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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联盟的总司令,大审判的煽动者已被收押。
萨布林读到这一行时如释重负,盘旋在俄罗斯上空的乌云终于散去,最后一个陷入绝望与疯狂的孩子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一度四分五裂的苏维埃即将迎来统一。
但还没结束,一切远远未结束。萨布林想。要做的工作还很多:集中所有从鄂木斯克搜集来的文件,寻找一切用以支持起诉的证据,为之后的人民公审做准备。只有如此,黑色联盟带来的影响才能逐渐消除,迷失在棱堡的人们才会迎接在苏维埃的新生活。
安置战犯花了他们不少时间。萨布林还记得自己在进攻期间见过的平民,或者说,列兵。他们驻扎在要塞般的农村与城市中奋起抵抗,但萨布林每当攻陷一个地区后从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麻木、空洞。
他不曾在其他敌人眼中看见过这些,彻彻底底的空洞、虚无,他们似乎忘记了如何成为“人”。
那一瞬间萨布林忽然想就此放过他们,这群行尸走肉、空无的躯壳不是战犯,但他们是这台轰鸣作响的复仇机器上最坚固的螺丝钉,同样要遭到审判。一腔仇恨的黑色联盟在带来大审判之前,迎来了人民的审判。
萨布林一直没有机会同亚佐夫总司令对话,他目睹了临时政府的一切,踏过了失活的焦土,品尝了仇恨的怒焰,他对亚佐夫的厌恶也达到了顶峰。他恍惚中回到了拘捕亚戈达的那一天,如今他的怒火更盛。他有机会在亚戈达铸成大错前阻止他、送他上法庭,但直至公审结束,萨布林依旧止不住心中的愤恨生长:就是这种人绞碎了俄罗斯,自以为是的傲慢毁灭了曾经苏维埃的理想。
而亚佐夫呢?萨布林起初考虑过跳过公审,直接处决。偏激地说,无论是亚佐夫抑或是卡尔贝舍夫,他们被处决一千乃至一万遍都不够偿还他们在这片土地上作的恶。
尤其是打着向日耳曼人复仇的旗号所作的恶,这让萨布林反胃。好似黑色联盟之外的人的仇恨不值一提。
这个念头当晚便被萨布林开了瓶伏特加的声音掐灭。他不能走上亚戈达的老路,他需要、他必须证明自己是个充满希望的领导者,仁慈、公正都是必要的。萨布林就是如今理想的化身。人民需要一个交代。
可他还是有些无措,这或许是苏维埃最后一次对军阀的审判了,新天空在等着他,他得确保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日出。
曾经他与同志们会为每一次胜利在歌剧院敬酒唱歌。他们用飘忽的调子哼着国际歌,没几句便吃吃笑着,为他们的离理想更近一步而喜不自胜。今天的同志们早已睡下了,而他还没从记忆中的鄂木斯克走出来,独自一人饮酒的萨布林笑不出声,他无法对着恶魔保持一贯的公正。佩楚罗同志值得在胜利后好好休息一夜。萨布林放下手中的酒,今晚只需要一两口就够了,他的心沉重得再多酒精也托不起来。
或许该去一趟战犯牢房,提醒他自己还没有胜利。人可以被一颗子弹消灭,可消灭思想的难度远大于消灭人。黑色联盟所秉持的极端民族主义可能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最顽固的敌人。萨布林起身,伸手想要去拿布劳恩摆在桌上的文件,又是一阵眩晕袭来。
佩楚罗这段时间帮助布劳恩整理了十年间黑色联盟的恶行,二人不眠不休,向萨布林交上这一份长达几十页的报告。
仅仅论长度,这并不是萨布林读过的最长的报告,它甚至并没有长得很夸张。可他依旧花了一整天才能断断续续地将其读完,每翻一页于萨布林而言都是用文字堆砌的折磨。他不得不每隔一会儿从中抬起头,呼吸新鲜空气,才能继续阅读。从人体试验到化学武器,即便萨布林这个无神论者也不禁去想,地狱是否比起来也要相形见绌。
他的手盖住了封面,手掌挡住牛皮纸上钢笔写下的标题,深吸一口气。他推翻的那座由恐怖与血肉筑成的雕像似乎换上了亚佐夫的名字,卷土重来,与之一同回来的还有他遗忘许久的疑惑。
他不理解亚佐夫的疯狂,正如他不理解亚戈达的残暴。后一个问题早已随着法官一锤定音而消弭,可前一个呢?
