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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wley抬起头,看着Aziraphale走进客厅,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然后把手上端着的马克杯放到咖啡桌的一角,杯子里升腾出热气和可可的香味。咖啡桌的另一角放着他自己的黑色马克杯,冰块在美式咖啡里慢慢地旋转着。Aziraphale穿着格纹睡衣(Crowley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朝他笑了笑,转身在扶手椅后的书架上翻找起来。
Crowley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继续漫无目的地刷着推特,又往自己的黑色真皮沙发里陷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可可和咖啡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无比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这是他和Aziraphale做室友的第八年。
四年前,他们大学毕业,搬出了学生宿舍的双人间,合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公寓。四年过去,公寓从客厅到阳台的走廊两边是十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阳台上有两台天文望远镜,望远镜旁边是两张并排放着的躺椅——一张格纹,一张纯黑——和摆满了红酒的酒架。客厅东面的橱柜里恭敬地陈列着皇后乐队和地下丝绒的黑胶唱片以及各种的奇奇怪怪的小雕像,西面的书橱里整整齐齐地安放着皮面大部头和泛黄的手抄本,大屏液晶电视下左边是一台Aziraphale送给Crowley的Switch,右边是一部Crowley送给Aziraphale的老式留声机。衣帽架上挂着驼色西装三件套和黑夹克、黑色紧身裤,衣帽架下放着一排领结和墨镜。
他们自己的伊甸园,Crowley满意地想着。
数不清的带着酒气说笑的夜晚、睡眼朦胧不想起床不想上课不想上班的早晨,数不清的窝在沙发和扶手椅上电影马拉松的下午,数不清的躺在阳台上一人可可一人咖啡、一人看书一人打游戏的雨天(这么一想,伦敦真的有好多雨天)。
到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想象和其他人住在一起的生活了,就像他无法想象可可香气会和其他什么味道混合在一起,或者黑夹克会和其他什么衣服放在一起。Aziraphale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常量,也是不停追求改变的Crowley唯一不想改变的常量。
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天使。
想到这,Crowley抬头看向对面浅色头发的男子,发现Aziraphale放下了手里的书,也在看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间,Aziraphale迅速低下了头,开始全神贯注地观察可可里的棉花糖的融化过程。
Crowley翻了个白眼,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头向后仰着,四肢又(对人类骨骼机理来说是奇迹般地)向外舒展了一些。
“怎么了。”
Aziraphale的表情就像想去饼干罐里偷拿饼干结果被抓了个现行一样,圆润的鼻头皱了皱,看向沉在沙发里的Crowley,露出一个不自然的微笑,湛蓝的眼睛快速地眨着:“啊,没事,我是说,我只是在想……”
“天使,”他打断了Aziraphale,“你知道你什么都能告诉我的吧?我们做了多久朋友了?八年了!”他挥舞了一下手臂,强调自己的观点:“什么事?是不是你书店的狗屁老板又找你麻烦了?”
Aziraphale摇摇头。“不是的,虽然Gabriel确实一如既往地令人心烦……我是在想,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
Crowley把手中的手机啪地一下扣到咖啡桌上,尝试坐直了一点(失败了):“这么正式?听起来是件了不得的事。说吧,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行,你知道,最好的朋友嘛。”
他的天使深呼吸了一次,像是在积攒勇气:“是这样的。有一个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哦……
哦。
Crowley愣住了。
这倒是……他承认自己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和Aziraphale几乎无话不谈,但偏偏在这个问题上,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好像谈论这个话题是在漆黑的夜里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路,根本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即使在荷尔蒙过剩的大学时代,他们也从不过问对方的感情生活。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道无形的边界。
但Crowley自认是一个喜欢打破边界的人,而且他也很非常乐意多分享一点Aziraphale的生活,于是他看向对方,点点头:“我在听呢。”
Aziraphale双手交握着,双眼固执地盯着面前的咖啡桌:“这个人……非常有魅力,十分潇洒,不仅外表很迷人,而且很风趣,无论什么场合都是最闪闪发光的存在,只要这个人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就好像,好像阳光一样,但没有那么刺眼,是柔和的温暖的阳光……啊,对不起,亲爱的,我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是说,这个人太美好了,我觉得我自己配不上……”
