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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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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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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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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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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72

【黑花】招魂

Summary:

我们在雨村为小花招过魂。

Notes:

*合志的初稿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今年秋天的某个时候,我们飞到上海去看小花的戏,他在天蟾逸夫舞台演一出牡丹亭。

刚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情还有一些复杂。但总的来说这是件好事。小花已经很久不唱戏了,不知道唱这一出代表了什么。我把票一看,三张连座,第五排。胖子也凑过来看,然后说,怎么也没安排个VIP座位,让哥几个风光一下。我说一看就是没看过戏,第一排能看到什么啊,大概只能看成颈椎病。

我和小花看过戏,他的戏票没处使,别人送的,也就带我看了几场,每场我都是呼呼大睡,上面唱得越起劲我睡得越香,只有大家鼓掌叫好时我才猛得醒来,跟着喊好,其实什么都看不懂。不过这一场我觉得我们应该支持一下,至少代表小花开始做其他事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是过了多久?大概有四五年了?我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也许是在我心中这件事已经完全过去了,而对于小花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把那件事放下,我应该去支持他。

这几年对我们来说都不好过。曾经我以为十年过去后就没什么能难倒我,或者难倒我们了,没想到是一山放过一山拦。小花这几年仍然在忙着做一件事,实际上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而且这件事我们还无从插手。有时候他会打电话来问我一些事情,找我要一些资料,除此以外我实在帮不上忙,也不被允许帮忙。最早的有段时间我们都还在帮衬着,后面他就不准我们掺和进去了,据我所知,和他共事最多的应该是苏万。

有一年国庆我去找他,苏万就已经住到他家里了,小花直接在苏万大学旁边盘了一套房子。他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得回来陪小花加班加点地干革命。我们都没想到苏万居然准备读博了,原本他决定先停掉学校里的事情,但小花说不碍事,只要他肯拿出一部分时间就行。

我那个国庆过去了也显得碍手碍脚的,他们在讨论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超过了我所知的内幕范围。小花总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这次我尊重他的意见,也就真的没有去偷听或是偷窥。在盘下来的那个小小公寓里面,小花戴了一副蓝光眼镜,被他抬到脑门上别住,看起来很潮流。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好了很多,显得有些从容。那时他用下巴示意我看蹲在地上涂涂画画的苏万——一个医生从事封建迷信活动,乍一看挺有意思的。苏万确实很操劳,从这个角度能明显看出他的发际线在节节败退。我心说这是让我看啥,你压榨别人的结果吗?
“喏,你看。”小花好像是笑了一下,“对我们两个,他总是留了一手。”

虽然早就有了准备,但听到小花这么说,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其实我和胖子他们说话就并不避讳,但我不知道这件事对于小花来说是否已经过去了。我还在心里面打腹稿,就发现小花在看着我。

“吴邪,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死磕?”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心里觉得有。我就很真诚地说:“但是你没错。”

想要死磕到底的精神是没错的,我在这一点上没有资格劝小花,因为他在我做一些蠢事时也帮助了我。我无条件支持他,就像小女生无条件支持自己的闺蜜涂大红色指甲油。

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觉得比起之前那种精干的样子,他现在倒是更像苏万这种高材生,很有学识但显得有点无力。不过小花的身体还是不错的,大概还能打一个半的我。

小花看着远处抓耳挠腮的苏万,很平静地说:“如果你站在我的立场上,你也会这样做。”我看着他,他终于给了我一个有点宽慰的笑,说了最后一句话:“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我还能记得小花那时候的样子,后来我们见面就不多了。我听说他还下了几个凶斗,都是和风水有关的。道上在说小花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所说的那种变化就像是在谈论之前的我,在那些流言里面,小花变得很执拗。再后来也就没有消息了,好像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不过事情的开端现在还时有人在谈论——在内蒙古这个地带,也就是天下第二陵中折了无数好手,黑瞎子是其中一个。

在无数大山的缝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非常突然,对于我们这些亡命徒来说,每个人早已经做好了有人将无法回来的准备。不仅是我,相信即使是闷油瓶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铺垫。但我们没想到这里面有黑瞎子。

如果要我回忆的话,那时黑瞎子和小花已经有了一些捆绑式的联系。当初在雷城下面,大家都知道这趟进去是要干什么的。如果要我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那也要追溯到很久以前了,至少在南锣鼓巷的咖啡馆里,是小花给了我这个人的一手资料。我想这次的事故也是一样,和外界猜测的差不多,小花认为黑瞎子没了是他的责任。

很多人,特别是聪明人都有一套很清晰的处事逻辑,像小花这种人一定再清楚不过,无论是谁折在下面都和他没有直接的关系,在他的心中应该早就过了责任这一关,不然要怎么去面对那些死在自己之前的人?那时候我只是觉得小花还没有想开。

直到今年我才开始重新调查整件事,这源于清明节时胖子说的一句话。清明节烧纸钱是我们最新引进的活动,此前也烧,不过没有那么隆重。为了庆祝清明节,我专门去买了一包软中,说是烧给潘子,一根下去才觉得比起那些便宜烟好像也没多出什么滋味,抽不惯。今年我们专门在院门外的村道边撅着屁股点香烛,老金一根,瞎子三根,又搁了点烟。我还记得瞎子比较爱喝青岛啤酒,说到底我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总之见他屋里有过一扎。

我们先是意思意思打了会儿屁,胖子说了很多话,说得让我们很动容,也让我们很感慨。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面对黑瞎子这种人,我们总是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好像觉得悲伤对他也是一种侮辱。有时候想起来,我总觉得他还是在北京,就懒洋洋地躺在他的眼镜铺子里睡觉。不过他的铺子现在快开垮了,苏万说自己手艺不怎么样,熟客都要跑光了。
我给他点了一根烟,就说:“师傅,你说你……你……”我“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什么来,胖子一屁股把我拱开一点,很熟稔地蹲着喝了一口瞎子的啤酒:“你说你,你不小心挂了吧那也就拜拜,但你这做事也忒不厚道了吧,你一去,大花也跟着去了一半……”
我想说呸呸呸,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却没说出口。胖子说的没什么错。

当晚我们都在院子里泡脚,我和他们说,我想查一查这个事情。我原以为他们会反对,胖子也许会建议我直接去找小花谈谈,但他也没有。我看看闷油瓶,闷油瓶什么也没说,那就是默认了。

