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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历802年11月下旬的某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深秋的风带着轻微的寒意,陆陆续续带走了枝头已经变成金褐色的树叶,费沙街头只有那些针叶植物还在勉力维系着城市的绿意。
大本营和军务省的员工们刚刚从罗严塔尔元帅阁下在上月末某一天突然戴起戒指的惊异中走出来,内部办公网公布的几项人事安排又很快让他们陷入了新的震惊之中。
其中一项就是那位自宇宙历801年春天被罢免新领土总督职位的元帅阁下,再次获得了新的任命——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所有人都不认为皇帝莱因哈特会让这位肱股之臣一直处于没有职位的状态,更何况上个月这位先生还选择自己给自己带上“镣铐”。
真正值得玩味的是这个新岗位竟然是财务省官房长官,如果说之前将罗严塔尔安排在军务省任官房长官代理包含了皇帝的惩处,这个级别类似的任命却难以读出其中的意味所在。将一个擅长用兵的军人安排到文官序列中,却又不按照其相应职务给予对等的地位,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这到底是褒是贬。
而另一项任命则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法伦海特一级上将被任命为宇宙舰队副司令官——时年37岁的亚达尔贝尔特·冯·法伦海特提督既不是所有一线指挥官中年纪最长的,也不是其中资历最深的,即便在一级上将的排序中,他也仅是相对靠前,皇帝莱因哈特竟然将他提到宇宙舰队副司令官的位置,实在是令人难以理解。
据闻,在接到任命后,那位有着水色眼睛的提督并没有为此感到特别欣喜,而是一如往常地继续办公。但很快的,内部办公通讯软件立即蹦出一个对话框,“那你还住宿舍吗?”
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法伦海特立即输入了两个字:当然!
没有道理浪费这份补贴,他这样对自己说,只要军务省一天不取消单身住宿补贴,他就一直住下去。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另有原因?” 两项任命的当事人之一,即将出任财务省官房长官的罗严塔尔站在缪拉的办公室里,他敲了敲对方的办公桌面,试图让缪拉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转移到他身上。
“陛下想换掉李希特阁下不是一天两天了。” 遗憾的是,那位砂色头发的青年并没有理会对方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举动,依旧盯着屏幕上的公文。
“那下一个是谁?是民政尚书吗?” 在听到罗严塔尔试图继续半年多之前的那个话题,缪拉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用目光阻止对方继续问下去。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法伦海特调给米达麦亚当副手呢?”像是没有接收到缪拉的意图,罗严塔尔继续往下说。
“这位先生,可能你有所不知,法伦海特提督除了擅长进攻型用兵之外,他还很擅长与数字和文书打交道。” 见无法打消对方试探的意图,缪拉索性将自己对另一位新任命的当事人的看法说了出来。
“怎么会不知道,他所辖舰队提供的报销单据,军务省的会计部一直是当做范本传阅的。”
而相对的,黑色枪骑兵舰队的单据则经常因为不符合规定而遭到退回,甚至在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为他自己申请报销的时候,也经常会听到会计室门内传出“请您拿回去,这单据不符合规定,不能报销!”的严厉责备声。
“哦,是您哪一任女朋友和您说的吧?” 缪拉继续把目光移到屏幕上打开的公文上,早年军务省有女性雇员的部门只有会计部,当然这两年情况已经大相径庭了。
没想到揶揄同僚,最终竟然给自己惹了麻烦,这位异瞳的元帅阁下在注意到对方用上了敬语后,立即转移了话题。
而此时身处军务省另一个办公室的弗利兹·由谢夫·毕典菲尔特在看到通讯软件上那极其简短的“当然”二字回信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莫名地紧张对方可能会搬离宿舍,毕竟在这些年里,同僚们和下属们从宿舍搬出去是非常自然的一件事,无非是家人也搬到费沙,一家团聚另觅居所,又或者是与这样那样的人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新人们共筑爱巢。
目前还暂居军务省单身宿舍的一级上将大概只有法伦海特和克斯拉了,而后者似乎最近传出谈起恋爱的消息,看样子距离搬走的时间也不远了。
他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在新海鹫俱乐部,法伦海特建议缪拉搬来宿舍时所说的话,“住宿费用很实惠,军务省提供一定比例的单身补贴,没有限期的那种。”
按理说法伦海特现在的职位应该不需要为钱发愁,而且这位提督一贯以擅长精打细算称著,这些年应该也有不少积蓄——毕典菲尔特却希望对方在金钱运用方面能不那么顺利,这样就可以再让对方赊欠自己一些。
这位橘色头发的猛将自己也承认,这样的想法有一点阴暗,与他一贯的作风很不相称,而且绝对不能贯彻他的家训将之大声地说出来。但除了金钱上的牵扯,可能很难让那位提督与自己有工作以外的关系了。毕竟对方第一次和自己单独说话,讲的事情就是借钱。
毕典菲尔特打开了通讯器附带的记事软件,在一大堆毫无章法的文件名中,他点开其中一个叫做“结算件”的备忘录。这个文件的初始登记时间是宇宙历797年9月下旬,当时秃鹰之城事件刚刚过去不久,在所有人急行军返回奥丁处置相关事宜的档口,当时还是中将的法伦海特主动联系了他。
正在接二连三地进行瓦普跳跃的旗舰之间连接的通讯并不算太稳定,但毕典菲尔特能看出对方的表情带着焦虑和羞赧,因此他随后就以讨论作战方略为由将通讯转到了旗舰上单独的通讯室。
这样的举动让当时还是上校的副官欧根感到非常惊异,因为这位指挥官无论何时都毫不介意在连接通讯的时候有副官、参谋官在侧,甚至他从不在舰桥上开隔音壁,而以这位提督的音量,所有在舰桥工作的人员可以把他的任何应答听得一清二楚。这也是毕典菲尔特除了用兵之道外,让下属们感到值得托付性命的优点,没有什么比一个对内毫不遮掩的指挥官更让人感到安心了。
在踌躇片刻后,这位有着水色眼睛的提督决定不再浪费通讯资源,他向这位刚刚成为同僚不到十天的指挥官提出了借钱的请求。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没有询问他借钱是用来干什么,什么时候可以归还之类的问题,而是非常直接地和他确认等同于中将月薪的金额够不够,需要现金还是电子转账。然后在降落首都星奥丁,通讯器恢复正常信号后,立即就给他把钱转了过去。
“等你手头方便的时候再还。” 在法伦海特追问有关借条和归还日期的时候,这位橘色头发的中将在通讯器上这样回复。
当对方在几个月后归还了借款后,按理说这件事就应该一笔勾销。但毕典菲尔特则开始尝试在有对方到场的海鹫俱乐部聚会时让法伦海特时不时赊欠他一些酒钱,有时是10马克,有时是20马克,最多的时候也不超过100马克,而且往往对方也会很快归还这些无伤大雅的小金额。
毕典菲尔特通讯器上的那个文件也从最初的一条记录,渐渐变得越来越多,那位年长他两岁的提督也渐渐与他熟悉起来,甚至到了在等候战机时也会互相通过定时通讯闲聊的程度。
但让毕典菲尔特没想到的是,在回廊战一役中,法伦海特却主动充作殿军,差不多就直接把命赊给了自己。
如果欠了对方一条命,那么用什么才能还清呢? 毕典菲尔特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在今年3月参加过两位上司的婚礼以后,他想他大概获得了一些启发。
宇宙历802年 12月上旬的某一个工作日晚间
初冬的风开始变得有些凛冽,虽然天气仍旧晴好,但阳光渐渐显出颓势,敌不过北风越战越勇的威慑力,连每一天照耀着整个费沙的时间也变得短了起来。
一只装满了热可可的马克杯被放在皇帝莱因哈特的办公桌上,但这样的动静仍旧没能引起紧盯着显示屏的那位金发青年,直到拿来杯子的人用颇为严肃的语气说道,“我建议你喝完这杯就赶紧去休息。”
莱因哈特听到对方的声音,这才扭过头,他吸了吸鼻子,用略带嗡嗡鼻音的声音回答,“我马上就好,就再看半小时。”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吉尔菲艾斯直接伸手把显示器的开关按掉了,“然后结果呢?”他示意对方自己没有瞎,能看得见他试图隐藏擦过鼻涕的纸巾的行为。
“我就只是稍微有一点着凉,阿嚏,没什么大事。”莱因哈特喝了一口热可可,用一脸你奈我何的表情说道,“看吧,吉尔菲艾斯你的劳碌命又发作了,老是过度地平白操心,漂亮的红发会变白的哦。”
“尊敬的陛下,如果您能照顾好自己,那臣自然可以省去这些劳心劳力的工夫。” 红发的青年露出了一个不怎么真心的笑容,碧蓝的眼睛透露出的信息让对方感到有一点危险。
实际上,听到吉尔菲艾斯开始使用敬语,莱因哈特就感到大事不妙。目前,他们两人已经是法定配偶关系,在非公开场合,吉尔菲艾斯也不再对莱因哈特使用敬语,包括那个说了十几年的“莱因哈特大人”也已经变成了“莱因哈特”。但如果一旦对方再次重拾客套的官方辞令,那就意味着吉尔菲艾斯非常生气——莱因哈特已经深深领悟到这一点,他决定从善如流地采纳对方意见,那就是收拾收拾赶紧去休息。
就在准备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那位金发的皇帝陛下转念一想,脑子里又有了新的花样:这不是生病了嘛,那病人的要求就应该百分之百得到满足,这样的话病才能快速地好起来。
于是,他继续装模作样地坐正,“今天只用一杯热可可就想打发我。” 由于红棕色头发的那位侍从官进入大学以后,接替这项工作的人员并未得到皇帝莱因哈特给予等同程度的信任,现阶段要入口的食物和饮品都暂时由吉尔菲艾斯亲王代为转递给皇帝本人。而今天,皇帝陛下觉得对方有一点敷衍,且不说热可可不是装在专门的杯碟里,而是随便拿了一个马克杯,连托盘都没有使用,更不用说每天都会有的蛋糕。
“大本营厨房的员工有一多半都重感冒请假了,你大概没发现今天的午餐和晚餐都是军务省食堂送过来的。” 对于日常餐饮,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并不在意,忙起来的时候甚至需要有人按照规定时间提醒他按时进食,这一点吉尔菲艾斯非常清楚。但莱因哈特对于甜点的热爱,则是二十多年来一以贯之——在与曾在回廊战期间担任幕僚总监的马林道夫伯爵小姐曾与吉尔菲艾斯就这一点进行过讨论,后者对皇帝陛下在大亲征过程中屡屡剩饭,最后间接导致体力不支晕倒发表过这样的看法,“如果把陛下每天的两顿正餐调整为一餐以蛋糕或者水果派为主的话,没准他能一口气支持到把杨威利擒获也不一定。”
“所以这是你准备的?”莱因哈特睁大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些不敢相信。
“还合口味吧?这是安妮罗杰大人传授的经典配方。” 见对方没有迅速喝完并离开办公室的意思,吉尔菲艾斯索性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平常给予蛋糕支援的大本营厨房停摆,而“甜点外卖后援”的那位异瞳的提督则被新岗位的工作占满了全部日程,吉尔菲艾斯本人这一整天也难以从工作中脱身,就只能曲线救国地使用了女大公的热可可配方。
“不,姐姐的热可可不是这个味道。”莱因哈特摇了摇头,但可能是受到感冒侵袭,他的动作显得有一些迟钝,过肩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扬起金色的波浪,有一部分发丝在拂过他的脸颊后没能回到原来的位置,而他自己还是一脸迷瞪瞪地盯着吉尔菲艾斯。
“莱因哈特,不愧是你。” 吉尔菲艾斯伸出手,为他把那些发丝拨回耳后,然后补充道,“这里面有一味杨元帅亲测有效的治疗感冒的特效药。”
“但是没有药味啊。”莱因哈特仿佛为了验证自己的味觉没有出错,再喝了一口,他倒是尝出了酒味。
“原本的配方应该是用柠檬和蜂蜜加入酒,再加入热水煮沸,但你应该不喜欢酸味吧?” 加上莱因哈特这会儿胃里晚餐的食物应该消化得差不多了,如果空腹喝下这样一杯含酒的酸味饮料,等一下应该要觉胃难受了,因此吉尔菲艾斯将这个配方的核心成分和安妮罗杰的热可可结合到了一起。
“酸味的话,说不上讨厌,但也不是太喜欢。”莱因哈特皱了皱鼻子,可能是头脑真的模糊了,他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像他平常那的样子。
”但是这个很好喝,吉尔菲艾斯做的的热可可很好喝!” 感冒初期症状使得莱因哈特的眼睛像是饱含了一层水雾般迷茫,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带有明显的鼻音,“刚才还觉得有一点冷,现在喝了热可可觉得身体暖和了不少。”
“那就请你赶紧喝完回去早点休息吧。”吉尔菲艾斯试图让话题回到他最初的建议上来,但显然这句话的语病又被对方抓住了。
“吉尔菲艾斯,那你呢,不一起回去吗?”在狮子之泉尚未完工之前,皇帝的起居场所依旧和办公用的大本营不在一起,尽管只有10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如果使用地上车那么更是要不了多少时间。但此刻,莱因哈特捕捉到的是对方不准备和他一起回去的信息。
“我想等看过法伦海特他们今天发回的见闻报告后再回去。” 这个工作日的晚上,女大公代表皇帝莱因哈特携三名一级上将去参加了费沙某个知名商行的慈善拍卖会预展——名义上是这样没错,但实际上女大公的出席仅代表皇帝的态度,而实际上这项任务的主角是法伦海特一级上将。
吉尔菲艾斯倒是不担心法伦海特会出什么岔子,毕竟以他对这位出身旧王朝贫穷贵族家庭的提督的了解,拍卖行对他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主场一样如鱼得水的所在了。红发的青年忧虑的是同行的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尽管他安排缪拉一同出席——但当你带着两柄剑,却只装配了一面盾的时候,难免会担心会否势头太猛而打草惊蛇。他希望法伦海特能发挥自己年岁稍长的优势,紧紧牵住那匹橘鬃野马,并在适当的时候放开笼头,让那股猪突猛进之力在最恰当的时候发挥作用。
倒不是说他对那位橘发的提督有什么偏见,在用人方面,吉尔菲艾斯自认与那位军务尚书奥贝斯坦的看法类似,A有A适合的工作,B有B擅长的任务,识人善用才是长治之道。时常有人嘲笑毕典菲尔特屡战屡败,还对他一路晋升至一级上将的高位颇为不满——虽然毕典菲尔特确实在舰队损耗率方面高于其他提督,但大多数时候他能在刚开战的时候就撕开敌军的布阵,攻势之猛少有匹敌,从战术层面来说,他已经为全体战局实现了阶段性目的,这难道称不上功勋?
