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亚佐娃消失了,无影无踪,好像世上从未有过名叫亚佐娃的鄂木斯克人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在乎是否有叫这么个名字的人存在过。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每天清晨都会来送报的报童。
附近几栋保障性住房公寓是新政府上台后斥资新建的——他们裁撤了不少防空洞修建工程,开源节流后的富余扔进了人民的池水中。首当其冲的则是住房,保障房从鄂木斯克逐渐辐射至全联盟的范围。当下还在战时,但像小报童这样年龄不过十一二岁的男孩已经不必早早进入工厂,面对着只比他矮一点的流水线工作。他还争取到利用上学前的几小时(是的,基础学校也更多了)给这条街道上的居民楼送报的机会,为家里多挣几枚硬币。总的来说,生活并未变得更轻松,他的两条腿不过是从训练场挪到了街道上。他记得住在一楼的这个妇人,这条街道上住了一百五十八户人,远未到满员,单单这个妇人让他印象最深。
他记得自己刚敲开那个空心的、漆成红色的窄木门时被开门的人着实吓了一跳。那个妇人比他的妈妈还高一些,他只能仰着脖子看她,那门缝又开得小,他看不清里面家具的模样,只能看见妇人的腿和手杖。她是个瘸子,她毫不遮掩这一点。妇人当时沉着脸看他,双眼下挂着浓重的阴影,脸色比他的母亲酗酒后还要吓人。他只得压下恐惧,拿出一叠新切好、还泛着油墨的刺鼻气味的报纸交给妇人。妇人只是说了句“好”,便迅速关上门。
他总觉得那张阴沉的脸眼熟,晚上放学后想去问母亲时却又记不起来那妇人的什么特征,在母亲的注视下他只能憋出一句“长得很吓人的女人,断了腿”。母亲没上心,随口说也许是前联盟退伍的老兵,随后催他去做家务。自他父亲走后家里的生活从未有过起色,他只知道父亲加入了黑色联盟的军队,这个名词在他口中已陌生许多,父亲的消息也随着黑色联盟的覆灭而消失。但母亲的随口一句话让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记忆里,他比母亲还渴望知道父亲在哪。
此后他仍旧在送报,妇人所在的楼层没有别人,只有她一个住户,因此他勉强能在楼道中和妇人搭上两句话。妇人永远都以疲倦憔悴的模样开门,长着薄茧的手拿走报纸后除了“好”和“谢谢”再无别的回应。有时他敲了三回门都无人回应,他只得把报纸放在地上悄悄离开;有时他则会看见一个穿着常服的人比他先来一步守在门前,他只能沉默着放下报纸;还有的时候他会同穿着新军装的人撞个满怀,回头时发现这个人的目标依然是妇人的家。他确信住在这扇红色的空心木门后的妇人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军人,出于对军人(亦即父亲)的崇拜,他甚至为妇人的伤腿想了一段颇为英雄的来历。
他只有一次询问的机会。那一天他发现屋内无人应答,正要放下报纸,转身要走却看见妇人蹒跚着进了公寓楼,用手杖撑起自己的体重迈上台阶。他见状连忙去扶,被妇人轻轻拍开了手。“你父亲一定把你教得很好。”这是她一年多来说的唯一一个完整的句子。可他摇摇头,说自己的父亲和妇人一样曾经在军队里,很久没回家了,末了又问妇人有没有去过救赎旅。不知是小孩子太过懵懂迟钝还是别的原因,他没有注意到妇人攥着手杖发白的指节,也没有注意到妇人颤抖的呼吸,只是盯着妇人面无表情的脸等待一个回答。
妇人沉默片刻,连说两句对不起,随后补上一句她也不清楚,便匆忙回了家,留下失落的报童。从此报童再未看见过妇人,只是每天早上他留下的报纸都会在翌日清晨消失。直至入冬后的某一天,他在妇人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发现了自己昨日放下的报纸,他抱着侥幸来了一天又一天,但门口的报纸堆成小山也不见人来清理,那时他才明白过来:这扇门后已经没有人了。
第二个发现的人是新政府的内务部上校。
他在亚佐娃消失近一周后发现了这件事,摸了一圈周边的底后匆匆写入报告,上交给总书记。他负责的工作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当下时局动荡的日子里监视前政权的犯人改造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他的同僚大多曾经是秋明的军官,或是从斯维尔德洛夫斯克来,也有少部分是从远东覆灭的红色政权引渡到这里的,都是经验十足的行家,当下正奔波于联盟各地搜捕前政府的余党与反动派。只有他是出于人手不足的考虑,才被临时决定提拔一级填补空缺,做些自己无比熟悉的文书工作。
