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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布林到时太阳挂在远处山巅,将将要滚落下去,日光冷冽,冻得他下车时打了个寒战。他为了早些离开抓紧办公,一夜没睡,忙得晕头转向,连带着副手也有些手忙脚乱。之后他拒绝警卫员的陪同,独自驱车前往列比亚日湖。警卫员没多做纠缠,没人想扫总书记的兴致,再者萨布林一般不会离开太久,因此作为下属也没有继续阻拦的必要。
列比亚日湖畔有间荒废很久的小屋,这还是几个月前他问前司令说疗养打算去哪时对方告诉他的。当萨布林再追问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偏僻的地方,对方没回答,只叫萨布林尽管去安排,清理了就好。萨布林无法,遂调遣几个口风严的警卫员前往目的地,他自己心下好奇,也跟着一起去。
彼时他看见的是落满了雪的木制屋子,因荒废而野蛮生长的树木像一把刀捅破屋顶的裂缝,引来雨雪进屋。远远能看见几处朽烂的部分,萨布林进门时甚至差点被浓重的霉味击昏,掩着鼻子想这真的能住人吗?
的确能。事实对萨布林做出回答,修缮过后的小屋至少能住人,萨布林忙里偷闲抽出时间去反复确认才敢放心让前司令住在这里。此时此刻,他抱着一沓报纸,踩着深过脚踝的雪,踩过枯枝,留下一串脚印,被一个简单的围栏阻挡了前路。上次来还没有,他腿伤恢复了?萨布林想。他抬头,看见这间屋子的新主人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屋檐下看书,对来客毫无意识。这哪是疗养院,不如说是野外猎户的小屋。屋主的右手搭着小桌,手边应该是一盘鱼干,和一杯喝了一半的酒,而桌子旁边又是一把空椅子。他两腿交叠搭在矮一点的凳子上,左手边就是屋门,手杖以他的腿为支点倒在他身上。雪刚停,院子里多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屋主不期待今天有人要来,扫雪的扫帚安静地靠在屋子另一头的墙根。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加上自己是两个。萨布林推开虚掩的围栏,轻手轻脚地接近屋主。送走他之前萨布林问他要不要配几个人照顾他,毕竟腿伤不方便活动,不然就不叫疗养了。话没说完便被拒绝。前司令不喜欢有人看着,即便目的不是监视也不行。萨布林拗不过,又想让对方信任自己,便真的一个人都不派,留前司令一人生活在荒原。他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直到第一次来探望时发现对方活得好好的,才松一口气。
“季玛,别装了。”萨布林走到亚佐夫身边,见人理都不理,无奈开口,“我在围栏那边的时候你就发现我了,对不对?刚刚还在偷看。”
被拆穿的亚佐夫终于从书里抬头,萨布林说得没错,自打他听见远处的脚步声后他再没心思去看一个字。亚佐夫把书倒扣在桌上,看着萨布林坐在桌子另一头,问道:“又来一趟?”
“明明想我,怎么说得好像不愿意看见我一样。”
“我——”亚佐夫看着萨布林颇为无辜的神情一时语塞,年轻人甚至从桌上的小盘里拿走一条鱼干尝尝味道,“今天来这么早,不工作?还是说又扔给别人了?”
“做完了,出办公室的时候头晕眼花的,路都走不稳。”萨布林放下鱼干,伸手把亚佐夫那杯酒拿过来一饮而尽,吐出一口带着酒精的白气,“呼……别那样看我,真的。”
“整理好的后勤的开销文件一般在下午四点左右送来,我审阅都要花一两个小时,而你人在这里。内务部的报告会有早晚两批,早上是效率审查,晚上是腐败调查,你都看了?”
“我早都把时间表改了……今天为了找你,昨晚都没睡。”而且取消了效率审查。萨布林没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亚佐夫半信半疑,盯着萨布林好一会儿,年轻人眼窝的阴影似乎很有说服力,最终他只得妥协:“算了,信你一回。”
“我把这个月联盟内部的报纸带来了。”萨布林把手中厚厚的一沓报纸摆在桌上,瞥见那本倒扣书的封面哑然失笑,“结果你又看了我给你的书?我还有笔记,你要吗?”
