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长夜将尽
Stats:
Published:
2021-11-28
Words:
14,855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0
Bookmarks:
1
Hits:
1,604

长夜将尽 番外01-七月流火

Work Text:

2002年 7月末

 

赫希底里群岛今年的夏季刚刚开始时,查理·韦斯莱收到了一封来自苏格兰,奥特里·圣卡奇波尔村的信。

彼时他正和西里斯·布莱克在岩洞里清理乌克兰铁肚皮的粪便。这种龙什么都好,就是难以饲养。它外表很漂亮,浑身的鳞甲泛着铁灰色的金属光泽,替换成人类或者巫师,就像是穿着闪闪发光盔甲的大力士。

而且,作为世界上现存的所有种类的龙品种中最大的一类,它虽然看起来凶暴,实际上脾气却比原生在赫希底里群岛上的黑龙要好很多。

对龙了解不深的人,多数都很喜欢它。它很好操控,又力量超群——只不过,他们看不到它的庞大体型同时带来的那些堆积如山的粪便,以及被丢进洞里喂养龙的那些奶牛和山羊的腐肉和尸骨。

冬天还可以忍耐,一到夏天,他和其他的养龙人就得把它从岩洞里驱逐出去,然后清理它洞里的脏污。有时候碰到它的心情或者消化特别好,他们一天得过来清理三次。

听到信差过来的声音时,查理放下锄头擦了擦汗,朝着外面望去。站在他前方的西里斯也听到了洞口的声音,他对查理说:“你先出去取信吧,这里我一个人来就行。”

查理应了一声。他将锄头放到洞口旁,快步走出了散发着难以忍受的腥气的岩洞。一迈出洞口,七月份火辣辣的日光从头顶铺泻而下,如同瀑布般灿烂耀眼。查理眼前一黑,他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等到视力恢复后,他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林间树下等候的信使,于是快步跑了过去。

 

这是查理·韦斯莱到这座岛上当养龙人的第六年。也是他认识西里斯·布莱克的第六年。

他出身于一个英国巫师中的普通家庭。他父亲在魔法部任职,除此以外,他家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他有六个兄弟姐妹。

查理是家里的老二。在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因为成绩优异,他跟着父亲进入魔法部,做了一段时间的实习。在转正后,查理又在神秘事物司工作了一段时间。但是没过几年,他就因为讨厌英国巫师官僚尸位素餐的风气辞职不干了。后来他又断断续续地做过其他几份工,比如在古灵阁的巫师银行——他发现妖精们居然会用龙来做金库的看守。在那里,他几乎专门负责照顾这条龙的生活起居,深深地了解了这群巫师,以及妖精是如何看待和对待龙的。于是,不久之后,他就去了罗马尼亚的养龙场。

罗马尼亚的养龙场给了他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和养龙相关的工作。在罗马尼亚生活了几年后,查理发现自己比起人类来,还是更喜欢和这些粗暴又直率的家伙打交道。后来他母亲莫丽因为想念他,寄信希望查理回英国待一段时间,于是他又离开了罗马尼亚,回到了位于苏格兰的赫希底里群岛。

在赫希底里群岛上,他碰到一个有趣的家伙。他叫西里斯·布莱克,比查理年长十四岁,甚至比他的大哥比尔还大几岁。当查理过去时,西里斯已经在养龙场工作了十多年。他自称也是从英国来的,但是除此以外,他对自己的身份和过往讳莫如深。即使查理已经和他在一起工作了六年,他对西里斯的印象除了他的名字,以及他格外高大挺拔的身材和英俊出众的相貌外,也就只有他疏远人群的怪癖。

西里斯看上去是个不太好打交道的人。作为韦斯莱兄弟里的老二,查理自认他的身材在所有韦斯莱里都算高、壮并且足够结实的了。但是他站在西里斯·布莱克的面前时——就像中国火球龙对上乌克兰铁肚皮,他竟然会显得很矮小。

西里斯不仅不怎么和养龙场的人打交道,和外面的人也是如此。他比赫希底里群岛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来岛上六年,查理几乎每个月都能收到家里寄来的信,和猫头鹰信使带来的补给慰问品。而西里斯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人的信和包裹。

他在岛上一处高地有一间小屋,从没有人受他的邀请去过那里,没有人知道西里斯如何生活。他和其他的养龙人知道的只有每天上午到中午,西里斯会准时出现在养龙场外,或者是某个岩洞前。他是经验丰富的长辈,教会了一个又一个来这里的新人如何和脾气暴躁、好斗的赫希底里黑龙打交道。而龙群中有几条极为危险的外来品种,像匈牙利树蜂和秘鲁毒牙龙,则是由他亲自饲养。

一开始,在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后,西里斯只给他分了一条罗马尼亚长角龙。但是他很快发现查理有出众的才能,他对龙群优秀的亲和力和对这些龙发自内心的关爱,于是他允许查理和他一起工作。这几年来,他们两个人负责了岛上大半暴躁的、危险的龙。

 

“是来自陋居的信,韦斯莱夫人寄来的。”

这一次来送信的信使明显是个新人。他在听到岛上的龙的咆哮声时会不安地颤抖。年轻人脸色苍白,额头上爬满了冷汗,似乎要维持站姿已经很不容易。查理对他道了谢,然后接过信拆开。

那位信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查理沉稳的方形阔脸和卷起袖子,露出的结实手臂,以及上面一道横穿肌肉的伤疤。他忽然试探地问:“你是查理·韦斯莱?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嗯?”正在读信的查理有点惊讶地抬起头,他看到面前的年轻人因为恐惧龙叫还在发抖,但是提到拍照,他的眼睛里焕发出一种精彩的热情——查理完全理解那种热情,在他第一次看到龙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为之着迷。他爽快地答应了信使的要求,问他要不要找一条龙拍合影。年轻人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

“我叫科林,科林·克里维。”在查理四处寻找脾气温和的龙崽时,科林一边搭起相机支架,一边对他做了自我介绍。他说:“我从伦敦来,原本是想要去应聘《唱唱反调》的实习记者。但是主编说,所有想在《唱唱反调》工作的人都应该有一份不凡的经历。罗恩推荐我来养龙人的岛上碰碰运气,但是梅林啊,这里可真恐怖。”

“如果你喜欢它们,就没那么恐怖了。”查理抱起一只澳洲蛋白眼的幼崽,他对着科林的镜头露齿一笑。“顺便一提,你说的罗恩恐怕是我弟弟,罗恩·韦斯莱吧?”

