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临近中秋,马龙被总公司派去上海分公司处理事务,他只好跟家里打招呼,中秋过后再回鞍山团聚。
事情处理比想象中顺利,提前结束,这时候回去刚好赶上中秋。不料却遇到台风,飞机被取消。公司来通知,让他注意安全不用急着回来,中秋过后补给他的假期仍然作数。
马龙查看了近几天的天气预报,台风甚至是橙色预警,他只好作罢,暂时停留在上海。
他坐在酒店的沙发上,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那个湿漉漉的世界,想起许昕。
不知道这样的雨天,他是不是也一样喜欢。
和许昕住一起没多久,马龙就注意到他在雨天格外沉默,总是趴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窗外。找一滴天上的雨珠,看着它落到地上,然后寻找新的雨珠,不断循环往复。
一开始马龙以为许昕是在雨天发生过什么伤心事。后来才知道不是,他就是单纯地喜欢雨天。
比起上海,北京的雨天要少得多。
有时候他陪许昕去便利店买小甜水,付款的时候看见摆着的雨伞,会听见他感慨一句:北京好久没下雨了。
两个人在一起后,马龙才发现,许昕这样什么也不做的时刻太多了,多到他觉得有点浪费。大多数时候,许昕身上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好像什么都没法让他提起兴趣。
而马龙不一样,他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把大学四年的轮廓在心里画好了草稿。提着行李真正进入大学的那一天,未来的每一步都已经勾好了线,只等他按部就班填上色彩。所以他不可抑制地爱上了许昕的同时,他也为许昕这份对未来的无所谓抓狂。
他们无数次为此冷战,而后又无数次地和好。
妥协的大多是许昕,因为他心里知道,马龙说的没有错,甚至非常对。许昕没办法对着一颗爱他的心发脾气,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在无理取闹。
这么多年,起码是和马龙在一起的这么多年。许昕最坚定也最确定的一件事,是他爱马龙。
马龙不明白,许昕明明什么都能做得好,为什么却宁愿错失那些可能的机会,也不愿奔跑起来。懒散好像无时无刻不在许昕的血液里流淌,只要有一丝机会,它就能把马龙好不容易在许昕体内培养出的上进吞噬掉。
马龙觉得自己在对抗的,好像不是许昕的惰性,是一种他抓不住的虚无感。
这种感觉终于在某一天成真。
他已经快要忘记那天,两个人说出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总之带来的后果切切实实地发生了。许昕消失了,从他的生活里。
那些马龙不承认快乐的时刻,全都冒出来告诉他,曾经的每一次都是永远的最后一次。
他被许昕拉着翘掉几节课,就为了新开业的那家商场,当天抓娃娃机的游戏币半价。许昕抓娃娃简直是天赋异禀,可是那天的游戏币,大部分都是马龙花掉的。
第一次他们决定抓的是只小恐龙,许昕只投了三次币就拿到了它。第二次是只小马,马龙试了十三次才抓到,事实上他投到第五个币就想离开了。
所有的东西都有性价比,当投入将大于收益时,就是该放弃的时候。可是在许昕的世界里好像没有奢侈这个词,只要他愿意,什么都可以做。不管是游戏币,还是时间,还是溢出来的耐心。
许昕拉着马龙的右手放在娃娃机的摇杆球上,脑袋倚在他的左肩上,把马龙半圈在怀里。看起来是掌控者的姿态,马龙却能感受到他撒娇的意味。许昕左手快速扔进去一个币,逼着马龙不得不开始再次新的尝试。
爪子抓空一次又一次,许昕歪着头蹭着马龙的耳朵也一次又一次。
马龙早就说过,许昕什么都做得好,包括抓娃娃这种事,包括鼓励人这种事,尽管也许他自己本人并不知道他有这种能力。
当时马龙不想承认,他内心有一块地方,真真切切被他治愈。
可能是年少时被剥夺的玩闹时光,可能是被迫快速成熟而粉碎的童心,他说不清。
许昕后来带着他玩遍了这一层商场的每一个游戏,看起来是马龙被迫陪着他。可是马龙自己知道,他其实很享受这些时光。借着“许昕强行拉他去”的这一层保护伞,他小心翼翼地从“别人家孩子”的枷锁逃开,不必做那个上进马龙,不必事事完美,不必时时刻刻为优越前程过活。
他被学业压得喘不过气时,是许昕把他从深海拉出来,告诉他不是每一片海,他都需要不停跨越游向对岸。他也可以就在这里停下,在沙滩上感受潮涨潮落,望着太阳东升西落。
他可以什么都不做。
以前没有人告诉他可以这样,可以不带罪恶感地这样。
是许昕教会他不必紧绷每时每刻,人生不会因为短暂的放纵就坍塌。
窗外的雨小了,马龙向酒店的前台借了伞打算出门。
他在斑马线前等红灯变成绿色。
马龙从来没有告诉过许昕,他是什么时候爱上许昕的。可是马龙无比清晰地记得。
大四马龙去一家公司实习,傍晚时分许昕来给他送伞。
许昕左手抓着伞柄的中间,宁愿用小拇指勾着另一把伞,右手也要插在裤袋子里。没有痞气,反倒透着点可爱。
他低着脑袋,黑色的大伞衬得他整个人小小的,马龙怀疑他根本看不见路。
明知道是雨天,他还穿着白色的鞋子来,翘着脚尖,用脚后跟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小水塘,慢腾腾地这样朝他走来,左右一晃一晃的像只小鸭子。
雨渐渐停了,许昕收了伞在马龙的对面等红灯。下班的晚高峰,总是人山人海,许昕并没有看见他。
其他人生怕被树叶上残留的雨打湿,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树下,用手试图接着被风吹落的雨珠。