单论这件事,他没准还要感谢一下新上任的总书记高抬贵手,因为他曾经就是如今被千万人唾弃的前政府密审处的中校。或许是直觉救了他一回,又或许是常年在黑色联盟工作后的麻木将他推向了总书记的一方,他靠着自己的政治嗅觉寄希望于总司令叛变的副官、如今的总书记的打击行动,成功站队,才能在新政权中找到一丝夹缝得以生存下去。至于那些血债累累的死忠派,在总书记的扫穴犁庭下进了坟墓。他甚至直面过老上级的死亡,德罗兹多夫,他只见过这人几次,刀锋一样的男人软倒在刑场的荒地上,暗红色的血液浸透干枯的杂草渗入板结的土地。他那时的确在心中哀悼许久,德罗兹多夫曾经是个负责任的长官。但这场处刑是总书记在提醒他生存的机会有多么来之不易,他自然清楚这个道理。
前政府军官的身份也为他带来了些困扰,不满的人会说他首鼠两端,不值得信任。但总书记对此没什么意见,反而在新政权伊始一对一为他下达的新任务,要求他时刻关注那些刚回归社会(确切地说:被软禁)的部分黑色联盟高层,每周上交一份报告。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部长都在此列,出于管理考虑被分散在首都的不同地区。因此即便是加上探访的环节,工作强度仍与同僚们不可同日而语——这几乎就是一种游离的放逐。
没什么难的,定期的探访,统合一下监视的信息,一切发展不会脱离控制。只是探访期间会比较麻烦。萨哈洛夫斯基用沉默和厌恶刺骨的目光迎接他的探访,触上霉头时会骂他是恬不知耻的社会主义走狗。皮托弗拉诺夫直接许多,干脆闭门不见,非要让他摆出更露骨的威胁——门锁上的一发子弹——才肯折腰。卡尔波夫是几人中态度最好的——他至少还礼貌地说“您好”和“再见”。
他工作时心头仍有疑惑,如果他们如此厌恶新政权给予他们的第二次机会,早该在被扔到笼子里之前结果自己的,但这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那些冷言冷语构成的子弹由一群连枪都没有的人说出口,听着软烂无比。摸着腰侧的枪套同这些前任政府要员交涉让他心底多了几分底气,但攒下的底气永远在总司令面前丢得精光——更何况总司令是过去时了,现在应是亚佐娃,只能是亚佐娃。
起初得知总司令存活的消息时,一股寒意自他的骨髓蔓延出来,那是个对叛徒绝不手软的女人,可她活了下来。他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背叛了三大理论的叛徒,他还是亚佐娃?第一次探访中的亚佐娃表现平静,似乎早已接受了自己被监视软禁的事实,有问必答。他尝试盯着那张冷漠的脸,却在迎上她的目光时退却了。曾经这张脸出现在演讲台上,报纸上,这张脸是死亡的钟声,催促他和千千万万与他一样的人走向玉石俱焚的路。这是张普通中年妇人的脸,憔悴,已经长出了明显的细纹,随时会淹没消失于人群之中。他压下心中的不安,速记下亚佐娃的回答。
“我认识您的模样。”亚佐娃端详他片刻后冷不丁地说,吓得他心脏漏跳一拍,只得含糊不清地用鼻音胡乱搪塞。
“哪个部门?还是说在部队?”亚佐娃仔细地回味每一个词。她穿着粗劣的衬衫和裤子,还缺一块包住头发的手帕,落魄到这般地步的亚佐娃一样压得他抬不起头。接近尾声的问话流程救了他,他写下最后一个单词,起身感谢亚佐娃的配合,在她的注视下全身僵硬地快步离开她的公寓。上交报告前他悄悄地以公谋私了一次,未将亚佐娃节外生枝的问题记录进去。
所幸总书记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是勉励他,叫他面对那些人时不必紧张,半开玩笑地指出他的报告内容稍显空泛。在新政府中工作是另一种体验,总书记试图驱散前政权的阴霾,对人强调责任感的同时也注重人道主义。甚至要求他也以对待普通人的方式对待那些被软禁的前政权高层,“任何人都应有起码的尊严,包括他们”。总书记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和颜悦色地与他寒暄、给予尊重,让他忍不住暗暗感叹自己的确站对了位置,只有总书记这样的人才能找到一条圆满的出路。
亚佐娃第二次发问是半年后,彼时她正做着扫除,腿伤让她的动作有些笨拙,只好撑着扫把维持平衡回答他的问话。临别时亚佐娃叫住他,语气中的玩味已然消失,视线也不再锐利,她沙哑着声音问他:“他那天许诺了您什么?”
