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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轸看不惯张仪，在秦廷⼈尽皆知。每每张仪出差，秦王最关注的事情就是“相国的信何时到？”。陈轸留在秦廷，除了因为国君实在⽣得好看，更重要的是因为他坦荡、磊落，任⼈唯贤且不避亲。可惜此等明君偏偏被张仪这种势力阴谋之⼈扯虎皮狐假虎威，每思及此，陈轸就不免捶胸顿足——君本佳⼈，奈何眼瞎。
后来秦假道韩魏击齐，不胜，齐⼜败赵魏于观泽，三晋恐有倒戈于齐的迹象。嬴驷朝议对策，张仪出列说：“陈轸先生乃齐⼈，⾂请⼤王派其奉书⼊齐以求和。”
⽆耻！下作！陈轸⼼⾥疯狂翻⽩眼。张仪想出借道韩魏的近交远攻之策竟然让他来擦屁股！
他只好眼巴巴地看向秦王，结果秦王笑眯眯地看着张仪说：“善。”
陈轸第一次觉得，不仅秦王眼瞎，他自己的眼睛也快瞎了。
等到他在齐王⾯前念出“⻄藩之⾂云云”的台词时，内⼼已经毫⽆波动，甚⾄看着这份极尽谄媚的国书还想发笑。当然，四年后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天真，张仪对楚王说“弊⾢之王所悦甚者，⽆⼤⼤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者，亦⽆⼤⼤王。”才是在展示什么叫⽆下限。
02
其实一开始这对君⾂还是很正经的，陈轸不知道，因为他⼊职⽐较晚。
张仪⼊秦第一件事，便是和公⼦华攻占蒲阳，并借此逼迫魏国奉纳上郡⼗五县。秦国于是效仿魏制，在边地设⽴了第一个郡。那段时间秦君和相邦日常谈论的，无非是邦交、⾏政规划以及军备还有祭祀。
国之⼤事，在祀与戎。恰好嬴驷笃信⻤神，祭祀总要亲⼒亲为。
他们曾去华⼭祷祝，⾏⾄半⼭腰秦君遍隐隐有些喘不过⽓来，令张仪不禁对他主君尊贵的身体产⽣担忧。他知道，秦君⾄今只在年少时出过⼀次远门，途经魏地前往东都朝贺天⼦，身体素质远⽐不上他这种常年漫游各地的⼈。
等到玉牍被扔下山，结束仪式时，天色已近黄昏。他们默然向西看去，西面是咸阳，是渭水，是周原。
嬴驷突然开口感叹：“先祖东迁宗周故地已有两百余年。周秦啊，周秦……张子可知周秦并称是何意？”
张仪不知。
他自然是不知，因为此事从未被国史所记载。于是秦君告诉自己的臣子一个他从公父那里听来的故事：昔年老子由周入秦过函谷关，除了留下五千字的煌煌大作，亦曾卜秦国国运。
“卜辞所谓‘周与秦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正是此意。”嬴驷说。
丕显朕皇祖，受天命，宅兹禹迹......