那些水珠哪有那么听话,大部分都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身上,他的鞋上。可是他还是笑起来,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到了这游戏的快乐。
马龙突然想起来许昕之前跟他说,他的幸运色是绿色。
树叶郁郁葱葱,穿着浅绿色T恤的许昕侧仰着头看树,他整个人好像真的都融在无穷无尽的绿色里。
好像有另一个世界,满世界都是绿色,满世界都是他的幸运。
就像此刻,他满心满眼都是许昕。
绿灯亮了,马龙沿着路漫无目的地走。
他对上海没有太多的记忆,仅有的一些全都来自许昕。他从年少时期就待在北京,和许昕在一起的时光也是北京。可是许昕常常提起他的上海。
提起上海的雨,提起上海的路,提起上海的便利店。
马龙过去未曾认真过耳的每一个关于上海的碎片,如今都包裹着苦涩,融化在他的心尖,像突然下起的大雨,瞬间浇湿整片心房,痛得他几近心脏麻痹。
他走进拐角的便利店,推开门的一刹那,他猜想里面会不会有个拿着桃子味小甜水的人,又开着玩笑让他请客。
2
中秋之后,马龙回北京没多久,就收到母校C大百年校庆的邀请,请他作为新晋知名校友发言。派来跟他对接的是金融系的一个小学弟,叫赵子豪。小学弟问什么答什么,老老实实的,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奉承,旁人眼里大概算是个不会来事的人。
开会打开文件夹,马龙才发现邀请函不小心被他夹在里面。他靠在椅背上,盯着上面烫金的字出神,半天没说话。底下报告的人被他的阴沉脸色吓了一跳,握在手里播放ppt的遥控器掉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可这样也没见马龙投一抬头。
全场都在等马龙的意见,坐在他身边的助理靠近他,见状试探性地喊了两句“小马总”。
马龙回过神,合起文件夹。
“王助把会议记录和方案发到我邮箱,今天先这样。”
说罢马龙一个人推开会议门径直离开了。
几个主管凑到王楚钦旁边,问他今天小马总怎么回事,很少见到他这么心不在焉。王楚钦猜到几分,但是现下是公司派系斗争白热化的阶段,底下的人都在打探消息,不想一个不慎站错队。他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
“估计就是出差刚回来,太累了。”
拖到国庆假期末,马龙最后还是去问小学弟要了份邀请名单。
“马龙学长,我这里只有金融系的名单。”
“金融系的就行。”
他要找的也不过那一个名字而已,虽然心知那个人大概率会来,可是他不想再赌了。哪怕是1%的输率。
那天他坐在回北京的飞机上,关机前最后的搜索页面是“上海人口”。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上海人口原来比北京还多,他究竟是凭什么觉得,他能随随便便就在街头能遇上那个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
等待他的只有空荡荡的便利店,冰箱里甚至没有一瓶桃子味甜水。店员解释说桃子味的销量不太好,所以最近没上。
马龙像个路过赌场被吸引的赌徒,荷官发了牌,他才发现自己上错了赌桌,赌注里根本没有他所渴求的人。
马龙接收了发过来的文件,是个Excel,他却没敢用搜索,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翻,终于如愿看见“许昕”两个字。他不知道这份名单是按什么排列的,马龙和许昕两个名字刚好挨在一起。
他会来就好,要不然马龙不知道还有什么借口和契机,能让两人见面不尴尬。
另一边赵子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个马龙好像就是昕哥那个传说中的前男友。
赵子豪比许昕小三届,比马龙小四届。他刚入校的时候,许昕已经不太在学校待着了。前学生会主席和副主席这样风云人物的爱情故事,自然是传得人尽皆知。
论坛里关于他们的帖子隔三差五就被顶上来,学弟学妹还在复习这场旧日传说之时,他们却给故事写了个令人咂舌的结局。
分手的传闻,在各个学生群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堪比娱乐圈的模范情侣分手上了热搜第一。六年的感情突然化为乌有,旁观者都会感慨的可惜。
两个当事人倒是分得干脆利落,当着面删掉了互相所有的联系方式。
于情于理,赵子豪都觉得,他好像应该事先知会昕哥一声这件事。
他把实习报告放在许昕办公桌上。见他半天没离开,许昕抬头用眼神问他:还有事?
赵子豪站了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委婉开口,只好愣头愣脑直说了:
“就那个校庆,除了昕哥你,学校还让我负责对接马龙学长。”
许昕表情丝毫不变地盯了他几秒,赵子豪很想拔腿就跑,后悔自己多嘴。
“说完了?”
赵子豪猛点头,赶紧推开门走了。
许昕打了个电话给方博,让他晚上出来喝酒,对方在电话那头满是愤懑。
“你个去酒吧只喝无酒精鸡尾酒的人,怎么有脸叫人出来喝酒的?”
“别废话,来不来?”
“上海大少爷的邀约,我怎么敢不答应。”
方博到的时候,就看见许昕整个人埋在沙发里。灯光暗得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方博知道,他心情不好。
他陪许昕一起陷在沙发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还是方博开口。
“给我叫酒了吗?”