他在离开办公室前犹豫过要不要带上报告,他出于感性的原因有些不愿短期内多次面对其中的内容。想必佩楚罗和布劳恩都不愿意,可他们没别的选择。萨布林叹气,拿走文件,只觉得皮肤有些刺痛。今天把指控摆在亚佐夫面前,明天便不需要面对一个拒不认罪、保有煽动性的前总司令,这是必要的一步。
他深夜中穿过两列监牢的大门,刻意压低脚步声,步履缓慢。他听见一声声细微的“萨布林同志”,以及敬礼时衣服摩擦的声响。萨布林回礼,借着因接触不良而闪烁的灯光走进最深处。
“萨布林同志,晚上好。”守在牢门旁的士兵轻声问好,转身打开了老旧的牢门。
萨布林的道谢被刺耳的吱呀声盖过去。他低头踏上石阶,走进牢房,瞥见囚犯正疲倦地坐在简陋的单人床边,手肘分别搭在膝盖上,双眼放空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囚犯尽己所能保证自己的穿着整洁,这让萨布林拿着文件的那只手愈发刺痛。他拉来牢房中唯一一把椅子,靠上去时还能听见椅背的惨叫,也正是这时囚犯抬头,并未理会进来的萨布林,整理自己的上衣后才平静地看向对方。没有同马特科夫斯基一般歇斯底里,也并不像伪沙皇那样哭泣求饶。
“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亚佐夫。”萨布林生硬地说,倾身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对方,不适感依旧种在他心口不愿离去,“这里陈述了您在鄂木斯克所做的一切,也是您明天要面临的指控。”
亚佐夫沉默着拿走萨布林送到他面前的文件,翻开第一页,一如他平时审阅报告,仔细阅读。好似这从来只是一个无关的人事记录,其中的罪行无法动摇他分毫。
萨布林打量着这位前司令,疲惫的神情让其人看上去比真实年纪更老些。他一时有些不能接受亚佐夫云淡风轻的态度,只好偏过头,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空洞平缓的翻页声成了牢房中唯一的声源。
萨布林等了十分多钟,不耐在他的心口鼓动,就连衣物摩擦都能搅得先前被他压下的烦躁再度冒出头来。于是他率先面对着亚佐夫开了口:“您毫无感觉,是吗?”语毕,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亚佐夫此时已经合上了手中的文件,定定地正等他开口。
萨布林有些讶异,甚至因为这份讶异对亚佐夫的评价更低了些:“看完了?”这么快?
“我记得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亚佐夫将文件递到萨布林跟前,待萨布林接过去后又说,“整理得很详细,没有错误,没有遗漏。你有个好顾问。”
“而您依旧对这一切毫无悔意?”
想必佩楚罗他们听见亚佐夫的这句赞扬只会感到厌恶。萨布林颊边的肌肉抽动一下。他本不需要问,亚佐夫的态度代表了一切。
“没有后悔的必要。”亚佐夫的脸上第一次作了表情,从困惑滑向玩味,“你凌晨跑到这里,只是想问我有没有悔意?你撤走那群审问我的人真是个错误。”
“审讯对您没什么用,徒增痛苦。天一亮我们就得把您送上被告席,我只是希望您能当庭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不是用您所谓的‘大审判’为自己争辩。您似乎尝试过向我的同志们输出您的错误思想,不要在法庭上这样了。”
“我一个人的失败并不能证伪大审判,况且……”亚佐夫低头,萨布林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他轻轻地笑,“你不必担心,我足够被判好几次死刑。”
这句话恰好说进萨布林的心里。一个有自知之明的暴君,萨布林想。
“我本以为你这次会来秘密处决我,看来我的期待太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