“噢,噢,对,没错,就是他。我和你们一家关系都很好。”科林弯下腰,他说:“看镜头,韦斯莱先生。我要把这张照片带回去,作为礼物送给你的弟弟和妹妹。”

喀嚓。

 

查理走回岩洞时,西里斯已经结束了上午的工作。他坐在洞口的一块巨石上休息,看到查理走过来,他本打算起身让开,好让他进洞进行清理的收尾工作。但是查理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一动没动。

“发生什么事了?”西里斯问。

“我家里寄来了一封信,告诉我,我最小的妹妹金妮·韦斯莱,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查理看上去有点儿不好意思。他深色的脸上微微发红。“我可能得请一个月假,布莱克先生。”

“一个月?”西里斯的眉毛皱了一下。他说:“结婚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除了帮金妮布置婚礼外,我母亲还希望我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查理解释,“她说我已经快一年没回家了。”

“而且,莫丽一直对我和龙打交道的事不太放心。我这次回去,主要是为了对她解释我的工作内容。”他又补充道,“只要她放心下来,我以后就可以长期待在这儿了。”

西里斯陷入了沉默。

二十年前,他离开伦敦,拿着邓布利多的介绍信独自来到这里。那会儿的赫希底里群岛上,那个上一代‘脾气暴躁’的养龙人看守还在。在他们两个人多年的努力下,这个原本被英国魔法部所忽视的,荒凉的地方才有了些起色。不过自从十年前,看守因为不慎感染龙痘去世后,养龙场的重担几乎全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这些年来他一直独来独往,习惯了繁重的工作,也习惯了孤独。如果不是六年前来到这里的人是查理·韦斯莱,西里斯也不会轻易允许自己身边增加一个帮手。除了一直在岛上照顾黑龙的麦克法斯蒂人以外,他是唯一一个他认可的养龙人。

在他习惯了查理的存在以后,如果要让他再失去这个助手——尤其是在这个季节里,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堆积如山的腐肉和粪便,西里斯觉得自己想想都会头痛。

但是,他又不能拒绝这种合理请求。他知道,和他不一样,查理有一个庞大的家族。

因为他们每个月都会定期给他寄来一些岛上根本不缺的山羊奶,黄油和咸肉。不像他孤身一人,查理身后还有着不少关心他,爱护着他的人。

忽然间,常年伴随着他的偏头疼又一次发作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正在谈论的话题让他不太高兴。每每到这种时候,他的头疼就会不期而遇地发作。西里斯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他说:“好吧,那我和你一起回一趟伦敦。”

查理愣了一下。

“有我在的话,你对你妈妈可以更好解释你的工作,不是吗?”西里斯揉搓着太阳穴,反问道。他说:“我明白做母亲的人的担忧。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可以抱上一只幼崽一起回去。”

“不,我想没关系。刚才来送信的人拍了一张我抱着龙的照片。”查理连忙解释道。他顿了一下,迟疑地问:“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回去吗,西里斯?”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那就是——我从来没见你离开这个岛上。

“我二十年没离开这里了。因为所有我认识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回去的必要。”似乎是明白查理的言下之意,西里斯短促地笑了一下。他仰起头,抬起一条手臂遮挡着头顶过分炙热明亮的阳光,光芒如同金线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流淌下来,照在那张英俊的、饱经风霜的脸上。

“不过,现在你也可以算我认识的人了。”西里斯说。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查理。红头发的高个儿男人已经从怔愣里回过神来。他意识到,这是西里斯第一次对他提到自己的过去。同时,他也意识到,原来西里斯这些年来对此三缄其口是因为他的过去太过惨烈——在二十年前,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死了。他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他人的信件、包裹。他没有离开过赫希底里群岛。都是这个原因。

——他所能想到的只有第一次巫师战争,那时候他还没上学,也没有太多记忆。但是,从他父母口中,查理知道那曾经是一段异常艰难残酷的岁月。对所有人来说都是。

“那么,我想邀请你一起参加我妹妹金妮·韦斯莱的婚礼,西里斯。”查理脱口而出。他看着西里斯有些茫然的神情,坚定地说:“莫丽会很高兴看到我在工作里交到了新朋友的。”

走下停靠在英格兰车站的火车,回到伦敦,西里斯发现这里比起二十年前没有什么改变,一切都还是他熟悉的景色。

查理先一步回了陋居,他说要在将新的朋友带回家里之前和莫丽他们打个招呼,毕竟这是他妹妹的婚礼,不出意外的话,她这一生只会有一次这么盛大的典礼。时隔二十年,西里斯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正常的人类社会应有的交往礼节,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也不在乎。于是对此便没说什么,而是给查理留了一个自己身上的定位魔法,让他在通知了家里后用猫头鹰联系他。

两人分开后,西里斯先去了一趟对角巷。

他的目的地本来是古灵阁。因为要参加婚礼——即便他与人群疏远再久,西里斯也知道他得为新婚夫妇准备一份礼物。然而,当他从破釜酒吧后的天井进入对角巷上的街道时,对角巷的繁华让西里斯吃了一惊。