“桌上那一扎啤酒给你的。”
“就请我喝啤酒啊?”
许昕向前倾了身子够到桌上的酒单,递给方博让他自己点。方博接过酒单,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担心校庆要遇到马龙?”
饶是满腹心事的许昕这下都被他逗笑,“……方博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方博倒了杯啤酒,“拉倒,这很难猜吗?你哪次来酒吧不是因为马龙?”
许昕喝了口鸡尾酒,失笑。
“来的路上帮你看了,他的朋友圈还是没更新。大半年了,他也不设个半年可见的,现在点开最后一条还是你们去吃饭的照片。”
他的朋友圈坦坦荡荡地停留在他们分手的前一天,显得一夜之间把所有和马龙有关的朋友圈都转成私密的许昕,很放不下。
追人的是他,再也不敢去北京的是他,背地里偷偷看马龙朋友圈的还是他。可是潇洒提出分手的,却是对方。
从头到尾输得一败涂地的只有他一个人。
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先动心就输了一半。
许昕从来没想过这些狗屁矫情文字,有一天会在他心上不断敲打。
去校庆干嘛呢?对方说不定早就放下了,他还眼巴巴地凑上去像什么样子。
“博儿,我是不是不去北京,比较好?”
3
校庆当天势必很忙,金融系的几个老教授担心没机会好好叙旧,就想提前约几个得意门生一起吃顿饭。
因为是个临时邀约,在上海的许昕赶不过来,约上的就几个在北京的。
赵子豪在餐厅门口等马龙,刚上电梯,就收到许昕的消息,说他不来参加校庆了。给赵子豪吓得脱口而出一声“卧槽”,马龙没想窥看别人隐私,但他一转头就瞥见对话框,以及对话人的名字。
“许昕那边也是你负责?”
赵子豪点点头。
“你问问他不来的原因。”
马龙下意识捏了捏西装的袖扣,踏出电梯门,“搞不定他的话来找我。”
赵子豪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嚎叫:我再怎么搞不定,也不敢来找你啊。
校庆当天,马龙身旁贴着许昕名字的座位一直空着,直到他拿着稿子,刚在台上站定,大礼堂的门被推开。隔那么远,他看不清来人,可是他就是很确定那个人是许昕。
是他心心念念却不敢主动见面的人。
马龙撑着笑容念完最后一个字,台下的掌声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礼堂的门再一次被打开,那个一直站在门边的人推门离开了。
他快步走下台,一路穿过整个大礼堂追出去,可是他心里明白来不及了。
果然,室外空无一人。
马龙在学校转了一圈,给赵子豪打电话。
“许昕今天来了吗?”
“来,来了。”
“他今天参加什么活动?”
“大合照……”
赵子豪一挂马龙的电话,就赶紧给许昕发消息。
“昕哥,你还在学校吧?”
“我到处逛逛,怎么?”
赵子豪双手握着手机打字,满脸的为难。
“我之前保证,肯定让昕哥你遇不上马龙学长,你才答应来校庆。大礼堂里我的情报传递得很及时,做得不错吧?”
“嗯。”
“但是等下的大合照,要是没避开就不能怪我了啊。昕哥你明天的活动记得参加。”
“嗯。”
趁着摄影师在给后排的人排位置,秦教授和马龙站在一边聊天。
寒暄了几句近况,聊了几句金融业方向的内容开完场,秦志戬忍不住问了那个问题:
“你师娘托我问问,你和许昕,真分手了?”
“真分了。”
“你是不是又给他甩脸了?以前我就听小昕老这么抱怨你。”
“……总之说到底是我的错。”
“本来你师娘份子钱都备好了,以为过几年就能吃你们的喜糖。”
秦志戬拍拍马龙的肩,语气里透着遗憾。马龙低着头看看脚上的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抬头的时候,他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许昕,已经在和熟稔的教授一一打招呼。
他跟着秦志戬走过去找许昕,打招呼的手抬起来才一半,就被过来排位置的摄影师打断。
马龙和许昕隔了五六个人,拍完照大家都往马龙左手边的出口走。马龙往右边看,望着许昕和旁边的人有说有笑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却连余光都没往他这里给片刻。
许昕让身旁的樊振东一会先走。
“你不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可能有人会叫住我,我晚点过来。”
樊振东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点头说好。
许昕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马龙终于没忍住伸出左手,抓住了许昕的左手腕。
“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吗?”
樊振东意味深长地朝许昕挑了个眉,脚步不停地走了。许昕站在原地没动,干巴巴地出声。
“嗨,学长好。”
马龙叹了口气,语气比刚才还软和。
“这么生分?我以为就算分了手,我也还是你师兄。”
许昕把手腕从马龙手里挣脱开。
“那就师兄好。”
马龙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许昕对话。他试图从两人过往的经历里,找出相似的场景作参考。
根本找不到。
他们是第一次分手。
好在有路过的教授们打破僵局,让他们俩别杵在这儿了,赶紧去预订的酒店吃饭。
“你怎么去?”
