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当萨布林睡眼惺忪地从书桌上抬起头时,桌上的公文与报告已被尽数撤走,好像他有一个贴心的警卫员一般,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精心打理着一切。
怎么会呢,萨布林的嘴里苦得发涩,眼睛里泛着酸意。他从不让警卫员进入他的办公室。
现在……是几点?视野依旧模糊,漆成深色的木头桌面反射着惨白的台灯灯光,隔着分泌出的泪水刺痛了萨布林的眼睛。他记得挂钟应该是在右边的墙壁上,但……或许是灯光闪到双眼的缘故,他只能看见一片化不开的漆黑。
“渴了吗?你睡了很久。”
熟悉的声音从他面前的阴影中响起,萨布林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辨认出它应当属于谁。同时,一只带着丑陋如肉虫攀行的伤疤的手从阴影中探出来,向他推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拖出沙沙声,随后又缩回阴影之中。搪瓷的杯子,边缘的蓝色漆已经磨损得露出下面金属的材质,是萨布林一贯爱用的那个。里面的水还在因惯性摇晃,带出一道道可口的涟漪,水中同样含着一颗极明亮的灯。
萨布林并未接过那杯水。他只是双手掩面,不再言语,也不再观察周遭。
他知道,他又回来了。所以他才会重新听见这他从不觉得暌违已久的声音。
“你还记得我吗?”
我不想记得你。萨布林放下手,低垂着目光,只能盯着那杯水看。他沉重地点点头,以回答对方提的问题。
“真好。你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
阴影中有什么动了一下,黑暗中嵌套着更加深的黑暗,随后是一阵布料的摩擦声。对面的人或许在调整自己的姿势。萨布林听见与自己的呼吸不完全一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更轻,更缓,像低语,像哀叹。
“你又回来了。为什么?”
“迟早会走的,很快。”句尾带着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对方的语调平静、包容,“你那么优柔寡断过,我放心不下。”
“你还是这么执拗。一切都很好,很顺利。你无需操心。”萨布林几乎是下意识地堵上了对方的话头,“可惜……”
“可惜,我无从得见。”
有序的敲击声,带着弹性,极小声的闷响,四个一组。声音的材质让萨布林想起曾经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如何在放松时双腿交叠,用四根手指敲击自己的膝盖,稳定的循环,直到有什么东西打断她。
“我有时会做梦……”对面的人仍然在敲着自己的膝盖,话语随着她放松的姿态也缥缈起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会做梦。”萨布林咽下了后半句话,你还能够做梦吗?
“我跟你说过一次噩梦。”
“我已经忘记了。”萨布林不喜欢桌子上的这杯水,它像一条山隘,叫萨布林无法绕过这杯水去桌子的另一头,“自从你上次提它,过去了很久。”
“就像一眨眼那样久,是吗?时光逝去得多快,像一个无情的匪徒,掠夺走了一切可能……”
所以目前萨布林所身处的办公室中没有挂钟,也没有任何表示时间的东西。一片漆黑,没有窗子,自然谈不上窗帘,他没办法根据月光的角度粗略估算时间。至于那时刻提醒人时间不等人的秒针,滴答响的钟摆,陷坑中逐渐逼近诗人头颅的钟摆——同样失去踪影。
“滴、答……滴、答……你需要它来让你安心,我看得出来。”
“难道我的表情这么好读?”萨布林皱眉观察面前的黑暗,抹抹脸,想靠自己的目光勾勒出一圈若隐若现的轮廓。
“你有着领袖的模样,这种模样……我照镜子时再熟悉不过。”
闻言,萨布林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摇头,被对方几乎算是厚颜无耻的话语逗乐。
“所以我放心不下你。你会变得和我一样吗?”
“永远不会。”
“那更糟,因为你更有可能会变得和当初的失败者一样……”
“何以见得?”萨布林本想从手边掏出一沓会议纪要,却意识到这面桌子上本就一无所有。那些报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不久前大会的所有事项——是的,繁复,冗长,充满官腔,完全符合对方所厌恶的那些“失败者”的特征。但……人永远不能只拘泥于形式,否则只会陷入无尽的错误循环。
“你太心软,炙热的灵魂烧不化西伯利亚的坚冰。何况……你的心还是冰冷的。”桌子另一头的敲击声忽然停了下来,对方沉默,久得让萨布林几乎以为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又开口继续道,“你的眼睛应该同钢铁一般灰。碧蓝的颜色,对你而言未免太温柔了。”
“和西俄罗斯革命阵线的合作取得了进展。东西两面都有顽敌,尤其是西边。目前的结盟是临时的,称号的高低应该为大局让步。我不希望你将你的范式套在我身上。”
“你走到了哪里?”