他看到街道两侧的商店比起从前多了一倍不止,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街道尽头开着一家高悬着‘韦斯莱魔法把戏坊’的标牌的商店。鹅卵石路上的巫师们来来去去,人流如织。记忆中二十年前他最后一次来对角巷的时候,因为食死徒频繁的活动,这里一片破败潦倒的气息,街道上行人寥寥。

不知道这些年来英国魔法部换了几届总理大臣,但是这一年任期上的部长明显在这方面做得不错。

与他擦肩而过的男巫女巫都在轻松地聊天谈笑,他们理所当然地幸福又快乐地生活着,和他们当初不一样。

西里斯打量了一眼四周的环境,又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他知道,在前往古灵阁之前,自己不得不去某个地方了。如果他不想因为穿着过时了二十年的长袍而遭人笑话的话。

 

在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西里斯花了几分钟随意逛逛,为自己选了两套新衣服。摩金夫人热情地向他推销他们最新推出的为每个巫师量身定制礼服的服务,他权当做没听见。

定制服务起码需要一星期的时间,他不认为自己会在伦敦停留那么久,况且,礼服他也用不上。倒是一些防火防毒的特制材料服装对他而言会更实用。

摩金夫人为他丈量尺寸时,长袍专卖店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走进来的是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西里斯扫过去一眼,猜测应该是某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他的儿子。他们两个人都戴着高顶礼帽,穿着相似的贴身风衣制服,高个儿的父亲手里还拿着一根银色的蛇头手杖。

他们看上去是摩金夫人店里的老主顾了。在见到店里有人时,那对父子就没有继续深入店内,而是停留在门口挑选一些新潮的款式。西里斯这边很快量好了尺寸,摩金夫人去柜台后面帮他为选好的衣服改裁。不一会儿她就走了出来,将两套新衣服包好递给了西里斯。

“多谢。”西里斯用自己所剩无几的零碎加隆付了账。当他走出摩金夫人长袍店时,无意中与刚刚进来的那位年轻父亲擦肩而过。对方下意识回过头,门已经被推开,他的浅金色头发在门缝中泻出来的一抹阳光下闪闪发光。

西里斯的眼睛被不舒服地刺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回头,而是继续大步地向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门后。

 

“父亲,你为什么盯着刚刚那个人的背影看?”斯科皮的手被德拉科紧紧地抓在手里。他忍着痛看向自己忽然神色大变的父亲,年轻的马尔福家主从怔愣中回过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轻声地说:“没什么,斯科皮。”

“你认识那位先生吗?”斯科皮又问。

“不认识,”德拉科顿了一下,他有些迟疑地说:“不过,我听你祖父说过。你祖母那边曾经有一位从纯血家族叛逃了的堂兄弟。”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那就是,从小他在卢修斯·马尔福的耳濡目染下,知道他母亲的那位堂兄弟,他的堂舅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用离经叛道形容他都显得太过温和。他曾经被控诉背叛自己的挚友一家,无端杀害麻瓜,引起城区内的连环爆炸案。所幸当时他早已经被布莱克家族除名,不会连累到与他们家只有姻亲关系的马尔福一族。不过那之后不久,他又被邓布利多亲自平反,不仅不再是叛徒和伏地魔的走狗,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荣获梅林二级荣誉勋章的战争英雄。

少数的,活着的战争英雄。

德拉科在童年时见过父亲许多次烦恼。尤其是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剩余的食死徒,像是贝拉特里克斯·莱斯特兰奇这样的疯子反扑得最严重的那几年里,卢修斯就曾经懊恼过,他们无法拉拢这位早已经和他们割席的‘英雄’,来为因为当初曾为黑魔王奔走,遭到了一些无形打压的马尔福家助一臂之力。

但是由于他二十年来从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枚落灰的勋章也没人去领,不少人都以为西里斯·布莱克早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某个地方。德拉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即使只是侧脸的迅速一瞥,即使他老了二十多岁,他也能回忆起当初他母亲给他看的那张布莱克家族合照上年轻英俊的男人。

那一定是西里斯·布莱克,毫无疑问。

“马尔福先生,”摩金夫人的声音打断了陷入回忆的德拉科的思绪,“今天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他回过神来,低下头对她说:“我想购买一男一女两套礼服,为新婚夫妇准备的。尺寸表在这里。”

德拉科推出两张羊皮纸交给摩金夫人,等待她拿来尺寸合适的礼服。被他牵着的斯科皮踮起脚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很快就将他父亲刚刚提到的人抛到了脑后。

 

在古灵阁取了足以购买新婚礼物的现金后,西里斯开始思考他还能去哪儿。思来想去,他发现自己只剩下两个地方可去,一是距离这里不远的猪头酒吧,二是戈德里克山谷,教堂后面的英雄陵园。

他还不想在大白天就喝得烂醉。这里不是赫希底里岛上,也不是他的那间木屋,喝多了酒只会带来麻烦。不知道查理那边处理他家中的事情还需要多久,西里斯想了想,他知道自己其实只能去一个地方。

戈德里克山谷,墓园。

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长眠之地。二十年前,他本来应该在那一夜和他们一同埋骨于此。起码他应该让自己死在詹姆和莉莉前面。但是他却没有做到。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没有履行保密人,也没有履行作为一个朋友的职责。

忽然间,他的头又在疼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每一次,当西里斯想到自己独自存活下来的悔恨和对波特夫妇的愧疚时,就是他的头疼爆发得最为剧烈的时候。他将此归结为人本能的求生欲。西里斯清楚他的后半生恐怕都会如此度过——背负着一个沉重的,疼痛的,巨大的伤口活着。但起码他还活着,能够感受到自由的快乐和悔恨的痛苦。而他们已经死了。与他最好的朋友相伴的只有永远的宁和与平静。