黑瞎子的事情,本来应该由我们所有人来承担。但在那下面发生的事情我全然不知。在消失的三个主要人物之中,第一个出现的是闷油瓶。事后我无数次问过他,甚至怀疑过他,但他的答案都是不知道。他只能记得和小花共同行动的一段时间,和我之前猜测的一样,他们的任务就是绕开不断出现的金伞星,向纵深地带先行一步。那时我总觉得小花是在坑我,让我们解决大问题,他倒好,带着闷油瓶先溜。但后来我就不这么想了。与闷油瓶汇合之后,我们在山体缝隙里找了一个星期才找到小花。他穿着那套苯教的礼服,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了那栋有飞檐的木楼之中。找到他的人不是我,是他们队伍里的一个伙计。说来也奇怪,自从那次之后那个伙计就不在小花手底下了。

等小花醒过来后,他也组织过几次大面积的搜查。他有一个搜查的方向,甚至引导我们到了一个祭祀的场所。但在此期间我们没有找到失踪的其他任何人,包括黑瞎子。而小花也从没有完整地告诉过我们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私下里问过他,小花,是不是瞎子在下面出事了?他只是摇头。在他透露出的只言片语里,我知道他和闷油瓶离开后仍然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天授,但受到天授时是否是因为包里的石头已经失灵了才没被影响?那之后小花做了什么,是否还有天授时的记忆?我并不清楚。

在小花和我说的故事里,他远远地见了黑瞎子一面。只有黑瞎子一个人,站在一个非常高的地方,所以他也不知道这是梦还是真的。说这话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吊在悬崖上,他的头发还没有完全剪掉,被扎成了一小簇,他看起来很累,累得说不出话,我不觉得他是在骗我。如果要说信任,小花是我在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但同时我也并不能完全相信他,就像我并不能完全相信闷油瓶。我之前相信他在山里钓鱼,结果钓鱼是什么见你的朋友的三叔这种间谍活动的暗号。

我突然想到了一句话,这句话还是黑瞎子告诉我的。那时我还以为这句话是黑瞎子编出来诓我的,或者又是他在读者上看到的心灵鸡汤。他说:“徒弟,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到了一种程度,可就不能再用信任来衡量了,而是看那个人会隐瞒你多少。”

*

我花了一些时间去重新搜集这件事的全部资料,金万堂是我们最初和这件事情的交集,而现在金万堂死了,我们找不到谁来问话,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搜查的时候,我也不免想起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我们陆陆续续放弃调查,是在快一年之后。现在想来也有一些疑点,唯一可能见过他的小花虽然似乎有所隐瞒,但他的状态很差,而且他也是最想找到黑瞎子的那个人。我认为他可能已经告诉了我们事情的全貌,或者他认为我们应该知道的全貌,但这背后到底是什么状况?没人知道。其实在停下搜寻后,小花也有一段时间暂停了草原上的一切工作,跟着我们回到雨村。我相信雨村是一个疗愈的地方,就像一个疗养院,只不过我们的服务更好,而且还可以天天打麻将。小花在雨村待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同秀秀都变成了我们的常客,有时村里面的人还会问我,我的那个表弟和表妹呢?那个小姑娘去哪里了?我回答不上来。

直到有一天小花突然就开始动手收拾行李,我们问他要去哪里,他只是说要回去。胖子想把他留下来,好说歹说也得问个清楚,但我没有拦他。他可以有很多种方法离开,但既然让我们知道了,就是和我们告个别。我问他,我能帮上忙吗?或者我们中间谁能帮上忙吗?

他就摇头,顺手把我们墙上一卷绳掳走了,刚走几步他又折回来,我以为他回心转意了,结果他说:“你那根豹筋呢?”
我有点不爽,说:“解雨臣我告你,不只你一个人想找他,我们所有人都愿意帮忙,也愿意出力,但即使是他也不能……”
小花看着我,突然就笑了。他一笑,我就觉得心虚,这话我自己都说得底气不足,可能是因为我并不相信黑瞎子还活着。
我又说:“小花,就算让我给你把把风呢?我蹲在洞口等你,七七四十九天你不出来,我也好报个110。”
小花还是笑,把东西收拾好,提起来掂量了一下。我想他不准备带太多东西下去,这是要轻装去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还要开口,小花就给了我一个打住的手势。他说:“吴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这件事情你帮不上忙。”
然后他顿一顿,好像想说点什么,我也回了他一个打住的手势:“你敢说一个‘谢谢’。”

小花就真的没说,他从我家走出去,和秀秀打了一个招呼,说:“走了啊。”秀秀还在帮忙洗菜,也答应一声,再没有别的说法了。我最后还想挣扎一下,送他到门口,我说:“你要去内蒙古,总不能走过去吧?我送你去机场。”

小花只是看着我:“谁说我要去内蒙古了?”
小花确实没去内蒙古,秀秀在忙完一个周末后回北京了,她和我们发消息说,小花在北京。

自那以后小花就联系了苏万,一直到现在好像都没有把事情真正放下。我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小花突然的转变,也有一个我们都心知肚明的原因,但我其实并不愿意相信。我回想起这件事时也做了一些记录,连同过去几年的事情一起汇总到了我的笔记上。在内蒙古发生的事情我一直没能完整地写出来,一些问题得不到解答,我的笔记终究是断的。我也试图联系了一些之前随队的人,比如小花手底下临时抽调的伙计,但他们知道的并不比我多。我相信小花也挨个找过他们,因为黑瞎子队伍的人大多都死了,有的找到了尸体,有的没有,但连点痕迹没留下的只有黑瞎子一个人,如果我是小花,我会要他们回忆所有关于黑瞎子的细节。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我还不想去找苏万,苏万既然愿意帮他,多半是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的,我可以瞒着小花调查,但我不想让小花抓个正着。至少不要是现在。

为了这件事,我也有点茶不思饭不想,胖子专门做了点开胃的清粥小菜,我们三个就一边讨论一边吃。我夹了一块泡萝卜,“你说小花为什么要瞒我们,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个脑子吗?”我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他宁愿去找苏万也不找我,我的脑子大概还是比苏万灵光吧。
胖子敲敲盘子,示意我尝尝皮蛋。“这件事就应该站在大花的角度看问题。他为什么要找苏万不找你……诶,黑瞎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独门绝技没教给你啊?”
“放屁。”我摆摆手,“那他也没教给小花啊。”
我心里面一下子有点淡淡的伤感,我是非常感谢黑瞎子这个老师的,即使这件事可能不在我,我也很难把自己从里面完全剔除。何况小花呢?
我问他们:“你们觉得小花和瞎子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问,大家都沉默了。我有时觉得小花和他的关系比我与苏万和他的关系更像师徒,但小花是他的高徒,甚至有些方面已经出师了。我知道他们中间有一种绝对的信任。那么就黑瞎子的话来说,也有一种绝对的隐瞒。
“他和我说了一句话,”我回忆道,“欠债还钱。难道小花真的要找一个……”即便小花不在这里,我还是把“死人”两个字收回去了。

胖子跟着我的思路走,他补充上,要不就是小花相信他没死,要不就是他身上还揣着三五百万。后者很离谱,但现在我们也不得不将其纳入考虑方向。我突然发现闷油瓶好像在思考些什么,我看着他,他也看了看我。
“他说过这句话。”
“谁?”
闷油瓶淡淡地说:“在盲冢的出口处,他和黑瞎子说过这句话。”
闷油瓶又给我们重复了一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

盲冢。我和胖子都一愣。我们两人都想到一起去了,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那从盲冢开始就有了,或者说更早?

