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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蛇在伊甸园外的工作
菊池忠在酒吧的角落里十分焦躁地等人，他不明白上司为什么就不愿意打个电话。如果不是为了出门给他汇报工作，菊池现在一定在花园里陪着爱之介玩滑板。
好想滑滑板。
在他如坐针毡地等待了半个小时之后，一只蝙蝠飞过来啜饮他的鸡尾酒。菊池干巴巴地问了声好，把一杯血腥玛丽朝对面推了推，就听到桌上的服务铃用低沉的嗓音指责他身为原罪之蛇竟然恬不知耻地沉迷于饮用糖水。菊池眨眨眼，表示你如果想喝我这杯可以直接说，我并没有意见。服务铃咳了两声，蝙蝠仍垂着小脑袋在舔甜滋滋的那杯，气急败坏的电铃只好先让菊池汇报一下他在神道家近几年的工作情况，再给他也来上一杯。
蛇坐正，按了一下铃，嘶嘶地说：“总结起来，我近两年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首先我用一块画有原蛇魔印的滑板成功地引诱了转生的亚当……顺带一提，今年他已经十一岁了，在日本冲绳县出生；人类名是神道爱之介，长得结实又可爱，像一只圆乎乎的小鸟，很喜欢围着下人们打转，可见这孩子对于普通人类而言十分具有迷惑性……”
“你居然让他看了你的魔印？”服务铃大呼小叫地打断了他，“撒旦在下啊，你怎么可以去信任人族的幼崽？”
蛇摆摆脑袋，有点不耐烦：“长官，你是第一次来监管这种工作吧？我可不是第一次诱惑亚当了，不会出问题的。要让人全身心地接受魔鬼的影响，一点小小的牺牲在所难免。我已经成功让他沉迷于邪恶的美式街头滑板运动，假以时日，人类的始祖必将再次堕落。”
女服务员夹着菜单来了。她先按灭了显示呼叫服务的灯，然后开始狐疑地打量起菊池对面的空座位，那边的酒杯已经空了大半。
“请加一杯‘北极捷径’*，再来一大份炸木薯条，配辣肉酱，谢谢。”菊池收起尖牙，堆出一个柔和的笑来。针对人类的魅惑魔法往往就是这么简单，只要你对他们笑一笑，之后那些人便什么事都不会记得。
*北极捷径：1957年，为了纪念日本东京到丹麦哥本哈根之间新航空线的开辟，丹麦调酒师Paul Dojar制作了“北极捷径”这款以朗姆酒、干味美思、樱桃利口酒和君度橙酒调配的甜味鸡尾酒。这条极地航线停运于1998年。
“两年时间，你就做了个这？”服务铃瓮声瓮气地用鼻子笑了起来，活像一只滚了水的旧炊壶，“伊甸之蛇，我知道现在畏惧你的人已经不如从前那样多，新兴的恶魔反倒容易拥有更加强大的魔力……不过我真没有想到你会沦落到给人类小孩做保姆的地步，这说出去可太丢咱们老牌恶魔的脸了！”
菊池不紧不慢地就着芹菜梗喝了一口番茄凉汤，“请不要激动。你看看撒旦大人让我把他送到谁家去了。”他打了一个响指，指尖燃起一团青色的火焰，三个女人的灵魂在其中厮打挣扎，腰部以下是沸腾的肉汤，“这几位富有的女士近十几年来都是我们的贵客，太平洋这块跑业务的恶魔就没有不认识她们的，我甚至有同事说这一家人里一定会产生好几位恶魔精英，还发愁自己的绩效在他们过世之后又要打折扣呢。”
他继续说道：“而且这些女士们已经把亚当管束得十分严格，作为恶魔，我自愧不如。所以我认为自己应该为他提供一个虚假的温柔乡，比如暗夜魔法滑板什么的……这样一来，等到幻想破灭的时候，他迟早会彻底堕落，地狱的胜利也就不远了。”
“不只是地狱，我们，是我们的胜利……！”酒喝得见底了，蝙蝠也腆着肚皮说起话来，“看来这件事交给你办还算靠谱。原罪之蛇，你这个狡猾的家伙，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你了？上次碰头好像还是在黑海那块儿对吗？真没想到已经过去六百多年啦！”
“哪里，我明明上周才给你发过邮件。”菊池微笑。
“我还有邮箱？我怎么完全没印象呢……”蝙蝠故作惊诧地捧住心口，“真抱歉老朋友，我不知道你现在改用人类的东西了，天使要是看见你了都会感动到流泪吧。”
“什么‘暗夜魔法滑板’，你不会变成日本宅男了吧？一块木头能有多少魔力，还不如把轮胎换成禁书符纹来得划算！”服务铃一脸不屑，按铃键和音乐单此起彼伏的电子音拧成了一股，刺耳极了。
菊池忠耐心解释道：“这可是阿帕奥沙*的手笔，不容小觑。一九七零年代加州大旱，许多人改装了冲浪板以便在没水的泳池里玩乐，这样的一片木头自诞生起就浸淫着奢靡之风与灾厄的气息，黑暗魔力应该是相当充足的。”