从个人才能方面来说,如果要攻守兼备又善于调度的全才之将,那实在是举世罕有。皇帝莱因哈特本人是天才型统帅,自另当别论,而新王朝配得上“全才之将”称号的大概只有三元帅了——假如那个奥贝斯坦能够领兵的话,吉尔菲艾斯倒是认为对方不会逊色于帝国双璧。而其余的一级上将均有自己所长和所短之处,旁人一味地藐视毕典菲尔特提督,无非是因为他时有行伍出身很难避免的粗矿言行,看起来与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罢了。
“如果吉尔菲艾斯不回去,那我也要一起留在办公室。”皇帝莱因哈特对这项工作显然是知情的,如果换成是他坐镇指挥,自然也会在大本营等到结果出来后再返回住所,但今天他就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如果不好好休息的话,感冒是不会好转的,接下来的新年假期你可能就要在休养中度过了。” 虽然吉尔菲艾斯不知道几周后的新年假期会不会被工作占满,但现在先拿来吓唬一下对方总还是可以的。
“今天晚上我没办法一个人,吉尔菲艾斯,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正在吉尔菲艾斯绞尽脑汁,试图劝阻皇帝陪他一起加班的时候,突然间莱因哈特扑到他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他把头埋在对方的肩窝里,用仿佛撒娇一般的声音说道。
而吉尔菲艾斯则用右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左手抚摸着莱因哈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生病了的话,还是你自己一个人早点睡觉比较好。”
但紧接着,莱因哈特侧过头,开始轻轻地啄吻吉尔菲艾斯右颈的伤痕。而后者透过对方的金色长发,看到了莱因哈特渐渐浮起红晕的脸颊。
“谨遵御意。”吉尔菲艾斯在莱因哈特的左耳畔说道,“我们现在就回去做一些会让身体变得更暖和的事情吧。”
翌日,大本营及内阁各省接到通知,皇帝陛下和亲王殿下因同时罹患感冒,遵医嘱居家休养一日,除特急或紧急事项外,不得打搅二人休息。
“昨天明明只有陛下看起来有感冒前兆,怎么今天殿下也感冒了?”按照工作安排前来复命的三位一级上将在听到秘书室的说明后,只能带着满心的疑惑无功而返。
而当缪拉在午餐时将这一情况告诉那位异瞳的阁下时,后者却迸发出一阵笑声,随后解释道:“如果有社交距离为负的密切接触,殿下应该没可能幸免于难。”
宇宙历802年 12月上旬的某一个工作日的下午
“不,不行,绝对不行,想也不要想。” 办公通讯软件上,法伦海特一级上将用“否定四连击”果断地消灭了那位橘发的同僚试图穿军服参加拍卖预展的企图。
“那个艺术之秋的时候,我陪陛下去看古典芭蕾就是穿这个,所有随行人员都是这样的着装,没有什么不妥吧?” 很显然,这样回答的毕典菲尔特提督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前哨站,而是将之当做一次普通的公务外出活动。
在看到办公软件的对话框里飞速地冒出这么一大段话之后,那位有着水色眼睛的提督不禁叹了一口气,这些工作其实只要安排他和缪拉提督一起陪同女大公出席就可以了,为何吉尔菲艾斯殿下还要安排毕典菲尔特同行呢?
他所说的这项安排要从一周以前说起,那时候法伦海特刚刚领命成为宇宙舰队副司令官。虽然他自诩并非庸才,对这个新职务并非担当不起,能在米达麦亚元帅麾下工作,他也觉得适得其所。
但这一天接到吉尔菲艾斯殿下的直接召唤,他还是颇感意外。法伦海特虽然在亚斯提会战中曾与时任上校的吉尔菲艾斯在旗舰伯伦希尔有一面之缘,再次见到对方却已经是在秃鹰之城受降仪式的时候,而后者又突遭重创病休了好几年。
他们真正意义上的首次合作是在宇宙历800年的那次平乱,法伦海特从那一次才真正认识到,那位看起来非常好说话的红发青年并非易与之辈——他善用一切资源达到目的,却又不弄脏自己的手。这样的人如果不是自愿站在皇帝莱因哈特身后,那恐怕宇宙到现在还会不得和平。
这一次这位殿下又有何见教呢?他带着这样的疑问,经过秘书官通传,进入吉尔菲艾斯的办公室。在向对方行礼后,那位红发的殿下示意他坐下说话,法伦海特也不推辞,就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吉尔菲艾斯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叠文件,然后走到会客区,在法伦海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法伦海特提督,今天请贵官来,是有一件事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协助。” 红发的青年将那一叠文件放在身侧,微笑地说道。
法伦海特记得差不多一年前,对方也是用这句话做的开场白,仿佛让他率舰队从奥丁出发作为平乱的机动部队是一件非常随意的事情。那么这次到底又是什么事情呢?
他努力按捺下心中的疑惑,谦恭地回答道,“如是下官力所能及的,定不负殿下之托。” 意即如是力有不逮之事,他法伦海特也办不了。
“这件事大概也只有法伦海特提督能办到了。” 吉尔菲艾斯将那一叠文件递给对方,示意对方读一读上面的内容。
法伦海特顺手接过文件,他翻了几页,然后抬起眼睛,神情变得十分惊异,“殿下,这是……?”
“自从新王朝对跨区域大额资金流动开始管控以后,有些商行打起了艺术品和古董拍卖避税的主意。当然,艺术品在二级市场上的再定价和流通本身就含有很多水分,这里面的门道,我想你比我懂得更多。但如果有人试图用这种方式避开大额资金流动监控,又或者想要靠买进卖出来逃税,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吉尔菲艾斯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身为旧王朝的贫穷贵族,法伦海特对当铺、旧货店和拍卖行实在是不能更熟悉,至于这其中的原因,那就要从他那个虽已破落,但仍难以放下贵族派头的家庭说起。
虽然他家比空有帝国骑士称号的缪杰尔家稍好一些,但由于法伦海特家同样是没有食邑的破落户,自然也不会有来自封地的收入,如何保持贵族的面子就成了一个大难题。工作是肯定不可能工作的,身为贵族却与平民一样靠双手劳动搵食,这在旧王朝不但要遭人笑话,甚至是完全行不通的。
没有人愿意雇佣一名贵族——在家中为了保持贵族的面子持续借款而濒临破产之际,16岁的法伦海特曾尝试着找一份带薪的学徒工作来维持生计,但遗憾的是这项不切实际的计划最终没能实现。这其中还有一些人心怀恶意地建议他不妨试试出卖点别的什么,法伦海特倒不以为意,他不是没往这方面想过,但从长期稳定收入来说,显然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参军。
就这样,16岁的法伦海特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士官学校,生活费之类的自然是再也不需要操心了,微薄的补贴还能让他在休假日偶尔改善一下伙食。但他家里的那些债务却还没有着落,这就成了他心头的另一大患。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发现如果眼光足够犀利,可以从旧货店、当铺和古董店之间倒卖物件来获得差价,而除了投入些微起步资金之外,他需要的就是知识储备和零碎时间而已。法伦海特发现他自身还有另一个无可替代的优势,那就是几乎没有人会拒绝一位身姿优美的贵族少年,尤其是他可以装得足够可怜的时候,而且也不会有人怀疑一个贵族所持物品的来历,这简直不能更妙!
就这样,他一边在士官学校上课,一边抓紧一切时间捣腾这个副业,尽管频繁地溜出学校让不少妒忌他成绩的人编造了许多流言,但只要不影响法伦海特拿学年奖金,他就随他们去编排,甚至有时候还会顺着谣言讲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很快的,关于亚达尔贝尔特·冯·法伦海特的风评就变得破朔迷离起来,有人说他在校外交了年长的女朋友,有人说他家人将他卖给了一个大贵族,这使得他成为士官学校充满谜团的人物——也因此,校方担心法伦海特背后可能有其他大贵族势力支撑,不敢打压这位破落贵族,甚至对学生们还下了禁言令。
艺术品和古董二级市场交易的最高殿堂自然是拍卖行,待法伦海特积累了足够的经验之后,开始尝试通过奥丁知名的拍卖公司扩大他的收益成果。在他开始正式服役后,只要有空余时间,就钻营这方面的心得,并试图拓展这方面的人脉。于是不久后,奥丁的拍卖行都知道有这样一位颇有见地的白发蓝眼的青年,他也从拍卖参与者,逐渐变成鉴定专家,最后还成为了不少大贵族的拍卖代理人。
但即便经年累月地捯饬这些,也并不能完全解决他那个好面子的家庭所需要的开支,旧王朝贵族维持门面和社交活动所需耗费的金钱简直像无底洞一样——如果那棵黄金树能倒下,这世上再也没有贵族就好了,尽管法伦海特不止一次这样在心中咒骂,但也不能阻止别人依旧将他划到贵族阵营里。如果不是亚斯提会战让皇帝莱因哈特见识到他的能力,恐怕他会和其他利普休达特盟约的贵族们一样,被收押然后流放到哪个边境星球吧。
不过,法伦海特引以为豪的是,虽然从少年时代开始就一直为钱烦恼,但即便是最困窘的时候,他都没有向别人借过钱。如果法伦海特家没有在他这一代断绝的话,他一定要把“不许借钱”这句话当做家训代代相传,毕竟他的上一代就是因为借钱才让原本就维系得很艰难的生活彻底陷入困境。不过,他自己随后又给那句家训加了个脚注:如果一定要借钱,那要注意借钱的战术,正所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句有些牵强的注解显然是给他自己向那位橘发同僚借钱的行为增加合理性。
言归正传,如果只是一般的艺术品和古董倒卖,法伦海特认为这并不值得花太多心思去关注,自由交易的二级市场有其存在的必要性,但如果影响到资金监控和税收,那问题大有不同。新王朝与旧王朝不同,财政收入不是依靠对民众的层层盘剥和横征暴敛,而是依靠有法可依的税收制度实现。就算前朝的金库有再多的储备,也终有一天会用完,为后世留下稳健且可持续的财政收入模式是新王朝需要开展的重要工作之一,而此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分步骤分阶段来实现。
“殿下,那您希望下官怎么做呢?” 法伦海特将那些文件交回给吉尔菲艾斯,他知道对方心中肯定早有安排。
“我们接到可靠消息,最近在费沙即将举办一场慈善拍卖会,而且类别恰好是法伦海特提督最熟悉的陶瓷类器物。” 见对方没有用消极的态度应对,吉尔菲艾斯的笑容较之前显得更为明朗,“我知道卿帮杨提督出手了他那个万历赤绘陶壶的破片,听说成交价还相当的不错。”
法伦海特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吉尔菲艾斯殿下的情报网竟然连自己为旧同盟退役名将出售个人藏品牵线搭桥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没有怪罪阁下的意思,只是随口一提,还请法伦海特提督不要在意。” 见到对方的表情有些僵硬,吉尔菲艾斯随即宽慰对方,“这场拍卖会将在一周后按照惯例先举行预展,届时格林华德女大公殿下将代表陛下出席预展的开幕活动,而你和缪拉提督则要作为随员一同出席。” 安妮罗杰在新王朝并未有任何实际职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一些非官方活动中,一旦有她的出席就意味着皇帝莱因哈特对有关事项的支持态度,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您是希望下官能在预展上打探到一些什么消息吗?”法伦海特一脸跃跃欲试,他其实能猜到那位红发的殿下会交付给他什么样的任务,但出于礼貌还是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在长达一年彻底没有战事的时间里,法伦海特感到自己原本锐利的战意已经被消磨了不少,即便最近的调令确实给工作上带来了一些新的挑战,但他擅长案头工作却不代表他真的喜欢与数字和文件打交道——和平来之不易,但要适应这样的日子,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主要是资金的流向,如果能知道参与交易者的名单,那自然更好的。” 而吉尔菲艾斯自然知道法伦海特的期盼,他只是简要说了此行的目的,至于具体的做法,那位提督自己应该会安排好。
“如果这一次对方警惕心很强的话,那么正式拍卖的那天,你和缪拉再去试一次。”吉尔菲艾斯随后补充道,他猜测预展只会是这位水色眼睛提督的前哨站,而真正的交锋则要到正式拍卖那天才会揭晓。
“遵命!”法伦海特的回答简短有力,他感到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坐在旗舰亚斯古里指挥席上的时候,全身心再次充满锐利的斗志。
“对了,记得带上毕典菲尔特提督。”就在法伦海特一级上将向那位红发的殿下告辞,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吉尔菲艾斯突然又叫住了他,“一定要带上他,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他会派上用场的。”
殿下是对下官和缪拉提督的陆战水平这样不信任吗?法伦海特虽然立即应下,但忍不住腹诽了起来,好歹都是士官学校毕业的,搏击科目也自然涵盖在结业所需的绩点里,怎么能凭体型判断那位黑色枪骑兵的提督就一定胜人一筹呢?