“本来你不拉住我的话,我坐小胖的车。”
马龙捏了捏手里的车钥匙,“那坐我的车吧。”
还是那辆黑色的车。
这辆车还是许昕陪马龙一起去挑的。对它的熟悉度,说不定许昕都超过了马龙。
甚至提车的当天,就因为许昕一句玩笑话,“不知道开新车是什么感觉”,付钱的人虽然是马龙,开车回家的却是许昕。
上了车的许昕借着拉安全带,偷偷往后望,看见小蛇和小龙的抱枕还好好放在后座。
算他识趣,没扔掉。
见许昕犹犹豫豫半天没系上,马龙倾过身子接过他手里的安全带,拉长后插进安全带扣。
“我先导个航昂。”
副驾驶的许昕也掏出手机,给方博发消息。
“我赢了,记得给钱啊。”
“你不会骗我吧,你能忍住见到马龙了,还不跟他搭话?”
“他自己来拉我的手,可不是我主动的。”
方博连发了三个不同的“无语”表情包。
“我受够你们这种乍分没分,一脸‘其实我想喂狗粮’的嘴脸了。”
马龙转头看了一眼许昕,“出发了昂。”许昕点点头,赶紧把没憋住的笑脸收起来,继续在微信和方博大战八百回合。
“赌注是1000元啊,别赖账,赶紧转。”
“你大少爷还缺我这点钱吗?”
“缺!都够我和马龙去迪士尼玩一回了。”
方博在那头骂骂咧咧地输入金额和密码。
“钱收好就给我滚,在北京待着吧你。”
“也行,那我查查北京环球影城的票价。”
“许昕,你给我适可而止!”
4
马龙和许昕到酒店的时候,给他们俩留的座分别在两张桌。马龙伸出左手稍稍挡了许昕,示意他等一等。
“结束了别走,我送你。”
许昕低着头看了一眼马龙的手,立马抬起头看前面,始终没转头看马龙。
“不用,小胖顺路。”
“我也顺路。”
“你都没问我住哪,你就说顺路。”
说完许昕就往自己那桌走,留下马龙在原地看他大跨步走开的背影。
许昕一坐下,樊振东就凑过来。
“哥,我刚刚特意去搜你和马龙学长的帖子,我看上面说,当初是你主动追的,是不是真的啊?”
“……嗯。”
“可我看你们现在这个情况,我怎么觉得龙哥更主动点啊。”
许昕吃了片蜜汁糯米藕,语气嘟嘟囔囔,“我哪知道现在的他。”
这边许昕往嘴里塞不停,和樊振东还有说有笑的,另一边的马龙筷子没动几次,酒倒是喝了不少。
许昕这次来北京,铁了心告诫自己不要重蹈覆辙。谁爱主动谁主动,反正不要是他许昕。
他想起大一刚进学校的时候,整个宿舍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要去哪个社团,只有他一个人趴在床上打游戏,只关心有没有拿到这场游戏的mvp。半下午的太阳晒得有点刺眼,他伸手拉窗帘挡掉一半阳光,翻了个身举着手机继续开下一把游戏。许昕等着系统给他匹配队友的间隙,切了app确认自己下午的确没课之后,侧身蜷着腿,漏进来的阳光刚好晒在他背上,暖洋洋又不伤眼,惬意得不得了。
直到宿舍门被突然敲响,是学生会的两个男生来宣传宿舍消防安全知识。
他们俩具体说了什么,许昕一个字也没记住,就对其中一个头发毛茸茸的男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许昕觉得那个男生整个人都发着光,他分不清究竟是那天的光线太耀眼,还是那个男生皮肤过于白以至于反光。
又或者,是看风景的人眼里本来就盛满了阳光。
许昕三面结束之后的第二天,终于收到学生会“恭喜通过”的短信通知。他决心借着周一开会的机会,一定要在乌泱泱那一大堆人里找到那个发光体。
到了会议教室,许昕才发现根本就不用找,因为他就站在台上。
学生会副主席,马龙。
樊振东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喝醉了的马龙靠在许昕右肩上,许昕靠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马龙。
酒店的工作人员在帮忙统计要叫代驾的人数,算到马龙那的时候,许昕出了声:他的不用叫。
樊振东揉了揉眼睛,怎么他去了个卫生间,世界都变了?
“你们这……啥情况?复合了?”
“没,离复合远着呢。”
那现在是什么东东?东东不明白。樊振东满脑袋的问号,可惜不能具象化,要不然现在他就是问号描边大师。
“我送你们俩回去?”
“不用,我没喝酒,等会我开车送他回去。”
“昕哥你哪来的车?”
“马龙的。”
按马龙一向的习惯,车钥匙在他右边的外套口袋里。许昕唯恐弄醒马龙,小心翼翼地侧了身伸出左手去够他的衣服,发现行不通。他只好左手托着马龙毛茸茸的脑袋从肩部挪到胸前,右手揽腰一样的姿势从马龙身后绕过去拿钥匙。
“那昕哥你今天不住酒店了?”
“哪能啊,我不住酒店住哪?送他到家之后,我就回酒店。”
话说完,连许昕都觉得自己这行为怎么看都不合理。说服他自己也是给樊振东解释:
“马龙喝醉了容易发烧,我怕那个什么,他到家了生病都没人知道。我这么善良一个人,总不能看着这种事发生。”
樊振东:你说得很有道理。
马龙是喝了不少,但他向来做事有分寸,喝到脑袋开始微微犯晕就立刻停下了。
他承认他装醉。
他承认他就是在赌许昕不忍心。
马龙正式工作的第一年,刚入职场没多久,就被当时的上司带去酒局。
那时候的马龙还是个青涩的职场新人,还没学会如何应对那些不怀好意的劝酒,只好陪着笑喝了一杯又一杯。他撑着最后一点的清醒到家,在卫生间吐到眼睛里都是泪。许昕心疼得要命,顾不得把马龙从地上扶起来,就坐在地上抱着他,红着眼眶,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马龙累得连回抱许昕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埋在他的怀里。
许昕从没觉得这么无助,除了抱着怀里的人,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直到他觉得怀里的人越来越烫,终于察觉不对劲。
37.9℃,还好不算太高。
许昕量完体温,从医药箱里找出退烧贴贴在马龙额头上,坐在客厅的桌子上拿着手机开始搜索:
喝酒后发烧怎么办?