在幻影移形来到英雄墓园后,西里斯讶异地发现墓园前正挂着纪念战争胜利二十一周年的木牌。他伸手抚摸木牌下方的一行字,上面写着1980.07.31,出自阿不思·邓布利多。

因为年岁增长,他的记性也许正在逐年变坏,但是还不至于到记不起詹姆和莉莉牺牲那一日的地步。西里斯清楚地记得那是1981年的万圣节,而不是1980年的七月末。

一阵风从脚边吹过,忽然,他如梦初醒地打了个寒颤。西里斯将目光从墓园门口的木牌上挪开,为死人讨这点公道是没什么意义的。他想,也许老巫师的记性如今比他还要坏了,毕竟他也已经活了一百多年。虽然,如果詹姆和莉莉还活着的话,他一定会为他们这么做。

但是,他们已经不在了。

西里斯走在通往墓园深处的小路上,很快,他就找到了詹姆和莉莉的墓碑。也许因为今天是纪念日,英雄墓园的每座墓碑前都摆着新鲜的,还沾着露水的花。西里斯盯着那束白玫瑰看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种花有种和波特夫妇刺眼的不相称。

他抽出魔杖点了点,将墓碑前的玫瑰变成了一束白百合。

百合花的香气让他感觉自己的头痛有所缓解。西里斯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用手臂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凝视着面前两座并立的墓碑,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离开伦敦之后,去赫希底里岛上做了养龙人。”话一旦出了口,就像一个被捉住了头的线团,自然又迅速地向下滚开。西里斯将额头靠在大理石墓碑上,他低声地说:“此前我从来没想过做这份工作。但是,我现在生活得还不错。”

他搜寻着记忆中他朋友可能会感兴趣的事情讲述。詹姆也许会喜欢听他如何处理那些脾气暴躁的火龙和带毒刺的龙,听那些惊险刺激的冒险;莉莉则会对他如何饲养,如何和它们共同生活更有兴趣。

只是他这二十年过得实在单调。日复一日,日升而作,日落而息。

与其说他是在讲述,不如说他来到这里,只是为了寻求一些不被打扰的平静。

在将所有要说的话说完后,西里斯再也无话可说。他静静地背靠着墓碑坐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燥热的风和灿烂的阳光离他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凉如水的月色和夜间的凉风。夜风吹动着墓碑前的鲜花,发出沙沙的轻响声,将隐秘的花香吹拂到各处。

在风声和月光里,他感觉自己空荡荡的心被填满了。

西里斯摇身一变,化作大脚板的模样盘踞在并立的两块墓碑前。月光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巨犬身上。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会在他朋友的陪伴下沉沉入睡。

一开始,他也的确睡着了。甚至他还做了个简短的梦。梦里的季节不是酷暑而是寒冬。他一人在寒风凛冽的雪地中踽踽前行,身后留下一长排深而孤独的脚印。西里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去何方。漫天飞雪覆盖的荒原像一片辽不可望的大海,他是被抛在海里的旅人,随着海浪颠簸不止,永远无法上岸,永远无法停止漂泊。

直到一阵风里传来的腥气突然将他关于雪原的梦卷走了。狗的嗅觉比人类要敏锐几百倍,几乎是在闻到血腥味的瞬间,大脚板猛地睁开了双眼。他在一个呼吸间变回了西里斯,警惕地站起身,手伸进口袋里抓住了魔杖。

西里斯站在詹姆和莉莉的墓碑后面,他朝气味传来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片刻后,他就听到了细小的脚步和低低的咒骂声。随之而来的是迎风扑面,愈发浓郁的铁锈腥味。

“毁掉这些纪念碑!”一声尖锐得刺耳的叫声,“一群背叛了主人的叛徒!没用的东西!”

西里斯的耳朵抖动了一下。没等他分辨出骂声的主人是谁,下一秒,他的眼前爆发出一团耀目的红光,伴随着巨响。相隔十几步外的几座墓碑都在这声巨响中被炸飞。爆炸激起纷飞的碎石块和大片尘土,等到弥散的烟雾散去后,他才发现不远处有两个穿着黑袍,带着银色面具的人站在他的面前。

食死徒的残党。

在他辨认出那两人身份的一瞬间,他的内心深处,一种久违的,名为愤怒的情绪被唤醒了,而且迅速地膨胀变大,变得如此鲜活,像一簇点燃了他的火焰外化具形到他的身体上。他整个人都在因为这种愤怒熊熊燃烧。西里斯紧咬下唇,他抽出魔杖,一步一步朝着那两人走去。

那两个站得较远的食死徒也没想到深夜的英雄墓园居然还有人在。他们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眼神对视,似乎是认为己方对西里斯独自一人并不会吃亏。下一秒,两个食死徒也举起魔杖。

他们在双方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爆发了战斗。西里斯率先射出一道昏昏倒地,他的咒语走了空,随即对面的两个食死徒几乎同时从两个不同方向射来切割咒,西里斯躲开了一道,另一道他躲闪不及,咒光从上臂擦过,刮破了他今天新买的长袍。

他的手臂传来刺痛,但西里斯恍然未觉。在刚刚的交战里,他已经大幅地拉近了自己和那两个食死徒残党的距离。下一刻,他抛弃了魔杖,猛地抓住其中一名食死徒的肩膀,一拳击中了他的侧面。那只银色的恐怖面具被他击飞,露出一张年轻的,惊慌失措的陌生面孔。

西里斯紧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举了起来,另一个他的同伴似乎察觉势头不妙,甚至没有尝试着来救他的同伙,而是打算偷偷溜走。