*阿帕奥沙（Apaosha）：琐罗亚斯德教中带来旱灾的恶魔。
服务铃顺着传声孔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一位男服务员过来送餐，把一杯闪着红宝石光泽的酒和一大盘厚切炸木薯条放在了菊池面前，又替他淋上用卡宴辣椒粉和黑啤调味的肉酱，看起来十分诱人。
“老实说，人类在邪恶与善良这两方面的天赋都令我叹为观止。”蛇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鸡尾酒推到服务铃面前，开始用叉子吃油炸食品，“可电话、电脑用着方便也是真的，我喜欢这些能节约时间的东西，这样我就不需要走半个小时的路过来和你们碰头聊天了。”
他盯着蝙蝠咔嚓咔嚓地咀嚼着裹满了肉酱的木薯条，服务铃面前的酒水‘咕’地一声矮下去一大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之情——不错，我本该在暖和的月光下一边荡板一边晒自己的鳞，玩累了就给爱之介剥橘子吃，然后督促他刷牙，再把他好好地掖进小被子里……施一个祛散噩梦的咒语，多么完美的一天，现在全都被工作给毁了！这个时间点，爱之介应该是在练习钢琴吧，等到自己和这两个老恶魔心机耗尽、废话讲完的时候，估计他早像一粒豆荚里的豌豆那样睡熟了。
“节约时间……！没有工作就没有时间的概念，你以为人们是为了什么才把一天剁碎成这么多小时和分钟的？”服务铃冷笑着插话道，浸透了酒精的声音浑厚而低沉，“为了把你栓死在时间表上干活儿！你真是进了人类的圈套而不自知啊，我简直为你的工作状态痛彻心扉……让我来问问今天坐班的拉克西丝*，劳驾，您觉得蛇的运势如何？什么，十年之内必受人类算计，还要任人奴役？原罪之蛇，你听到了吗？这可太叫咱们恶魔一族心寒啦！”
*拉克西丝（Lachesis）：古希腊神话中的命运三女神之一，负责决定生命线的长度。
“人作恶的潜力本来就是无限的。”蛇盯着自己的杯子说，听到声音轻轻回荡着，“所以我认为地狱也应该引入考勤制度，不然根本就坏不过人间的统治者。你们怎么看呢，两位迟到的先生？”
他见没人能接下他的话茬，继续说道：“撒旦大人分派给我的工作任务是引诱亚当再次堕落，如果这孩子真的坏到能给我下套，我想天堂与地狱之间战斗的结局已经见分晓了。”
服务铃里传出一阵电流的滋滋声，蝙蝠明明已经吃得肚皮滚圆，却仍然在杯盘之间寻找可以塞住嘴的东西。经过了一阵紧张的沉默，桌角摆着的那盆小吊兰已经枯萎了一大半，发黄、垂落的枝条在三个恶魔的面前瑟瑟发抖。
“呃……这杯酒叫什么名字来着，挺不错的。”蝙蝠尝试着转移话题。
“没什么别的要紧事我要回去了。”菊池没好气地回道。
“哼，你的人类身份也不过十五六岁，能有什么急事。”服务铃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你不过是被那个小孩迷了心智，想糊弄撒旦大人罢了……我说得对吗？”
“少说两句……都是老同事了，何必呢！”蝙蝠啧啧地打着圆场，小手捏着杯缘，“撒旦大人暗察秋毫，不会放任这种错误发生的。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不肯静下心来尝一点工作餐里的小酒呢？”
服务铃发出了一声难以形容的怪叫：“我的地啊，因为在工作的是我，而喝得醉醺醺的是你！”
“好了好了。如两位所见，你们都喝了酒，也都在工作，所以快别吵了。”菊池拿起甜品勺敲了敲杯壁，引得旁边几桌纷纷侧目，“我真的要走了。作为人类我还小，有九点钟的门禁，还请两位恕我失陪。”
他站起身整理了衣领，穿好外套，向着空空如也的对座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酒吧。蝙蝠在窗口目送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缩成污渍似的一小块，又吃了一点薯条，想起来一件事：
“他是不是没有付钱？”
“一会儿你从窗户走我从电路走。真是，哪有你这种给人类找钱的倒贴货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