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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上)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张仪自然是不信鬼神来生的。往日里出使列国,每言及此,多是为了威逼恐吓以成连横之事。他现下蜷居在安邑,等待大限将至。
某日魏章来访,他指着书房里誊写好的成卷的策论和书信,说:“帮我烧了吧。”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已然对此世间毫无留恋。所谓死亡,恐怕也仅仅只是眼睛一闭的事情。
等再一睁眼,张仪发现自己穿着整洁的布衣,踩在坚实的泥土上。身边行人一个接一个,眼睛或兴奋或空洞,沿着道路一步步走向前方。
他活动手脚,发现自己重新拥有壮年的身体。
原来这就是死亡,原来真有死后的世界。
“魏人张仪!”凭空传来一声厉喝,激得张仪收敛神思。一位一身魏制,手持长矛的武士朝他走来,张仪连忙行礼说:“正是在下。”
“你既是魏人,还愣在此处作甚?快随我入地府。”说罢,军官便引他走入人流。
张仪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他问:“这位将军,在下初来乍到,心中有些许疑问,可否解答一二?”
“这地上诸国林立,难不成这阴曹地府也是四分五裂?”
“那是自然,”军官说,“一国便有一国对应的地府,先生是魏人,自然要入魏国的地府。”
见张仪仍有不解,那军官继续说:“若非如此,那你说,这赵国究竟是和我魏国共用晋国的地府,还是和那秦国共用嬴姓的地府啊?”
“是是是,确实该如此。”张仪连连拱手。
“话说回来,现在是要去往何处?”张仪见四周衰草枯木乱石丛生,天昏地暗阴风阵阵,一路上唯有闪烁的点点鬼火指引方向。
“自然是入城,面见我王,”军官指向前方,“莫要急,马上就到了。”
“我王?”
“我王即是你王。等面见过惠王,先生就在城里自寻去处便是了。如果想去投胎,也未尝不可,哈哈哈。”这军官笑得理所当然,而张仪却悄然变了脸色。
原本活着的时候他自以为此生无望,遂断了一切念想,但现在既然上天让他张仪出现在这死后世界,那他绝不会放过这绝佳机会。
他急忙将来接他的军官拽出人群:“将军,我并不想见你王,你王想必更不想见我。告诉我秦国怎么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武士挣开他的手,“你又不是秦人,去了干什么?再说了,你也进不去啊!”
几番来回争执,军官终究没争过张仪,无奈之下将秦的方向指给他,叮嘱他路途艰险,万望小心。
张仪拜谢,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中)
张仪一路西行,不见他人。道上迷雾重重,白骨弃于地,野兽低吼如鬼哭,空中飘着青色的磷火。张仪感叹幸亏变成了鬼,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不知饥饿疲倦,当然也不辨日月时间。
在一崎岖之处,他迷失了方向。
一片混沌中,还好有一平坦之地,散乱着几块大石,立着一根高杆,上面隐隐绰绰吊着一个鬼,衣袍随风晃荡。
张仪走近后先是行礼,随即抬头问道:“在下张仪,敢问去秦国的路怎么走。”
少顷,被吊在高处的人发出一串笑声,声音粗糙,像是一台坏掉的风箱。
“张相......鞅久仰大名。”
张仪定睛一看,这才发现那人残破的衣袍内空空荡荡,四下巡视,发现石头上堆着几块残肢断臂,顿时心中了然澄明。
于是他郑重再拜道:“张仪有眼无珠,竟不知商君在此。”
“张子想去秦国?”
“自然。商君若有意,随仪一同返秦如何?”
“你若想去,转身向前走即可。我么,就算了。”
“阁下不愿入秦?”张仪面带疑惑,又有些惊讶。
“哈哈哈,”商鞅的衣服都随着他大笑晃动,“张相啊张相,你王亦有此问。”
我王?张仪看向商鞅。
还能有谁?自是先王惠文。
“鞅心愿已了,又问心有愧,何苦去了寻不快,”商鞅像是知道张仪会问什么般继续说,“至于回魏,那老魏王对我恨之入骨,不见也罢。”
“商君相秦十八年,谋国大成,何谈有愧,”张仪看着他说,“莫非是指举兵以抗王师?”