“阿尔汉格尔斯克。那是去年的事情……”萨布林捏捏山根,目光紧盯着面前逐渐降温的水——他终于有些渴了,“这段时间还在与总参谋部通讯,制定远东的作战计划……只有我对远东了如指掌。”
有时萨布林真想站起身,抓住手边的台灯,照亮面前的黑暗,看看对方脸上的表情。尽管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决心这么干,黑纱静静地垂在他面前,仅靠存在便压制了他的一切行动。
影子编织的黑纱后是她深深的吸气声,她究竟作何心情:讽刺?欣慰?嫉妒?艳羡?萨布林不会读心,也不曾见过她表现出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
“上一次你只走到托木斯克……做得好。做得远远比我要好。”
托木斯克也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大约在半年前,冬将军初来乍到的时节,萨布林含着一口带着冰晶的冷气踏上了托木斯克的土地。
在回忆的作用下,他又觉得喉咙发疼了。萨布林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着触碰搪瓷杯的杯壁:还温着,比他的体温高一点点。他仍然面色凝重地盯着水面,迟迟不再行动。
“你太累了,喝吧。里面只有水。”
“我只信任自己倒的水。”
“生活改变了你……还是说,这个位置改变了你?”
“我想……也许是你带来的习惯。”
“我的荣幸,毕竟这是个好习惯。”阴影又动了一下,萨布林眼看着面前桌沿的阴影边缘微微有一处凸起,却又迅速收了回去,“至少在这儿,你可以放心喝掉它。这里除了我,什么也没有。”
“听起来你到这里只想讯问我。”萨布林的声音中满是戒备,但他的手指还是静悄悄地缠上搪瓷杯的把手,将杯子往自己的方向挪动几厘米,“我一次又一次地驱赶你,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回来,只为了同样的几个问题。我厌倦了与你跳语言的狐步……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诉求,就从阴影中出来,和我面对面,我要看着你的眼睛。”
沉默,沉默到几近虚无,可空气依然紧了片刻。萨布林确信对面的确有东西。
“你不会愿意看见我的脸。”
“可你还是来了,你身上镣铐的另一端从来不在我身上。”
“因为我未曾离开。”
萨布林别开视线。他能想象到对方说出这句话时眯起的眼睛,他也并不想承认他的确被这句话触动,只能清清嗓子,保持沉默。
“我知道,你没有多少时间了,瓦利亚。但是在这里,你可以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会一直在吗?”
“我总会在。”
“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你知道要怎么做。”
那只附着可怖伤疤的手重新从阴影中探出来,这一回手中握着一把枪。是一把托卡列夫,擦得锃亮,被那只手推到水杯旁边。灯光照耀下,其表面刻着一串萨布林再熟悉不过的数字——独属于她的编号。萨布林知道这把枪,他也用过这把枪,自那之后他便将其封存在自己的抽屉深处,再未拿出来过。就像封存自己的记忆一般,与之有关的也要回到阴影中。因为他不可信任自己的大脑,因为记忆永远是一条永不服从命令的狗,只要让它闻见一丝气息,它总会叼点什么零碎回来,勾起更多的记忆。
萨布林紧了紧抓着搪瓷杯的手,一瞬间,只在那一瞬间,他将将要咬碎自己的后槽牙。发生的过去都将在此地重复,一切话语终将消弭,只剩下答案在静静的“无”中摆荡。
他喝下第一口水,只带了一点余温的白开水灌进他的喉咙——无味,寡淡,只能解决最基本的需求,和她一样。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萨布林至今都没有搞懂过。好在她也从未搞懂过萨布林的人格,他们冥冥之中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
萨布林放下水杯,轻轻拭去嘴角的水珠,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你值得一些照顾。”萨布林能想象出她脸上勉强的笑意,她不擅长笑,“你……还能呆多久?”