喝酒后发烧能喝蜂蜜水吗?
喝酒后发烧能吃退烧药吗?
喝酒后发烧蜂蜜水和退烧药能一起吃吗?
许昕把玻璃杯放在床边,想要哄着快要睡着的马龙起来喝蜂蜜水,可是生病了马龙也只是不讲道理的小朋友。
他哪里忍心让这样的马龙还做不愿意的事。
许昕靠着墙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自责的情绪蔓延,把他整个心都禁锢。如果他一开始就把马龙抱到床上,马龙就不会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坐那么久,也不至于发烧。
从许昕认识马龙起,马龙就是个冬不极温,夏不极凉的养生小孩,很会照顾自己。许昕就没见过马龙发烧,连感冒都很少。
尽管后来马龙告诉许昕,他酒喝多了本来就容易发烧,睡一觉就没事。
“你别多想昂,和地板凉不凉一点关系也没有。”
当时的许昕点点头。
大半年过去了,许昕发现他连停车位在公寓地下车库的哪个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许昕知道马龙在装醉,却还是只能下车,去给副驾驶的那个人解安全带,就势用头轻轻碰他的额头。
还好,好像没发烧。
“还难受吗?”
5
趁马龙醒来之前,许昕起身去厨房煮粥,一拉开冰箱门,满满当当都是他常喝的小甜水。
许昕叹了口气,他承认他再次心软了,来北京前辛辛苦苦做的心理建设,被几瓶饮料就击溃。
这个房子到处都是他生活过的痕迹,衣帽间里,他的衣服甚至还占着一半的空间。许昕不知道马龙是刻意保持原状,还是懒得整理罢了。不可否认的是,他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他和马龙并没有分手。
马龙太了解他了。
如果这是一场战役,那马龙就是那个默不作声,却披甲执锐毫不手软的人。他完全照着许昕心软的点打,许昕怎么容易感动他怎么来。
反观许昕,哪怕马龙就直愣愣地站在不远处,他还要考虑射出去的这一箭,怎么能打败他又不至于受伤太重。心脏不能射,要避开;胃也不行,伤了影响进食;手脚伤了会行动不便。他弓还没拉满,对方已经到他眼前了。
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马龙说,怎么可能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哪怕是分手那一次,许昕可以理直气壮发脾气的那一次,他也没能说出一句伤人的话。
助理的电话打断了他的发怔。
许昕走前在客厅桌子上留了张纸条,就匆匆赶去机场,连酒店的行李都来不及去拿。
马龙听见防盗门落锁的声音,坐起身来。
他本以为许昕在他身旁,他能久违地睡个好觉。但是事实上,他被自己患得患失的心绪折磨了一整夜,最后睡着的反而是许昕。
他借着醉意让许昕陪他一起睡觉,许昕没多犹豫就答应了,但他对着床盯了好一会,马龙心里只觉忐忑。结果许昕去衣帽间换完睡衣之后,很快就躺下了。
马龙才猜到他之前是在纠结,要不要穿着外衣上床。想到这里,马龙借着拉被子的动作轻轻笑起来,哪怕是在吵架,哪怕是在前男友家,这个人的洁癖也仍然占据上风。
莫名的可爱。
马龙和许昕刚开始相约去打球的时候,马龙绝不会想到,这个把毛巾胡乱塞进健身包里的人,会有洁癖。
世界上怎么会有既不爱整理却有洁癖的人,这两种特质居然能共存?
许昕振振有词地解释:
“你看洗衣服和叠衣服,这是不是两件事?我只做前面那件事嘛。”
后来马龙每次望着衣娄里一大堆烘干好的衣服,都后悔当时的自己没能多辩论几句,要不然不至于叠衣服变成他一个人的事。
他止不住地想,许昕在上海的家会是什么样子?
衣服还是洗完就随便就丢在衣柜里吗?
那么讨厌独居的人,回上海也找人合租了吗?
他不知道。
原先他们买了两个停车位,分手之后,许昕把他的车运回上海,马龙就总是去停许昕的那个车位。
很长一段时间里,马龙都不敢上楼,就在车里坐着听许昕过去的歌单。
他不知道自己要花多长时间,才能习惯一个没有许昕的家,一个没有许昕的北京。
他们俩之前不是没有吵过架,但那是最安静的一次。
许昕走得很干脆,一件多余的行李都没拿走,包括马龙送的戒指,离开之前都被他摘下来,放在客厅桌子上。
同样的位置,这次许昕留下的是纸条。
“我回上海了,厨房里有粥,记得喝。”
是他昨晚说想喝粥。
昨天他提的所有要求,许昕都一一答应了。
除了最后一件。
“我们能不能和好?”