盲冢是张家人的地盘,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知道在我们下去过一次后,有张家人还去过。那个张家人我们都认识,就是小张哥。我不知道他下去干嘛,他是和张海客还有几个海外的张家人一起下去的。本来他们还想借族长,我说免谈,除非先打一百万来。事后他们也确实完好无损地上来了,他们下盲冢是为了找一样东西,似乎是一种只存在于里面的植物还是什么。我不知道张家人要这种玩意儿做什么,但既然他们要,那我也没法拦着,就把所有的资料都交给了他们。听说他们走到了比我们更远的地方。

虽然很不情愿,但我觉得问他们也是一个方向,于是就联系了张海客。张海客很爽快地把资料发给了我,前提是得帮他们张家办一件事,我咬咬牙,只能答应了。和他视频电话快结束时他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话,看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做出自己做不来的表情一直是一种很新鲜的事,甚至让人有点起鸡皮疙瘩。我揉揉眉心,让他有屁快放。他说:“我们走到了你们没想到的深度。”
我翻了个白眼,要说我是老瓢把子,张家人就是老老瓢把子,一大把年纪还在地下工作,即使没有一个像黑瞎子这样的人,他们能在我们的工作基础上进得更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心说你嘚瑟个屁,老子甚至都不在乎。
我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他正色道:“你们只走到了全程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我心里有点火,放什么狗屁?我们在盲冢下虽然很谨慎,行进得并不快,但少说也过了快半个月的时间,那盲冢总不能是个迪士尼乐园,我们就在一个园区绕了半个月吧?

我心里面突然就咯噔了一下,很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从容,一副“和你说了吧”的样子。在盲冢下面我确实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我们好像在绕路。

盲冢的总指挥是瞎子,在那种地方虽然他也说不上是如鱼得水,但在黑暗之中他比我们都要灵敏多了。下盲冢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接受了一段时间的训练,蒙上一块黑布做事,以一种很极端的方法来强化听觉和触觉,但我的方向感始终是乱的,就像人在沙漠里走,从大方向来看,那个人始终在绕圈。因为无法感知到周边环境的变化,人行进的方向会根据走路的习惯有一些偏差,再加上不可视物,这个偏差就会越来越大,但我不相信黑瞎子会意识不到。他作为一个有眼疾的人一定花了更多时间来判断以及克服这种困难。在地下的时候我发现面对黑暗人还是会没由来地慌乱,黑瞎子虽然很小心,但我觉得他在那种地方有一种方向感。

过几天我收到了张海客的资料,他没有传文件过来,而是给我们寄了一个快递,我付了天价到付费,拆开了几个大文件夹。我反复看过很多遍,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盲冢确实和我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仍然记得下盲冢的契机是黑瞎子带我们见到了张千军万马和小张哥,那他为什么要下去?我一直以为是为了治疗眼睛。在张家人这份调查中,盲冢确实有一个功效,它所形成的使人全盲的区域就带有一定祭祀的意味,据说在盲冢之下发愿,你的愿望有可能成真。但在这一点上张家人只是给了一些古籍上的说法,并没有实际论证。从雷城出来之后,黑瞎子眼睛的状况越来越差,我觉得小花在那时陷入了一种很焦躁的情绪,而黑瞎子有时会尽量安抚他。下盲冢是我们为黑瞎子的眼睛、也是他的生存问题而做的最后一次行动。

现在想起来,很多地方都显得奇怪。我仍然记得小花在河坊街告诉我瞎子的事情时,他对于下盲冢应该是一种支持的态度,甚至是在告诉我们除了盲冢,我们能为黑瞎子做的就只是保护他。而黑瞎子不是那种人,我们也没有办法拘束他。但在下盲冢之前我觉得小花的反应很奇怪,我能感觉到他似乎并不想下去,他在犹豫,或者在等待什么。但有时候我又觉得那只是我的错觉,那时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好,我们都认为他不能成行,在他和黑瞎子长谈一晚之后,黑瞎子最终同意了让他跟着下斗,但条件是必须听从他的指挥。

之后的事情也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下面的情况变得非常复杂,我只记得我们到了一个大厅一样的地方,据黑瞎子所说周围的一切都不在他甚至是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能抵达那个地方已实属不易。那个大厅之中有一种声音,从一开始我们进入时就显得非常嘈杂,好像什么铺天盖地的东西要压下来了,在黑暗之中人的其他感觉本来就会加强,这样巨大又没有源头的声音让人觉得心悸不已,我在中途已经支撑不住,但仍记得在我休克之前小花在大厅的正中间做了一盘风水局。

最后接应小花和瞎子的闷油瓶说,他们两人都非常平静,拴在一根绳子上往上吊。黑瞎子一直沉默着,而小花对他说话,反而像是在安抚他。我能想象到小花平静地说出那句话。

我终于把资料看完了,只觉得头疼。这里面有几个地方和我们甚至小花想的应该完全不一样。第一,黑瞎子带我们去到的地方只是一个浅层的殿堂式的地方,中心应该是一个古祭台,但是否真的能有作用我们不得而知,至少我们根本没有深入到应该到达的地方。
盲冢并不是一个寻求帮助就会响应的地方,按照资料上说,要什么东西就得献祭什么上相应的贡品。如果我们或者小花的愿望是黑瞎子的眼疾得到根治,那之后他的眼睛其实并没有明显的好转,但我觉得情况也并没有恶化,好像在盲冢之后他的病情就稳定了。小花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在他的设想之中,黑瞎子的眼睛应该会在那一次之后就开始好转。我还能记得黑瞎子笑嘻嘻地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
那么盲冢一行,我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深信黑瞎子的欺瞒有他的考量,而不管小花有什么计划都没有完全得奏效,他大概和我们一样被耍了一通。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是不是久远的献祭到今天才奏效了,我们确实丢失了一些东西。

我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有一些活动的照片,不知道是不是张家人的特性,他们拍了一张集体的合照,张海客,张海盐……他在族里的名字大概又恢复成张海楼了,还有一些生面孔,我的手指停在了后排一个男人的脸上,黎簇。