言下之意自然指的是总书记。亚佐娃早知道是他向巴托夫的部队打出潜入的信号,几个月以来却从未就此质问过他,此刻她的问题反而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终于有勇气直视亚佐娃的眼睛,回答她的疑问。
“什么也没有。”他说,亚佐娃的眼睑跳了一下,“总书记同志很务实。”
亚佐娃低低地笑,听得他打了个寒噤:“务实……这可不像他。”
他忽然对亚佐娃的冷笑感到厌烦,更不愿听她是如何回忆的总书记,皱皱眉转身离去,留亚佐娃一人在狭小的公寓中抽动着肩膀,盯着地板发笑。总书记从未许诺过他任何东西,但他两个出生不久的孩子拥有了一个不必走上他的道路的未来,正因如此,他一生都将感谢自己那个彻底倒向总书记的决定。
自那之后亚佐娃拘谨不少,许是自知没趣的缘故,不再多说有关政变的一切,长久以板滞的模样应对他的问询。发现亚佐娃消失后他下意识地焦虑,念及总书记给了被改造者(尤其是亚佐娃)足够的行动自由,某天恰巧外出或许是正常情况,才平静下来。遑论他手中掌握着他们的动向,查明行踪轻而易举,但首先得收集好材料通知总书记一声。
他敲门匆忙,开门也匆忙。总书记没说“请进”,当下正扶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前思索,抬头时看得他心下一颤:那副疲倦冰冷的神情竟然同曾经的总司令有几分相似。再一晃眼,总书记仍是那个平易近人的年轻人,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一五一十地悉数告知,将临时整理的调查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总书记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叙述,表现得对此毫不担心,叫他照常工作,不用多心,这不是他的错。末了又叮嘱一句留意这段日子鄂木斯克出发的铁路,
他点头,感谢总书记,退出办公室后带上门,松了一口气。
萨布林或许是最后一个在乎亚佐娃的消失的人,此时到他面前为止,尽管他并不愿意明说这一点。他本以为这个消息应该更早出现在他面前,当日就得通报上来。但转念一想,他早早就因为人手不足的缘故撤走了负责监视的人员,留了个上校运作最基本的调查,就此作罢。新政府中有太多比改造分子重要得多的事情,他不应该为此分神。
他劝上校离开后,手中还捏着一封收到已有月余的信。皱巴巴的信纸上隐隐有硝烟味,初次展开时还抖掉了不少干枯的草屑,应是在路上写得匆忙,字迹都有点飘。可萨布林对这封信的笔记、语气再熟悉不过,他甚至以为写这封信的人早早死了。
那是奥托·布劳恩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送来的信,萨布林拿到手时信封像被人蹂躏过一般凄惨,汗渍血渍泥土灰尘等污迹把牛皮纸染得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萨布林这些日子抽空便翻来覆去地看这封信,将里面的内容重重印在脑中,生怕遗漏一点有关布劳恩他们下落的细节。然而信中对这些事宜只字不提,或许是担忧中途有人会截留。布劳恩只言及自己仍带着佩楚罗等萨布林熟悉的名字在草原上打游击,打趣一般说又回到了在中国的日子,字里行间劝诫萨布林在西西伯利亚扎稳根之前不要贸然深入远东。若非布劳恩严厉叫他不要回复,萨布林想立刻写封信,若有条件发个电报也好,告诉布劳恩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事事还需请教于他的愣头青。
万一布劳恩要问他如何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呢?萨布林面对那封信苦思冥想许久,找不到一句可以跟布劳恩告知的信息。他现下雷厉风行的手段全是从黑色联盟的总司令学来的?他凭借自己的一些……优势,获取了不少利好资源?委婉的说辞已经到达布劳恩无法接受的程度。至于背后的真相,连巴托夫将军、卡尔贝舍娃同志都不知道的真相,他利用了总司令的感情,萨布林只能吞进肚子里,希望哪天这个秘密随着他和亚佐娃进坟墓。