许昕下了飞机就赶去公司,处理完工作,已经将近十点了,想了想他还是叫了方博出来。
方博到酒吧的时候,就看见桌子上一堆烧烤炸串炸鸡的外卖。
“酒吧老板没把你赶出去?”
许昕没理会他的调侃,“吃不吃?”
方博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没吃晚饭啊?”
许昕抱着个玉米啃,点点头,开始他对马龙的控诉。
“他以为只要装装醉我就会原谅他,甚至都没说句对不起。就他会装醉啊,装醉我也会。”
“你一杯就倒,倒也不用装。”
“方博,我失恋了!你能不能安慰安慰我?”
“你不是早就失恋了吗?”
“又失了一次你懂不懂?”
方博看着眼前这个人左手羊肉串,右手鸡米花,真的不太像个爱情失意人。
“昨天他主动叫住你,你不是还挺开心的吗?”
“那是两码事,我以为那是他想要复合的信号之一。就像我叫你来喝酒,说我们喝顿大的吧。我先叫了几罐啤酒,你肯定以为这是开胃酒吧,然后我告诉你,这就完了。你气不气啊?”
方博很想说,他连酒吧桌上没有酒都能接受,有啤酒他可以谢天谢地谢谢许大少爷了。
“马龙他就这么糊弄我,还想和好?”
“那你想不想复合啊?”
“废话,我这么多年就喜欢他这么一个。结果莫名其妙就分手了,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喜欢的啊……”
许昕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追了他两年,他说分就分。”
方博应和着说了几句“马龙真过分”,就听见许昕突然爆了个粗口。
“靠我还把行李箱落在酒店了!”
说完许昕拿出手机给马龙发消息,“我要让马龙给我寄过来,快递费他出!”
6
许昕开完会,助理跟他说前台送上来一个行李箱。他把文件合起来,站起身,“快递过来的吗?”
“不是,前台说是一个姓马的先生送过来的。”
许昕脚步一顿,“他人呢?走了?”
“说是箱子送到了就走了。”
“他都没说要见我?”
问完他顿觉失言,没等助理回话,赶紧自己找补,“是我一个旧友,跟前台打个招呼,下次他过来,让他直接上来找我。”
助理将好奇的神色收回去,表示自己记下了。
上海这边的助理跟了他才半年,自然不知道行李箱背后的弯弯绕绕。
箱子里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不过是套换洗的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许昕下班回家才打开,箱子里原先的东西被整理过,新加进来的围巾和大衣把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马龙打开过。
登机箱的密码马龙当然知道,连上面挂的行李牌都是当初他写的那一个,紧急联系人还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和电话。属于马龙的印记总在不经意的地方漏出来,无人能把过往完全切割,更何况当事人并没有这个想法。
浅灰色的围巾和驼色的大衣都是今年初春的新款,他和马龙一起买了同款不同色,分手那天都被他留在了北京。
许昕很想问问马龙,他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为了给他送个行李箱飞来上海吗?他倒不知道原来日理万机的小马总,现在还有这个闲工夫了。
许昕洗完澡出来,盯着地上的行李箱发了会呆,还是蹲下身把衣物拿出来,却没料到大衣底下还有个戒指盒和拍立得相册。
宝格丽的盒子看着倒是很新,反而是里面的Serpenti银色蛇骨戒因为戴了多年,表面有了不少细小的刮痕。
很好,你的东西我的东西,分割得干干净净的意思,是吗?
马龙飞上海之前,在家里收拾行李,给许昕挑大衣的时候,意外发现衣柜底下的相册。
六年来搬了三次家,许昕倒是记得每次都带着,只不过总是一到新家就找不到了。
马龙大四实习的时候第一次在外面租房子,许昕偶尔会在他那里留宿,后来渐渐变成常态,宁愿起个大早跑去学校上早课,也要赖在他这里。拍立得也是那段时间买的,那时候玩心大起的许昕一口气买了二十盒相纸,他记得最后许昕也没用完,只是剩下的相纸早就不知道丢去哪里了。
相册没装满,最后还空缺了不少,里面大多是许昕拍马龙的照片,不多的合照也是许昕拿着拍立得用自拍模式拍的。
他还记得许昕一开始看他穿衬衫正装,怎么看怎么奇怪,笑他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可是没过一年,许昕也开始重复他的道路。
晚上马龙回到家,看见所有的卫衣都被许昕拿出来铺在床上,他自己反穿了一件卫衣,用帽子把自己的脸遮住,整个人都埋在衣服底下。
马龙有点好笑地掀开帽子,问他在干吗?
许昕有气无力地回他,“我在怀念我逝去的青春。”
马龙坐在床边,故意不接他的茬,“晚饭呢?吃什么?”
“今天有个小孩居然叫我叔叔!”
马龙把他床上的卫衣一件件挂起来,“你都多大了,叫叔叔不是很正常嘛。”
“我穿卫衣的时候从来没有被叫过!”
马龙把他从床上拉起来,按着他的心意给他顺毛,“别气昂,主要是那个小孩不懂事!我们今天出去吃吧。”
“那我要吃烤肉。”
只是相册没翻几页,马龙就发现少了一张照片,少的唯一一张,他猜大概是被人刻意抽走的。
马龙完全不记得是少了哪一张照片,这些被记录下来的时光,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带上了雾气。更遑论拍摄者都不是他,这些是许昕曾经眼里的自己。
马龙在小区等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终于接到了电话。
“马龙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你跟我在这套娃还是装糊涂?”
