,走至山谷处临近溪涧,树叶簌簌摇动,他以为会是一头莽撞的鹿。
结果他对上了一双绝不像鹿的眼睛,死者的眼睛。许是因为同受福祉的滋养,那双眼睛还不至于变得空洞无物。这鬼魂也不像他们曾在白色山脉中见过的那些亡者,不是那类介于腐尸与白骨间的骇人相貌。事实上,伊力萨王的鬼魂看上去和他生前尚年轻时的模样很是相像,只是身形轮廓偶尔会在折光处显得不够凝实。他们有许久未见,吉姆利打量他半晌,口中冒出疑问:“咦?”
“嗯?”鬼魂望着他。
“你看着好干净。”吉姆利说,“都在外边游荡这么些年了,我还以为你会显得更脏一点。”
鬼魂明显僵住了一瞬。他的衣物边角没有沾着土屑,头发也没有因污垢而结在一起,虽是一副游人打扮,但看着还较为体面。“我已经死了,吉姆利。”鬼魂缓声说,“都到这会儿了,大概不是很需要再担心会在野地里弄上一身泥巴的问题了。”
“死了还能有这功效啊。”吉姆利感叹道,“那恭喜你。”
鬼魂的表情变得更无奈了。
不管怎么说,他和那死者还是重又见过。他们简单地说了些话,之后鬼魂就再度隐去了。生者与死者之间还是有条界线,吉姆利能模糊地察觉到。但他们仍是旧友,搭得上话,也没有必须争吵的理由。也是在那一次,他问死者对现状作何感想,鬼魂没有作答。
吉姆利回去城中,自己想了很多。他从护戒同盟组建之始开始回想,那时他与精灵之间还是剑拔弩张,那时他与人类尚能正常嬉闹。巫师与炎魔一同坠入深渊,白城之子在阿蒙汉倒下,四个霍比特人也与他们分开,剩下三位猎手从能希斯艾尔出发。他与人类和精灵同行,他们一路艰难跋涉,又并肩参与许多战斗,在过程中萌生出友善情谊。
他在那时可曾察觉到一些端倪吗?当人类和精灵在山坡上一同歌唱,当他们各自在战地上大声呼唤另一方的名字,当他们在幸存之时、在庆贺之时一同满足地大笑,有谁曾预见过事态会兜转至这一步来?那时他的另两位同伴早已相识,心有默契,这是外人都能看出的事情。而后那游侠重归刚铎,成为伊力萨·泰尔康塔;而后精灵定居于刚铎封邑中的森林,直至国王死去才扬起船帆。
那些伟大情谊都会被记载于史书,在中洲继续流传,故事本该如此结束。
可是莱戈拉斯多迈出了一步,他打破了界线。
吉姆利自己想了许久。
往后他又有很长时间没再见到那死者,只是莱戈拉斯还会前来看望他。他变得越来越老,留存在身躯中的力气也变得稀薄了许多,像逐渐蒸干的池水,就快到了舀起一勺来就会见底的地步。精灵将故事延续了下去,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无法看到它的末尾。他尚不知这是好是坏。
提力安对待莱戈拉斯的态度比较难以捉摸,它的统治者虽对这诞生于第三纪元的年轻精灵的做法不太赞成,但也没有强硬地增加城门与每一处岗哨的防守力量。一些精灵对此事颇有微词,另一些精灵则看得更淡。加拉德瑞尔夫人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没有对当事精灵本身做出过倾向性较强的评价。她讲述一些辛达精灵的往事,评论一些城中的闹剧,但几乎不曾直接谈论自己对事件源头的看法。
这样难说是安稳还是闹腾的时日终于也要告一段落。吉姆利收拾好房间,拿起一根很是结实的松木手杖。他再度去拜访那位夫人,让自己沐浴于宛若清晨曦光般的暖意之中。加拉德瑞尔向他微笑,双眼已然看透他的打算。“你要准备离去了。”她直接点明,“你这是要去找你的精灵朋友吗?”
“不全是。”吉姆利回答说,“但我的确要再去见他一面。”
他望着那高贵身姿,时至如今他还会为此惊叹不已,而关于美的感怀与心念留存让他多鼓起一丝勇气来。他将精灵之发间的辉光收于眼底,而后微微躬身,长长吐息。直至临行前,他才终于开口询问:“您是否和众大能者及许多别的精灵一样,也认为他是犯下了本不该犯下的罪责?”