萨布林又陷入忧愁。他无数次想东进,可内忧还没解决,政府带领社会转型不是坐在桌前等待一年半载便能解决的事情,中间需要无数人一刻不停地运作,把这台战争机器改造成一间工厂。为了缓解外患,萨布林在新政府建立伊始便向能找到的几乎所有社会主义政权分别发了公函,请求结盟或物资。等待许久他得到的只有来自西俄罗斯革命阵线的非正式承诺,以及其它政权死水一样的寂静。内部存在着意识形态大撕裂的新临时政府不被信任,当面对眼前的敌人都分身乏术时,何来余力帮助远方的朋友。萨布林察觉到这一点时不得不面对临时政府在西伯利亚已是孤家寡人的事实。
虽然萨布林手下早已有了属于他的决策圈,领导人的身份依旧让他倍感压力,花了几个月才适应过来。萨布林恍惚中甚至有些奇怪,帮助亚佐娃分担政务压力的日子中他也在面对黑色联盟的孤立,压力远远没有现在大。萨布林好奇亚佐娃的感受——他曾问过亚佐娃刚上台时如何处理阿巴库莫夫政变,试图从中学到些什么,而亚佐娃的回答出人意料:她当初还不完全清楚要做些什么。那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很近,亚佐娃听见问题卸下了一身的尖刺,盯着萨布林沉默片刻后才给出回答。
“没人生下来就会操弄政治,我更不会。”亚佐娃的语气轻得不像她,“我不过是穿着老将军的衣服模仿他。”
彼时萨布林只觉得这是她的谦词,她在黑色联盟中塑造的个人崇拜狂潮让这句话愈发不可信,只是现在萨布林才意识到,也许这是亚佐娃披了多年总司令的外衣后说的唯一一句真话。
不得不承认亚佐娃在极权上超越了老将军,早早脱离了模仿的范畴,给新政府带来过诸多麻烦。斩首行动无法让军队、或强力部门迅速信服。即便巴托夫将军靠他曾经在西俄战争中的名望也只能压制住部分军官,萨布林不得不进行关键位置的大换血——这意味着他将损失不少人才资源,削弱部分亚佐娃早先培养的军事优势。
更为棘手的则是来自黑色联盟余党持续不断的破坏,这要感谢亚佐娃曾经一手拉起的那几个亲信,尤其是拉扎连科:他们纠集人手,暗杀、纵火、试图用炸药炸毁新政府的工程,称这一切都是为了总司令。被改造的前高层对此自然无话可说,除非他们果断出卖背后的组织者,任何发言都会变成针对他们的刀子,沉默是他们最佳的选择。新政府没有严刑拷打的规矩,即使这群高层知道点什么(而这是必然的),萨布林也无法获得任何信息。
不巧的是亚佐娃恰巧在袭击最猖狂的时段试图自杀,被狱警察觉,当场强行制止。萨布林曾为了此事,亲自提审还在监狱中改造的亚佐娃。当时离他们“开诚布公”的对谈没多久,亚佐娃面对萨布林时却憔悴许多,彻底丧失不久前痛骂总书记背叛了她、背叛了俄罗斯的气力。
起初萨布林怀疑亚佐娃与袭击的事情有关才选择自杀,进审讯室前还思考过该如何从亚佐娃口中问出在剑鱼通风报信的内鬼的名字,然而结果是:亚佐娃毫不知情,知悉袭击者称其“为了总司令”的发言后才抬头看萨布林,请求总书记重提第一次的死刑判决。
“我不是刽子手,”萨布林如此回答亚佐娃,“我希望您不要将这个头衔强加于我。”
亚佐娃复又低下头去,沉默地盯着掉了漆的桌沿。
“自己的生命不是用来谈判或威胁的筹码。”萨布林敲敲桌子,“您不会自杀的。我知道,因为您不敢。”
审讯室陷入尴尬的沉默,亚佐娃微微颤抖,萨布林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她仍然保持着麻木的表情。萨布林不知该以何种态度继续这个话题,她是黑色联盟的“英雄”,是新政府的罪人,但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平凡到极点的妇人,因他的话而局促不安。
审讯毫无收获,萨布林并不对此气馁。他站起身,示意外面的警卫员开门,准备带走亚佐娃。亚佐娃在离开前最后问萨布林:“我的忏悔对你而言价值几何?”
