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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3-2951,埃尔隆德的回忆。
2933年
“似乎有些太久了。”埃尔隆德说。
“耐心点,给孩子们些时间。”格罗芬德尔笑眯眯道,他又在低头调试他的竖琴弦,“埃滕荒原离这可不近。”
“我也知道,只是……”幽谷的领主叹了口气,“只是我总有不祥的预感。”
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在杞人忧天。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不是小孩子了,让他们去北方接回吉尔蕾恩母子不是多艰难的任务,毕竟他们早就开始追猎奥克了。可埃尔隆德不知为何就是感到心神不宁。一周前双胞胎从埃滕荒原返回,带来那个不幸的消息:现任杜内丹族长,阿拉多之子阿拉松中箭身亡,留下他孤苦伶仃的独子和遗孀,埃尔隆德便知道时候到了。
又一任杜内丹族长要在伊姆拉缀斯长大了。
他仍显得忧心忡忡,格罗芬德尔安抚地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正要开口,突然响起一声焦急的呼唤声:“埃尔隆德大人!”
他们转身,林迪尔管家出现在他们身边,面色苍白。埃尔隆德正要询问,又听前庭传来马蹄声。他俩忙提着袍子起身。
前庭里,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翻身下马。埃尔拉丹前面坐着一个女人,马刚停步,她便向前栽去,埃尔拉丹忙去捞她,但没捞住,她就这么从马背上倒在地上;埃洛希尔怀里则抱着个小孩,正贴着他盔甲前胸熟睡。
“吉尔蕾恩女士!”埃尔隆德大惊,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这时他们才看清,她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插着一支黑箭。
“这……”埃尔隆德惊呆了。格罗芬德尔则忙询问双胞胎:“怎么回事?”他急切道,“你们在路上遭遇追兵了?”
“是我们的错。”埃尔拉丹说,红了眼眶,金花领主知道他想起母亲被袭的事了,“本来不该这样的,是我们没保护好吉尔蕾恩女士……”
格罗芬德尔叹了口气,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那边埃尔隆德在检查吉尔蕾恩的伤势,他发现这箭淬了奥克的毒。“吉尔蕾恩女士,”他轻轻唤她,一边试图给伤口止血,“醒醒,吉……”
女人呛了口血,睁开了眼睛,又剧烈咳嗽起来。“埃尔隆德大人。”她说,气若游丝。
“您在幽谷了,女士。”埃尔隆德用安抚的语气道,“不用担心,这里有最好的医术,你会没——”
但女人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的儿子在哪?”她用气音说,“阿拉贡,我的……”
埃洛希尔忙躬下身来,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母亲。吉尔蕾恩满足地看了她的儿子最后一眼,侧头去吻他柔软的黑发。她停止了呼吸。
埃尔隆德沉重地起身。
“父亲……”埃洛希尔说。
“这孩子失去了母亲,”金花领主叹道,“这下他要完全依附于幽谷,与北方亲族的关系更远了。”
幽谷领主沉默着,摇了摇头。“奥克有追到这里来吗?”他转向他的儿子们。
“没有,在她中箭后我们就甩掉他们了。”埃尔拉丹答,“他们也不敢跟到这来。”
埃尔隆德沉吟了半晌,格罗芬德尔眼里的忧虑也逐渐加重。“还是有隐患。”幽谷领主终于说,“他们既然敢追在你们身后,就有可能知道你们的下落。必须死守阿拉贡的身世。”
“您打算怎么做?”埃洛希尔问。
他上前一步,把孩童递到父亲手里。那边格罗芬德尔扶起吉尔蕾恩,擦去她嘴角的血迹,替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的儿子则咂了咂嘴,在他未来亲人的怀里翻了个身,睡得香沉,丝毫不知已经和即将降临到他身上的命运。
“我将收养他,视他为己出,把他作为我的亲生儿子对待。”埃尔隆德说,“而且我要给他取个新名字。”
他低头看怀里的孩童,男孩的手指抓住他的袍子。
“我会叫他埃斯特尔。”
那是命运既成的时刻。
2939年
埃尔隆德坐在庭院里读书,格罗芬德尔坐在对面,在给他的竖琴上松香。
隔着溪水那头的草坪上,双胞胎与埃斯特尔在打闹,玩一种埃尔隆德看不懂的游戏:疯跑出去,被后面的人拉回来,再在草地上滚作一团。六年过去,那人类男孩已出落得挺拔明亮,虽还不到青少年的年纪,但气质已可见一斑:他穿着精灵的袍子,头戴发冠,黑发柔顺地披在肩上,俨然是一副精灵模样。
——当然只是在他把全身都沾满草屑之前。
这六年间,他一直在幽谷居住,幽谷已完全成了他的家。埃尔隆德教导他,给予他自己所有的知识,就如当年他教导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以及还没寄居罗瑞恩的阿尔玟那样。格罗芬德尔也是他的老师,为他再度成为杜内丹族长做好准备。虽然他自己还一无所知。
“埃斯特尔最近的学习成果怎么样?”埃尔隆德问。
“嗯……挺好。”格罗芬德尔答。
埃尔隆德挑起一边眉毛。
“昨天的早课上什么了?”