加拉德瑞尔沉默良久后,告诉他说:“这很难定义。”
她坐在窗边,望着城外的青空,声音放得低沉和缓。她又开始讲述。她说埃尔达的爱意总是他们所拥有的生命本身一般辽阔宽广,牵系着周遭世界,家园与土地,亲族与其它并非永驻的生灵。当命运交相错失时,结局总是忧伤,我们又该如何代替当事者去苛责与之相关的另一方?我的一位兄长,他死在阿德嘉兰,因必将到来的消逝而放弃了或许能与爱人相伴的时日,又因注定与人类的命途相错而放弃重生、长守于亡者之中。末了他们不曾拥有比相逢和相别的间隔更为长远的记忆,而那炽烈的一瞬果真能战胜余生全部的苦痛吗?我既非亲历者,也不能妄定,但我的血亲的确是因此而不再回到我们身畔。
末了她仍不加以赞同或苛责,不过还是在讲述。“那么,倘若有谁执意要凭借一腔孤勇而不仅与回忆相伴,”她说,“也不过是为自己选择了另一条去路。”
吉姆利走在山间,往山谷的方向走。
他拄着木杖,脚步已经有些蹒跚,气势却还很足。此前他已有好长一段时间不曾出门,积攒了足够多的力气,即使统共只剩浅浅一捧,也是在装满的情况下出发的。他走了足有小半天,在晴日当头之际变得气喘吁吁。他已经远离诺多们聚居的城市,深入山谷,临近溪涧,全身上下最后的力气也快消耗殆尽。于是他停下来,对着溪流的上游大吼了一声:
“阿拉贡!”
鬼魂来了,慢悠悠地从树影之中现了身。
“你果然就在这附近。”吉姆利说,“精灵小子去哪了?”
“在歇息。”鬼魂说,“前些日子他又去往城镇附近,也又一次引来了一些警卫。这次的追逃过程较为艰难,他这几天的状态都不太好。”
“我想也是。”吉姆利说,“我在阿门洲待了快四十年,就没见过在这个纪元里比他还更能折腾的——哎呀……”
他说了几句话,力气变得更少。他拄着木杖慢吞吞地坐下身,坐在一片茵绿之间。他的感官已经迟钝许多,不再能准确地分辨出青草的气味。
他统共活了三百岁,在他这一族之中已经算是长寿。如今他的时间要到了,他自有察觉。
“我快要走了。”他说,“这次我过来找你,就是为了跟你说一声。”
鬼魂安静地望着他,没有接话。
“我会去往曼督斯,并留守在那里。”吉姆利又说,“我将与我的父辈、祖辈与诸多伟大先王相会,所以无需为我哀叹。”
鬼魂还望着他,嘴唇颤动了一下。那副介于人类青年与中年之间的样貌仿佛定格于旧时光中的一瞬,但死者的眼睛里仍具有一些更为苍老衰朽的事物。矮人与之对视片刻,洒脱地挥了挥手。
“我完成了夙愿,且又在维林诺多过了这么些年,早已经心满意足。我的旅途也该结束了。”吉姆利说,“就此去往亡者的殿堂也不是什么坏事,我愿意将其接受为我的命运。”
鬼魂向他多走近了两步,躬下身来,无言地将手覆上他的肩头。鬼魂能够施加的重量轻如薄雾,但对于将死者而言,来自魂灵的触碰也变得更确切了几分。年迈的矮人没有感觉到属于亡者的森冷,只像接受了一缕微风的安抚。他咧开嘴,清了清嗓。
“阿拉贡,我只问你这一次。”他说,“你是否要与我同行?”
鬼魂沉默半晌,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
莱戈拉斯从沉睡中醒来时,身体又变得轻便了。他隐隐然生出些感念,于是他走出石窟,快步赶向溪水的上游处。须发全白的矮人静静躺在山坡上,身旁摆着一根松木手杖,最为宝贝的三根金发握在指缝里,双眼半闭着,胸膛还在起伏。身形较为凝实的鬼魂坐在一旁,嘴里哼唱着一支用于送行的歌。他唱得很轻,似微风吹拂。
莱戈拉斯走近了。他半跪下去,膝头陷入野地上疯长的草叶间,缓缓握住了矮人朋友的手。吉姆利在这时忽然睁了眼,瞪向他,旋即发出一声响亮的怪笑。
矮人最后嘟囔了一句什么,不似在正经道别。他说完便闭上眼,再也不动。从中洲渡来的战士、伟大的晶辉洞之王就此消逝,魂灵离开躯壳而去。歌谣止住了,精灵抚摸了一下他那把早已变得雪白的大胡子,而后抬头望向鬼魂。
“他最后说了句什么,你听清了吗?”
“好像是在骂‘傻小子’。”鬼魂回答道,显得不太确定。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他这是在骂谁呢?”莱戈拉斯困惑道。鬼魂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北方。
“不好说。”他嘀咕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