*

黎簇来的时候是一个中午,我看到他来,就把手上的活儿丢了。其实我没有想到黎簇愿意来,甚至一度以为他会把我的电话挂掉。我们最后的交集就停在盲冢,他这几年销声匿迹,也许和苏万一样投入了学习,也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混着,或者他还在找他的父亲。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并不应该见他,因为我始终感觉他还没有想通,这种执念和小花的执念不一样。小花知道自己是在找什么,他其实并不知道。但是为了这件事,我在电话里说,我可以告诉他他想要的结果。

大堂里还有客人,我示意他上楼说,就把他带到书房。胖子和闷油瓶都看到他来了,给了我一些了然的示意。我不想扯东扯西,就开门见山地说:“解雨臣和黑瞎子在盲冢下面的事情,你知道多少?”我很少直呼小花的名字,这时感觉到了一种陌生。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文件夹,我把盲冢和万山的线索都整理了出来,列在一块白板上。他端详了半天,迟迟没有开口。如果想知道小花找到苏万究竟是为什么,我似乎应该联系苏万,但我觉得苏万知道的事情,他要接触到一定很容易,而且到底是什么让他再次下盲冢?在我的猜测里,他不仅知道一些小花找苏万办的事情,还知道盲冢里有什么端倪。张海客没有明白地告诉我他的猜测,却留了这张合照,我猜是故意要让我去问黎簇,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恶心我一下。然后,我还有另外一种猜测,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会告诉我的。

黎簇背对着我看这些线索,终于说:“你为什么不去问苏万?”

他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他肯定知道一些事情。我耐着性子说:“既然你来了,就代表我不用再问他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想法,说不定这次行动并不是张家人联系了他,而是他联系了张家人,小花可能通过苏万,请他为自己做了件事。

我以为他会再和我顶两句,但接着就看他把一张照片摘下来了。那是一张小花的照片,我们用拍立得在雨村拍的,我把它贴在了白板的一角上。那张照片里的小花看起来很憔悴,甚至失魂落魄。黎簇又把照片放了回去,他说:“我来不是为了你。”
我心里很无奈,我说我知道,你是想找你爹。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就看着他,说:“因为说了对你也没有好处,你觉得这样是有好处的吗?”
黎簇很烦躁地“啧”了一声,要从口袋里掏烟来抽,我就抱起手说,烟不行,禁烟了。他突然露出了一个有点鄙夷的表情:“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我耐心很好,我知道他会和我说的,在这之前说什么都可以。只见他拿起水性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然后把解和黑写在了圈里。
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黎簇就把水性笔又顿了顿,留下几个红点。他用了一种好像他也觉得很惊讶的语气说:“你知道吗,在命理上,这两个人是相连的。”

*

我和小花待在南锣鼓巷那家咖啡馆时,他把我的烟灭掉了。那时候我正在看老板娘的诗集,他迅速一伸手,火光就消失了。我总感觉这时应该有烟灰掉下来,但是没有,好像都没沾到小花的手上。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认输地把笔记本又翻一页。以我在文学上的造诣还很难评鉴一首近代诗,但老板娘挺有意思的,不止是近代诗,她还摘抄了一段屈原的《招魂》。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
何为四方些?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些!

他们在人间招魂时喊道,灵魂回来吧,为什么要离开躯体,要到四方去,舍弃了你安乐的处所,遇上了凶险的事情岂不是会很糟糕?

小花在那里跟我讲了他和黑瞎子第一次见面的事。这件事后面被证明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我不知道小花为什么要骗我,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回想起这个故事的时候,不得不说小花讲得很像真的,只是在细节处有一些模糊。听完这个故事,我本来该对之前问出的问题有了十足的把握,但我还是问:“小花,你相信他吗?”
小花说了个绕口的,他说:“我相信他大概和他相信我差不多。”我当时已经有点犯困,抬眼看着他,他还是很平和地看着我。我顺嘴问道,那和我相信你比呢?

苏万在黑瞎子和解雨臣的身上算出了惊天的一卦。用土话来讲,解雨臣是黑瞎子命里面带的一个人。最先算出这个结果时他们都很惊讶,不仅是小花,苏万也不能理解。后来小花却找出了一些实据,他说,黑瞎子在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他。那时他们在齐铁嘴那里共同算了一卦。我不知道小花从何得知,但他应该有他的办法。我想起在世的那些老人里还有红家的一个人能验证此事,他应该没有说假话的可能。然而苏万一直不能理解自己是怎么会算出这种结果的,黑瞎子从没有教过我这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他和那个齐家有些关系,但我不知道他真的会这种卜算。听到这里时我心里也沉了一下,小花说得没有错,黑瞎子在我们两个身上是留了一手的,而那个后手一般的知识在苏万的脑子里。

黎簇没有和我转述小花在那时的反应,但我可以想象到一点,如果我是小花,我就会很愤怒。因为这种说法并不全是迷信,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这样的命数已经开始起了作用。黎簇见我还在思考,他就问我:“他和你讲过北京那14个人的案子吗?”
我一愣,“你是说……”
他点了点头。

近二十年前,解雨臣印象上第一次见到黑瞎子的时候,黑瞎子替他挡了一个大灾。他的眼疾在那时加剧恶化,自己也背上了一桩杀人大案。

我觉得有点冷,不自觉地摩挲起自己的下巴,黎簇还是很淡定地看着我,我终于问出口:“盲冢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黎簇嘲讽似的笑了一下,“吴邪,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你找的这些东西都没错,但有一样你忘了,你应该问我雷城下面发生了什么。”

在苏万为小花办事的某一天,苏万终于鼓起勇气去问他,他说:“花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雷城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小花就笑,在我的想法里大概是一种很疲倦的笑,“是你猜的么?”
苏万说:“你并没有惊讶很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而且你在盲冢布的法阵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法阵,有反噬布阵者的意思,你想把你们两人的运势换过来。”
小花甚至是有点欣赏地点了点头,他说:“你说得对,不过我没骗你,我以为二十年前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小花思忖了一会儿,才告诉苏万:“但我确实去过雷城。在所有人之前。”

后来我反复推断当时的时间线索,才找到了小花去雷城的时期。此前我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不过那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为了能下到雷城,我也做了一些牺牲,但是我并不怪他。我只是觉得命数这种东西实在是很玄妙又很操蛋,为了改变一些东西,你付出的远比你想象的也比你能承受的更多。大概这也是黑瞎子不教我们这东西的原因,有些事情永远还是不知道最好。

在雷城之中,小花希望平他的一个遗憾。我不知道雷声告诉了小花什么讯息,但我后来才意识到小花在整件事中从来都很从容,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带着人下去了。但我不觉得他已经完全知晓了一切,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遭逢大难,却不知道灾难到底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如果知道了将来的一切代价,他是否还会做这样的选择?我记忆里的小花一直很平静,即使是当他倒吊在悬崖之下的时候。我能看到血顺着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往下滴,在矿灯白昼一样的照耀下是纯黑色。