但即便对这项人员配置略有不满,法伦海特还是老老实实地叮嘱起了那位橘发的同僚注意出席活动的着装,他可不想准备已久的策略因为这位先生的错误衣着而功败垂成。
“你就没有像样的、用来出席这种活动的衣服吗?”法伦海特继续在通讯软件的对话框里输入着,“比如说参加婚礼的那种,3月份你穿了什么参加陛下的婚礼?”
“军礼服。”毕典菲尔特提督的输入速度不输给他在战场上的出击速度,几乎是在下一秒,他的回复马上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正在两人为着装问题来来去去地讨论的档口,女大公的侍从官分别向两人通传了关于当晚活动的着装安排:早在一周前,这项工作刚刚定下来的时候,格林华德女大公就已经通知军务省军需处被服科按照三位一级上将最近一次测量的服装尺寸制作有关着装,费用则直接在三人的工资里扣除。
那位殿下并不是只有外貌和皇帝莱因哈特极其相似,如果单论处事能力和人生阅历,她可能要胜过一母同胞的弟弟更多。法伦海特暗自为那位同样出身贫穷贵族的女士喝了一声彩,随后他开始心疼起了这个月的工资。
宇宙历802年 12月上旬的某一个工作日 标准时19时30分
两辆绘有黄金有翼狮子标志的地上车在费沙某知名拍卖行的门廊前停下,这引起了其他尚未进入建筑物的受邀宾客一阵喧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早在一周前格林华德女大公就已经确定会出席今晚的活动,那么第一辆地上车里肯定是那位尊贵的女士,但紧接着的第二辆带有新王朝徽记的地上车却使得他们产生了疑惑。
有没有可能是那位异瞳的阁下?人群中有人发出这样的猜测,但很快遭到了其他人的否定——从公开信息来看,女大公目前并未有法定配偶,而那位先生最近似乎已经结婚,如果出席这样的活动,这样的组合显然不合适。也有人心怀恶意地揣测,如果今天出席活动的恰是这两人,那也许意味着罗严塔尔那位秘而不宣的配偶可能就是女大公殿下。
正在那些宾客议论纷纷之时,拍卖行的礼宾员打开了第一辆地上车的车门,但令人惊讶的是,从车内出来的并非身着长及脚踝的露肩礼服裙和细高跟女鞋的格林华德女大公,又或者说走出来的那位贵客确实是安妮罗杰本人,但穿着却并不是她惯常的柔美优雅裙装——如果仅从服装来看,与其说是一位女士,不如说是一位男士:她那头豪奢的金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发髻,身着青金石色的男士无尾礼服套装,上装的连衣翻驳领是同色系的丝缎质地,而裤装的边缝也同样装饰有丝缎饰边,翼领衬衫的纽扣是闪耀着柔美光泽的珍珠母,袖扣也是与之配套的款式,礼服马甲为了贴合她的线条选择的是单侧扣的类型,颜色则与领结一样是较套装略深的普鲁士蓝,鞋履同样是男士的款式,只不过黑色的皮革上增加了更多的镂空雕刻纹样,增加了女性的柔美感。
如果不是她的身高、体型和五官稍异于皇帝莱因哈特,周围的宾客几乎要以为是陛下亲临,而那位可怜的年轻礼宾员更是吓得不轻,差一点忘记向这位尊贵的客人行礼。
而当第二辆地上车的车门打开后,那些为了看热闹而迟迟不进入建筑物的人们发出了小声惊呼:不是一位,是三位!最先下车的那一位有着砂色的头发,他也是费沙人最为熟悉的那一位,经常作为皇帝的代理人参加当地的各项活动。紧接着下车的两位青年则比较陌生,其中一位身形稍显单薄,但姿态十分优雅,令人印象深刻的除了那双水色的眼睛,还有他那罕见的白发,而另一位则体格较其余二人都健硕许多,身高更是超过190公分,稍嫌偏长的橙色头发向后整齐地梳理着,倒也是显得仪表堂堂。
三人的着装大致差不多,都是成套的黑色无尾礼服套装,但女大公并没有让这三位先生穿得一模一样,而是在标准规制的范围内适当做了一些变化:法伦海特的上装是双排扣戗驳领,缪拉则是单排扣戗驳领,毕典菲尔特又换成了单排扣连衣翻驳领;而丝缎材质的领片和裤缝装饰边也分别为三人选择了不同的颜色,法伦海特是暗绛紫色,缪拉是深银灰色,毕典菲尔特是纯黑色;领结和马甲也都按照三人不同的脸型、体型和是否习惯穿着全套男士礼服的差异做了不同的安排。如此一来,三位一级上将看起来和那些前来参加拍卖会预展开幕式的民间人士就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了。
不过,费沙人对新王朝的军人们也算不上熟悉,毕竟此地并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他们除了在报章杂志和各种媒体上见过少数人的照片之外,对这些将官们究竟是如何的功勋彪炳并不是太清楚,尤其是当这些人穿上平常人的服装后,基本上没有人能讲清楚他们的具体职位。这也是法伦海特坚持不让那位橘发的同僚穿军服参加活动的原因所在,他不想让对方有心理准备——如果拍卖会能将他们当做内阁的普通高级文官那就再好不过,他们一向欢迎这些手头有钱又自命不凡的客人。
于是,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为女大公一行同时打开了左右两扇门扉,以最恭敬的态度迎接这位贵客。虽然位于费沙,但这间拍卖行的内部装饰效仿了旧王朝首都星奥丁的那种风格,也就是类似于古地球时代某一时期的繁复华丽的模样,尤其是那三个曲弧形窗户和巨大的圆形拱顶,看起来简直不像是一间拍卖行能有的财力。
当安妮罗杰走进预展大厅时,主办方代表立即迎了上来。那是一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士,大概五十岁出头,身着非常标准的黑色无尾礼服套装,但即便将腰封换成有修饰体型作用的马甲,也难以遮掩他明显凸出的上腹部。他先是向女大公行礼,然后用典型的费沙商人的语气说道,“尊敬的殿下,您的莅临让此地蓬荜生辉,请允许我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感谢您对费沙慈善拍卖事业的大力支持!”
这位先生非常有技巧地将感谢的对象限定为女大公殿下,而没有提皇帝莱因哈特的名号——紧随在安妮罗杰身后的法伦海特微微眯起了眼睛,看起来这位主办方代表并非泛泛之辈,至少他知道过度攀扯关系在新王朝是行不通的。
随后,那位代表滔滔不绝地向安妮罗杰介绍起了这次拍卖会的预展,并亲自带着女大公一行在拍品陈列的几个主展示厅完整地走了一圈,甚至暗示女大公如果想要亲手触碰一下拍品也绝对不成问题,拍卖行非常乐意立即为她打开展示柜。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只换来女大公波澜不惊的态度,她礼貌地表示也想和参加预展的其他宾客交流一下,而那位主办方代表也只能行礼告退,而安妮罗杰则不紧不慢地走进预展上熙熙攘攘的宾客中,开始新一轮社交。
不过,费沙商人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目标的,那个胖乎乎的代表发现女大公一行的三位先生中,有一位异常的眼熟。
他立即走到对方面前,“缪拉阁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在女大公不在场的时候,这位先生放下了恭谨的态度,换上了一种自来熟的姿态。
缪拉在脑海中努力搜索这位男士的姓名,但遗憾的是可能他还不够分量让这位安全保障局长记住,正在他准备称呼对方先生并将话题转往其他方面的时候。法伦海特接过了话头,“这不是C先生吗?您是把生意做到费沙来了?”
当那位被称为C先生的中年男士看清法伦海特的形貌后,他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脸上是一种惊异和惊喜混杂的表情,“法伦海特先生,您也到费沙来了?”
缪拉注意到对方称呼自己用的是阁下,称呼法伦海特用的是先生,也就是说对方并不是很清楚那位白发的同僚在新王朝的职位——这并不稀奇,法伦海特鲜少有照片曝光在媒体上,就连军务省对外公开的网站上也还没有附上这位新任宇宙舰队副司令官的工作照。但如果对方和法伦海特认识,那只可能是在奥丁时的旧交情了。
通过两人的攀谈,缪拉知道了这位费沙出身的C先生原本的生意主要在旧王朝的首都星奥丁,但极具经营头脑的这位费沙商人在看到新王朝迁都之后,就从旧贵族手中买下这栋建筑物,作为在费沙的经营场所。由于C先生的名声在旧帝国星域和费沙都还算不错,今时今日举办这样的活动自然不在话下。而法伦海特在旧王朝时期与对方有过不少合作,无论是拍品鉴定,还是拍卖代理,他们都有很多共同语言。
显然,擅长进攻的法伦海特提督已经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切入点。缪拉认为自己只要为对方做好辅助即可,如果能让C先生误以为自己也想趁此机会买几件古董,那是最好不过的“误会”了——但毕典菲尔特去哪里了呢?他突然想起自从进入展厅后,就没再看到过那位橘发的同僚。
“今天S先生也来了,您两位一定很久没见。” 在聊了十几分钟后,那位胖乎乎的C先生突然提到了另一个人名,而法伦海特的表情则随即产生了轻微的变化,看起来像是感到了一种生理厌恶,但那种变化非常微小,他迅速地将这种情绪抑制住,并面色如常地表示如果有时间,一定要和对方叙叙旧。
“两位是在聊什么这么热络?介意我加入一起吗?” 一位年过六十的老绅士走了过来,虽然发色已然呈现灰白色,但体态依旧显得非常挺拔。
“尊敬的S先生,我们刚刚正好谈到您。”虽然身为主办方代表,但那位C先生却对那位老绅士显得十分谦恭,这并非装出来的那种假谦卑,而是对权势畏惧而产生的卑微感。
“晚上好,亚达尔贝尔特,你最近还好吗?” 这位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老绅士别有意味地打量着法伦海特,并直接用名字称呼了后者。
“还凑合,到哪里不是混口饭吃呢。” 法伦海特用非常懒散的语气回答对方,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在新王朝无所着落的破落户贵族。
“如果你有什么难处,比如手头紧周转不开什么的……” 那位老人朝法伦海特走近了一步,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两人的距离甚至少于十公分。随后,那位老绅士用右手拍了拍法伦海特的背,继续说道,“你都可以来找我,亲爱的亚达尔贝尔特,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站在法伦海特身后的缪拉看到对方的手沿着同僚的背部继续向下滑,最终停留在某一个位置,然后再次拍了拍那个部位,而那位同僚竟然还无动于衷。此时,他感到事情不妙,即便要探听消息,也没有必要对这样的事情做出牺牲,毕竟还有更多其他的办法可以获得信息。但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式在不损害同僚面子的前提下为他解围。
“大概没有人教过你,如果手放到不该放的地方,那就是不想要这只手了。”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喊出了这句话,然后在下一秒,毕典菲尔特就已经抓住了那位老绅士的手,并用力地将之向腕关节的反方向拗去,对方也立即发出了低声惨叫。
之前还假装没有看见那位S先生不当行为的C先生在此时只能出面解围,极力劝阻那位橘发的先生先松手,“这一切都是误会,还请您先放开这位老先生。”
毕典菲尔特哼了一声,用力地将对方的手摔开,趁此机会C先生赶紧带着那位老绅士迅速离开了。这场骚乱在喧闹的展厅里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又或者说即便有人确实看到这个场景,也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法伦海特露出了无奈的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看起来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然而获得信息的大好机会,也在那位橘发同僚横插一脚后,彻底溜走了,为了这次预展活动做的所有准备工作也付诸东流。法伦海特在这一刻感到自己也能体会到皇帝莱因哈特在亚姆立札会战时的愤怒,不,回廊战的时候也是这样。但这一次,他不准备按捺下自己的怒意。
“毕典菲尔提督,”法伦海特用水色的眼睛注视着对方,缓缓地说道,“从个人角度,我很感谢你刚才的解围。”
“都是同僚,你客气什么。”那位橘发的先生以为对方是真的要向他表达谢意,他试图挠挠头来缓解此刻的不自在,却发现左手还拿着拍卖预展会提供的免费点心。
“但是,如果你还记得今天的任务是什么的话,你就应该当做什么都没有看到。”法伦海特用非常严肃的语气补充道,“我希望你能时刻记得,我今年三十七岁,是一级上将,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十七岁小姑娘!”