那是本崭新的《国家与革命》,萨布林五年前被迫逃离乌兰乌德时没能挽救回自己的书,把自己的称呼换成总书记后才敢购买、甚至大批量印刷来纠正联盟的意识形态——当然也包括前司令的。于是他打着让亚佐夫在这边有事可做的旗号,硬塞给他一书架的左翼文集。结果不怎么样,亚佐夫一直不情愿看,直到上次萨布林来时委婉表达了看点别的读物的意愿。萨布林转念一想,的确太单调了,遂带来一堆报纸——同样刊登了不少左翼内容。
亚佐夫只当没听见那句“笔记”,他随便翻开两页报纸,扫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铅字,抬头对萨布林道:“你这又算什么?书童还是报童。”
“就算是报童,也是只给你送报的报童。”
萨布林笑嘻嘻地回答。亚佐夫偏过头去,雪地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眼睛疼。
“除了报童,我还可以当你的司机、警卫员、秘书、护工……”萨布林甚至认真细数自己能为亚佐夫做点什么。
“什么都能当,就是没有总司令。”亚佐夫无奈叹气,“最新一期的头版还是征兵制度的改革……啧。”
亚佐夫还没习惯新称呼,萨布林对此不置可否:“我才来多久,你就开始挑刺。”
“得取决于你今天在这待多久。”
“那今天我在这过夜,好不好?反正已经很晚了。”
亚佐夫一愣,换上严厉的神情,坐起身准备说些什么,可未出口的话被萨布林堵回去:“屋子里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你真的是……在厨房,自己进去找。”
萨布林笑意不减,答应下来起身离座。他从亚佐夫身后绕过去,进屋前弯腰在亚佐夫耳边轻声说了句“谢谢”,连带在对方颊侧留下一个干燥的吻,接着便无视了身后爱人的斥责消失在门后。
天色越发晦暗,亚佐夫搓搓冰凉的手指,紧了紧拳头试图用掌心的温度稍微暖回来一些。他拿走萨布林带来那一沓报纸最上层那一份,想趁彻底天黑前多读几个字。不幸的是他没能清净多久,萨布林只留给他十几二十分钟的独处时间,待他辨识铅字稍显费劲时他听见萨布林的声音从一道小小的门缝传出来。
“季玛,要不要进来看书?”
和你在一起根本静不下心看书。亚佐夫深吸一口气,侧头朝萨布林的方向道:“再等一会儿,天还没黑。”
“我点了灯。”
“是不是非要我进门不可?”
门缝开得更大了些:“应该是这样。”
语气还挺骄傲,亚佐夫本想继续争执下去,却被一口冷空气冻到肺,重重咳嗽几声,只得作罢。他叠好报纸放回原位,拿起手杖起身收拾东西,年轻人又从屋里窜出来问他:“要不要我帮你?”
萨布林怕戳到前司令的伤口,没说腿伤的事。而亚佐夫反应如常,他左手撑住手杖缓慢站起来后,身体重心挪到右腿,指了指小圆桌:“你把书和报纸拿进去。”
这会儿萨布林不再拉扯,拿走读物后还想搀扶亚佐夫,被对方无情拒绝。
“别动,”亚佐夫躲了一下,空出来的手端着盘子边缘,中指和无名指卡着酒杯,“小心摔了。”
萨布林闻言停手,进门后抵着木门,待亚佐夫进去后才松手。
屋内有些冷,或者说不够暖。一星火光的橙黄渗透了每一个角落,属于视觉上的欺骗性。亚佐夫沉默着去厨房,生火烧了一壶水。干草枯枝燃烧时噼啪作响,慵懒、昏昏欲睡,在俄罗斯碎片之上的严冬中不合时宜。亚佐夫把外面的萨布林招呼进来,抓住年轻人略粗糙的手感受温度,叫萨布林自己搬个凳子坐旁边暖一暖。
那扇简陋的木门切断了小屋和世界的联系,他们逃进一个庇护所,身体沉睡融化在当下,只有思维纠缠着从躯壳逃逸出来,于一团乱麻中找到一条通往对方的路。萨布林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墙坐好,闭上眼睛小憩。他浸在轻软的黑暗中,总觉得能在火焰噼啪中捕捉到亚佐夫的呼吸声,好似周身的融融暖意也是季玛,托着他睡过去,坐着也能一枕黑甜。
水滚开的咕嘟声惊醒了萨布林,他睁眼,对上亚佐夫的视线,一时还没拿回嘴的控制权,当即轻声问道:“看我干什么?”
“累了就赶紧洗一洗,去床上睡。”
亚佐夫挪开视线,他站起来时没扶手杖,费了点劲,随后挪走了水壶,扑灭炉灶的火。他听身后没动静,回头去看,发现萨布林依旧保持原样,眯着眼睛、后脑抵墙。两人在狭窄的厨房中对视几秒,最终亚佐夫先开口催促道:“挤在厨房睡觉很难受。”
“只是眼睛有点酸,眯一会儿……现在又不晚。”萨布林马上解释,但语毕的哈欠戳穿了他。
这下彻底没什么好说的了,亚佐夫兑了点温水,把不情不愿的萨布林赶去洗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