回想起那一刻,我总觉得心脏收缩得很不舒服,甚至很痛。我后来问过他,你那时知不知道自己会被接住?
小花就笑,他说要看情况。

往下掉的时候我一直在数秒数,但我不知道小花心里怎么想,早在他一层一层地下落到雷城的中心,或者听到那一次泄露天机的惊雷,在那些瞬间之中,他能否察觉到他的一个愿望已经在那时奏效了?而在并不远的距离外,黑瞎子正从极海碑的悬崖上往下跳,他们都知道,事情要结束了。

*

送走了黎簇。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雷城之后,其实黑瞎子的眼疾并没有什么魔术一样的变化,哗啦一下就消失掉。回溯这件事,我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些人事物,从内蒙古回来之后我们都没有再下斗,即使有时觉得手痒也没有真的去练练手。道上有人说我们从良了,凭借我们做大的这个程度,我们还算从良后混得不错的。我也常有黑瞎子可能还会在某个地方的感觉,不过现在我们已经越来越难想起他了。我猜他那时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在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上,即使小花还并不知道背后的缘由,他也永远觉得欠着黑瞎子的人情,原来我们一直把谁欠谁的这一点搞错了。

当晚我们又泡脚,虽然已经快入秋了,但天还是有点热,泡个脚泡得我们满头大汗。我问胖子,我们互相也欠债吗?

胖子思索了一下说,去年端午节我好像欠他八块钱。那是我们斗了一晚上地主的结果。

那么雷城之后小花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一切并没有起效果?按理说他已经帮黑瞎子摆脱了那个女鬼,但黑瞎子的眼睛还是没能康复。去盲冢的事是黑瞎子再次提出的,这次小花说他一定要去。他们就在雨村的房子里谈了一晚上,如果能知道他们的对话内容,那我们大概就能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了。我想那时黑瞎子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摆脱背后灵的原因了,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小花同样也表现得很淡然。

而在盲冢下面,黑瞎子把我们都蒙在了鼓里,让我们当了一回瞎子。从那之后,他的眼疾就不再恶化了。小花和他之间纠纠缠缠的欠账好像就两清了。有时我觉得他们关系很好吧,有时我又觉得他们关系好像很一般,因为真正的朋友是不纠结这些的,除非他也欠了小花一个人格担保。我总不能想明白的一点就是,那些事情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但人和人的关系实在是复杂,我也没办法加以揣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参透了他们背后的命数,每每想到这两个人,我总能感觉到一个结,把他们联系得很紧。

我已经快要到达终点了,但要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还要知道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那件印证了预言且已经发生了的事情是什么?或者说,小花和黑瞎子在里面充当了什么角色?

我沉思着提起提起暖水瓶,电话突然响了,打开一看,是王盟。我接起来,那边说:“喂,老板,你要我找到人我找到了,但是……”

我叫王盟找的人是小花那个伙计。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得重病了,小花就给了他一笔钱,两人好聚好散。那个伙计看着很脸熟,但我现在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王盟跟我说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想一想好像也在情理之中。我跟胖子和闷油瓶说,我得去一趟杭州。胖子点点头,示意我去吧,这里的生意他一时还走不开。我又看看闷油瓶,他说:“我也去。”

得。我说,那我们走吧。

秘密调查的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联系上小花,或者说没有去联系小花。我想现在知道的这些东西小花一定都先一步了解了,我没法猜测出他现在还在找寻什么线索,但对于我来说这时应该见一见二叔。

在赶路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黑瞎子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就像小花和我描述的那样,但他看到的确实是我,并不是别的什么人。我问他,师傅,你要到哪儿去啊?他没有回答。

我和闷油瓶约二叔吃午饭,就选在楼外楼的包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这次来的目的,于是他也就不问我。算下来我这几年很少主动找他吃饭,想来也是有事相求,所以他并不着急,让我一个人先和他打哈哈。很久没见二叔了,他的样子还是没有大变,不过看上去更加高深莫测,闲云野鹤。二叔嘱咐我,回来了就看看父母吧,父母年纪也大了云云。我只是点头说知道,动手给他夹菜。吃到嘴里才发现,楼外楼的菜是越来越不好吃了,十几二十年前我觉得还行,现在越吃越没味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的口味已经发生了变化,还是因为楼外楼也和我一样老了?
我又挑了一筷子菜,放在碗里不想动了。我终于问道:“二叔,您知道尸狗吊这个组织吗?”
二叔看了我一眼,然后说:“知道。”
我清了清喉咙,直接问道:“小花属于里面的一员吗?”

二叔把筷子停了,没有表情地看着我,我不会被他看得发毛,大概因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说:“小邪,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
我点头表示知道,但我做这些事情并不是为了我,这才是我不心虚的终极理由,心里有一个我告诉自己,二叔最终会告诉我的,就像黎簇一样。我说:“我是为了小花,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二叔喝了口茶,又望向外面的西湖,这家店来来往往都是游客,也许连服务员也搞不懂为什么我们这种本地人也来吃。我也搞不懂,但我们还是来了,好像每一件什么大事的起始都要在楼外楼。
“小花……”他说了一遍这个名字,又不说话了。“他的事情,你即使想管,能管得了吗?”
“我——”话一出口我就顿住了,我曾经对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现在二叔还给我,原来我也无言以对。

我看着二叔,如果我没有猜错,雷城底下的事他和小花都清楚。不过对于他来说,最终的目的就只是我。现在我还能坐在这儿喘气,都是他和小花还有事件里其他所有人的功劳。很讽刺也很现实的就是,一个人有时候并不是单单为自己而活的。

二叔最终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你管不了所有人的事情,这你自己也知道。”

我心里面有点不舒服,但我知道他说得没错。这时候闷油瓶突然开口了,他说:“他们都加入了尸狗吊。”

我转过头去看他,又转过头来看二叔,这和我心里一个答案想得一样。二叔并没有回答。
“二叔……”
“小邪,”他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是在找这个人吗?你想找就找吧。”

我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他从微信上给我发来一个医院的地址和一张照片,这是在下面发现小花的那个伙计。我看着这张在医院拍的照片,里面的人看上去很苍白,我想起他得了一种和我身上那种很相似的病。不过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肺癌晚期。

二叔又把筷子拿起来,说:“你们动作最好快点。”

我们收拾东西下楼,楼外楼还是这家楼外楼,但很多东西已经变了。我想到一句很久之前听过的话,没有时间了。

*

在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我和闷油瓶复述了小花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不知道那时小花是怎么想的,黑瞎子又是怎么想的。我欲言又止,感觉心里面有很多杂乱的东西,如果没错的话,只要在这里找到答案,我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是没能等到小花完完整整地告诉我,就像很久之前一样,我又变得一无所知,开始自己找答案,不过我的心境也发生了很多变化。我问闷油瓶:“小哥,如果我当时就发现了不对,这件事会不会还有转机?”
闷油瓶看了我很久,然后摇摇头。