“嗯……”金发的英俊精灵拿竖琴敲着下巴,“去森林里捉昆虫了?”
“格罗芬德尔。”
这就是他来接班时,发现屋子里人去楼空,椅子都翻倒了,他两个亲儿子也不见了踪影的原因。
“外出课也是学习嘛。”格罗芬德尔眨眼,“一直闷在屋子里多不好,总要出来亲近亲近大自然。”
埃尔隆德领主叹气。
他们听见河对面传来更大的响动,伴随男孩兴奋的尖叫:他们决定换个新玩法。双胞胎一个叠一个,站在埃斯特尔肩上,让他扛着他们跑。两个加起来快有他们父亲那么大的精灵展开胳膊,像要飞起来似的。两个长辈在河这边啼笑皆非地看着。
“那不是我教他们的吗?”格罗芬德尔撑着下巴,面露怀念,“我们当年还玩过呢。”
男孩举着他的哥哥们跑了会儿,还不尽兴,嚷着让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也把他举在肩上。于是最下面的埃尔拉丹就着这个姿势跳下来,弯曲膝盖俯身,让埃斯特尔踩着他的腿爬上去,上面的埃洛希尔给他搭把手。
人类男孩兴奋地照做,踩着他的膝盖,趴上他哥哥的肩膀。但他没踩稳,滑了一下,从肩膀上摔了下去。
幽谷和金花领主条件反射地起身,又缓缓坐回去,这没多高,埃斯特尔最多只会摔得身上青一块,不会有什么事。他的哥哥们也手忙脚乱,要把埃斯特尔拉起来,给他拍拍身上的尘土。可是男孩惨叫了一声,五官扭曲,瘫在地上起不来。他的右腿动弹不得。
双胞胎顿时慌了,这是骨折的症状。“爸!”埃尔拉丹冲长辈们坐着的亭子喊,“爸!快过来!”
察觉到不对劲的两个人已经赶紧过河来了。埃尔隆德检查了他的伤势,面色严肃,埃斯特尔确实是骨折了。他给伤腿做了固定,把龇牙咧嘴的男孩抱回屋里做进一步的治疗。双胞胎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无比愧疚。格罗芬德尔则若有所思。
“他刚刚是从你肩膀上摔下来的吗?”他扭头问埃尔拉丹。
“对。”埃尔拉丹点头。
“你当时是半蹲着的?”
“呃……好像是?”
“那也太不对劲了,那么低的高度,怎么能把人摔骨折呢?”金花领主皱起眉头。
双胞胎彼此对视了一眼。
埃斯特尔养了很久的腿。这是他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但埃尔隆德总觉得,他比寻常人恢复得要慢,用了很多次药才稍微有要痊愈的趋势。
在此期间,埃斯特尔只能怏怏地待在屋里,在床铺上完成所有学业,也不能出去玩。双胞胎经常来找他,给他带森林里采的新鲜花束和奇形怪状的石头,格罗芬德尔也尽量减轻他的课业压力。但他一直显得闷闷不乐,消瘦下去,脸都苍白了几分。每次埃尔隆德来给他换药时,他也显得过分忍耐,仿佛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巨大疼痛。埃尔隆德总觉得,有其他事在困扰他。
不仅如此,幽谷领主还发现,每次他来拉开窗帘,给屋子增加采光时,埃斯特尔都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小声尖叫,显得大惊小怪。而此之前他从未这么做过。埃尔隆德拉开椅子坐在他身边时,他眉头也会无意识地皱起。更离奇的是,林迪尔每次给他端来饭菜时,隔着门他就能猜出食物的种类。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多想。直到那一天,他读完睡前故事要离开时,埃斯特尔叫住了他。
“埃尔隆德大人,”他说,“我是不是眼睛也出问题了啊?”