“不知道。”萨布林俯视坐在椅子上的亚佐娃,如实回答,“但对于俄罗斯或者临时政府而言……它比起您的死亡,价值还要高一些。”
忏悔的总司令,绝佳的政治宣传材料,能凸显新政府的宽容,也能借着亚佐娃曾经掀起的个人崇拜稳定局势。萨布林在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成为曾经的自己敬而远之的人,他有时想表现出更多同情,多一点点,但巴托夫将军和卡尔贝舍娃这些经历过西俄战争的人告诫他:不要试图共情你的敌人。
这句忠告确是良药,他推进决策工作的效率也因排除干扰上升不少。逮捕拉扎连科的那天,萨布林亲手枪决了疯狂比之总司令更甚的追随者,心中翻不起一片水花,剩余潜逃的黑联旧部被逮捕后的命运只有死亡。萨布林不需要再费心思考该如何处理死忠派,送去陪老将军便是,工作的重心此后逐渐转向生产,着手于拟订五年计划的雏形。萨布林的时间被棱堡深处的办公室和鄂木斯克的工厂瓜分,疲于奔命的日子窃走他脸上温和的笑,只有在私下场合中才会才会将其归还给他。
最终悄无声息地,亚佐娃从不知何处回到了在鄂木斯克的保障房,形单影只,没有带行李,连深夜路灯的灯光都不敢碰触。她绕开了上校的盯梢,步履缓慢地回到她公寓的门前。一条暖色的微光从门缝透出来,亚佐娃闭着眼睛叹口气,摸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好似耗尽了她一生的勇气般卑怯。
窄小的公寓只有一个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硬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架书柜、一盏粗劣的吊灯,仅此而已。但床上多了个不该出现的人。亚佐娃站在门口许久,踟蹰着不敢进门。
萨布林坐在床边翻看亚佐娃堆在桌上的手稿,眼睛紧盯稿纸,头都不抬,伸手招呼道:“您自己的家都不敢进吗?”
亚佐娃一动不动,二人僵持片刻,亚佐娃认命地进屋,转过身轻轻关上门,听见背后的人评价她的手稿。
“比在夜校时写的更深刻,挺好。”萨布林随手收拾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稿纸,在桌上码好推到角落,“我来时门口的报纸快有半人高,帮您收拾过了。”
亚佐娃抿着嘴,没有直视萨布林,她清楚萨布林也不会看她:“……谢谢,总书记。但是您没必要来。”
“从外地视察回来,太晚了,棱堡离这里有些距离。”言下之意很明显,“您分明知道我有这里的钥匙。”
“我不意外。”亚佐娃解开外衣的扣子,挂在门后,她凭这件乍看并不保暖的大衣捱过了一整个冬天。
“您从广播得知我准备动身回鄂木斯克的消息才匆忙回来,为什么?”
亚佐娃不作声,径自拉走唯一一把椅子,同萨布林保持距离。
“您失踪了一整个冬天,以为能甩掉身后的所有牵扯、一身轻松。”萨布林皱紧眉头,“我很忙,也很疲倦,没有时间处理您一人带来的麻烦,但我还是得这么做。”
亚佐娃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萨布林自言自语继续道。
“当然,没错,正如您所说,我不需要亲自过来。我大可以食言,抛弃您,让您在寒冬中迷失,无人问津。既然如此总书记的许诺又算什么?撒手就没的兔子?作为总书记可以随时反悔,这才是污点。”
“我很感动……已经这么久了,在您眼中我还能有如此严重的威胁。”亚佐娃始终垂着目光,盯着萨布林的靴子看。泥水干在表面,结成土点子,年轻人一路风尘仆仆,匆忙得连泥水都来不及擦。
“您这套讽刺我已经听厌烦了……”萨布林的声音弱下去,搭在书桌上的那只手握成拳再松开,“您走的时候没有带行李,怎么会有人徒步出城?搭火车在几乎是荒野的地方下车,然后在西伯利亚消失一个冬天,我知道您想干什么……”
“我不敢这么做。”
“我相信您,我也相信您未来不会这么做……您现在拥有极大的自由,至少比其他被软禁的官僚自由得多。”
“我很感激您做的一切……”
“不,不是。我不明白,德米特里娅·季莫菲耶夫娜,您一定在躲避什么。您惧怕改变……一门心思地躲避它……难道我还没有证明我是对的吗?”萨布林的语气急切起来,牙齿险些咬到舌头,他尽力克制自己不要高声讲话,“我没有让这片地方更好吗?和您一样,我也为之付出许多。看看现在建设的一切,我,难道我还不足以说服您吗?为什么呀?”