在听到这些后,那位橘发先生的气势一下子变得十分萎靡,他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于是直到当天的活动结束为止,他都保持着沉默,直到缪拉向他们转述今天不需要返回大本营汇报的讯息后,才低低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用如同蚊子叫一般的音量询问法伦海特是否愿意一起坐无人出租车返回军务省的宿舍,所幸后者并没有表示出反对的意见,这才让毕典菲尔特稍稍恢复了往常的精神。
既然不需要返回大本营向那位殿下汇报,缪拉就顺势婉拒了女大公安排地上车送他回去的提议,同样是乘坐无人出租车返回了家中。而当他走到二楼会客室的时候,发现那位异瞳的先生正坐在那里。
“没有特别等你,我也是刚刚回来。” 但缪拉看到那位新上任的那位财务省官房长官阁下已经换上了居家服,这显然与他所说的话自相矛盾。
缪拉索性也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来,但他也无意拆穿对方充满温情的谎话,于是只能试着和对方讨论一下别的话题,“新工作还顺利吗?”
“哼,那个李希特倒是很懂得如何讨好民众,他大概是把皇帝当成了实现自己抱负的工具。”罗严塔尔先是给予了新上司类似于他给军务尚书奥贝斯坦的评价,然后继续说道,“但是,即便旧王朝的国库积累再丰厚,也终有用完的一天。”
“陛下和殿下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正所谓节流不如开源。” 缪拉认为旧王朝的财税制度显然有很大缺陷,但改变这一形制也不能一蹴而就,更何况一提到税收就会引起一般民众的敏感情绪,不如先从那些游走在边缘的大宗“避税”行为着手,这也是他这一周多以来协助法伦海特在做的事情。
“所以,这就是阁下今天穿得如此迷人的原因吗?” 罗严塔尔打量了一下缪拉那身由女大公安排的行头,他不得不承认那位殿下的品味确实卓尔不凡。
“得了吧,你少消遣我!” 虽然女大公之前一再强调会充分考虑礼服套装的穿着舒适度,但实际上缪拉还是觉得穿一整晚还是令他感到不适,而且他看不出这一身有什么特别值得赞许的。
“夸奖一下配偶又有什么不对呢?” 那位异瞳的先生笑了起来。
“对了,你记得以前奥丁有个艺术品和古董有关的人叫做S先生吗?” 缪拉突然想起来对面这位先生曾经也是一个旧王朝的浪荡子,也许对方能现在就告诉他此人的来历。
“你今天遇到S先生了?” 罗严塔尔在听到这个人名后,稍稍敛起了笑容,他向缪拉确认是不是在拍卖会预展上遇到过这个人。
“应该说法伦海特遇到了S先生,然后,他们以前可能有些什么。”缪拉搜肠刮肚地想着用尽量委婉的方式描述今天法伦海特遇到的尴尬场面。
“这位迷人的阁下,您愿意在拍卖会当日带着您可怜的、连续加班的配偶去放松一下吗?” 略做思忖后,罗严塔尔再次恢复了那没什么正经的语气。
“如果殿下许可的话。”缪拉扔下这句话就起身离开了会客室,他准备在翌日向吉尔菲艾斯详细汇报一下拍卖会预展的见闻,他有预感,拍卖会的正日子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宇宙历802年 12月的某一个工作日上午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皇帝莱因哈特极其罕见的一日病休并没有与月度内阁例会的日程产生任何冲突,只不过这次会议的参会人数较以往多了不少。
目前,新王朝的内阁成员共有10人,依次为国务尚书马林道夫伯爵、军务尚书奥贝斯坦元帅、财务尚书李希特、内务尚书欧斯麦亚、司法尚书布鲁克德尔夫、民政尚书布拉格、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学艺尚书杰菲尔特博士、宫内尚书贝伦海姆男爵和内阁书记长麦恩荷夫。
这一内阁幕僚的配置从宇宙历799年6月皇帝莱因哈特登基以来,至今还没有任何变动,唯一有所不同的是虽然从建阁之初就空缺的帝国宰相职务,自宇宙历800年乌鲁瓦希事件后,实际工作就一直由当时被委任为宰相顾问的吉尔菲艾斯负责。而从宇宙历802年2月开始,皇帝莱因哈特与当时还是大公的吉尔菲艾斯缔结婚姻关系,后者的称号改为亲王后,莱因哈特本人授意对吉尔菲艾斯包括军政在内的各项授权又进行了调整。
因此,那位红发青年现下享有与皇帝一样的、对新王朝的共治权。当然,在内阁的强烈要求下,对该共治权限定为与皇帝莱因哈特婚姻存续期内,且该权力不能由仅有吉尔菲艾斯一方血缘关系的后代继承——这大概已经是内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原本他们只希望仅仅给予吉尔菲艾斯帝国宰相的职位,以防止其篡夺帝位。
也正因为这样,新王朝高级别会议座次的安排比较与众不同,长会议桌的上首并列两个席位,右侧是皇帝莱因哈特的座位,而相邻靠左的那个座位则是吉尔菲艾斯亲王的,其余内阁成员按照左右交叉的坐法列在会议桌两侧,下首末席并未安排任何人员。
此外,在会议桌两侧另外排有两列座椅,这些并不是参会人员,而是列席人员,这是以往内阁会议所没有的做法。列席的大致有目前恢复皇帝办公室秘书长的马林道夫伯爵小姐、各省尚书次长及官房长官、一级上将及以上人员。如果不是本次会议的议程和内容提要与往常并无太大不同,这样的人员配置几乎要让人以为皇帝莱因哈特是要做什么重要的工作安排了。
各省尚书的月度工作汇报次序并非由内阁幕僚排序决定,而是由皇帝莱因哈特根据当月的实际政务情况来决定的,虽然具体安排会提前一天发给各省知悉,但个中缘由却让人始终猜不透,这也是内阁会议始终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的原因之一。
这次会议首先汇报的是工部尚书席尔瓦贝尔西,这是他受伤入院后首次回归内阁例会,考虑到他的身体情况,皇帝莱因哈特之前一般都是单独听取他的汇报,但这次他坚持要参加例会——在他充满自信的语气中,众人很快知道了原因,那就是“狮子之泉”的建设进度正在有序进行,有望在半年后完成大部分建筑的施工。
而紧接着汇报的是学艺尚书杰菲尔特博士,在整理了旧王朝的一系列记录和史书后,学艺省开始着手对新领土,也就是旧同盟和费沙的历史材料进行梳理,后续计划与旧帝国的部分合编成完整的史书,并逐步对这些内容加以提炼后加入到教科书中,还准备在各地主要大学重新恢复专门研究历史的专业。杰菲尔特博士最后还建议安排旧同盟某退役元帅使用超光速通讯开展远程视频讲座。
“如果卿能设法说服杨元帅,那么朕全力支持这项提议。” 莱因哈特对这项提议非常感兴趣,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不要担心预算,邀请杨元帅涉及的费用由朕本人来承担。”
然后他略心虚地看了一眼左侧座位上的吉尔菲艾斯:我应该还出得起这个钱吧?他用眼神询问对方。
虽然手握整个宇宙,但皇帝莱因哈特并不掌握自己的工资卡,这大概是从他还使用缪杰尔那个姓氏时延续至今的毛病。他印象中最后那个带有具体数字的年薪还是旧王朝帝国元帅时那每年250万帝国马克,但彼时元帅府由奥贝斯坦管理日常开支,他的私人开支一概交由吉尔菲艾斯处理。如果说姓缪杰尔的时候他还对自己有多少私房钱有点概念,那么改姓罗严克拉姆之后他反而变得两手空空。
那肯定有人会好奇吉尔菲艾斯不在他身边的那三年,这位陛下又是怎么花钱的呢?如果阁下有幸能得见皇帝莱因哈特的日程安排的话,就会发现这位年轻人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时间,他仿佛燃烧自己生命一样竭力地前进,试图尽早将宇宙收于囊中。如果他的半身、他那另一半看不见的羽翼没有失而复得的话,可能这位年轻人就真的会很快耗尽所有生命力。
不过,据说极其少数的情况下,莱因哈特也会独自外出。据不便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透露,大部分情况他会问马林道夫伯爵小姐借一点钱,后者则每次会慷慨解囊,并表示如果陛下能捎上她的份,那这一顿蛋糕她请客。但据另一个也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工作人员表示,这部分“蛋糕基金”本来就是那位红发的青年提前转给伯爵小姐,以备不时之需的——遗憾的是,这两个情况都没有得到大本营其他工作人员的佐证。
钱的事不用担心。那位红发的青年同样用眼神回答了对方的问题,并暗示他端正姿态,因为接下来的汇报才是重头戏。
在确认个人预算不存在问题后,莱因哈特迅速地将目光投向下一个准备汇报的内阁成员:财务尚书李希特。
财务尚书欧根·李希特虽然出身贵族,却自己选择去掉了贵族称号,早在利普休达特盟约缔结一个月后,就与现任民政尚书卡尔·布拉格一起被任命起草“社会经济再建计划”立案。
李希特很清楚当时还是侯爵的莱因哈特意图打着改革者的期号赢得民众的支持,并将之作为对抗门阀贵族的一大利器。但他认为眼下之际,与莱因哈特互相利用一下也无妨,他与布拉格恰是空有理想和政策却没有将之实施的权力与武力,如果以共同利益为名推动社会前进,那就不成问题。而对于莱因哈特在夺取专制独权后,还会不会继续保持开明的作风,他认为为了预防莱因哈特抛却改革者姿态之前,应该先培养出具备批判吉抵抗能力的民众。
因此,李希特在正式组阁担任财务尚书后,他的政策倾向于以支出为主,财务政策主要侧重于刺激和鼓励经济恢复,振兴军工之外的民用产业,并为一般民众的生活提供一定支持等。而他的友人民政尚书布拉格也对这一施政方略非常支持,甚至曾私下抱怨过皇帝莱因哈特连年用兵,战役用光了国库,死亡人数也大幅增加等——他的论调是,如果能停止战争,积极落实内政,国库会更安定。
作为列席人员坐在后排的缪拉在听了几分钟那位财务尚书念的汇报稿之后,看了一眼坐在财务尚书斜后方、财务省次长旁边的现任财务省官房长官的罗严塔尔,而后者则回了他一个“我之前就和你说过”的表情。
缪拉想起了前一日晚间对方对新上司的评价,结合他对皇帝莱因哈特的了解,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位财务尚书的工作显然有些不得要领,彼时的施政策略和现时的做法固然要有连续性,但并不能一成不变地执行下去。
莱因哈特开始掌权时,恰是旧王朝财政危机最为严重的时候,但那时候的主要问题是帝室和贵族财产占据了大量财富,即便常年战争和宫廷内部倾轧造成了眼中的财务危机,都可以依靠没收财产以及对利普休达特盟约其他协同贵族的财产课以遗产税、不动产税、累进所得税等来弥补,综合这些大概有十兆有余的帝国马克——这所产生的效益还不仅仅是财税方面的,还能平息百姓的愤怒,可谓一举两得。
但新王朝剩下的贵族们,大多是曾站在莱因哈特这一边的支持者,有部分人甚至还持有彼时的证明文书。如果以后再发生财政问题,从这部分人身上取回财富的正当性会受到质疑。而旧同盟如今已经归属新王朝,之前巴拉特协定列明的赔款条约等于作废,原本能发一笔意外之财的可能性也变成了零。至于地球教经年累月积攒的财富,那都已经如同泥龙入海,化作各种股权和资本控制,融合在以费沙这个经济体里,如果要将这些筛查出来,不是一时之间就能完成的——虽然莱因哈特之前已经让吉尔菲艾斯牵头安排财务省和安全保障局开始着手排查,并做好后续的工作安排和应对措施了。
所以问题来了,财务省光顾着规划财政支出,却对财政收入并无详实的安排。就像是那位异瞳的先生前一天说的,“即便旧王朝的国库积累再丰厚,也终有用完的一天。”
如何探索稳健且可持续的财政收入其实是新王朝需要开始着手考虑的重要事项,要知道如果贸然向一般民众加税,非常容易引起敏感情绪。因此,不如先从一些游走在法规边缘的大宗“避税”行为着手,例如那些利用艺术品交易来逃避遗产税、累进所得税的行为——这些行为其实还隐含着一些献金的意图,莱因哈特当年在获得旗舰伯伦希尔后,也按照当时惯用的做法,以一幅画作为媒介,实际向对方支付了5万帝国马克的谢礼。如果查询资金往来记录,自然不会有交付旗舰使者某男爵与莱因哈特之间的交易记录,但如果通过两头的资金收付,结合艺术品中介的信息,就可以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但财务尚书李希特似乎并没有悟到此节,随着他念着报告的时间,皇帝莱因哈特端丽的嘴唇抿了起来,右手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左侧的吉尔菲艾斯知道这是对方开始失去耐心的预兆,但他不确定莱因哈特会不会今天当场就发作这位财务尚书——至少他认为今天不是合适的时机,如果能在对方犯下更大错误或者有重大失察行为的时候再做处置,那就顺理成章地可以直接免掉对方的职位。
用最少的兵力,花最小的力气,实现最大的战果——这大概是吉尔菲艾斯与莱因哈特所不同的作战理念。
于是,那位红发的青年从桌子底下用右手握住了莱因哈特的左手,而后者在感知到左手触碰到的温度和力度的时候,先是一惊,然后他也轻微用力回握了对方一下,示意对方他目前情绪稳定,也随即停下了敲击桌面的举动。
所幸的是,财务尚书的照本宣科终于念完了,紧接着那位民政尚书布拉格的汇报内容倒没有让皇帝莱因哈特感到特别的不满——这并不是说他的工作做得特别出色的意思,而是在听过了最糟糕的内容之后,其他次糟糕的都显得不那么令人不愉快了。
当日的内阁月度例会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了,而准备离场的列席人员中有两位接到了工作人员的通知,请他们稍后到皇帝办公室,陛下和殿下有其他事宜要交代给他们。
宇宙历802年 12月的某一个工作日的上午
内阁月度例会并没有占据这个工作日上午的多少时间,因此在接到工作人员的通知后,缪拉和法伦海特就特意让自己落在散会后离去人群的最后,然后经由另外的楼梯抵达皇帝办公室外的侯客室。
大约5分钟后,两人被获准进入办公室内,然后按照皇帝莱因哈特本人的示意,在会客区的扶手椅上坐下。
紧接着,那位金发的青年调整了一下坐姿,改用一种非常放松的姿态依靠着扶手椅的后背,然后他看了一眼身侧的吉尔菲艾斯,而后者则立即会意对方是希望由自己发言,毕竟这项工作之前就是一直那位红发的青年在主导。
“缪拉提督,法伦海特提督,两位的报告书陛下和我都已经读过了。” 吉尔菲艾斯向两人点了点头。
由于原定于前日晚间直接听取法伦海特当面汇报的安排因种种原因取消了,并且昨天皇帝办公室还通知有关人员陛下和殿下病休一日,两位一级上将在商量后,干脆将大致的情况写成了简要的报告书。
而这份报告书中,除了拍卖会预展的情况以及两人的预判之外,还对艺术品的一级、二级市场的交易情况做了简要介绍,并对其中可能涉及到的避税和可疑交易都做了说明。增补这部分内容是法伦海特的意见,虽然他并没有向缪拉明说具体意图,但在通读了一遍报告后,后者立即明白了这部分内容的意义所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法伦海特就是这样一个人,不需要向他多做说明,他就知道自己的职责所在。
“缪拉提督,卿还记得陛下是什么时候将帕西法尔赐予你的吗?” 吉尔菲艾斯紧接着的一句问话,让在场的两位一级上将面面相觑,只有皇帝莱因哈特露出了然的表情。
“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大概是799年的秋天。” 缪拉努力地从记忆深处回忆这一段往事,他记得大约是在雷内肯普提督在海尼森遇袭险些伤重不治的不久后,当时为了避免引起不恰当的言论,在米达麦亚询问他搭乘新旗舰的感受时,他只回答了一句“棒极了!”