幽谷领主惊奇地看他:“你在说什么?”
“我,”他踌躇着,“我最近总能看到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海。”
埃尔隆德愕然:“幽谷离海可远了。”
“它们不像真实存在的。”男孩摇头,“它们就像……浮在我眼前。我看到哪,它们就跟到哪里,就像永远蒙在眼前的雾。我都要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幻觉……”
“你还看到了什么?”埃尔隆德追问。
他显得有些过分紧追,男孩明显慌乱起来。“就……就只是海。”他结结巴巴答,“海鸥和三角洲,还有一股好闻的河水味道……有时还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座白色建筑,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埃尔隆德站起了身。
“埃尔隆德大人?”男孩不安地问道。
幽谷领主这才反应过来,他吓到了自己的养子。他恢复原来的神态,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失态,把手安抚性地放在男孩的膝盖上。“睡吧,埃斯特尔。”他说,“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他出了埃斯特尔的房间,来到走廊上,埃兰迪尔的雕像沐浴在月色下,他捧着的纳熙尔碎片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注视着它们出神,发觉有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他原先倚在壁画边,此时金色长发就如流动的月光。
“我看出你的内心仍不安宁。”格罗芬德尔说。
“你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埃尔隆德说。
“是的,我听到了。”金花领主答,“恐怕你的猜测和我一样。”
埃斯特尔,阿拉松之子,第十六代杜内丹族长,是一个哨兵。
长久的沉默。似乎他们都在等月色黯淡。
“我都快记不清我有多久没见过哨兵了。”终于开口时埃尔隆德说。
“至少北方王国的诸王间还是出过许多任的。”格罗芬德尔轻轻摇头,“但自从阿维杜伊陨落后,的确是一任都没有过了。至少幽谷的住客都不曾是。”
“埃尔隆德。”他轻轻唤,“你在想什么?”
埃尔隆德没说话。
他看见火与水。一个黑发男孩在草地上翻跟斗,两脚朝天,他有着和他一样如黎明隐退前的星辰的灰眼睛。男孩摔了一下,他大笑起来,跑过去拽着对方胳膊要把他拉起来,却让后者痛得大叫一声。
埃尔隆德,你轻点,你拉得我好痛。他说。
埃尔隆德,你写字怎么突然那么刺耳?你的羽毛笔是不是钝了?他说。
埃尔隆德,我最近头没那么痛了。我好像掌握点技巧把它们推出去了。
埃尔隆德,我能看得比你远也听得比你清楚了!就算变成人类也不会输给你啦!