“张子秀口利舌,片语倾国之人,鞅自愧不如。”商鞅并没没否认,始终神色谈谈。
“商君说笑啦,”张仪抄起手追忆往昔,“当年商君挥师迫近安邑,仪彼时虽年幼,可听商君投入城中的利诱劝降之书简说辞,至今犹言在耳呀。”
“鞅与张子生前素不相识,不知是哪里惹到,竟让你生得如此大的怨气。是新法还是秦律?”
张仪愣了愣,连称失礼。
“与商君无关,是在下小气了,”张仪正襟正色说,“先前商君提及我王,不知他当时安好?”
“心事重重,神情恹恹,想来不好。”
张仪听罢,转身欲走。
“张相何苦!”商鞅高声劝说,声音几近裂开,“守关之将定不会放你入关。”
“放或不放,试试便知,”张仪回头说,“商君是幸运之人,但在下不是。在下有一事未了,必须入秦。”
“告辞!”张仪说完,就甩袖离去。
“痴人!”商鞅在他身后长叹。
(下)
秦国坐拥的函谷关,紧紧扼守崤函古道,截断通往关中的路,故有天下第一雄关之称。相比之下地府的关隘虽然仿造函谷关而建,却逊色许多。
张仪远远望见便裹挟着人流向前拥去。
他虽为秦相,却常年奔走在外与国君聚少离多。于是秦王与他许约,出使时,他手持折柳立于渭水的行舟之上,秦王必于岸边相送;待他归国,捧着衰败的枯柳走在绵绵细雨之中,秦王必率百官城外相迎。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尽我来思,雨雪霏霏。
某次宴后张仪曾问,若会天大雨,臣失期,该当如何。嬴驷放声大笑,说依秦律,该罚相国去修长城。
他们唱着荒腔走板的雅言互道珍重欢迎,十八年间从未失约,除了最后一次。
那次张仪仓皇逃离楚国,一路上怀揣死里逃生的喜悦、规划黔中出兵三川的构想,想归国悉数分享给嬴驷,谁曾想咸阳只有满城缟素在等待他。
国君不会承认自己的失误,所以做臣子的会说“实我愆期”,然而已经不会有人罚他城旦去了。
在关卡前,手持长戟的卫士将张仪拦下:“什么人!”
“魏人张仪......”
张仪话未说完便被士卒打断:“既是魏人不去你魏国投胎,来我秦国作甚!”
“在下与秦王有约,特来面君。”张仪俯首低声说。
“放肆!大王居深宫数月,从未会见臣使,你如何与他有约!”卫兵举起矛戟,逼得张仪后退数步。
“在下昔日曾为秦国相邦,自然是生前与王有约。”
“何以见得?你有凭据吗?”卫士上下打量,显然不信。
张仪谔然,他当年离秦去魏,便是被夺去一切符节印信,让他如何自证?
这便是新法之下的秦国官吏兵卒,依令行事,冷酷刻板,无缝可钻。什么叫作法自毙,张仪简直想为商鞅大笑三声。
但秦国有人在等他,而他定是要去履约。
“若是秦人,小哥便会放行?”张仪试探着问。
“这不是废话。”
“那好,那好,”张仪喃喃自语,动手解开衣带,“张仪,魏皮秦骨,今日便将这骨和心拆出来证给你看。”
他用手撕开胸膛,捏碎肋骨,将还在颤动的心慢慢捧出来。
已死之人本是不会再流血,但守关的卫士惊恐地看向眼前跪着发抖的人,他的胸口淌出滚烫热血,森森白骨中有一颗和他们一样赤诚的心脏。
“如何?”张仪虚弱地问。
“信,我等信了!先生快收起来!”这种极端的景象是这些戍卒从未见过的。
“相国!”一个张仪熟悉的声音逐渐靠近。
“冯高?”
生前忠诚无二的大秦锐士,死后继续为他的王看守国门。
“将军!”兵卒们纷纷行礼。
“这是怎么了?”冯高看着满地狼藉有些震惊。
“无妨,”张仪缓缓起身,穿好衣服,束好衣带,“带我面见王如何?”
冯高连忙去扶他,“正是王上令末将在此,说是一见到相国便立刻带回。相国,王上等候你多时了!”
坐在驶向宫殿的轺车上,张仪思绪万千。他的王还好吗?他该怎样解释他的晚归?他需要说些什么?
恍惚间,他想起入秦时说的第一句话。
在殿前,他理了理衣冠,从容进殿,俯身拜道:“臣张仪拜见大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