“那两位知道陛下是在什么时候获得伯伦希尔的吗?” 吉尔菲艾斯向两位提督再次提问道。
“应该是795年,也就是旧帝国历486年,具体时间的话大概是那年春天?” 这次回答的依旧是缪拉,“下官记得那一年的7月是伯伦希尔的初阵,那个行星好像是叫做列古尼扎?”
“是陛下率左翼舰队向敌军正前方前进,然后直接右转,横向回旋的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吗?”法伦海特在缪拉提到行星列古尼扎后突然想起了那个在指挥官们中引起广泛讨论的大胆战术。
“两位提督真是好记性。” 吉尔菲艾斯看了一眼身侧的莱因哈特,并收获了后者一个略显尴尬的表情。
“在旧王朝时代,获得皇帝下赐的旗舰,在习惯上要赠送谢礼给使者。”那位红发的青年继续说道,“如果送现金的话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一般采用赠送美术品的方式,两位可以猜猜看伯伦希尔价值几何?”
“下官在获得亚斯古里的时候,向使者赠送了价值三万帝国马克的水彩画一幅。但伯伦希尔是新设计的战舰,区区三万恐怕并不足够。”法伦海特煞有介事地思考了起来,简直像是在给古董估价,“可能得要五万帝国马克,绝不会少于这个价格。”
“不愧是这方面的专家,当时陛下赠送了一幅列特麦耶的油画给对方,确实是按照折现后五万帝国马克来估算的。” 吉尔菲艾斯与身侧的莱因哈特相视而笑,随后他向法伦海特说出了他的提议。
“法伦海特提督,我希望你和缪拉提督再去一次那家拍卖行,就在正式拍卖的那天。不过你们不需要真的参拍,而是向他们要求购买几件和拍品同级别的物品。”
“您指的是和他们私下交易?” 如果在拍卖正式开始之前,确实可以请拍卖行出面与出售者进行商议,提前购得物品。而某些特殊情况下,甚至在拍卖过程中遭到叫停,另议购买事宜也是有的。但既不提前商议,又不正式参拍,却在拍卖会当天要求拍卖行提供类似的物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行为。但法伦海特并没有对此提出质疑,他只是询问那位红发的殿下是否要私下与对方交易。
“原本是不必这样的,但现在有了新的情况。” 吉尔菲艾斯的脸色浮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一次,请殿下务必不要安排毕典菲尔特提督同去。” 法伦海特看了一眼旁边的缪拉,后者给了他一个“同感”的眼神后,他向那位红发的殿下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
“殿下,如果有其他人向您要求同行,也请您一律予以拒绝。” 缪拉在法伦海特说完后,补充了这样一句。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私下交易并不是请两位提督孤军奋战的意思。” 那位红发的青年抬手示意两人听他说,“我的意思是,请两位按照自己的想法放手去做,陛下和我会安排好一切善后事宜的。”
“毕典菲尔特提督这次另有安排,就不跟着你们一起去了,至于其他要求同行的人……” 吉尔菲艾斯在说后半句的时候,目光移向了缪拉,随后他转过头对着莱因哈特说道,“陛下会负责劝阻的。”
原本莱因哈特正在思考如何解决之前会议上内阁提出的新议案,此时突然听到吉尔菲艾斯提到了自己。他先是一脸莫名地看了看吉尔菲艾斯,然后意识到应该在这个时候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于是尽管没听清对方到底要自己负责什么,他还是向两位提督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举动让缪拉松了一口气,他倒不担心拍卖会的事,就算没能诱使对方达成私下交易,只要花一点时间查查两边的进出账目就行了,虽然可能会遗漏现金交易的部分,但从前段时间生效的措施来看,很快这部分交易的空间也会被逐渐压缩。
不过,他知道那位殿下希望能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件事,毕竟此事牵扯到很多后续安排,如不速战速决恐怕夜长梦多。因此,在这件事上,他一直依这位年长同僚马首是瞻,并没有发表其他意见。
在确认了主君的态度后,两位一级上将就向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告辞。待离开皇帝的办公室不久后,法伦海特就好奇地询问那位年轻的同僚,“你刚才说如果有其他人要求同行,也请殿下一律拒绝,除了那个毕典菲尔特,还会有谁想趟这浑水?”
女大公殿下是不可能再出席了,那么剩下的人之中最大的可能大概是梅克林格一级上将,但那位提督更关注的是美术品本身,而非其中牵扯的利益关系,更何况最近军务省正在酝酿一项决议,那就是以后旧帝国领土的驻守和巡视工作将不再固定有某一位提督负责,而采用每年轮值的方式,一来可以减少将士与家人长期分离之苦,二来可以避免长期驻守出现不稳的迹象。而梅克林格一级上将似乎已经自请作为第一任轮值旧帝国领的提督,如果按照军务省雷厉风行的工作模式,大约新年假期一过,就会颁布新的人事安排。而此时距离新年已不足一个月,梅克林格应当正在为赴任做准备工作,不太会掺和到这件事里。
那如果不是梅克林格,又会是谁呢?法伦海特看着那位有着“海鹫俱乐部八卦王”雅号的同僚,而后者带着苦笑回答,“没有什么人,可能是我多虑了。”
法伦海特回以一个微笑,但他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回答的真实性:这位年轻的同僚堪称所有指挥官中最稳重的一位,而且自从接替了安全保障局的工作后,彻底整饬了这个机构令人不适的阴沉感,让原先不看好恢复这一职能的人都改变了看法——这样的人,一般不会在陛下和殿下面前多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然而,这位同僚最近似乎还有些别的变化,比如去新海鹫俱乐部的频率没有之前那么高了。这样说起来,鲁兹那小子谈了女朋友以后好像也是这个样子。
思及这位同僚也仅仅比自己年轻5岁,同时出于关心和八卦,他决定索性打个直球问一问对方。
“缪拉提督最近是谈了女朋友吧?” 法伦海特在提问之前特意看了下四下无人,但未曾想话音刚落,两人面前的一个走廊转角出现了那位异瞳的阁下。
虽然这位阁下现下的职务较法伦海特低一级,但从军衔上来看仍是对方更高——法伦海特毫不犹豫地选择向对方行礼,以他的预判,这位元帅阁下的前途并不会到此为止,而他本人也不是目光短浅之人。
不过,法伦海特没有错过他说完那句话后对方一瞬间错愕的表情,但他并不明白那个表情的意义——这有什么稀奇的?大家在海鹫俱乐部的时候不都是这样互相八卦的吗?缪拉年纪轻轻,人稳重名声又好,谈个女朋友是很自然的事情,犯得着这么惊讶?
他侧过身并露出客套的微笑,准备让对方先行通过,然后和缪拉一起步行去军务省蹭食堂的午餐。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缪拉对他轻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跟随对方通过前方的楼梯离开了。
隐约间,法伦海特听到两人的几句对话:“殿下说这事归陛下管,但陛下又不见我。”“这本来就和你没关系。”“你的事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
那位水色眼睛的提督随即产生了更大的疑惑,他记得大概一个多月前,原隶属梅克林格一级上将的L准将代表整个大本营和军务省的全体同僚,向罗严塔尔确认了左手无名指那个戒指并非单纯的装饰物,以此确认了对方已婚的民事状况。虽然L准将未能再接再厉打听出是哪位女士拥有此等神通拿下了帝国名花终结者,但至少各位未婚的将官们都为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而松了一口气。
但根据刚才他听到的对话,似乎缪拉与那位异瞳的阁下有着超过同僚以上的密切关系,这又是何种复杂的情况呢?法伦海特正在拼命思考这其中的关联时,他的通讯器亮了起来,是那位橘发的提督问他要不要去蹭军务省的食堂。
正好可以和毕典菲尔特聊一聊这个惊人的发现。他一边回复对方,一边也向楼下走去。
“所以你就拒绝了他的会面要求?” 吉尔菲艾斯走到莱因哈特的办公桌前,这位金发年轻人刚刚让秘书室以自己在忙为理由,拒绝接见罗严塔尔。
“还不是你自己把这个麻烦事推给我的?” 莱因哈特斜睨了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将目光移回显示器屏幕上,他准备赶在午餐前再批阅一些文件,并不想将这宝贵的时间浪费给那位异瞳的阁下。
“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要让陛下亲自解释,才能是他信服。”说完这话,那位红发的青年自己也为这句言不由衷的话大笑了起来,并收获了莱因哈特的白眼。
“真话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劝阻他。” 莱因哈特听到对方紧接着说的那句话语气变得严肃了,他转过身看着那位红发的青年,果然对方的脸上此时并无笑意,而是带着忧虑的表情。
“你是想说换成是你,你也会和他一样?” 莱因哈特立即猜到了吉尔菲艾斯的言下之意。
“如果是我预见你会遇险,那毫无疑问我必须跟去。即便情况不那么不确定,我也希望可以在你身边,替你承担万一发生的危险。”
在听到对方这样的回答后,莱因哈特立即想起了797年9月9日的那件事,吉尔菲艾斯是这样说的,而他确实也这样做了。
他立即站起身,张开双臂抱住对方,“你不需要为我牺牲自己,以前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以后更不需要。”
吉尔菲艾斯从自己的角度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他能听到莱因哈特的声音略带鼻音。关于这件事,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充满怨恨的,但在了解到对方所思所想之后,他又觉得即便再给他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这样做。
正当他准备回抱一下对方,以示安慰的时候,莱因哈特却松开了手。他微仰着脸向吉尔菲艾斯说道,“你知道他们和我们的差别在哪里吗?”