埃尔隆德……
幽谷领主看着他金发的朋友。
“我如此近距离接触一个哨兵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格罗芬德尔。”他说,“有些细节也记不太清楚了。我没有把握能教导好他。”
“那就慢慢来。”金花领主低声答,搭上埃尔隆德的肩,“你还有我。你要相信埃斯特尔能承受住这一切,你也能找回原来的出路。”
埃尔隆德没答话。半晌,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埃斯特尔复健完成、终于能正常走路的那天,埃尔隆德把他带到了一处书房。
男孩惊奇地打量四面满是书的墙壁,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幽谷有这么个藏书阁。书架上挤满大部头,落了层厚厚的灰,好像有几百年没被拿出来过了。他把离自己最近的一本拿下来,随意翻开一页,读出看到的第一个句子:
“哨兵向导的起源可追溯至……”
“我要学新知识了吗,埃尔隆德大人?”他抬起头,“您之前从未告诉过我这些。”
“是的,因为觉得没必要。”埃尔隆德答,“世界的运行规律与这间屋子的书没太大关系。但从今天起,我们将主要学习它们。”
他把书翻到第一页:爱努在合唱大乐章,伊露维塔予以指挥。在第三个主题到来时,独一之神随意点亮了几个音符。
“而在此之前,埃斯特尔,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2947年
“有人见到埃斯特尔吗?”埃洛希尔问。
前殿弹竖琴和吹长笛的精灵停下来,困惑地看看彼此,“没有吗?一个都没?”埃尔拉丹问,但他的族人们只是显得更迷茫。领主之子焦躁地换了一边重心,这时林迪尔管家从侧殿中走出。
“埃尔拉丹大人,埃洛希尔大人。”他说。
“别告诉我他又去那了,林迪尔。”埃尔拉丹叹了口气。
“我恐怕是的。”林迪尔答,“半小时前我见他匆忙往那个方向走呢。”
埃洛希尔也止不住叹气。“那我们最好得抓紧,去那的路可不好走。”他说,“谢了,林迪尔。”
他们绕了个弯,直奔幽谷的后山去,取的道很隐蔽。在此居住的精灵很少往那去,因为那的山很陡峭,是布茹伊能河的最高处,没有环绕的花园,也没有俯看河流的露台,有的只是流水和树叶,最古朴粗厉的山毛榉和松树。
双胞胎就是在那找到埃斯特尔的。他站在湍急的水流中央,衣裳也没褪,紧闭着眼。树叶落入河中又被卷走,他就这么浸在其中,让自己被幽谷的流水与微风声裹挟。
“埃斯特尔。”埃尔拉丹说。
水声很大,但不需要他说第二遍,人类就睁开了眼。他于河流中央转过身来,清亮的灰蓝色眼睛投向自己的哥哥们,好像一泓深泉。
“父亲说临时给你加一节课,趁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埃洛希尔说,“就在十五分钟后。”
“好。”埃斯特尔简短答道,“跟他说让我准备一下。”
他又回过身,不再说话了,双胞胎只好先离开,去向埃尔隆德报告。书房里的幽谷领主点了点头,就在他们以为任务完成时,他突然开口问:
“今天早上你们俩去哪了?”
一说到这个,他的儿子们立刻兴奋起来。“和金花领主去森林里捉昆虫了。”埃尔洛斯抢答道,“我们发现了一种新蝴蝶,有一个手掌那么大,紫色的闪着磷粉的光,在清晨雾蒙蒙的森林里还挺难发现的……”
“你们带埃斯特尔去了吗?”
双胞胎面面相觑。“……没有。”埃洛希尔答,低了声音,“事实上,我们很久以前就不怎么带埃斯特尔出来玩了……”
“森林毕竟是陌生地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埃尔拉丹说,“我们不敢带他乱闹了,怕对他感官刺激过大……”
埃尔隆德看着他的儿子们,他们都别开视线,显得愧疚又难过。他记得在男孩分化前,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和双胞胎去附近的森林里玩,有时还会带上格罗芬德尔——或者说,被格罗芬德尔带着。他来视察时,常常发现老师和学生一起消失了,书房里空无一人,只留下空白的教案和写得倒是工整的作业。
等早课结束时他们才姗姗返回,埃斯特尔浑身都沾满了清晨的露水,衣服都湿了一层。三个罪魁祸首在旁边笑嘻嘻,争着包揽罪名,任他一个个把耳朵捏过去。
但自从埃斯特尔分化,他们就再没带他出去过了。说不定哪次出行就会导致他耳鸣或胳膊脱臼。他们花更多时间伴在男孩身边,陪他温习功课或训练,但那样的乐趣已如晨雾般永远消逝了,宛如一个只停留在当年的梦。
埃斯特尔从未提起,但他们无法不感到难受。他的童年停在了八岁那年。