Crowley张开嘴巴,想要说这很荒唐,因为Aziraphale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可爱最美好的一个,因为没有人能配得上Aziraphale,因为无论是哪个让他的天使单相思的混蛋都应该滚去地狱,但他还没来得及插话,Aziraphale就继续说着:“但我,哦,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人,虽然希望很渺茫,但如果能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所以Crowley,我想向你请教一下应该怎么追求喜欢的人?因为,啊,我并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而你比较有……经验?你知道,大学的时候他们叫你,卡萨诺瓦什么的……”
哈。
卡萨诺瓦。
Hastur那帮人给起的外号。
其实这个外号也不是很贴切,Crowley想,他并不是一个风流浪荡子……好吧,不完全是。他喜欢去酒吧,喜欢参加派对,喜欢在派对上出风头,但这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消遣和打发时间的方法而已。确实,他谈过几次恋爱,但每当一段关系开始有所进展,他就会开始觉得烦躁,觉得少了点什么。拥抱、亲吻都挺有意思的,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对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但Crowley也不知道他想象中的人是什么样的。
他看向Aziraphale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感觉心情平静了一些。
那双眼睛总能让他感到说不出的舒心和快乐——大概是因为蓝色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
“天使,你知道卡萨诺瓦什么都是Hastur那几个混蛋瞎说的……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Aziraphale松了一口气,朝自己微笑着:“哦,哦,太棒了,谢谢你,亲爱的。”
Crowley笑着摇摇头:“闭嘴吧你。别忘了,我可是伊甸园的老蛇……”(这是大学期间Aziraphale给他起的外号)——Aziraphale笑出了声,老天,这声音真好听——“诱惑这个词就是为我发明的。”他(终于)坐直了身体,给了Aziraphale一个wink:“你就等着抱得美人归吧。”
抱得美人归。
Crowley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他的脑海里出现了Aziraphale抱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红发女郎的场景(或是红发帅哥,他敏锐地觉察到Aziraphale一直没有透露他心上人的性别)——至于为什么一定得是红发,Crowley也不知道。Aziraphale朝着那个人微笑着,大笑着,蔚蓝的眼睛里满是爱意。Aziraphale伸手抚摸着那个人的头发,在她或他耳边说一些只有他说得出口的俗套的老套的表白(大概还会引用几句莎士比亚或是雪莱)。Aziraphale凑近那个人,他们的嘴唇越来越近……
他突然有些眩晕。
我也很风趣的,Crowley漫无目的地想着,Aziraphale可喜欢听我讲笑话了。
我也……挺像阳光的啊。
“亲爱的?”
他回过神,看到他的天使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清清嗓子,扯着五官露出一个微笑:“没事,走神了。咳……那么,Crowley的恋爱课101,”他惊恐地看着Aziraphale掏出了笔记本和羽毛笔(这年头还有人用羽毛笔?!),“想要追求一个人,首先要了解他们的兴趣爱好,这样你和他们聊天的时候就能有很多共同语言。或许可以从送小礼物开始?等你们慢慢熟悉了,就可以试着约这个姑娘——或者小伙”,Crowley很着急地补了上去,“约他们出来,吃顿饭?看场电影?我不知道,反正就和他们一起玩一玩什么的……”
他看到Aziraphale停下了手中的笔——他他妈还真的在记笔记——抬头看向自己,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又决定闭上了嘴,只是点了点头,一脸期待地等着。
“呃,通常这时候还要说一些关于外表的建议,但因为是你,所以我觉得就不用了,因为你本身就,呃,对。”他朝Aziraphale的方向模糊地挥了挥手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但Aziraphale很明显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甚至有些误解,因为他的脸皱成了一个疑惑和受伤的表情。Crowley赶紧解释:“我是说,你本身就很,完美,所以就不用……”
Aziraphale脸上泛起了(可爱的)红晕。
“哦,亲爱的,你这么说真是太善良了,但我还是想问……”
Crowley猛地站起身。他觉得胃痛。
Aziraphale是真的很想学会怎么追求喜欢的人。
Aziraphale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
那个……有魅力的、潇洒的、风趣的、像他妈的阳光一样的混蛋。
“我不善良。”
他咬着牙说完,转身朝自己的房间里走去。
“晚了,我去睡觉了。”
Aziraphale放下笔记本,磕磕绊绊地说着:“可,可我们今天不是说好要看星际迷航……”
“你自己看吧。”
他站在房间门口,转头看到Aziraphale的眼神,感到一阵内疚,于是小声加了一句,“对不起,天使,我累了。”
Aziraphale绞着自己的双手,低下头。
“好吧,Crowley……晚安?”
Crowley没有回答,而是关上了房间门。
因为他在努力赶走脑海中Aziraphale坐在沙发上搂着一个红发陌生人一起看星际迷航的场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