“你是什么人?你应该不是那时候的食死徒。”西里斯皱起了眉毛。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让他感到疑惑。第一次巫师战争发生在二十年前,那时候曾经追随过伏地魔的人现在至少也应该有三十多岁。

但是面前这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他不可能是曾经那一次的战争里的食死徒。

“我…”年轻人的嘴唇哆嗦得厉害,没等他说出话来,西里斯忽然听到身后掠过一阵疾风。随即是一声巨响。“除你武器!昏昏倒地!统统石化!”三咒连发,他猛地转过头去,发现那个刚刚想要偷溜走的黑袍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提着风灯,举着魔杖的阿拉斯托·穆迪。

——他曾经的顶头上司,凤凰社的成员,邓布利多的心腹。

穆迪比西里斯记忆中要老得多了,但是看上去还是那么凶狠严厉。他的一只玻璃眼珠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也注意到了正抓着食死徒衣领的西里斯。他眯起眼睛凝视着他,忽然,他抬起手杖远远地指了他一下。

西里斯听到他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看上去还有三五个人正朝着这个方向跑来。为首跑得最快的也是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傲罗。他在穆迪的身边停下,听他和他耳语着说了几句话。随后他大步朝西里斯走来。西里斯警惕地抓着手里的男人后退了一步,傲罗急忙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您是布莱克,西里斯·布莱克先生吗?”傲罗试探地问。西里斯点了点头,他看到面前的年轻人突然松了口气。他说:“布莱克先生,请将这个人交给我们吧。傲罗司知道应该怎么处理他们这群老鼠。”

“他们可能是食死徒,”西里斯迟疑了一下,还是松开手,将他抓着的男人推了出去。“当心一点。”

“不,他们不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前的傲罗非常肯定地否认了他的说法。他一只手抓住西里斯推来的犯人,迅速在他的头上补了一个昏昏倒地咒,然后他才对西里斯说:“真正的那批食死徒余党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就被一网打尽了,现在还活着的人都被关在阿兹卡班。但是,大约从四五年前开始,就有一批自称是沃尔普吉斯骑士团的黑巫师假借着食死徒的名义活动。他们中许多人的父母曾经是食死徒,”傲罗的声音变得低沉,“因为许多原因,这一代部分年轻的巫师们被正常的巫师社会排斥。于是他们组成了新的黑巫师团体,穿着食死徒当年的装束,模仿他们活动。”

傲罗将手里的那位‘骑士’转交给了他后面赶来的同事,他们的交接看上去很娴熟,不知道进行过多少次类似的任务。西里斯皱了一下眉,他说:“既然你们知道有这样一批危险分子正在活动,为什么在战争纪念日当天不派人来保护英雄墓园?”

他伸手指了指几人背后已经被炸翻的几个墓碑。想象到如果今晚不是他机缘巧合地回到伦敦,并且来墓园看望波特夫妇的话,也许他们的坟墓也会被翻得一团糟,西里斯就感到一口怒火梗在喉咙。他质问道:“现在的傲罗司连最基本的安全警戒意识都没有吗?”

“我们——”那个被他逼问的年轻傲罗涨红了脸。穆迪从后面走了上来,他强势地插进西里斯和年轻傲罗的对话中间,西里斯才暂时闭上了嘴巴。但是他也同样迁怒地盯着穆迪,直到对方开口说:“布莱克,你已经失踪了二十年。况且你当初拒绝了魔法部将你重聘回来的邀请,现在的傲罗司怎么样还轮不到你过问。”

西里斯发出了一声冷笑。

察觉到几人间的气氛愈发僵硬,那名傲罗急忙解释道:“平时戈德里克山谷一直有守卫在巡逻。今天是因为特殊事件,这里的人被暂时调走了。我们接到通知就立刻赶了过来,还好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特殊事件?”西里斯反问。那名傲罗还想再解释,穆迪却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他盯着西里斯的脸说:“不用和这种外行人说太多,帕金森。他受伤了,派人送布莱克去圣芒戈。然后回去提审今天抓住的那只老鼠。”

“可是——”帕金森还想再说,这一次却被西里斯打断了。他说:“既然你的上司都这么说了,那就带我去圣芒戈吧,帕金森。”他盯着穆迪转过身去的背影,说:“我对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今天的圣芒戈的确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刻都要忙乱。

他坐在七楼黑魔法伤害治疗科外走廊的长椅上,手臂上的伤已经经过包扎和治疗。一位治疗师给了他一瓶魔药,说他的伤口没有大碍,只是残存着一些黑魔法气息,最好还是用药剂温养驱散,防止以后身体里埋下暗疾。

西里斯从病房里出来,他拿着魔药,坐在走廊边上的长椅上发呆。他看着面前不少人来来去去,但是见到的伤员却并不多。来到七楼黑魔法防御治疗科的人就更少了。然而,治疗师们却又的确忙碌。西里斯隐隐约约觉得这与之前帕金森所说的‘特殊事件’有关系,他几次想要站起来拦下一个人,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没人为了他这样的陌生人停下脚步。

终于,他忍不住拦下了一个看上去非常年轻,同样穿着傲罗制服的男人。之所以拦下他,是因为他有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像查理·韦斯莱那样,让他看到的第一眼就感到亲切。

年轻人高高瘦瘦,他的胳膊上打着绷带。见到西里斯站起身来拦住他的去路,他惊讶地停下脚步。

西里斯低头,看到他胸口上别着一个姓名铭牌——不出所料,他也姓韦斯莱。他叫罗恩·韦斯莱。

西里斯低声咳嗽。“我认识你哥哥。”他开门见山地说。

罗恩怔愣地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没想到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特意拦下他,就为了说这么一番话。忽然,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罗恩惊讶地张嘴叫道:“我想起来了,查理说过你—你是那个—你就是那个——”