我们在医院找到那个伙计时,他的主治医师也在,听说我们是他的朋友,便没有顾忌谈论他的病情。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要守住秘密才被小花遣走,不想真的是因为疾病。从天下第二陵这种祭祀的地方出来后得了不治之症,乍一听好像很讽刺。就像九门从外面看起来好像很风光,其实里面已经是一团糟的陈年旧账。尤其小花是九门辉煌的一个缩影,八岁就当家,一个人代表了红解两个家族家,生意做得大到以亿来计数,但最终要去阻止一场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什么的无妄之灾。我在内心其实已经相信,总有一个人会折在下面,这个人不是小花就是黑瞎子,而这一名额似乎本该是小花的。不仅是我,相信所有接触到这个秘密的人都在思考,其中有没有可能出现一个两全的方法?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医生走后,我们原形毕露,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招呼我们坐下。他还在接受化疗,头发已经掉光,和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差别很大,但我觉得他看上去还是比较乐观的。我和他简单聊了聊,原来他已经进过一轮治疗,没想到这次癌细胞又扩散了。

我看到他的病房,心里已经有了点想法。一问果然,治疗的账都挂在小花的名下。我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他,没想到他先提起了这件事。他很诚恳地说:“小三爷,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我知道的一定回答。”

我想了一下说:“你找到花儿爷的时候看到黑爷了吗?”
他摇摇头,说没有。我想也是。这时我脑子里灵光一现,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你当时是跟着哪支队伍下去的?”

他说:“我是跟着黑爷下去的。”

对了。我的心马上沉了一下。那支不受控制的队伍。而我原以为队伍里面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但他又怎么会出现在搜救小花的队伍之中呢?他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说到这里,他好像松了一口气,躺在了支起来的靠垫上。他说小三爷,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今天我终于能讲了。

再早之前的事情其实并不是他能解释的,但小花从很多年前开始就一直在筹划这次行动。上一代留给他们的是一个可能性,同时也是一个烂摊子,在经历了数代人的牺牲之后,九门内依然存在这样一个问题。毕竟没人能未卜先知,在张家族长守门十年之后,那件未知的事是否会应验?如果没有应验便按下不提,如果确实发生了呢?在红二爷去世的时候,小花就已经开始做准备了。那时黑瞎子就已经加入到计划之中,所以张家与青铜门的渊源我想他们比那时的我更加了解。也恰巧在从盲冢回来的时候事情就起了变化,代表着齐羽的夏温找上了门来。那时小花已经来不及追究盲冢下面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虽然理智上觉得不对,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件事了,而是需要在未知的变数上找到一个解法。

为了多一种可能,甚至是最有希望的可能,他和黑瞎子在那段时间频繁地出国,据我所知到过俄罗斯与东京,还有东南亚。最终他们的解法在东京断掉了,就像齐家传说中唯一的后人一样,当他们赶到时一切都来不及了。我总觉得在这时他们两人的内心都是很绝望的,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了。小花最后拿出手的方案是两套嫁衣,两条路线,两位新娘,复数的方案向来都具有误导性,我知道在小花的理念之中,这还意味着一扇生门。

我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种方案,其实这一整场献祭都显得很荒凉,真假新娘又能怎么样?如果事情只像是干掉一个门后的东西那么简单就好了。其实门后的怪物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世界上的秘密。说到这里我们都明白了,十年从来没有结束的那一刻。距离我的那个十年甚至还没有多久,世界上的下一个“十年”就已经在准备之中。我不知道前代人是怎么前仆后继地去做这种事情的,但对于我们来说,在绝对的命运面前好像干什么都显得很渺小。

也许小花在这件事上确实有一个能两全险胜的办法,但他们失败了。他说,在事件的中途,他们就已经知道没有退路了。那时候小花非常焦躁,我能理解小花的心情,不管是对于自己还是黑瞎子,这都不是闹着玩的,而送亲的队伍也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他这样说着,突然看向了闷油瓶。我心中也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闷油瓶会被天授?那么小花就没有受到影响吗?他看着闷油瓶,说了一句对不起。看来是他和小花一起行动时将能遏制天授的石头带离了,但我至今不能理解天授的准则,好像闷油瓶在脱离他们之后,反而找到了一个办法和我们汇合。汇合的时候他其实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小花为他也做了充分的准备。

说到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别的疑问了。我想了想,还是问了一个我们都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我说:“古神选了黑瞎子而不是小花,是吗?”

他点点头,神情还是淡淡的。
“为什么?”
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们在杭州并没有久待。我的很多疑惑已经得到了解答,虽然其中也有很多的疑点。我不知道小花的计划,也不知道小花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也许正如他们所说,知道得越多,反而要承受越大的危险。如果告诉了我,大概会是三个新娘?或者四个,五个?胖子也能当新娘吗?我想了想,胖子体型那么大,大概差点意思。不过在我的想象里面我们大概能把古神暴打一顿,管他妈的什么秘密,都和我无鸡巴关。可惜想象总是比较美好。

告别我的父母之后,我和闷油瓶大包小包地回到了雨村。在回雨村的那条村路上,我们在公交汽车上颠簸,苏万给我发了一个Word文档,里面有他研究出来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胖子又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小花发了一个包裹来,要我亲自拆。

*

半路上我忍着想吐,终于是打开了苏万给我发的邮件。我拿给闷油瓶也看了看,我们一路无话。

回到店里,还有几桌客人,我只是叫胖子过来看,客人可以先缓一缓。几桌客人都是带小孩的,小孩子满店跑,大人生怕他们被插线板什么的绊倒,就跟着小跑,“祖宗闺女”地喊。我们三个大人找了一个空桌,沉默地拆快递。胖子看完一句话没说,我觉得他蠕动的嘴边都是脏话,就是没说出口。小花寄来了一大包东西,里面最大的是一颗树苗,顺丰来的,保鲜膜里好像还有露水。我们后来又找人问过了,这是一株海棠。说来奇怪,我那时候才知道,海棠原来就是解语花,这是小花的艺名。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大家就都只记得他是解语花或者花儿爷,快要忘记他的本名了。这颗树后来就种在雨村的院子里,有人问我就会告诉他,这是我表弟送的。

随着树苗寄来的是两个信封,一个写着吴邪,胖子,张起灵亲启。一个写着吴邪在上海亲启。我们把给三个人的那封拆了,三张机票,三张戏票,飞机是后天的飞机。票是上海天蟾逸夫舞台,上海剧团和北京剧团合演,我没去过这个地方,也没听过小花唱牡丹亭。