萨布林语毕,才发现自己几乎要站起身来威胁亚佐娃,一定要她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低下头,挫败地坐了回去。亚佐娃在情绪激动的萨布林面前瑟缩一下,咬着牙根才没往后退。这不像她,萨布林想。
亚佐娃不回答,没有什么好回答的。她抬头,看见的是萨布林烦闷地别到一边,写着疲惫的脸;带着血丝的眼球和抹了一层阴影的眼窝;新冒出来未刮掉的青色胡茬;身上萦绕着的、若隐若现的酒气。
“喝过了?”亚佐娃轻声问。
萨布林一愣,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收敛脾气,重重点头,承认道:“来之前喝了一点。”
亚佐娃没像过去一样劝萨布林少喝酒,或劝萨布林戒酒,只是“嗯”了一声,萨布林发现自己仍然有些不习惯她的态度含糊。
“算了,您真是……我可能是太累了。”萨布林闷闷地说,整个人斜靠在墙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他伸手摸摸下巴,手指划过去是一阵毛匝匝的声音,“剃刀还在这里吗?”
出于那句“不敢自杀”,这是亚佐娃为数不多允许保留的锐器,用起来比普通小刀顺手一些,有时萨布林过来拜访也会借用这把剃刀刮刮胡子。亚佐娃拉开书桌的抽屉,中间卡了几次,从中找到一把略显旧的折叠剃刀,交给萨布林。
萨布林接过剃刀,径自去打了盆水,放到空荡荡的书桌上。他站在盆边展开剃刀蘸了蘸水,对着自己的下巴比划几下,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亚佐娃:“我太倦了,怕划破脖子,您来吧。”
亚佐娃拿回剃刀,在手中掂了掂。萨布林此刻已经坐在她对面的床上,等待亚佐娃动手。她抖掉刀刃上多余的水珠,另一只手蘸过水,抹湿萨布林的下半张脸:“不害怕吗?我也有可能做一个凶手。”
“只有敌人才会毫不犹豫地割破我的喉咙,”萨布林闭上眼睛,伸出脖子,让亚佐娃捏着他的下颌在他脸上刮下第一刀,“您拖延得太久了……”
亚佐娃不擅长替人刮胡子,手上动作有些慢。刮胡须时萨布林已困倦到极点,下巴搭在亚佐娃的掌心上将将要睡过去,头一低险些让亚佐娃的刀刃划过他白净的面皮。亚佐娃找来手帕轻轻拭去萨布林脸上的水珠和碎胡茬,心中惊叹萨布林何时成熟得这么快,不到三十岁,却成熟得像国家栋梁、灵魂一样的人。明明不久前还像个少年一样,她还想把他藏在自己的庇护下,吻他一千遍一万遍仍嫌不够,转眼就被他推进失败者的故纸堆。亚佐娃将剃刀和手帕扔进水盆,可她连倒水的机会都没有——萨布林在她起身越过他去收拾床铺时倒在了她身上。
亚佐娃察觉到异样,轻推萨布林,可敬的总书记同志只是哼哼两声。亚佐娃无奈,只得顺着萨布林倒下的方向,托着他毛绒绒的脑袋慢慢坐到床边,让萨布林慢慢躺下,自己的大腿充当萨布林的枕头。
看呐,他睡得多安详,多平静。亚佐娃伸手轻轻拍着萨布林的肩膀,另一只手拨开萨布林额前的卷发。她将自己最大的恐惧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悔恨助他入眠,她的渴望与希望潜藏于这个人之中。
可他终归是要走的,天总是要亮的。亚佐娃想,手掌抚过萨布林的脸颊,深深低下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