“西里斯,”西里斯帮他补充完整,他伸出手和罗恩握了握,同时说道:“我是西里斯·布莱克。”

 

他和罗恩在长椅上坐了下来。经过交谈,西里斯才知道罗恩是他们家里最小的弟弟。他刚刚毕业五年,和他父亲一样进入了魔法部,但是并不在傲罗司,而是在麻瓜事物管理司工作。今天他到圣芒戈来是因为缺少人手。据罗恩说,今天中午的时候,一些不属于傲罗司管辖,但是有实战经验的魔法部官员也被调来临时巡逻组。许多原本在职的人员则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而这甚至不是魔法部部长下的指令。

至于这是谁的命令,罗恩没有说,但是西里斯心里有他自己的猜测。他的怀疑范围并不大,因为能力和召唤力能在魔法部部长之上的人,英国巫师里挑不出几个。

“查理非常崇拜你,他每次寄回家的信上都会提到你是他认为最优秀的养龙人。”比起少言寡语的查理,他弟弟的性格的确要活泼多了。罗恩三两句就将他哥哥卖了个一干二净,他说:“比尔也对你很有兴趣,他一直想和你见一面,但是他工作太忙,没时间去岛上。”

西里斯对此不置可否。他对韦斯莱家的兄弟情谊不感兴趣,更何况还是对他这个外人,就更没兴趣了。他说:“我听傲罗司的帕金森说今天发生了特殊事件,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儿。”罗恩迟疑了一下。他说:“我女朋友在法律执行司工作。她告诉我今天不少精锐都被调到了圣芒戈附近巡逻。”

“什么特殊事件?”

“听说是因为一个重要人物。”罗恩说,他挠了挠头,“我并不特别清楚。你知道第一次巫师战争吗?”

西里斯的心忽然加速了跳动。他按住自己的胸膛,不明白为什么他会产生这种感觉。

“知道。”他说。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之所以能赢,除了不少人的牺牲以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罗恩说,“是那位大难不死的男孩。巫师们的救世主,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西里斯愣住了。他恍惚了一下,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儿听过,有种奇怪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然而他很确定岛上没有任何叫哈利的人。忽然间,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他突然想起来他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了。二十年前他临行那一天,在邓布利多的办公室里,校长曾经问过他,还记不记得哈利·波特。

“他是谁?”西里斯试探性地问道。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对他,对所有人来说都很重要。然而他却根本不记得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这太怪异了。

“他是波特家的孩子。而且还是詹姆·波特和莉莉·波特夫妇唯一的儿子。”罗恩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弄不明白为什么西里斯说自己了解第一次巫师战争,却完全不知道哈利·波特的事情。他说:“当时我们能赢,是因为伏地魔在杀害哈利的时候被他身上的魔法反弹了死咒。哈利以此杀死了伏地魔。然而在那之后,他本人也一直沉睡不醒。”

“沉睡,”西里斯又一次打断了他,他问:“是像隆巴顿夫妇那样吗?没有意识,只有呼吸和心跳,只是‘活着’?”

“有点不同。”罗恩耸了耸肩膀,说道。“其实,许多人当时都以为波特死了。毕竟他的父母都敌不过伏地魔,一个一岁的婴儿怎么可能在索命咒下活下来?但是后来邓布利多宣布哈利仍然活着,并且,他还带走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他带着哈利来到圣芒戈,找了专人看护他。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哈利的情况和纳威的父母——噢,就是你所说的隆巴顿夫妇一样。但是,治疗师很快就发现,哈利并不是一睡不醒。他的身体和常人一样在成长。”

“成长。”西里斯重复他的词。

“对,那时候邓布利多几乎每天都会来看他,他是坚定地相信哈利会醒的那一派。”罗恩说。“一直以来都有人猜测邓布利多对哈利做了什么,但是没有证据,也没人能阻止他要做的事。不过当时就有一位女巫预言过,说哈利会在某一天醒来。

“而且就在今天,”他加重了这个词,“预言里的日期就是今天。”

不知道为什么,西里斯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要蹦出喉咙。在他的记忆里,波特一家从始至终只有詹姆和莉莉两个人,并没有一个叫做哈利·波特的人存在。但是他也记得二十年前,在他决定离开伦敦的前一天,他和邓布利多在办公室里的交谈。

那时候他说自己的记忆破碎不堪,许多事情的发生在他脑海中都不连贯。邓布利多也告诉他,他的确因为受伤失去了一段记忆。他回想起当时邓布利多的提问,他怪异的神情,轻声的叹息。他表现得的确像是知道某件西里斯已经遗忘的、重要的事情,但是又无法开口告诉他。

难道他失去的是所有和哈利有关的记忆?

为什么邓布利多会隐瞒他?

他本以为想到这件事会让他觉得头疼。但是奇异的是,当他想到哈利的时候,西里斯并不感到痛苦。他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一个伶仃、瘦弱的单薄身影。他像一团雾环绕着他,从背后靠近他,一双水般冰冷柔和的手抚摸着他胀痛不止的额头。

混乱中,他脑海里的那个身影正渐渐变得清晰。但是在他回想起他的同时,他的心被一种滚烫而酸涩的情绪充满了。仿佛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破开了一个洞,将烧得滚烫的铁水灌了进去。

西里斯忽然感觉浑身发烫。他抓着自己的胸口,猛地弓起腰来,冷汗不断从额头沁出。他大汗淋漓地靠着椅背,蜷缩起身体。一旁的罗恩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他连忙伸出手去扶了他一把。

“你还好吗?”罗恩问道。西里斯对他摆了摆手。他说:“我能去见哈利吗?”