我不用问他们去不去,票都到手里了,这是必须得去了。

这时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我们店里摔了,家长一下子急了,我马上到前台给他们拿医药箱。蹲下来给小姑娘消毒的时候,我看到胖子还坐在板凳上和苏万发来的文件干瞪眼,不只是闷油瓶没话说,我们都没话说了。

看着那个小女孩,我很难不想起小花小时候的样子。有时我觉得小花那时候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已经越来越清晰。事发一年之后,我们在雨村为小花招过魂。

我还能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在我们还坚持搜查的时候,小花把他的长发全绞断了,胡子也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很利落。他把头发剪得像个男孩子一样短,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他剪那样的头发。他和我说,他第一次把头发剪掉也就像是这样。在雨村的时候,他便再没有管过自己的头发。不仅他的头发疯长,他的瞌睡也疯长。他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坐在院子里面发呆,是我们村的张起灵第二。我觉得他还在反复思考那下面发生的事情,但我和秀秀都帮不了他。那时候喜来眠专门搞了很多活动,钓鱼比赛,插秧比赛,打水漂比赛……其实除了几个有兴趣的客人就是我们在参加,但小花也愿意跟着玩,我很欣慰,他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才更像之前的那个解雨臣。

但比起我们都熟悉的那个人,他还是蔫蔫的。有时客人和我们在里面闹腾,小花就像个院子里一定有的景,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晒太阳发呆。那年春节时我们都聚在一起,几个熟人朋友都来了。喝到热闹的时候,我们起哄请小花唱一段,小花只是笑,说不唱了,唱不好。最后他还是被催着唱了一段牡丹亭,我搞不懂这些,只是在小花慢悠悠地唱时,我看见秀秀的眉头蹙了一下。她在洗碗池边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意向。那时候说起黑瞎子,小花总是表现得很淡然,但我觉得他身体里面有一部分也跟着消失了。我们都没有想过会是那么大的一部分。

也不知道是哪一天,村里的老人和我们说,这个后生怕不是丢了魂。

这种封建迷信占多的说法,我其实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日子一天天过,小花的状态越来越差,甚至让我们觉得他的精神上出了问题。我不由得也想起这种事情来,秀秀有一天和我说,哥,听说老人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这是真的吗?我知道有一个老人就在我们身边。我问闷油瓶,行吗?他只是摇摇头。

我心里知道秀秀也只是想死马当活马医,即使是我们这种如此接近鬼神、甚至那些旁人无从涉及的真相的人,有时也会怀疑,是不是那些没由头的说法能有一分可信度?好像一个得了癌症的人,最开始也会全权接受医院的治疗,后来只要有任何方法他都会去抓住那个机会尝试,哪怕再离奇,好像只要有一次对了就能得得救。但我没有这么想,我相信小花还远不到那个地步。直到有一天,小花照常睡在我们的院子里,只是从早睡到晚,这一睡就再没有起来。我们把他带到医院去,医生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仪器上显示生命体征一切正常,他只是在睡觉。我们本来准备转院到市里,甚至转到北京,上海去。那晚胖子也开始抽烟,我想要联系解家的人,但始终没有打出那个电话。

那是我在那么久以后头一次想到黑瞎子,我想,妈的,都是因为你也不在,才没点办法,如果你能行行好,现在就出现,小花也不用这样了。这样想实在很没道理,但人在这种时刻,哪里有什么道理?

我记得我们都在医院的走廊上干坐,秀秀眼睛红红地来跟我说:“哥,我们试试,我们喊他的魂。”

我小时候听说过喊魂,喊魂也叫喊惊,小孩吓破了胆,沾染了脏东西,大人就一次一次地喊魂,直到魂魄归位为止。我在心里想,小花,你是在害怕吗?我记忆里的小花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但是他没有什么怕的,爬树比我们爬得都快。我不愿意真的去喊他的魂,但不知道怎么的,最终我答应了。

喊魂的人最好是女性亲属,要守在他的床边上。我们把小花带回雨村,秀秀坐在屋里,我们在外面等。喊魂的方法五花八门,笼统来说都是在不停地呼唤,我们一个办法一个办法地试,只听见秀秀在屋里喊他小花哥哥,回来吧,小花哥哥归来,小花,小花回家了……

那天傍晚暮色四合,有一群乌鸦在后山上瞎叫唤,我蹲在门外应声,秀秀细声细气地叫,喊得很温柔,她说小花,解子,解子该回来了,我就在外面跟着说,哎,小花回来了。胖子走进厨房把锅铲拿出来,就在大门上铛铛地敲,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那一种“当当”的声音,震耳欲聋。邻居们都在听我们叫魂,他们这时就会和小孩说,那家人的孩子把魂丢了,他们在找呢。一阵沉默的间隙之后,胖子很大声地喊了一句,解大花,回来吧!

我会说一些长沙话,也走进小花的房间,一个一个试,一个一个喊,我喊他小花,花崽,花伢子,满崽……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奇怪,我们一边瞎喊,小花好像真的听到了似的开始扭头,秀秀给他擦汗,他就像个小孩一样躲,我说有用,继续喊!我心里其实根本不知道到底什么有用,只是胡乱地呼唤着。太阳要下山了,我只觉得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或者是我的冷汗在狂流,我抓住他的手,我说小花小花回来吧,外面不冷么?我们都很担心你……

门外一个影子打在我们身上,闷油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外面,我心里一惊,只听他用一种很平的声调说——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他会说长沙话——“解雨臣,回来了吗?”

我突然感觉到手里的指头抽搐了一下,我看向小花,他的脸还是白的,但他的手确实在动。我马上说,回来了,回来了,解雨臣已经回来了,秀秀也和着我来说,闷油瓶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小花,小花的头发已经长到很难辨认男女了。在这种薄暮的昏黄色下面,小花一下睁开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我一愣,只觉得他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他在梦里面看到了什么东西,小花好像哭了。
“回来了,”我那时觉得我也要哭了,我大声地说,“小花回来了。”

小花醒过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和他提过这事,好像那天发生的事只是我做的一个梦。我之后几番想要问闷油瓶,是否真的有过这回事?但我问不出口。

我怕一问出来,小花又会回到我们所有人都不认识的状态,只是睡着,在那种季节里很快地消失掉。我后来还做过一些梦,梦到他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我站在雨村的街道上大喊他的名字,我说:“小花!回来了!”

