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响远钟
Ring the bell
“下个月可以来参加我的婚礼吗?”书店隔壁的杂货店店主对富加宫贤人说,后者正在心中清点需要补充的清洁用品。
他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答了对方:“当然!我很乐意。不过,为什么邀请我呢?”
尚且年轻的店主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说起来,当初决定告白还是多亏了神山老师呢。要不是神山老师对我说要珍惜身边的幸福,我可能到现在都无法鼓起勇气向智子求婚吧。”他傻笑起来,像是想到高兴的事情,“智子想要洋式的婚礼,所以我们打算在公园那边的教堂举办。智子那家伙啊,总是神神秘秘地,偏偏又很固执,有时候我都不太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进入幸福的气氛中了。“我当然会去的,”被他的态度感染,贤人不由得也有点高兴起来,“我很高兴你邀请了我。谢谢。”
“街道的大家都很喜欢您嘛。而且,看到您最近逐渐变得轻松起来,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哦。”
孩子们很喜欢您的笑容,男人说。他们说,书店的哥哥最近变了很多,笑的时候更多了,更像飞羽真哥哥了。去书店里听故事的时候,就好像飞羽真哥哥回来了一样。
富加宫贤人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他记得自己笑了一笑,说了些什么后匆匆离开了杂货店,这段记忆十分淡薄;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肉体已经自动地把补充用品逐一归类,收纳在应有的位置。他不禁惊叹于习惯的强大力量。
此时,太阳已经快要落下,遥远的天空已呈现出被灼烧般的色泽。行人经过书店前的道路,谈论着今晚的晚餐和晚上将播放的剧集,几栋靠得较近的房子中已经传来寒暄和问候的动静。贤人坐在靠近街道的窗边,聆听着这些人的声音。他一直坐着,直到天空的浅橙色变成深红,转变成柔和的粉紫,最后渐变成一片深沉的蓝紫色帷幕。他看着天上逐渐出现点点星光,街道里亮起的灯光像是在回应天上群星的呼唤。
直到雾气开始升起,月亮也出现在云层中,富加宫贤人才离开了窗边。属于人的声音逐渐消失,从不知何处,传来了轻轻的,有规律的回响——那是公园教堂的钟声。夜晚真正到来了。
他简单地吃了晚餐,接着昨天的进度读了一会儿书。洗漱过后,把换洗衣物装入篮中,用在杂货店买来的洗衣剂替换了已经空了的瓶子,准备好明日的洗涤。
希望明天会是个好天气,他想。
打点完书店的库存和清理,富加宫贤人回到书店附属的小小居所,走进卧室,躺在了那张不大不小的床上。没多久后,卧室里的挂钟开始鸣响。他闭上双眼,在心中默数,从一开始,直到第十一声结束,中间每次间隔半秒。最后一声迟了一些,几乎难以发现,但贤人对这个节奏早就烂熟于心。他已经这样数过很多次,卧室这口小钟的脾性被他摸得一清二楚。这是他一天中最宁静的时刻;书店所在的街区很安静,在这个时候,只有风会带来额外的声音。
今夜,月光明亮,在窗边照出淡泊的影子,光影交界的地方像是被划分开的两个世界。贤人盯着那条窄窄的交界线,一种不完全熟悉的感觉从躯干向身体各个角落扩散。他胡乱地想着许多事情:洗涤剂的香味,夕阳的颜色,今天在杂货店的对话。孩子们的话语。笑容的模样。
好像飞羽真哥哥回来了一样。
不知何时他的双眼已经闭上;在黑暗中有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感觉。贤人的意识逐渐变得迟钝起来,在混沌中,他仿佛听到了第十二次钟声;好像有谁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对他轻声说了些什么,那个声音异常地熟悉,它轻轻地说——
晚安,做个好梦
在几乎所有的未来中,结局都伴随着可怖的声响。
前几回里,他没能撑到最后。除了克制不了的痛苦和喘息之外,在回归黑暗前,富加宫贤人总是听见叹息,愤怒,有时是哭声。第一次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时,他用濒死的头脑想着:真吵啊。像一口太过沉重的大钟,发出的声音又低又沉,随着时间过去越来愈弱,最后消失在令人不快的震动中。
后来,他学会了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好让自己的死没那么早发生,但讨厌的声音层出不穷。圣剑折断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血从伤口溢出时发出微小的气泡破裂声。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发出懊悔似的,模糊的呻吟声。这些声音令他无法平静。
逐渐地,他掌握了一心一意专注于最终目标的方法。不要动摇。不去看那些注定无法挽回之事。不要让那些声音影响自己的判断。他果真离成功更近了一步;然而,可憎的杂音还是没有放过他。狂风呼啸的声音像传说中女妖的哭声,世界如镜子一样变得破碎,落入光影交界线另一侧的黑暗中。他怀抱着的人对他努力地笑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远处的教堂里,一座摇摇欲坠的的钟楼倒塌了下来,发出垂死的钟声,那钟声颤抖着,回音漫长,好像在哀悼这万物的最后时刻——
“飞羽真……”
小说家抬起头,看到月光般的白衣少女正站在写作台前看着他,欲言又止,表情忧愁。他不需要她更多的语言就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是贤人吗?”他温和地问。
少女点点头,走向窗边。光在窗外奇异的景色上折射,反射出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少女的轮廓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辉光中,把另一个书屋的空间照得更亮。
“对不起,我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只有在满月的时候才能勉强链接上另一边的世界……”月的化身充满歉意地说,她转过头来,飞羽真看见她的眼睛里浮现出月亮般的白银之环。
“应该说抱歉的人是我才对,”神山飞羽真放下手中的笔,呼出一口气,郑重地看向青梅竹马的少女,“……谢谢你,露娜。明明是我自己的任性要求,却让露娜帮我做了那么多。”
以月亮为名的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并不是飞羽真一个人的任性哦。我也很想念贤人,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助我最好的朋友们,”她顿了一顿,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带着决心般的表情开口:“但是飞羽真这样就好了吗?不会……感到寂寞吗?”