这些年里埃尔隆德、格罗芬德尔和双胞胎轮流教导他,希望他能尽快掌握能力。可他们很快发现,埃斯特尔的能力十分强大,五感也极度敏锐,这导致任何常规方式都对他不起作用。他难以构筑屏障,把那些无用信息推出精神海,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强忍。我没事,我还能忍,他总是这么说。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谎话。
埃尔隆德知道自己不能放任他这么下去。
他从沉思中抬头,他的养子已来到他面前,换好了衣服。幽谷领主点点头,示意他到外面草地上,趁太阳下山前再训一次。
曾经他与双胞胎打闹的地方成了埃斯特尔专属的训练场。这次教导仍没什么起色,他的屏障没坚持多久就垮了,任精神海倾泻而出。夕阳模糊而黯淡,人类沉默地走向他的养父,向他垂头。
“我很抱歉让您失望了,埃尔隆德大人。”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埃斯特尔。”埃尔隆德答。这段对话不知发生了多少次了。
余晖中他看着他的男孩,埃斯特尔长高了许多,快与他的哥哥们一般高了,此时抓着一边胳膊,不肯抬头与他对视。他知道他沉默下的一切,知道他不愿让自己担心,只独自偷偷压抑痛苦,知道他几乎一有空就往后山跑,让幽谷的白噪音缓解感官压迫。
知道他如何从活泼的男孩变成今天这样:寡言少语,克制回避。
但他只能默许他离去。
“这次又失败了?”格罗芬德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
“我快把那间屋子的书都翻遍了。”埃尔隆德说,“常规的方法对他都没用,埃尔洛斯试过的我都给他试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有记载的哨兵训练用过的最多的方法还是向导疏导。”金花领主轻声道,“如果你记得的话,其他的更多止步于记载罢了。”
埃尔隆德抬头看他,他知道好友是什么意思。“阿尔玟,”他说,“你是想说她吗?可她也不会知道该怎么做,她也从没见过哨兵。”
格罗芬德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幽谷领主又垂下头,任自己陷入沉思的漩涡中去。
“再试试。”埃尔隆德说,“还有几本书我没查,不必那么快就打出底牌。”
2951年
“所以你派埃斯特尔去了。”格罗芬德尔说。
“是。”埃尔隆德答,“我派他去接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了。”
“我以为你不放心让他远行。”
“没有远行,埃滕荒原到这也算不上太远。”埃尔隆德说,“何况他只是接个半程。”
他叹了口气:“我会希望他远行,他总有一天要这么做的,在中洲四处锻炼锻炼。只是我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金花领主安静道:“毕竟我们谁也没想到会这么棘手。”
“要是他无法缓解,这事只能被拖延。”埃尔隆德摇头,“否则,我担心离开幽谷带给他的只会是重负,而不是收获。”
他们都安静下来,谁都没有说话,只听树叶在风中摇动,直到林迪尔来报告年轻人们的归来。他们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前庭,就如埃斯特尔第一次来到幽谷的那天。
夏末的午后,阳光很好,榛树被染上一层金黄,水雾从冲刷而下的溪流间腾起。离庭院越近,马蹄声和嘶鸣声就越清脆。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勒马停步,身后跟着他们的弟弟:埃斯特尔正坐在马上。他成年了,显得高大挺拔,灰蓝的眼睛好像晨星落入群山中的湖泊。
“埃尔隆德大人,格罗芬德尔大人。”他向他们颔首,翻身下马。格罗芬德尔还了礼,林迪尔替他接过剑。但埃尔隆德呆住了,阳光落在年轻人身上的模样,就仿佛时间之河错了位,而他看了埃斯特尔许久,像望入那段失落已久的时光里。
“阿拉贡。”他说。
格罗芬德尔睁大了眼,林迪尔僵住了,连走远的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都回过头,面露惊愕。牵着辔头的年轻身影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
“您刚刚叫我什么?”他问。
“所以您是在说,我是埃兰迪尔的后裔。”阿拉贡说。