小花醒过来后没多久,又把自己的头发剪掉了,这是我第二次看他剪掉头发。他要走了。

苏万给我们发的Word上很晦涩地解释了黑瞎子在盲冢下更改掉的另一种法阵,他借了小花的魂魄。文件里面写道,“借魂这种仪式其实并没有依据,或者早已失传,至少在现存的古籍之中少有记载……仍然不知道是否已经完成了……但也许在天下第二陵中发挥了效用,在两个可能人选之中,黑瞎子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

我并没有遵守和小花的约定,何况那只是小花的单方面约定。我在雨村就把他的信拆开了,但我是一个人看的。

小花简要地写了一些之前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向我讲了这几年来他的一些计划。小花的条理很清晰,其中有一部分的规划我也知晓,甚至帮过忙,那些计划最终都延伸到天下第二陵中的祭祀仪式结束。他在信里写道,“吴邪,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骗你,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么其中的原委你都清楚了。现在我猜你可能会理解我,也可能会很恨我。”

我无言以对,内心的某个部分我确实怨恨一切向我隐瞒的人,但我很难真的对小花生出这样的情绪。我继续看他写的东西,小花的字很漂亮,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小时候练过字,而那种时候我在掏鸟蛋。
他写,“吴邪,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理解,但现在我知道了,当时在地下为什么我不是被选择的那一个,因为我的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你已经知道,在我和黑瞎子的身上有一个既定的命数,而我曾经祈求过的东西现在已经灵验了。”写到这里,小花很龙飞凤舞地批了一个“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下面一句接着,“我对他有所亏欠,我心中有愧。所以这件事情我一定要做。”

直到今天,我还总能记起小花说那句话的样子。在我们三个徒弟之间,黑瞎子给我俩留了一手,而小花,你又给我留了什么呢?
之后我无数次阅读小花留给我的信,都看不出任何他人的痕迹,那么这确实是他想和我说的话,一字不差。有时我在想,如果我能再早一步行动,事情会不会全然不一样?但就像闷油瓶给我的答案一样,最终我会摇摇头。

在飞往上海的飞机上,我又一次打开小花的信,读了最后一段。小花好像已经把所有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我,如他所言,我并不是一个人走到结局的,我早也猜到我不会是这样,他为我也做了一些准备。吴邪这个人只是像经历一场解密游戏一样走到了终点,这是他最后的礼物。小花在信的末尾说:事情平息之后,我就会离开。

飞机落地,我见到了应该见的最后一个人,秀秀难得当一回司机,送我们去看戏。我问她,你不去看吗?她只是摇摇头,说:“花姐又没给我送票,我才不看呢。”

站在戏院外面,我给小花打了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我几乎以为他接不了。我说:“小花,你的事情完成了吗?”

后台有点吵,我能听到有人笑闹着说话,有人在吊嗓子,小花的调门也有点高,显得很开心,好像在笑。
“啊?”他没听见我说话一样,就笑,他说,“吴邪,再等等,再等等。”

我们到了点才进去检票,一个一个地往里坐。来看演出的大多是老年人或者中年人,我想我也算是中年人了。只可惜这种戏曲艺术我永远欣赏不来,演到一半我就睡着了。醒来的那一瞬间只听见台上叮铃叮铃响,我一惊,才从谁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恍惚一看,没看出个大概来。我推推胖子,台上那个女的是小花吗?他就摇头,说不是,这戏好几个人唱,小花还没出来呢。

又是一节完了,周围人都起身上厕所。我稍微清醒了点,就感觉有人碰了我一下,睁眼一看,舞台又亮起来,这回字幕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柳梦梅:xxx;杜丽娘:解雨臣。

我原以为小花在上海不出名,没想到现场的观众都很给面子,只看着裙角就叫好不停。我也跟着喊,一看果然是小花没错。小花的扮相很漂亮,在台上显得更高挑一些。我本来想假装津津有味地看,没想到还真的有点意思。前半段我都没记忆,只知道杜丽娘思念成疾,好像就这么病死了,现在她还魂归来,只为和柳梦梅再续前缘。而柳梦梅在杜丽娘的指引下,最终把她的坟掘开了,令她借尸还魂。

胖子在我旁边嘿嘿笑,说没想到那书生还是一土夫子,失敬失敬。我正和他聊着,全场的观众就开始鼓掌,一个没注意,这戏演完了。我看看旁边的闷油瓶,他已经睡着了。

戏散了,幕布一合上又拉开,所有演员都站出来鞠躬,有人走上去给大家献花,下面的人都涌到台前,拍照的拍照,叫好的叫好,周围闹哄哄的,我只顾得上找小花,但小花在哪里?幕布又一点点拉上了,我也跟着站起来,却没法分辨出那些演员里哪一个才是小花。围在台下的观众都开始叫道:“来一个,来一个!”

胖子也跟着起哄,他喊:“解雨臣,来一个!”

这么喊了一阵,幕布却久久不动,胖子扭头和我说,哟,小花还耍大牌。还没说完就听见配乐起了,幕布里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大家知道还有戏,都捧场地鼓起掌来。我听出这是小花的声音,他念白道:“前日为柳郎而生,今日为柳郎而死。”

幕布拉开,我们看见小花在台上亮相,没有字幕,我再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只是看他唱着,又开着扇子转过来,向着我们笑。我和他挥手,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在小花唱时,我发现闷油瓶突然醒了。只见他在旁边的凳子上一下坐直了身体,他在盯着小花看,而且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东西,他很惊讶。
我一下愣住了,我很少见到他这样。
“小哥?”我叫他,他才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什么?”

他向我说了一句话,我却听不到。那时台上的人已经唱完了,守候的戏迷们一下子都沸腾起来,他们在喊着“好!”“好!”“好!”幕布又要合上了。

我只是看着他,他的口型在说两个字,不是。

 

Fin.

Notes:

*牡丹亭的原文里此句念白应该是,前日我为柳郎而死,今日我为柳郎而生。
*标题来自屈原的《招魂》

后记

有一天我终于还是想起了这回事,在我们都在院子里乘凉时我问闷油瓶,人的魂魄真的能离开身体吗?他不说话,我也不期待他能说些什么,只是蹲着摸院子里的狗,狗乖乖让我摸。我突然想和他说这样一件事,就说:“我小时候有个朋友,他告诉我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所以天上的星星才这么多。”
狗在我手底下打滚,很安心地让我摸肚皮,“我说,我三叔说的,人死了就火化烧成灰了,在地上就堆肥了,掉水里就变成鱼粪虾米屎了,哪里能到天上去。”说完我顿了顿,突然笑起来,我这个朋友一直有点傻,也有点倔,是不是凡是我的朋友都这样?我接着讲:“然后他就和我打了一架,他哭了。”
我故意留下点儿没说,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是我把人家打哭的还是他自己哭的。胖子听完我的故事,对虚空竖起大拇指,“你三叔还是精辟。”
我点点头,默认表示赞同,不过这种哄小孩的说法真浪漫啊。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闷油瓶说:“信则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