“你以为这里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人手?”罗恩被他大胆到鲁莽的话吓了一跳。他说:“不少人都知道今天是预言里的日期。所以模仿成食死徒残党到处活动的黑巫师也在今天最为活跃。为了防止他们丧心病狂的报复,所有人都不能接近哈利。”

“不过,也许除了邓布利多本人吧。”罗恩幽默地补充道。

 

西里斯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他急切地想要知道哈利·波特究竟是什么人,究竟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捂着自己的胸膛,在罗恩震惊的眼神中猛地站了起来。

他一刻都不能再等了,西里斯想。他顺着傲罗守卫人数由减递增的方向看去,发现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是七楼长廊的尽头。他朝着那个方向下意识地迈了一步,韦斯莱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他连忙伸手阻止:“西里斯!”

“放心,我有自己的办法。”西里斯说道。

他看着走廊尽头光消失的方向。那里像是一个黑洞,无穷的引力吸引着他,将他的肉体和灵魂都拉扯了过去。我必须得去见他一面,西里斯心想。脑海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他心中的声音愈发强烈。

我得去见他一面。

 

像罗恩所说的那样,通往哈利病房的长廊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如果他不想刚迈一步就被人抓住,通过正门进入病房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西里斯的确有他的办法。在甩开罗恩之后,他快步跑进一间盥洗室,打开窗户,然后摇身一变,从男人变成了大脚板。大狗敏捷地向上一跃,用爪子勾住窗沿,后足发力,轻易地攀上了窗户。

他通过窗子来到外面的阳台上,大脚板抬头四处张望,发现比起走廊里来说,墙外的巡逻人员稀少得近乎于无。只要他不被走在下面的傲罗看到,他就能顺利地通过阳台进入尽头处的那间病房。

圣芒戈医院两个病房之间的阳台距离并不近。即使大脚板身材够高大,行动也够敏捷,但是连续跨越几个相距将近二十英尺的台沿不是易事。好几次他的爪子险些从石台上滑脱,幸亏大脚板及时用后足一蹬,才借力攀了上去。

这样危险的境况重复了好几次,最终,当他好不容易来到尽头处的那间病房时,大狗的长毛下已经热汗涔涔。

他变回人类的模样,发现自己今天刚买的新长袍已经因为反复出汗湿透了,崭新的衣料上都是汗味和褶皱。西里斯甩了甩头,快步走向阳台通往病房内的那间玻璃窗,忽然,在他的手碰到窗子把手的前一秒,他莫名地迟疑了一下。

他看着月光下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倒影。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西里斯下意识地施展了一个清洁一新。他将手指插进松散的头发里,将有些蓬乱的额发向后梳理了几下,又脱下长袍外套,挂在手臂上,只穿着里面仍然挺拔的长裤和高领毛衫。

然后,他又一次将手伸向了玻璃窗。

西里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平复他胸膛里愈发激烈的心跳声。他感到紧张——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可是,为什么?

西里斯不明白自己脑海中在想什么。他轻轻地拉开落地窗的闩梢,尽可能从容地走了进去。但是,他有些颤抖的脚步踏碎了洒进病房地板上的月光,暴露了他此时绝没有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在这间特殊的病房里,宽敞的房间中只摆着一张床。周围拉起床帘,但是仍然无法阻止浓烈的百合花香从病床的深处弥漫到整个房间。在将身后的玻璃窗缓缓推上后,西里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从地上升起,将他和病房里另一个沉睡不醒的人包裹在这个房间中,让它与外面的整个世界隔绝。

房间里黑沉沉的,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只有他身后的月亮。这里黑暗又宁静,仿佛是土壤之下。然而在这里,西里斯剧烈的心跳忽然平静了下来。

就好像他待在戈德里克山谷墓园时那样。不再紧张,不再恐惧,不再孤独而失落,不再永无止境地漂泊。他像海中的旅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带着他摇摇晃晃地向岸边飘去。原本在他脑海中虬结的无数个问题,疑惑,在这一刻全都烟雾般散去。

西里斯产生了一种感觉——他仿佛早就应该来这儿了。

他早就应该回到这儿了。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朝着病床的方向走去。

在救世主的病床旁,西里斯的手缓缓掀开床帘。一抹月光狡猾地先于西里斯的目光落在哈利·波特的脸上,让他看清楚了那张沉睡中的苍白面容。虽然之前罗恩和他说哈利一直在沉睡中成长,但是,他看上去却不像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西里斯忽然明白为什么许多人不相信他死了,因为他真的很像一个睡着了的少年,只是时光在他的身上停止了流逝。

——他的长相,七分与詹姆相似。还有三分面部线条的柔软和略短的鼻梁更像莉莉。一头乱糟糟的鸦黑色头发铺散在枕头上,如同墨汁在白纸上张牙舞爪地四处流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一定是詹姆和莉莉的孩子。

他让他感觉到那么熟悉。仿佛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认识了很多年了。

“也许野天鹅的童话不太恰当,”他脱口而出,“你现在看上去更像是睡美人。”

 

睡美人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应。西里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似乎也没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忽然说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拉来一把椅子在哈利的床前坐下,同时抬起头,看到挂在床前的时钟正在滴滴嗒嗒地向前走。

还有不到十五分钟就是第二天,七月三十一号了。

如果预言是正确的,他将要在今天苏醒,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西里斯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在墓园里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将要对詹姆和莉莉说的话全都说尽了。然而当他看到哈利时,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情感从他的心底升起。西里斯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仍然很平静,像一片无波无风的池塘。但是,那些水沉到水面之下,沉到深处,沉淀着所有他未开口的,想说而未能说的话。