“都不是。”
“你戒指还给我什么意思?你还就还,你给我你的戒指干吗?我又戴不上。”
这倒真不是马龙故意的,“两个戒指的盒子长一样,我可能拿错了。”
“合着你就是要把戒指还给我的是吧?”
许昕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更来气,“你自己来上海取走你的戒指,这东西不能快递。”
“大昕,我在你楼下。”
许昕拉开窗帘看,他没戴眼镜,只能看见底下隐隐约约的,好像是有个人。他换成左手拿手机,右手抓过临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浴袍外面,开了门往电梯间走去,不忘对电话那头的人威胁:
“我下楼要是发现没有你,马龙我们绝交!”
“慢慢来昂,不着急,上海这两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许昕觉得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隔着电话他都能想象马龙现在说话的样子。他把手乖乖套进外衣袖子里,等着电梯慢慢下降。
“你哪来我上海的地址?”
他明明记得就给了马龙一个公司的地址。
“方博那儿花钱买的。”
许昕好不容易才被顺下下去的毛,这下子又炸起来。
“方博?你花了多少钱?”
“一万。”
许昕语气里都带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方博行啊,我的人的钱他都敢骗!”
“不算骗昂,地址是对的。”
马龙亮着手机屏幕,朝走来的许昕招招手。
7
许昕还没拉开玻璃门,就看见不远处的马龙,他有太多话想问他。
明明到了公司为什么不上来找我?你在楼下等了多久?要是我不打电话,你就一直等吗?
马龙你是27岁,不是17岁。
可是真真切切见到了他,许昕也只是压抑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努力不带感情地问一句:
“你怎么来了?”
马龙注意到他外套里面鼓鼓囊囊的是他的浴袍,完全不搭边的两件衣服合在一起穿,足以证明他下来得有多匆忙。视线往上移,借着路灯的光,马龙才看清许昕的头发都是湿的。十月中旬的上海夜晚,凉意早已入侵。
他在心里叹许昕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是不会照顾自己,恨不能现在就找个吹风机给他吹干。他咽下原本想说话的话,“你先上去吹头发。”
许昕后知后觉地摸摸头发,才想起来他刚洗完澡。喷嚏来得很是时候,他习惯性地吸吸鼻子,已经暗道不好,看见马龙歪着头叹气的模样,更是自认理亏。他用手机一刷开门禁,就赶紧钻进电梯,趁马龙不注意,悄悄退后一小步,偷偷观察右侧前方马龙脸上的表情。
空气沉默得快要凝固了,许昕一心只想赶紧到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住这么高的楼层。他完全忘记了十分钟前,理直气壮要对着马龙发脾气的是他自己。
他们在一起的那几年,马龙曾致力于纠正许昕一些过于散漫的坏毛病,不过多数成效微乎其微。大概是因为一个狠不下心,另一个总是不当回事。
只有“好好保暖别着凉”这件事,许昕吃了几次鼻塞头疼的苦头,终于不怎么胡来了。
许昕向来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气温突然转暖倒还好,脱掉外套就是,就怕突然换季寒潮到来,他还傻乎乎照着前一天的体感温度穿。
马龙出差那几天要是赶上降温,回来十有八九就能听见许昕带着鼻音的说话声。
次数多了许昕有经验,下班就赶紧溜回家套件厚衣服,试图亡羊补牢。可是等到他开始吸鼻子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他自己都知道,完蛋又感冒了。
于是许昕变着法企图让马龙不要注意这件事,可是马龙哪里会看不见他红彤彤的鼻头,桌上少了大半的抽纸。马龙心里纵然气他,也只好认命地去给他拿电水壶接水烧水,翻出药箱找感冒药。
问许昕怎么回事,他倒是理直气壮,编的理由每次都不重样。什么天气预报不准啊,晚上被子掉地上了,找不到厚衣服什么的。有时候还反将一军怪起马龙,说因为他不在身边。
总之他永远是没错的。
马龙盯着许昕把药喝完,又气又无奈,“你说《编借口大全》的出版社怎么没来找你呢?”
他以前老笑许昕,说让他喝个矿泉水像在喝药。
结果感冒冲剂做得甜滋滋的,虽然不是许昕喜欢的甜味,但是倒也没那么难入喉。马龙由此发现他喝水还不如喝药来得爽快,顿时对劝他多喝水这件事的放弃值飙升到了90%。
趁着许昕进房间去吹头发,马龙稍微转了转,这里于他而言只有陌生感和空旷感。他曾经逃避般地想要忘记分手那一天,可是他终究没能成功欺骗自己。如今这里所目之处的一切东西,都与他无关,却角角落落都在宣告他曾经的冲动和过错。
他像一个多余的人,闯进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地方。
许昕出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外面套了件卫衣保暖。马龙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听见声音回头看他。
桌上的杯子有源源不断的热气冒出来,是马龙刚刚倒的。
“喝点热水。”
许昕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纯白开啊?”