如果他想,他可以在这里呆到死。但萨布林终究没有说出这句话。他的手覆上对方递来的托卡列夫,食指遮住镌刻的编号,用自己的指腹感受金属表面的凹凸触感,仔细地把玩手中的枪。
“一刻都不行,时间紧迫。”萨布林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面前的一片虚无,“我要走了。”
“既然如此……抓紧时间,做出决定。”
萨布林的手微微发着抖,他从不是一个优秀的枪手,但他记得清楚应该瞄向哪里——即便眼前空无一物。
“你杀死过我一次。我相信你,瓦利亚。”
一声枪响,一缕白烟,一阵耳鸣。
萨布林眼前的黑暗终于沉寂了下去,他再也听不见那与他永不同步的呼吸声,也看不见黑暗中嵌套着的黑暗。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一缕温暖的光从不远处的门口倾泻而出,浇了一道细长的线。
萨布林放下枪,他带不走这个房间的事物,也不想带出去。一个念头胆怯地获取了他的注意力,轻声细语地劝说他:看看她吧。
她并不希望我看见她。
可是你希望……看看她吧。
念头旋即如烟尘般消散,只余这弥漫的火药燃烧后的气味,还有令人反胃的血腥味。
萨布林站起身,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采信于那个危险的念头,可是……
他握住台灯的柄,轻轻调转方向,照向前方。一面惨白的墙,一片水泥的地,一把与自己身后一模一样的木制椅子,一个熟悉的人。她仍然穿着囚服,眉心枪口的血早已凝结成深棕的硬块,双眼涣散地歪倒在椅子上。恍然将萨布林带回审判的那一天……处决的那一天。
“难怪你不愿意……”萨布林喃喃着放下台灯,将它放回原位,让阴影重新笼罩面前的死者。
房间的门已敞开,他除了离开别无选择,但那绝不是出口,萨布林心里很清楚。
事实证明:萨布林的预感是正确的。他轻轻拉开门,走入那温暖的光亮时,看见的是一间温馨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公寓——他离这两个词太久、太远了,这不是他的住所。
她穿着便服,挽着头发从厨房中走出来迎接萨布林:“你来了,比之前还要快。”
“可是我要走了。”萨布林说。
她脸上的笑容不减,返回厨房片刻,再出来时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把厨刀。她将厨刀的柄塞进萨布林的手中,贴近萨布林的耳朵低语道:
“抓紧时间。”
萨布林将她带着余温的躯体放到沙发后,打开了下一扇门。门背后是一身黑色制服的她,正襟危坐在她的地下办公室中。那件制服早已被萨布林扔进了故纸堆,如今几乎无人记得这套军装的制式——除了他。
“你来了。”她的声音冷酷。手边放着一瓶伏特加和两个酒杯,好似正在等待与她分享烈酒的人。
“我要走了。”
她点点头,拔开烈酒的盖子,让冰凉的酒液尽情地浇自己一身,丝毫不顾上位者的威严。她从抽屉中摸出一盒火柴,弹到萨布林面前:
“抓紧时间。”
穿越过熊熊大火后,萨布林又见到了她。这场绵长的死亡华尔兹中,他换了一个又一个舞伴,与同一个人跳着无尽的轮舞,直到精疲力竭。她很陌生,她穿着属于新联盟的军装……萨布林从未见过这样的她,甚至从未想象过她或许有参与进新联盟建设的可能。
她回过头望向萨布林,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总书记同志。”她问候道,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声音里却藏着一分笑意。
头一次,萨布林想说自己来了,而不是……
“我要走了。”
答案只有一种,它在“无”中飘荡,在萨布林的意识中盘根错节,从来不存在其它的可能性。
她点点头,拿出准备好的绳圈,套在脖子上。随后她靠近萨布林,抓住萨布林的手,让萨布林抓住绳结。
活人的温度、还很暖……
“抓紧时间。”她说。
萨布林用力收紧手中的绳结,不留任何让她喘息的空间。
***
萨布林通宵工作后,每一次小憩都会准时在早晨六点醒来。常年压缩时间的生活习惯让他形成了生物钟:无论何时入睡、在何地入睡,最终他都会在六点钟准时醒来。
办公桌上的文件散乱得像一块巨大的、写了无数批注的桌布。萨布林困到极点,便趴在桌上小睡,好在没有压皱或损坏任何文件。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室内只有顶灯的灯光,盖过了窗帘下透出的一点初升日光的痕迹。
萨布林茫然地看看墙壁上的挂钟,他是四点钟睡的……两小时,足够了。
只是……喉咙里有些干渴。萨布林下意识地去摸手边的水杯,指尖的冰凉刺激得他苏醒大半。
杯中水还是睡前倒的那一杯,剩下一半,已经凉透了。萨布林定定地盯着摇晃的水面看,看见了自己扭曲的倒影,和水中含着的一颗极明亮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