是年龄吗?吉尔菲艾斯用眼神回答对方,但那位金发的青年摇了摇头。
“不,是信任,他们还不够信任彼此。” 莱因哈特带着狡黠的微笑揭晓了他的答案,“而我们则已经不会为了这样的事而产生分歧。”
“如果你还想再试一次第四次提亚马特会战时的战术的话……”
“我都说过了,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莱因哈特再次抱住了对方,试图让这个话题尽快被敷衍过去,而结果确实如他所愿。
宇宙历802年12月的某一个工作日的中午
军务省的食堂里一如既往的人头攒动,虽然一直被广大雇员批评为价高、量少、质次,但平心而论如果不想动脑子思考每天三餐吃什么的话,还是可以满足基本的日常营养需求的。更重要的是该食堂除了可以使用军务省发放的餐补抵扣餐费之外,还提供了每月达到某个消费金额后可享一定折扣的优惠,这受到部分过日子精打细算的士官们的支持。其中就包括了几乎每天都不缺席的法伦海特一级上将,以及和他形影不离的毕典菲尔特一级上将。
一开始有不少士官看到上司也使用军务省食堂时感到有些拘束,但很快他们就对这两位性格非常随和的指挥官产生了亲切感:在食堂特别拥挤的时候,他俩会主动邀请士官们一起拼桌,法伦海特提督还会和他们分享如何更加有效地使用餐补的心得。
今天是由先从大本营结束会议返回军务省的橘发提督负责占座,不过其实军务省食堂的人员流动速度非常快,一般情况下这没有太大必要,但既然法伦海特已经提前在通讯软件上提及要聊的话题,毕典菲尔特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选择一个相对适合谈话的位置为佳。
倒不是要违背那句“说坏话更要大声”的家训,但与自己有龃龉的是那个波斯猫一样的同僚,又不是那位靠谱的好青年——实际上,这位橘发的提督读完了通讯器上的留言后,认为那位有着水色眼睛的好友大概是有什么误解。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不产生矛盾和内部对立的组织存在,虽然新王朝诞生不久,同在皇帝莱因哈特麾下作战多年的提督们也称得上有相当的合作默契,但如果说将是否能够主观上相处融洽作为准绳,那总有那么一些因事因人而产生的矛盾与不和。
这其中除了人人都觉得合不来的军务尚书阁下之外,还有因毒辣发言和个人私德而饱受争议的前·统帅本部总长阁下,据一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负责整理军务省会议纪要的工作人员反映,那位阁下几乎怼过所有的同僚。而身居首席秘书官的马林道夫伯爵小姐则表示,这位阁下虽然对皇帝莱因哈特在军政工作方面尚能表现出尊敬和服从,但对于那位金发的年轻统治者在私人生活方面的缺点和不成熟之处却会毫不留情地加以批评和嘲讽。
“罗严塔尔始终让人感到他是一个不甘处于他人风头之下的人。” 这是那位有志于写一本关于罗严克拉姆王朝崛起史的梅克林格一级上将第一次与那位阁下会面后,在私人场合说出了这样的评语。关于这一评价,梅克林格本人后来还有个补充,也就是他并非意指对方是气量狭小之辈,而实际上真正一直站在他风头之上的只有皇帝莱因哈特,这可能乌鲁瓦希事件最终演变得难以收场的原因之一。
“但还好吉尔菲艾斯殿下在那时候复出了。”梅克林格用这样一句话简要地概括了那场叛乱圆满结束的原因。每当回忆起那段仿佛围观高空走钢丝一般的时光,包括梅克林格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心生感慨:乱世之中,野心勃勃的主君与能力极强的臣下之间的关系,大多数情况下都有着极高的危险度,而这紧张的关系最终都会爆发出来,并将局面变得无法收场。
“如果他能够适当注意退让,至少在言辞上不要那么阴阳怪气的话……不过这样就不是罗严塔尔阁下了。”首席秘书官希尔德女士在一个非正式场合被皇帝莱因哈特问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和那位异瞳的阁下与其他同僚的关系时,是这样回答的。虽然她认为这毫无必要,原因有二,其一是即便再有不满,在工作场合上下级服从上级是军队的惯例,如果有难以调和的问题,皇帝亲自出面协调就可以解决;其二是她难以想象那位阁下与同僚虚与委蛇,那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叛逆事件都做得出来,实在是难以想象罗严塔尔会做什么违背本心的事情。
如果仅从工作的角度来看,马林道夫女士认为这没什么问题,在这个方面她与那位年轻的上司一样,并不很关注同僚的私人生活。但假设换一个角度,让希尔德从女士的角度给出评价,她可能会这么说,“从未见过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既不主动也不拒绝,为了逃避抚养费还把小孩扔给朋友养,要知道法条规定的抚养费上限也只有每年3万帝国马克!”
当她从皇帝莱因哈特这里获悉那位异瞳的阁下与那位以脾气好出名的提督谈起恋爱的时候,马林道夫伯爵小姐险些没有脱口而出那个”一棵树和一片森林”的说辞,然后她默默地押了“会分手”这个选项,并且在一个多月前输了10马克给皇帝莱因哈特,同样向陛下交了10马克的还有军务尚书阁下和宇宙舰队司令长官米达麦亚元帅。
但不信邪的希尔德女士在接下来的盘口继续押了“会离婚”这个选项,但由于几乎所有的参与对象都押了这个选项,所以最后衍生出了“一年内离婚”、“三年内离婚”、“五年内离婚”和“七年内离婚”等选项——现阶段唯一一个实名押两人“不会离婚”的依旧是皇帝莱因哈特。不过说起来倒是很稀奇,那位阁下的好友米达麦亚元帅这次与前次都坚定地押在“会分手”这个选项上。
就在马林道夫伯爵小姐押完“一年内离婚”这个选项后,意外得知皇帝莱茵哈特刚刚签署了一份有关员工关怀的文件,其中就包括为雇员免费提供婚姻咨询服务的内容——大意了,希尔德这样想,她早就该预料到那位金发青年乐于为实现“常胜”做出一切努力。而之后几天的一则内部通告更让她笑不出来,那是关于夫妇双方都属于新王朝军政机构的人员在离婚时有三个月的冷静期,并且在正式向民政部门递交申请前,需要直属上司书面签字同意的一则管理规定。绝大部分人在读完后,都觉得事不关己,但这一规定恰恰拉长了内部结婚人士的离婚周期,也就是说马林道夫伯爵小姐想要胜出的可能性更小了。
在与法伦海特在军务省食堂顺利会师之前,毕典菲尔特却看到了另外两位同僚——自从罗严塔尔和缪拉被调离后,在军务省食堂里是很少能见到两人的身影了。
虽然上午都曾在大本营的同一个会议室里打过照面,但那位橘发的青年似乎也从法伦海特发回的通讯中读出了一点端倪。不管是真是假,且先观察一下再说。本着这样的想法,毕典菲尔特再次换了一个座位,这次他距离此两人的位置仅一条走道之隔,但由于军务省食堂有很多结构立柱,他被完美地遮蔽在表面装饰有大理石的立柱后面。
然后,毕典菲尔特还发了讯息请法伦海特从另一侧过道通行以实现迂回入座,以免让好不容易占据的有利地形失去优势。后者在接到讯息后立即领会了同僚的战术,在抵达军务省食堂后仅花了1分钟就完成了这项绕行建议。
但在起先的5分钟里,一条走道之隔的那张餐桌上没有发出任何交谈的声音。法伦海特一度还认为是同僚的咀嚼声盖过了对桌的说话声,他严厉地盯着正在大口吃饭的毕典菲尔特,然而后者完全没明白这视线的意思,依旧认真地嚼着他的午餐。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那只是隔壁桌的两人没有开口而已。
“所以是你让殿下阻止我一起去的?” 先出声的是那位异瞳的阁下,隔着立柱也能听出那声音里带着怒气。而法伦海特也明白了缪拉刚才向吉尔菲艾斯提出劝阻其他人要求同行的“其他人”指的是哪一位。
“我指的是一切要求同行的人,包括毕典菲尔特提督。” 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的时候,那位橘发的青年瞪大了眼睛看着法伦海特,要求对方给个说法。法伦海特则暗道不妙,这件事还没有和这位同僚事先通过气。不过,他发现缪拉在这里将当时的对话内容做了修改,那时提及毕典菲尔特的明明是自己。
“哼,他去确实没什么用处。”带着冷笑的这句话,险些让橘发的青年立即要从座位上蹦起来,法伦海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对方的手臂,然后压低了嗓子和对方说:“殿下说了,你另有安排。”这才顺利地安抚了对方。
“那你去不也一样没什么用处。” 法伦海特发现那位年轻的同僚在和罗严塔尔说话的时候完全不使用敬语,这不太像一贯谦逊知礼的缪拉,所以他之前的猜测是不是有一定道理呢?
“至少我知道你们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好对付。” 毕典菲尔特听到这句话之后,想起了那位手放在不该放的位置S先生。
“阁下又怎么知道法伦海特不清楚对手是怎样的人?” 在听到缪拉给自己的辩护后,法伦海特注意到他对那位异瞳的上级又恢复了使用敬语,他一时间有些疑惑,到底是什么关系会这样说话呢?
“呵,那个法伦海特!会建议分头进攻84个旧同盟补给基地的人,有这么高明吗?” 话音刚落,法伦海特自己还没来得及生气,只顾得上再次按住对面的橘发好友。他承认,当时自己提的那个建议确实是出于一时义愤,但那也是由于对手是那个魔术师的缘故。
“那阁下又有何高见?” 缪拉的声音中明显听得出怒意渐盛,毕典菲尔特听到这里露出了惊讶和担忧的表情,这样的缪拉对他来说也十分陌生,在包括毕典菲尔特在内的所有同僚心中,缪拉是谦逊、克制和冷静的象征。能够让这样的人产生旁人都发现得了的愤怒,那肯定是对方有问题——橘发的青年再次确认了罗严塔尔此举纯属“先撩者贱、打死无怨”。
“如果你带我去的话,我就告诉你。”但紧接着罗严塔尔的回答,却让法伦海特的疑惑进一步加深了,这句话的语气不但不符合那位阁下一贯的形象,而且对同僚关系来说显得过分亲昵了。
“您是嫌自己长得不够显眼吗?” 虽然仍旧使用敬语,但法伦海特惊异地发现缪拉并没有对之前那句话的语气有任何惊讶或不满的情绪,而且与之相反,那句话似乎稍稍降低了缪拉的怒意,他的语气甚至略带笑意。
“法伦海特和那位S先生应该也是老相识,没道理他可以去,我就不能去吧?” 法伦海特对那位阁下如此清楚S先生的事情倒不是很惊讶,他好奇的是对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同去,但就是不说具体的理由。
“您是觉得自己比法伦海特提督更加英明,还是觉得陛下和殿下没有办法为此事妥当地善后?” 法伦海特和毕典菲尔特听到缪拉的发言后面面相觑,这大概是他们听到过对方最为严厉的言辞,而且用这样的方式和那位官衔高于他的阁下说话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我说两者都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再次了解到那位元帅阁下对自己的工作评价确实不怎样之后,法伦海特又觉得不愧是那位阁下,就算是陛下和殿下的行事他也照样敢出言批评。
“那就请这位尊敬的元帅阁下亲自向陛下要到指挥权再说吧!” 缪拉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冷笑了一声补充道,“噢,不过我大概忘了,您现在是财务省的官房长官,应该没有权力过问这些事。”
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音量稍有些大,引起了周围军务省同僚们的侧目,但当看清当事人是那位异瞳的阁下后,没有人敢发出议论声,大家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缪拉仿佛对这些视而不见,他拿起餐盘放到餐具回收架上,转身就走出了军务省食堂。
而罗严塔尔则默默地留在原地,继续不紧不慢地吃着午餐,好像缪拉之前嘲讽的对象不是他一样。隔着走廊和立柱的毕典菲尔尔特和法伦海特两人见状也不便立即走出去,不然可能会刺激到这位阁下的神经也不一定。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法伦海特用很小的音量询问对方,他个人的看法是两人曾有超过同僚以上的关系,由于一方近期突然结婚,但还是想与另一方保持这个关系,但后者则对此表示反对和不满,继而将这个情绪带到了工作中并引发争执。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毕典菲尔特的理解能力范围,在他看来刚才的对话除了印证了罗严塔尔这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对同僚态度恶劣之外,并没有办法证明其他的事情。
“关系不太好的同事?”橘发的青年试着回答了一下这个问题,但在遭到对方白眼后,他决定闭嘴为妙。
标准时21时30分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灰溜溜地跑来求援的时候。” 刚刚把两岁半的儿子哄睡的米达麦亚从楼上下来,对那位半小时之前就已经枯坐在自家客厅里的罗严塔尔说道。在拜耶尔蓝的转述下,他已经知道了军务省食堂精彩的一幕,也猜到了对方的来意,但他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和马林道夫伯爵小姐一样,也押了“一年内离婚”这个选项。
“只是向这方面卓有经验的前辈请教一下罢了。” 虽然嘴上说得很轻松,但实际上那焦虑的神色已经暴露出了他真实的情绪。
“当年你是怎么说的来着?——被一个人绑住,还会快乐得起来吗?自己的世界变得那么狭小,有何乐趣可言,真是搞不懂呐——那你现在算是搞懂了吗?” 能和罗严塔尔成为好友的人,绝不会是拙于口舌之辈,只不过这位宇宙舰队司令长官鲜少在人前发挥而已,但不妨碍他在揶揄好友的时候火力全开。
“并没有。米达麦亚,你是为了什么而结婚的?”
“当然是为了爱。”米达麦亚一边回答对方的提问,一边低头在通讯器上给夫人艾芳瑟琳发讯息。自从正式迁居费沙后,那位女士找到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时常要去别的星系出差。而在两座要塞建造完毕后,米达麦亚本人却重新回归了相对固定的上下班日程。因此,在日常家务和照顾孩子方面,米达麦亚承担起了更多的责任。为了让差旅中的妻子能感到放心,他每天都会把菲利克斯当天的照片发送给对方,并附上一些说明,比如今天的内容是:他已经会用勺子自己吃饭了!
“但婚姻不是万灵药,如果你指望用结婚来解决一切问题,那你就想错了。”发完讯息后,米达麦亚抬起头,表情严肃地看着对方。
“难得听到有名的爱妻家米达麦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罗严塔尔向对方回以苦笑。
“以前我曾经劝过你赶快结婚,因为有些在十年的单身生活里也无法领悟的事情,只要过一个星期的婚姻生活马上就可以领悟了。”米达麦亚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但领悟了并不代表那些问题会迎刃而解,这和你期待的并不一样对吗?”