“是的。”埃尔隆德答,把一枚戒指交至他手上,“这是该属于你的,巴拉希尔之戒,它见证了我们的古老亲缘。”
重获本名的年轻人低头看着传家之物,诺多的绿色宝石被托举在金色花冠上,“您还说,刚铎和阿尔诺的王位有待我去赢得。”他说,咬字很重,“由我这样的人。”
“那是属于你的考验。”埃尔隆德答,“但那考验的到来还很久远,你不必现在就为此忧虑过重。”
阿拉贡没有回答。于是埃尔隆德转身离开,留他自己一人慢慢消化。
他本以为这花不了多长时间。这确实是令人震惊的消息,阿拉贡需要时间反应,但埃尔隆德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为自己的身世骄傲。可将近一周过去,他变得更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即使是伴他长大的哥哥们。埃尔隆德看到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低头盯着戒指,不知在想什么。
在秋天来临的前一天,林迪尔来向埃尔隆德报告,阿尔玟从洛丝罗瑞恩回来了。
“啊。”埃尔隆德这才反应过来,前不久有罗瑞恩的信使带来过消息,可他的心神都被埃斯特尔占据,几乎把此事忘了。“快把她带进来,”他忙吩咐道,“告诉她我要带她见个人。”
阿拉贡就是在那天见到了阿尔玟·乌多米尔。彼时他正在草地上俯视瀑布溅出的飞沫,一转头,埃尔隆德和他的独女站在他身后。暮星裹着银蓝双色的披风,额戴珠宝,朝他微微一笑。
“这是阿尔玟·乌多米尔,我的女儿,常年生活在罗瑞恩。”埃尔隆德介绍道,“她是一位向导。”
阿拉贡愣了愣,忙低头行礼,“有失远迎。”他低声道。
“该道歉的是我,”暮星微笑道,“竟不知父亲家里这么多年都有这么一位住客。现在机缘巧合我回了家乡,从父亲这听闻你的难处,也许我能给你提供帮助。你介意站近一点吗?”
她伸出手来,似要捧住阿拉贡两侧的太阳穴。人类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任女子的手轻轻压上去。埃尔隆德看不出什么来,只见他的儿女们都合上眼睛,然后一片沉寂。突然两人面色同时震颤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起了波澜。
他想开口,但两人都皱起了眉,阿尔玟咬住下唇,似乎在竭力忍耐什么。“阿尔玟。”他说,但暮星只是把眉锁得更紧,绷紧身体,甚至开始颤抖起来。
“阿尔玟!”
阿尔玟猛地睁开眼,喘了一声,踉跄着向后倒去,埃尔隆德忙扶住她。阿拉贡也跌撞着后退,仿佛有什么在他们之间炸开一样。暮星再看向她的远亲时,她眼里带着没来得及隐去的惊愕,以及难以置信。
“你看见了什么,阿尔玟?”埃尔隆德问。
阿尔玟没能说出话来。阿拉贡抬眼看她,又看埃尔隆德,埃尔隆德与他对视,他最终垂下目光。
他逃跑了。
“没法相融。”暮星说,“频率相差太大了,这是天生的差异。”
“仅仅是疏导也做不到吗?”幽谷领主问。
“你不会想感受我刚感受到的,父亲。”阿尔玟答,“我分担了他的感官压迫,而那感觉就像索隆本人悬在我头上。”
“埃斯特尔呢?”回过神的她环视四周,“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走了,如果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告诉我的没错的话,应该是去他经常待着的幽谷后山了。”埃尔隆德答,“等等吧,他会回来的。”
然而幽谷领主没有等到他的养子。埃斯特尔的房间始终空荡荡的,一整晚都没人归来。秋日的第一天清晨,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来找他们的父亲,他们刚从弟弟的房间出来。
“父亲……”他们欲言又止。
埃尔隆德抬头看他们。阿尔玟也候在他身边。
“埃斯特尔,他走了。”埃尔拉丹说,“我们在他房间发现了这个。”
他把一封信递给埃尔隆德。
“他什么都没带,除了巴拉希尔之戒。”埃洛希尔说。
埃尔隆德展开信,里面是阿拉贡的辞别。他没提前告诉任何人,更没说他的去向。
埃尔隆德从椅子上起身。
“父亲?”阿尔玟问。
“收拾好行李。”幽谷的领主交代林迪尔,“我要去一趟幽暗密林。”
他的儿女们反应过来。“莱戈拉斯。”埃尔拉丹说道,“他也是向导来着。”密林的王储有太久没来幽谷了,以至于他们都淡忘了此事。也不知他这几十年在忙什么,想必对幽谷的新住客也毫不知情。
“希望瑟兰迪尔能理解。”埃尔隆德说,“也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