他产生了强烈的,想要与他说些什么的欲望。

“我不记得你了。我指的是,不光是名字,连你的存在我都忘了。”西里斯带着歉意,悄声地说。“不过,既然你是詹姆和莉莉的儿子的话,我想我们当初一定认识。”

哈利没有任何反应。

这在意料之中,不会让西里斯觉得气馁。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是你父母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们上学的时候,我差一点儿就被波特家收养,和詹姆做了亲兄弟。”

“你出生的时候,我也许在旁边看着,也许没有。”西里斯的眼睛凝视着哈利放在被子外的一只苍白的手——他可真瘦。哈利身体的机能似乎完全在由魔药维持。他的手臂像一截树干,瘦长的手指如同树木的枯枝,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在骨头上。他的皮肤苍白到让人看了觉得发冷。即使现在是七月,但不知道为什么,西里斯就是感觉到他的指尖是冰冷的。

他伸出手去,却在碰到他手背之前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詹姆和莉莉有没有让我给你洗礼,做你的教父。以我们的关系来说,这很有可能。”西里斯继续说,“如果真的有,那恐怕等你醒来,我们会很尴尬。我没想过我会忽然有一个二十多岁的教子,其实,我看到你的时候,总觉得我们好像是同龄人。”

话音刚落,连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似乎西里斯也觉得他说这种话有些奇怪。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他四十三岁了,哈利才二十二,他们不可能是同龄人。他出生在1980年的7月末,而他年长了他二十一岁。

直到这时候,西里斯才明白为什么战争墓园挂着的纪念日时间是在七月。那是另一个特殊的日子——不是为了悼念所有的英雄,而是另一个小小的,婴儿的灵魂。

“韦斯莱说你的身体一直在正常成长,但是从一岁开始,你就在沉睡。我不知道我面对的会不会是一个醒来后只有一岁孩子智力的成年人。”西里斯语气轻快地说道。他的双手攥在了一起。“不过,如果真是这样也没关系。不管我们俩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联系,为了你父母,我都会把你抚养长大。这世界上还和我有关系的人恐怕只剩下你了,虽然这听起来可能有点怪。”

忽然,一阵微风从没关紧的窗户里吹了进来。哈利前额的碎发被风浮动,他脸上扫过发丝的阴影,看起来几乎像是眼睑在颤动。西里斯捕捉到了这丝细微的变化,他猛地站起身来,倾身盯着哈利的脸,充满希望。

但是风很快停下了,哈利仍然静静地沉睡着。似乎从没有醒过。

西里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时钟,距离第二天只剩下不到五分钟了。

他的心忽然从高处坠落。

“时间走得真快啊。”他轻声地说。

 

“你喜欢龙吗?”西里斯坐回椅子上。他话锋一转,又开启了新的话题。“我在距离伦敦不远的一座岛上养龙。那里龙数最多的族群是本地的黑龙,它们很暴躁,也挺好斗的,不过没什么特别之处。

“最漂亮的要数从新西兰来的,叫澳洲蛋白眼。但是我们只拿到了一只龙蛋,这种龙很脆弱,想要大规模饲养也不容易。”

“噢,差点忘了。还有一种龙叫匈牙利树蜂。我觉得它某种意义上倒是和莉莉有点相似。”西里斯一边回忆着,一边说。“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它的蛋扫到了岩洞里。它以为我把它的幼崽弄丢了,追着我跑了半座岛,一直在我身后喷火。差一点儿把我烧焦。”

“还有秘鲁毒牙龙……”

“威尔士短鼻龙……”

“中国火球……”

他不厌其烦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龙的名字,像是在期盼哈利对其中某个忽然产生兴趣,睁开眼睛,要求他详细地讲讲它们的故事。但是,这可恶的小混蛋真是沉得住气。他一边讲述一边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指针缓缓向前,推动着他的心逐渐坠入深渊。最终,当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西里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他抬起头看向哈利,他同他刚来时一样,仍然在平和地沉睡着。

他没有醒。

“哈利,”西里斯的声音轻微地发着抖,“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他无法苏醒的这件事感到如此强烈的恐惧。对他来说,哈利只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即使因为波特夫妇,他们两人之间也许会有一些关系,但是西里斯并不是不能承受失去这种关系的人。事实上他已经失去得太多了,甚至习惯到麻木。他不会愚蠢地将这孩子当作是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从没见过他,更遑论对他有什么深情。

然而,事实却是这样。当他意识到哈利可能不会苏醒时,他仿佛又一次失去了他。

哈利没有睁开眼睛。

他说:“哈利,预言有时候也没那么准确,对不对?”

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它在迈过十二点后继续缓缓向前移动。西里斯浑身僵直在坐在椅子上。夜色清凉,如潮水般浸透了他的全身。那根他所支撑的浮木飘走了,放任他在海中被冷水淹没。西里斯从未感觉到过如此彻骨的寒意。房间里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吞噬,让他透不过气来。西里斯的手紧紧抓了一把哈利枯瘦苍白的手掌,又很快地放开。他踉跄着站起身,转过头,想要掩饰发红滚烫的眼角。

是他太愚蠢了吗?怀着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以为、他以为——他凭什么这样想?他是这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最不值得去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人。

起码所有人都还记得,而他甚至连他的存在都忘了。

他用手掌捂住脸颊,宽阔的肩膀不停颤抖。西里斯背对着病床,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知何时,一双绿色的眼睛缓缓地半睁开,看向他的背影。

“你是谁?”

背后响起一个陌生的沙哑声音。西里斯转过头去,正与那双凝视着他的眼睛四目相对。他的眼睛像飘摇的水草一样翠绿,会将沉入海底的人卷起,送回岸上。

窗外,星斗在夜空中闪烁。而在夏季星空一角,天狼星正在灼灼发亮。

 

*

七月流火·完

Series this work belongs 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