虽然并没有得到对方的回答,但米达麦亚能凭借多年的默契,从罗严塔尔的表情中读出他对自己后半句话的认同。在多年前听对方说过自己父母不幸的婚姻后,米达麦亚早已认识到这位好友内心对忠诚的渴求,他毫不怀疑如果好友能够获得忠贞之爱,必将会数倍、乃至数十倍地回报对方——但仅仅有爱是不够的,英年早婚已有10年之久的疾风之狼在心中做了这样的补充。
“艾芳瑟琳决定去园艺公司工作的时候,我一度非常担心。”米达麦亚突然说起了自己妻子的事情,“你知道的,旧王朝的女士们几乎很少有人独自出门工作,而艾芳她也确实没有什么社会经验。”
“刚听到那个消息,我就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去调查那间园艺公司,所幸那家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做的都是正经生意。”米达麦亚回忆了一下那段让他万分纠结的经历,在发现罗严塔尔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向对方摆了摆手,“嘿,别这么看着我,换成是你,你绝对做得比我还要彻底。”
“即便调查得再清楚,我也还是难以放下担忧——但你猜我对她说了什么?我说,我相信你的判断,也支持你的决定。”
“没想到竟然能听到正论家米达麦亚说这样言不由衷的话。” 罗严塔尔并不明白这位好友为何要对他说这样的事,但今天对方这番言论倒是令他感到非常新鲜,看起来对方也有做艾尔法西尔-伊谢尔伦自治领议员的本事。
“不,不仅仅如此。然后,我们详细讨论了关于这家园艺公司的很多情况,包括它的特色产品、目标客户和展业前景等等。我把我之前调查的所有内容都告诉了她,也听她说了对这家公司的看法。最后我们还请了场外专家,我那位造园技师父亲,给出了更为专业的建议。事实证明,艾芳的选择非常正确,她不但能胜任那个职位,而且由于出色的表现,两度获得晋升,现在已经开始负责一些直接与客户交流的项目。”
米达麦亚认为,话说到这里,那位前来求助的好友应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果不其然,他看到好友那双异色眼睛中重新浮现了光芒。
“相信他,支持他。如果你想不到该怎么做的话,我建议你回忆一下宇宙历800年秋天,陛下和殿下是怎么合作的。”米达麦亚非常坏心眼地加了这一句,相信好友对这段记忆一定印象深刻。
宇宙历802年 12月的一个工作日早晨 标准时8时20分
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办公室的直线电话突然开始响个不停,外间办公室早已坐定的秘书官为此深感烦恼:直线有一部分是上司的私人电话,不是太适合代为接听;但如果不接的话,万一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延误,那就更麻烦了。
不过所幸秘书官并没有纠结太长时间,大约五分钟后,那位蜂蜜色头发的元帅阁下就已经疾步走进办公室了。军务省的办公楼是以前大贵族在费沙的府邸,虽然内饰金碧辉煌,但很多房间并没有高级别的隔音设施,而军务省也并没有太多预算拨给隔音力场的添置——因此很多时候,大家都保持“假装没听见”的状态开展日常工作,这一次米达麦亚的秘书官打算也比照这个惯例行事。
“是陛下决定要派你去攻打艾尔法西尔·伊谢尔伦自治领?还是你和奥贝斯坦约了今天决斗?又或是又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带着孩子来找你的女朋友?” 米达麦亚的声音透过那扇形同虚设的门传了出来。
自从军务相关的机构全部搬到费沙的军务省办公楼后,为了方便日常沟通联络,提高办公效率,皇帝莱因哈特为中将以上级别人员都另外设置了秘书官一职。这一岗位的职责主要限定在行政类工作,级别也相对较低,并不会让各位指挥官们本身的副官感到不适,且很多行伍出身的副官也并不擅长案头工作,将这部分职能划分出去,不少人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一职务的设立,让一些身体状况不适合继续在一线服役,但具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低阶士官有了转职的机会。米达麦亚的秘书官恰是在这样的机缘下,重新开始了新的职业生涯。他很快就发现,上司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工作方面更是兼具高效和灵活,不少颇有难度或者全新的事项,在他手中往往能得到妥善的解决。
但就是这样一个于公于私都令人感到愉快的人,却有一位看起来与之不很相称的好友——另一位与之并称为双璧的阁下,是宇宙舰队司令长官办公室一干职员都认为颇为麻烦的人物,在其尚在军务省办公楼应卯期间,那是经常三不五时地拜访此地,而其搬至大本营办公后,米达麦亚的直线电话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这位阁下打来的,而且内容大多与工作无关。
“都不是?那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是想要说什么?”
“你照我说的做了吗?我是说你和他一起讨论过那个方案吗?”
“讨论过了?你怎么和他讨论的?”
“所以都是你在那里说,然后他就看着你微笑?”
“罗严塔尔,你真是没救了!”
在听到用力地切断可视电话通讯的声音后,秘书官感到非常的安心,至少今天之内,对方应该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而可视电话另一头的罗严塔尔则对好友暴躁的态度感到莫名其妙,自己明明按照对方说的去尝试了,甚至还给出了很多有效的建议,但结果不仅没有任何成效,反而让缪拉直接收拾东西住进了军务省宿舍。
现在,让时间倒回前一天晚间的标准时22时30分,在那场无效的对话即将开始的时候。
在与同僚及上司初步商定了拍卖会的作战方案后,缪拉发现自己疲惫得误将应该留在办公室的文件夹拿在手上带了出来。不过这也没有什么要紧的,这是一开始准备用来讨论的初稿,几经修改后实际安排已经与这份初稿大相径庭,所以他决定不再返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回家,用家里的粉碎机处理掉这些已经作废的东西。
在走到门口时,他看到二楼会客室仍旧亮着灯,心里叹了一口气,似乎那位仍旧没有放弃说服自己的打算。有那么一瞬间,缪拉想过干脆不要进门,不如去军务省宿舍借住几天,等这次事件结束以后再回家也不迟。
但最终缪拉还是选择回家再听听看对方这一次会说什么——虽然在15分钟后,他对自己的错误判断深表后悔,后悔程度不亚于没能坚持把握杨威利不在伊谢尔伦的那次机会。
这应该不是讨论而是单方面的说明了吧?虽然缪拉承认对方说得确实很有道理,但那些都已经在后续的版本上做了修正。然而事已至此,他实在提不起精神和对方解释这是误带回家的初稿、成品并不是这样的云云,但如果打断对方的话又辜负了对方的好意,于是他选择了保持沉默。
如果当做上司来看的话,确实是一个很可靠的人,但如果作为亲密关系的对象,实在有些一言难尽。缪拉保持着微笑倾听的姿势,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是为何会同意与这位阁下结婚,一边努力回忆一个多月前拿到的那张律师名片放在哪个抽屉里。
最后,在对方说完后,缪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桌面上的初稿重新归拢到文件袋里,直接穿上外套往楼下走去,他决定重新选择之前的那个选项,也就是到军务省的宿舍盘桓几天。
而百思不得其解的罗严塔尔在翌日被米达麦亚挂断了电话后,选择直接堵在吉尔菲艾斯的办公室外面,但那位红发的青年这次并没有拒绝他的拜访,而是示意秘书官让那位异瞳的阁下进来。
然后,后者发现办公室里除了吉尔菲艾斯本人之外,还有另一位橘发的先生也在里面。毕典菲尔特似乎是被那位殿下叫来的,手里还拿着一份颇为眼熟的文件,只不过从右上角的版本号可以看出和罗严塔尔昨天晚上看到的那份并非同一份。
“来认识一下这次一起担任外援的队友,罗严塔尔。” 吉尔菲艾斯不但没有从办公桌前起身,也没有让对方坐下的意思,甚至在称呼对方的时候直呼其姓。
这是极罕见的情况,至少在罗严塔尔的印象中这位以待人亲切闻名的上司未曾对他有过这样的态度。
“尊敬的殿下,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刻意忽略了那位橘发提督向他投来轻蔑的目光,罗严塔尔表现出谦逊的态度,他想试探一下上司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让自己与那位不知进退毕典菲尔特合作。
“你不是已经看过初稿了吗?来说说你的看法。” 虽然还保持着笑容,但那位红发的青年态度看起来与平常有些不太一样。
“恕下官直言,这个方案欠缺一个关键的要点,那就是如何及时完成内外联络,并且在最为恰当的时候引起骚乱。”罗严塔尔将昨天对缪拉说的内容再说了一遍,“使用通讯器显然不太现实的,即便带进去也会受制于信号屏蔽。如果改为使用定位器的话,倒不失为一种更为稳妥的做法。”
“殿下,定位器只能用来确认位置,在信号屏蔽的情况下不能向外传输信息。” 那位橘发的提督说完后,将文件端正地放回吉尔菲艾斯的桌上。这很是出乎罗严塔尔的意料,他没有想到毕典菲尔特在吉尔菲艾斯面前的态度堪比他在莱因哈特御前那样恭敬。
“毕典菲尔特提督,定位信号的灭失就是一种讯息。” 但罗严塔尔没有说的是,一旦定位信号消失,如果被定位者的位置又发生了变化,在那栋建筑结构比较复杂的拍卖行里会很难第一时间找到被定位者,这才是风险所在。
“那你能在毫无定位讯息的情况下,找到参加拍卖的人吗?”毕典菲尔特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没有说出的内容。
“既然设计了拍卖行某处起火的场景,那就可以安排士兵扮做消防员,一方面可以将试图逃离的人全部集中起来,另一方面则可以立即着手搜寻建筑物内的人员。” 既然用了佯装着火,那不如将外部支援的队伍扮成与之匹配的消防员,这也是罗严塔尔对那份初稿提出的建议。
“你考虑过他们会索性焚毁相关的记录吗?”这次提问者是吉尔菲艾斯,他看了一眼后续的版本,对方说的这些其实已经做了修订,但能从初稿直接指出症结所在,并直接给出最佳建议的人并不多。
“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无非是两个可能性,一个是他们采用类似博物馆的真空防护法将那些东西保存在更为稳妥的地方,但势必会被扮做消防员的士兵在进场搜索后发现,另一个是他们会毁灭这些证据,但我们就获得了盘查参加正式拍卖会人员的合理借口。” 但会不会有人发现这一意图,并趁乱威胁到法伦海特和缪拉的人身安全,那才是最大的不可控风险。
“陛下和我都希望这次能直接拿到记录,你觉得能办到吗?” 吉尔菲艾斯敛起笑容,向两人问道。
“如果下官同行的话,应该可以办到。” 抢先回答的是罗严塔尔,对方的这句问话正中他下怀。
“那如果我不同意你们任何一个人跟去的话,你觉得有几分胜算?”
“殿下,您应该非常清楚,拍卖会涉及的金额实在太过巨大,而且涉及的人员和资金流向错综复杂。如果此次被截获交易记录和人员名单,那势必失去积累了几十年的财富来源,没有人会对此善罢甘休。”
“那你是不相信法伦海特和缪拉有足够的能力完成这个任务?” 吉尔菲艾斯露出了堪称冷酷的微笑。
“不,下官以为殿下是想要赌上他们两人的性命来达成这个目的。” 罗严塔尔走近办公桌,俯瞰着那位红发的青年,但后者保持着此前那个表情,毫不为之所动。
“如果殿下坚持如此,那我也只有和毕典菲尔特提督一起尽力而为了。” 罗严塔尔看了一眼毕典菲尔特,对方的脸色显得非常不佳,但他相信自己此刻的脸色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在罗严塔尔说完这句话后,吉尔菲艾斯立即示意他和那位橘发的提督可以离开办公室了。在确认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后,他敲了敲办工作边上那个巨大的文件柜的门。
“他们已经走远了,你可以出来了。” 他对着那扇柜门说道。
文件柜的门随即被从里面打开,在取走所有文件并调整过内部隔板后,这个柜子勉强可以站一个成年人,但显然狭小的空间并不令人感到舒适,因此那位金发的青年在走出来的时候伸展了好几次手臂。
“呼,没想到待了没多久也会觉得气闷。”莱因哈特用力地深呼吸了几下,随后说道,“但没想到你的演技还挺不错,至少把他们俩都镇住了。”
“可饶了我吧,没有下一次了!” 吉尔菲艾斯想起刚才临到最后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险些笑场。
“大概也只有同仇敌忾才能让他们合作顺利吧。” 莱因哈特有点后悔没有占据一个更好的位置,他非常好奇今天罗严塔尔的表情会是何等的精彩。
“这不太公平,为什么我就要充当这个‘敌人’?”吉尔菲艾斯假意抱怨道。
“为皇帝分忧,难道不是你的荣幸吗?” 莱因哈特也装出高傲的态度,然后偷偷地在通讯器的办公软件上又分了一部分待审阅的文件给对方。
而大本营走廊上的罗严塔尔和毕典菲尔特此刻除了思考如何妥善地做好拍卖当日的外部接应之外,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了防止信号混乱,一个人只能带一个定位器进入场内,而为了通知场外接应,后续又需要破坏那个定位器——参加拍卖会的有两个人,到底使用哪一个作为接应信号呢?