马龙沉浸在原先的情绪里,略带委屈地回了他一句,“我没找到你家的蜂蜜。”
许昕摸索了半天杯子壁,就是不拿起来喝。马龙看他犹豫了半天,眼见着水都要变凉了,软了语气哄他:
“就喝这一杯。”
许昕举杯子举出了一股壮士断腕的气势,闭了眼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去,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两腮还是鼓鼓的,半天才咽完。他蹲下身去拿行李箱里的戒指盒,递给身旁的马龙。
“你今天……”
“对不起。”
许昕刚站起身,被马龙突如其来的道歉惊得忘了后半句话。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吵架其实不少,互相哄的次数对半开。或许也不能叫哄,大多就是隔了一夜,次日起来两个人又恢复原先的相处状态,默契地翻页罢了,不再论先前谁对谁错。可是隐藏的地雷就在这日复一日中逐渐长大,终于在三月的某一天彻底炸开。
许昕由于原定航班取消,第二天晚上才回到家,刚进门,迎接他的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问询,语气里带着的冷意甚至比窗外的温度还低:
“为什么不告诉我航班改签了?”
马龙始终没能说出口的那份患得患失,在许昕未曾通知他航班改签的这天被彻底引爆。
许昕归家的欣喜,被马龙皱着眉头的这句质问击碎,只剩下连日出差的疲惫。马龙的怒气来得很没道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以前也偶有发生。许昕明明可以朝马龙笑着说句“他忘了”,他最知道怎么安抚马龙。可是他太累了,项目谈判的失利,极端天气造成的飞机一次次延误,他现在的坏情绪比起马龙有过之而无不及。两个火药对对碰,他恼于马龙莫名其妙的脾气,当下也冷了脸色:
“我有必要向你时时刻刻报告我的行程么?我又不是你的附属品。”
马龙没能得到意料之中的解释和回答,反而被许昕挑破了他试图隐藏的控制欲。这不是他想要的许昕,他不愿承认他才是感情里害怕被放手的那个。马龙第一次抛出“分手”这件利器,渴望让一切都回到他预想的正轨。
许昕摘了戒指,推着刚带回来的行李箱径直出了门。
许昕还没来得及回话,门铃突然响起来。
马龙望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他问出自己的猜测:
“你室友吗?”
8
许昕还没从马龙的道歉里回过神,又被他的奇异脑回路惊到,丢下一句“估计是外卖”,就匆匆走去开门。他接过外卖放在玄关处,没急着回客厅,倚着墙打开app,给了外卖员五星好评和额外红包,而后站在那出神。
将近七个月的时光,许昕不是做不到成为那个先低头的人。
是他不能。
一旦脱身那段关系之外,从前的种种迷雾都被拨开。
他哪里舍得看马龙难过,可是不得不承认他们都需要一段冷静期,去看清这段感情里各自的缺憾。从遇见马龙的第一天起,许昕释放的爱意就已经足够灿烂。可是即便如此,爱意却仍要被反复确认,那不如将这份感情的隐患早早引爆。将过往夷为平地,一切都重新开始。
他赌马龙,和他一样放不下。
许昕想过千千万万种马龙挽回他的方式,可是现实终究还是在意料之外。
他实在对马龙来上海这件事感到猝不及防。早在先前北京机场候机的时候,常吃的蛋糕甜品店打来电话问许昕,今年生日蛋糕要订什么样式。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挑了个款,没按往常一样定在生日前一天晚上送达,改为10月20日当天送达。
不知道这次北京有没有人陪他过零点,那生日当天肯定有吧。
马龙其实向来对生日不太在意,可是许昕很在意每年这唯一一个许愿的机会。
他不想马龙错过。
许昕看看两袋外卖,只拎了那袋肉蟹煲到餐桌上,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副碗筷。
“吃晚饭了吗?”
马龙点点头。
“再吃点?”
马龙默不作声地接过了碗筷。
许昕存了点逗马龙的心思,他明知道马龙肯定是有话要说,只是不知道如何起头。刚才马龙好不容易开口说了句“对不起”,又被门铃声打断。
这种场面也挺来之不易的,他得抓紧机会多观摩观摩。
许昕本想埋头吃饭,无奈对面的眼神实在没办法忽视,他吃到一半,终于替马龙说出口: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马龙把剥好的蟹肉放在自己的碗里,推给许昕。
“我申请调职到上海了。”
他想起前几天听到的消息,反应过来,“风融资本那个空降是你?”
“嗯。”
“上海这里的分公司是个烂摊子,你搅合进来干什么?”
“北京那边派系斗争白热化,我没兴趣站队,索性跳出火坑。前段时间来上海出差的时候我考察过,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许昕点点头,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土豆,在心里嘀咕马龙:挺好,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那你什么时候正式上任?”
“明天。”
“这么急?”
许昕刚要把土豆送进嘴里,差一步,夹碎了。他第一反应是得取消明天北京的蛋糕配送。
“对昂,所以许大少爷能收留我几天吗?”
许昕放下筷子,“你花的那一万里,是不是还买了方博的厚脸皮?”
许昕瞥见墙上的时针和分针都接近12,赶紧起身去拿放在玄关的蛋糕。
马龙的视线一直跟着他从玄关到厨房,再回到餐桌前。他看着桌对面的人小心翼翼把蜡烛插进蛋糕,结果打火机打了半天都没火。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过了零点就是他的生日。
马龙想劝许昕蜡烛不点也没关系,许昕已经找来了香薰点火器。
“生日快乐,马龙。”
许昕伸手去关客厅的灯,不忘嘱咐他,“快许愿,零点了!”
马龙看着被烛光照亮的许昕,只觉得他的眼神亮过一切光源,他闭上眼乖乖许愿,向神明祈祷。
“我的愿望不过一个你。
希望你永远天真乐观,被爱包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