戴帽子的小说家没有回答。这使得露娜更加强烈地想要继续说下去:“我知道飞羽真和贤人都在各自拼命地努力着。飞羽真在这里写着属于未来的故事,贤人也在努力维持着大家一起建立的世界。大家都在想念着飞羽真,奇幻世界的各位也是一样,想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可,飞羽真你应该比我们更加思念着贤人吧?我知道的,飞羽真对贤人——”
她没再说下去,一半是出于幼驯染之间某种不言而明的默契,另一半是出于对方逐渐开始局促的神情,眼神开始飘忽,无意识地反复拨弄着钢笔——啊。原来是这样啊。
飞羽真如此的窘迫神情实在难得一见;露娜也忍不住想要小小地恶作剧一下:“哎——原来飞羽真没有对贤人说过这件事吗?明明大家都已经看出来了。连上条先生和隼人先生都看出——”
“好了好了露娜你不用说了,没有早点告白是我不对我知道了啦!!!……等一下,你刚才说隼人先生……贤人的爸爸也知道了吗——!?”
小说家的惨叫和露娜的笑声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片刻之后,等到双方都冷静下来,露娜并没有忘记谈话的主题:”所以,飞羽真真的只要这样就够了吗?”她看向飞羽真的双眼,轻轻地,坚定地,“我希望飞羽真和贤人能够快乐。”
他们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好像过了很久很久,直到飞羽真终于打破了这份平静: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站在露娜边上,撑着窗框,好像在看窗外奇幻世界的风景。但露娜凭借直觉,一种无形的、启示般的感觉,意识到飞羽真并没有在看窗外的任何东西;他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此处或是任何一处,因为他正透过这扇窄窗寻找另一扇窗。飞羽真正在通过奇幻世界看着另一个世界。
“……是的,我很思念贤人,”飞羽真开口说,“非常、非常地想念。贤人也一定是一样。”
“但是,我们已经选择了我们的未来。将来的故事要如何书写,贤人和我都已经决定好了。在实现我们的诺言之前,也许……的确,这份思念即漫长又痛苦,同时又有点寂寞;但这份寂寞也让我知道该怎么做:为了总有一天,我们能没有负担地,发自真心地再次笑着相遇,我现在不能够犹豫。贤人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那样坚持。我不能辜负我们的约定。”
飞羽真的声音越压越低,到了最后,几乎成了一股气息、一阵耳语:
今夜,我将祝福你的安眠;请怀着我对你的思念而梦。
黑衣的小说家闭上双眼,抵着窗玻璃,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说:
“所以,在完成约定之前,请等着我啊。”
终有一天,我会回到你的身边
露娜认真地看着飞羽真的表情;现在,她终于完全理解了她的两位童年玩伴,以及这双份的思念所蕴含的意义;事到如今,她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份由思念链接的诺言,必将在不远的未来中得以实现。这是她作为两个世界的链接者——更重要的,神山飞羽真和富加宫贤人这两个人类的共同挚友——所能断言的一种直觉。露娜对自己的结论充满信心。
不过,这不代表她就要完全袖手旁观。”……嗯,我明白了哦。我也期待着飞羽真能和贤人、大家重逢的那一天。在此之前,虽然我能力有限,不过在满月时稍稍借用一点点创世书的力量还是做得到的哦。飞羽真有什么想要说的话吗?”
“嗯……“小说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突然间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微笑着,对奇幻世界化身的少女说:
“那,就让明天变成好天气吧!”
他很久很久没有梦到黑暗中发生的那些事了。在梦境中,他心想,这又是第几次?钟声还要敲响几次,这一切才会真正结束?