宇宙历802年 12月26日
费沙各大报章和电子媒体都刊登了一则近日某知名拍卖行起火的新闻,除了唏嘘遭祝融之灾的优美建筑物和珍贵拍品,还花了不小的篇幅赞美消防队及时赶到,灭火救人都秩序井然,除一人行踪不明外,所有拍卖行的工作人员和客人都安然无恙。
大本营二楼的一个小型会议室内,所有提及这起火灾的新闻已经被摘编成一份文件,摆放在皇帝莱因哈特的面前,而那份新闻摘要的旁边则放着另一个封皮陈旧的册子,从侧面依稀可以看出是一个活页夹,而且里面的纸张新旧不一,似乎除了一般的记事本内页外,还夹带了一些票据。
“法伦海特、缪拉,朕祝贺你们的凯旋。” 坐在席首的皇帝莱因哈特率先发言,他向两人点了点头,然后他又将目光移向另一侧,继续说道,“罗严塔尔、毕典菲尔特,卿等的表现也相当出色,朕很满意。”
在他的目光扫过那位橘发的提督时,莱因哈特发现对方似乎有一些心神不宁,而且频频朝着会议桌另一侧的法伦海特看去,而后者则仿佛没看到一样,视线一直聚焦在他面前的文件上。难道是两人在这次合作中有什么矛盾?莱因哈特看了一眼坐在次席的吉尔菲艾斯,后者示意他再看看法伦海特,但遗憾的是那位金发的统治者又看了好几眼也仍旧没发现那位白发的提督有什么异常之处。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莱因哈特轻咳了一声,然后说道,“法伦海特,朕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发现这本手册的?” 他指的是放在他面前的那本陈旧的活页夹册子,虽然手册的主人最终没有落网,但其中一部分书面证据已经被顺利截获。
“陛下,古地球时代曾有一位侦探说过,突然着火的时候,人们总是会情不自禁地先去看看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否会受到波及。” 法伦海特用这样的方式解释了这场火灾的由来。
“我们先和对方提议想购买与拍品类似的物件,这是拍卖行很欢迎的事——确定的客户、确定的物品类型、可以不通过公开场合进行交易。”法伦海特继续向主君解释道。
实际上,这次拍卖会展示的物件本身就颇有水分,在预展的时候法伦海特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他并不准备过多地向皇帝在这方面做说明。这位年轻的统治者对于艺术品本身并不很感兴趣,这不是说莱因哈特不能欣赏美术品,而是他本身对这个层面的事物难以产生探究之心。
“法伦海特卿指的是塞弗尔的古董瓷器吧?” 在莱因哈特准确无误地提及拍卖会的主要拍品名称时,法伦海特一脸惊异,随后他又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大概是女大公殿下和陛下提过了,那一身青金石色的礼服应该也是为了契合拍品而选择的,因为一般情况下那位殿下更喜欢穿着浅色的衣物。
“是的,陛下。臣在预展上发现,部分拍品并非百分之百的真品,而是对次级品或者半成品进行再加工后的物件。”白发的提督干脆将预展时发现的问题向在座人等进行了解释,“这样的古董很难说是真是伪,除了用来蒙蔽一些对此不熟悉的入门人士,实际上主要是用作资金流转标的。这些东西并不贵重,但看起来又很像真的古美术品,甚至普通鉴定机构也难以分出真伪。”
法伦海特认为,那位杨元帅已故的父亲所藏的美术品很可能就是类似这样的物件,但其本人是否知情而为之,还是被他人蒙蔽利用,就不得而知了。他自己也是在多年前因为一次看走眼,才极其偶然地踏进那个拍卖背面的世界。
“如果以私人身份成为对方的客户,那么就可能会被认为有台面下的资金流动需求,这样的话对方也会放松警惕,我们也就有机会接近真正要找的东西。” 那位有着水色眼睛的提督继续向皇帝解释道。
在这个方案里,法伦海特自己充当的是中间人的身份,而缪拉则扮演了一位企图进行不正当资金交易的人。之所以能让对方取信,有两个要点,一个是没有人知道法伦海特实际担任的职务,由于他旧王朝破落贵族的身份过分深入人心,很多人以为他就是在新王朝混口饭吃罢了,还有一个是缪拉被很多人认为是新王朝炙手可热的要员,认为他是所有人之中最年轻、最没有家底的,肯定会借此机会谋取个人利益。
法伦海特预料到这件事并不会那么简单,毕竟他们的对手是一个几十年以此为业的古董掮客,牵扯的人员必然错综复杂,累计金额已经堪比天文数字,因此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但在最后关头没想到还是出了一点小插曲——对方希望能够掌握更多的把柄,以确保他们不会在事成之后泄露秘密。
“据说两位的定位器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失去信号的?”这次提问的是吉尔菲艾斯,他无视了那位异瞳的阁下向他投来的不满眼光,微笑着向法伦海特提问。
“是的,殿下。为了防止产生误读,我们在确认了恰当的时机后就同时破坏了定位器。”实际上这是两人事先商议好的做法,信号的灭失就意味着提示外面可以做下一步安排,如果因为其他的原因导致灭失信号发生的时间不一致,反而会影响外部的判断,不如在可控的前提下同时灭失信号。法伦海特认为安排两人都携带定位器只是互为备份,而并不是要二选一的意思,关于这一点缪拉也有同感。
“但朕也听说其他人员还没疏散完,卿等就已经找到法伦海特和缪拉的位置了?” 作为促成一向不对付的罗严塔尔和毕典菲尔特这次合作的始作俑者,皇帝莱因哈特最好奇的是如何在这样结构复杂的建筑物中迅速地找到法伦海特和缪拉,而且他已经在报告书中读到了,被寻获时两人并不在同一个位置。
“毕典菲尔特提督在事前对整栋建筑进行了远程的扫描,好像是对建筑内特殊气体的充盈情况做了确认。”法伦海特回忆起自己最后所处的位置确实是在一处同时安置有易燃气体导入管道的房间——虽然一般情况下会采用将贵重物品所在空间变成真空的方式来阻止火势,但考虑到有些资料对方宁可灭失也不愿流到他人手中,所以反而配置了易燃气体管道。
毕典菲尔特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脸色骤变,虽然他并没有向上司讲述当时场景的意思,但当他回忆起那个画面时,仍旧心有余悸。如果再迟片刻,外部的火势触及可燃气体管道的时候,法伦海特和这间拍卖行所隐藏的秘密都将化为灰烬。
莱因哈特对那厢依旧一脸紧张且心神不定的毕典菲尔特点了点头,虽然后者非常罕见地没有回应。然后,他将目光转向了那位异瞳的下属,这位从一开始就对这个方案持怀疑态度,但最终还是在自己的计划下成为了方案的执行人之一。
而被寻获的缪拉本人在这两天里也没能想出对方是如何迅速找到自己的,一再追问对方也坚持说“是某种灵魂伴侣之间才有的默契”——这自然不能让人取信。
“尊敬的陛下,有一种叫做黑曜石的矿物,在与某几个种类的矿石的相对距离在1米以内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可以被探测到的特殊磁场,这种磁场不会被一般的安检手段发现,也不受任何信号屏蔽干扰。”
在罗严塔尔说完后,缪拉立即看了一眼自己的袖扣,答案已经很明显了。缪拉回忆起他在办公室和家里都遍寻不到除了那对颜色不一致的袖扣以外的替代品的经历,而那位异瞳的阁下则坚称没有动过他的私人物品。
“殿下也曾说过‘要做个双保险’,臣只是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罗严塔尔带着挑衅意味的回答显然是针对吉尔菲艾斯此前的命令,而且引用的是对方出于担忧莱因哈特安全而另作打算时的原话——谁都有不惜一切代价都要保护的对象。
不过那位红发的青年并没有生气,他只是无奈地看了一眼莱因哈特,暗示对方下次不要把扮演坏人的工作交给自己。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接收到了对方眼神的莱因哈特有一点心虚,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但先服个软总是没错的。他示意这场会议到这里结束,在座的其他四位提督则起身向他行礼告辞。
在所有人都离开后,莱因哈特忍不住向吉尔菲艾斯问出了他观察了很久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为什么今天毕典菲尔特看起来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答案非常明显,我以为你已经看到了?” 吉尔菲艾斯没料到对方问的是这个问题,他认为只要是视力没有问题的人都能发现其中端倪,所以一开始就示意莱因哈特看一下法伦海特。
“法伦海特今天看起来很正常,我看不出他有什么问题。” 莱因哈特用力扯了扯吉尔菲艾斯的衣袖,催促他尽快回答。
“如果你能注意到他衣领没能盖住的某个痕迹的话,以及他们两人今天甚至都没有过任何目光接触。”当然,得出这个推理的要素还有很多其他的信息,这些他就并不打算和莱因哈特说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之后,莱因哈特疾声否定这个推测。
“你刚知道罗严塔尔和缪拉的关系那会儿,好像也是这么说的。”本以为莱因哈特已经不再是那个对光年单位以下的东西一无所知的青年,但现在看来他在某些方面和少年时并没有多大改变,但这也正是自己纵容的结果,不是吗?红发的青年情不自禁地向对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而离开那间会议室的四人则有一个同样的目的地,那就是费沙市立医院。在拍卖行火灾之后,四人忙于处置相关事宜,还未及去医院检查是否有吸入有害气体或其他损伤。
无人驾驶的地上车内,缪拉冷不丁地向罗严塔尔问道,“这就是你把我所有的袖扣都收走了,就只留了那一对的原因吗?”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嫌我多此一举。” 坐在缪拉左侧的罗严塔尔伸手握住了对方的左手,然后轻抚他没有佩戴戒指的无名指。
“我好像记得有人说凡事要坦率一点,怎么换成自己就做不到了?”缪拉轻轻回握了对方的手,语气也变得更加轻松了。
“那我可以要求你最近少加一点班吗?” 那位异瞳的阁下顺势将两人的手变成十指交握的状态。
坐在两人对面的法伦海特和毕典菲尔特自然看到了这个画面,而令他俩惊讶的是缪拉不但没有对这个非常亲密的举动有任何反感,甚至还有所回应。但就在那位橘发的青年试图用目光询问法伦海特这是什么情况的时候,后者刻意避开了他投来的眼神,而毕典菲尔特则无措地保持端坐的姿态。这一刻他倒是很羡慕对面握着手的两人,但无论如何他决定等一会儿找机会劝告缪拉不要和已婚人士有这样的关系为好。
而法伦海特则为两人的大胆感到震惊,虽然说罗严塔尔的毫无节操闻名已久,但好歹现在也是已婚人士,而缪拉则一贯有着谦逊稳妥的名声,怎么会和对方牵扯到一起,而且浑然不顾同僚在场。他原本也想和身侧的毕典菲尔特交流一下,但思及这位橘发的青年似乎还没从前天的偶发事件里缓过神来,他决定还是先避一避风头再说。
“报告三十分钟后可取,请在这里稍等一下。”工作人员给每人发了一个号码牌,示意他们在等候区坐半小时。缪拉和法伦海特刚好都接到了工作上的急电,就离开等候区,移步到了其他方便使用通讯器的地方。
此时,毕典菲尔特终于忍不住向剩下那位默默坐着的同僚发问,“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阁下指的是什么方面呢?”原本并不想搭理对方,但既然四下并无他人,罗严塔尔也不准备对这位橘发的同僚太过客气。他一如既往地冷笑着反问毕典菲尔特。
“已经结了婚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忠于结婚对象!”毕典菲尔特并不想将缪拉连带着一起骂进去,原本他打算用更加犀利的言辞攻击对方,但话到嘴边却成了这样含蓄的一句。
“呵,我并没有做出任何违背婚姻的事。”罗严塔尔对同僚的无端指责嗤之以鼻。
“那你和缪拉是怎么回事?”毕典菲尔特认为自己并不瞎,无论是拍卖行火灾时的搜救还是今天在地上车上看到的情景,他已经觉察出这两人已经有超过战友情以上的关系,更不用说今天缪拉应该和法伦海特一样,是来检查那个引发意外的不明物质是否会有其他不良影响。
“就是已经结婚的关系。” 罗严塔尔好整以暇地回答道,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一脸世界崩塌的表情,同样的表情还出现在刚解决完工作上的急务,走回等候区,也刚好听到这句话的法伦海特。
在拿到报告之前的十几分钟,两位新王朝的肱股之臣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而更晚一些返回的缪拉更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情况,只看到一脸得色的罗严塔尔和两位不断打量他的同僚。
缪拉用眼神询问对方到底和两人说了什么,然后在罗严塔尔抬起左手示意那个戒指的时候明白了过来。本来他也并非故意隐瞒,只是觉得这种小事没有必要大肆宣传而已,但没有和关系密切的同僚提及确实是他的不是——等等,他不是在思考怎么离婚吗?那要是这么多人都知道了会不会影响不好?
缪拉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或许先去做个咨询比较好?他想起了皇帝莱因哈特颁发的那个员工关怀条例里提供的婚姻咨询服务。
而另一头,毕典菲尔特与法伦海特的账是越来越算不清了。原本以为毕典菲尔特能理解那一声“谢谢”是成年人之间按照自身意愿发生亲密关系后划清界限的意思,但法伦海特没想到的是,对方在获悉罗严塔尔和缪拉的关系后,竟然发来讯息希望与自己交往。
他打开通讯器里的那个记事簿软件,翻了翻某一个档案里长长的记录,最后那条是:宇宙历800年5月1日欠命一条-宇宙历802年12月24日已还清。他退回到档案编辑界面,但无论如何都按不下那个删除的选项,末了也只有叹了口气,将那个档案移到记事簿清单的最末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