不。一部分的他说道,这不是真实。世界已经被拯救,这些幻境只是影子中的影子。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要动摇。不去看那些注定无法挽回之事。不要让那些声音影响自己的判断。
铭记你所许下的诺言。
在梦境中,富加宫贤人再次睁开双眼。
他跪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份熟悉得让他想要落泪的热量枕着他的双膝。他几乎没有勇气向下看一眼;这是所有破灭之梦里最恶毒、最绝望的那一个。
“贤人,”那份重量开口说道,声音不可思议地温柔,“贤人。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嗯。”贤人直视着眼前的漆黑,下巴僵硬得像是由锰钢铸成,说话时才发现自己一直牙关紧闭,“我一直…一直记着。”
“那就好,”重量宽慰地说,“我曾经很担心贤人。我有时害怕贤人这一次又要把我们的约定抛在脑后,自己一个人再去做些傻事。是我太小看贤人了。”
一股温暖的感觉爬上他的一侧脸颊。贤人以为是自己的眼泪,然而那份温暖缓慢地改变着形状,使他意识到,那是一只手的形状。贤人无法自拔地向手掌的方向偏过头去。
“贤人好好地履行了我们的约定。我知道,贤人在帮我照看书店对吧?谢谢你。如果不是贤人的话,书店的事就麻烦啦!不但芽衣和由纪小姐会抓狂,孩子们也会很失望的。”
这番发言实在是很有记忆中那个人的风格,令贤人也勉强能够扯起一丝微笑:“………也多亏了街道里的人们的照顾啊。”
“嗯。这条街的大家都很友好的。不过,也是因为贤人自己就是很温柔的人,所以大家才会加倍地支持贤人。”那只抚摸他脸颊的、温热的手掌,慢慢地向下移动,牵起贤人自己的左手,抚摸着他的中指和无名指,“这一切都是贤人自己的努力结果。”
贤人突然对下一句话有种隐约的预感;这个预感让他鼻子发酸,口舌干涩。这一次他是真的想流泪了。
“贤人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太多话堵在富加宫贤人的喉咙中,反而叫他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没办法遏制迄今为止所忍耐下来的一切。膝盖上的温暖声音钩住了他的小指,另一只手却无情似的轻轻扳着他的下巴,引导着他低下头来。贤人想要抗拒,但那份力量却很坚定,不容拒绝。
看着我。
不……我不能……
“贤人相信着我对吧。所以,请看着我。”
我不能……我没法再看着这一幕。
“相信我吧。我们不是约定好了的吗?”
那个词语像是有莫大的魔力;每一个音节落下时,都让富加宫贤人的心一点点重回地面。他似乎从这四音节的词语中汲取出了源源不断的勇气,使他的肌肉、骨骼、神经运作起来,视野从眼前的黑暗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直到他膝盖上躺着的————
神山飞羽真在对他微笑。他衣着整齐,手足俱在,整个人完好无缺,穿着一身白色衬衣和黑色的背带裤,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十五年前分别以来,贤人第一次在远方注视着飞羽真时的衣装【1】。
神山飞羽真注视着富加宫贤人,使得他忘记了所有。他忘记了说话的方式,呼吸的方法,甚至是思考的方式。但他也不必去思考什么了;这一刻已足以成为永恒。
柔软的绿色大地以两人为圆心缓缓扩散开,不知不觉间,包围着世界的黑暗变成了无垠的蓝色穹顶;彩虹色的气泡从四面八方飘来,落在地面和鲜红色的木棉花【2】上。一座洁白的建筑伫立在不远处的小丘上,花窗玻璃在辉光下透射着漂亮的颜色,高高的塔楼上,一口铜质的大钟正悬挂在最顶端的尖顶屋檐之下。
神山飞羽真站了起来;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随后转过身来,向贤人伸出了手。富加宫贤人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只手;神山飞羽真就这样牵着他向前走去,走向山坡上那座纯白的教堂。
一阵暖风吹过,差点吹走小说家的帽子,吓得他赶紧捂住了自己那不可分离的装饰品,让雷之剑的守护者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笑着,一会儿又孩子气地奔跑了起来;那双互相牵着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铜钟在风的作用下也摇摆起来,发出悦耳的遥远鸣响。那钟声沉稳,回音悠长,与两人的笑容谐和、共鸣、交织,最终溶解在一片耀眼的金色中——
太阳从卧室的窗户探进卧室,照亮了富加宫贤人一部分的脸。他从暖意中苏醒过来,依稀记得自己做了个好梦。他努力回想着梦的内容,但最终只记得天空,阳光,以及手中柔软的触感。
不知为何,贤人感觉自己今晨的心情异常地明快;入睡前淤积在身体里的没有名字的情感,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一扫而空,令他焕发新生。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向窄窗边。窗外,碧蓝的天空中万里无云,现在时间尚早,但阳光已经把远方的屋顶照得金黄;从暂存的稀薄雾气中,传来了晨钟遥远却清晰的悠悠响声。
他靠着窗台,享受起清晨的这一刻,思考着今天要在书店读给孩子们的故事,嘴角不禁微小地上扬。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
END
【1】saber最初的短片里,贤人在伦太郎接触飞羽真时就有在旁观了OMO,不过我忘了是不是那时飞羽真这套,总之就按第一话的走了
【2】40话,流苏找到露娜时,边上盛开的植物像是木棉
写梦境中段想着的是小圆结局系丝带那段,我是不会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