自从秦人入主渭河谷地，盘踞在周的龙兴之地，便吸纳周的遗产，承接全新的天命——既然受命于天，自然要去征域四方。
这是秦君的野心，亦是秦国的未来。
但这条东出的路注定不好走，崎岖往复，道阻且长。嬴驷目光炯炯看向张仪，在询问，在邀请，是否愿与他同行。
张仪拜手，仿佛话有千钧重般缓缓地作出承诺：“君上！纵然是天命所归，亦在人为。臣不才，愿尽微薄力，助秦得偿所愿，入主四海！”他本是魏氏的子孙，去国离乡漫游各地，为的就是能一展胸中抱负，附明君以展翅，青史留名。
“好好好，”嬴驷兴奋地捧住张仪的双手，“相国真乃寡人知己！他日入周，定要相国为寡人再次问鼎。”
如今，一个漂泊的魏人总算看见了旅途的终点，他最终在秦寻到归宿。
03
作为第二个被迫眼瞎的受害人，乐池如果有幸见过陈轸，一定会劝陈轸放弃幻想：秦王不眼瞎，他只是和张相一样不要脸。
乐池虽为秦相，但他心里也清楚，他只是暂时替代远在魏国的张仪，为秦王处理五国合纵攻秦局面的工具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他来到秦廷的那一刻，还是着实吃了一惊：贤臣都被斗走，良将都被派出去屯兵边境，偌大朝廷真正干事的几乎只剩秦王和他本人。于是自他拜相那一日起，便开始和国君没日没夜地加班。
除了工作累点，乐池觉得其他的竟然还不错。秦王对臣属不薄，总是嘘寒问暖，真心相对；关中富庶，素有天府的美誉，竟让乐池萌生过不再回赵的想法。
真要说起来，嬴驷似乎对每一位山东士人都很好。某年陈轸出使三晋曾去拜访公孙衍，两人都对前任老板交口称赞。
“只可惜他总是对我的回应视而不见。”陈轸说。
犀首替他满上酒，告诉他：“你不是他想等的那个人罢了。”
乐池现在深有同感。
大军压境，嬴驷倒也不慌乱，每日手谈还有心思开乐池玩笑。只是每次闲聊完，他总会在后面补一句“不知张仪过得如何”，让乐池倍感心累。
确实也没有必要慌，秦军骁勇，锐不可当，公子疾更是在修鱼把自己母家砍得人仰马翻。战报如水般涌进咸阳宫，嬴驷却捏着竹简在殿内徘徊往复，“未见君子，忧心忡忡......”他呢喃着，在等另外的消息。
在乐池入秦一年后，他终于见到鼎鼎大名的张仪。
这个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跪在地上，痛陈因为自己的骄纵酿成五国攻秦的不利局面，只求王上降罪。乐池悄悄抬眼看向上首，发现秦王皱眉，似乎对这番说辞并不满意。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秦王起身缓步走下台阶，突然伸出双手一把将张仪扶起来：“张子啊，回来就好！”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
嬴驷当着众人的面把张仪上下前后打量一遍，甩袖走回案边说：“诸侯不可一，人尽皆知。这合纵，就像把很多鸡绑起来栖息在一处一样，注定不成。张子不在寡人尚能对付，现在回来了，寡人岂不是更能高枕无忧？”
乐池先是震撼于秦王的比喻，接着看到张仪愣在原地，未几，整张脸皱成一团仿佛要哭出来。
“好啦好啦，”嬴驷摆手让他先回去，“先去歇息吧。对了，乐相可没住你府上啊。你的屋子我可一动未动。”
没过多久张仪重新拜相，结束工作任务的乐池返回赵国，面君的第一件事便是告诫赵君：“珍爱生命，远离恋爱脑。”
04
唯王九年，征伐巴蜀。
张仪建议伐韩以入中原其实带了份私心，他太着急了。当常年驻守西南的司马错奉上以征巴蜀为起点，破郢都灭楚为终点的长期而庞大的作战计划后，张仪服从了嬴驷的安排——秦国江山若以千秋记，无需贪恋一城一池。那次商议秦王并没有坐太久，义渠的事情积压在他心头，他只是听完司马错的大略便起身，让张仪和司马错继续讨论细节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寝宫。张仪后来时常回想，远征巴蜀或许就是一切的导火索，其后的种种都与之息息相关。
他此时正俯躺在郢都驿馆的床上，全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疼痛，张仪忽然感觉自己老了，萌生了从未有过的羁旅之苦。
丹阳之战后楚王指名要他以报六百里之仇，廷议时张仪看出君王的犹豫，他想让他去，却又不忍心说出口。
为何不忍呢？张仪想，士为知己者死，若他真死在楚国，秦史上又会留下几笔丹青呢？
他想，秦王是用了什么手段迫使楚王放弃杀他，还让最好的医者治疗他的伤口；他想，如果他没有在蜀地死磕四年，筑城成都，是不是和秦王相伴的时间会更久；他还在想，直到仆人通传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陈轸先生来看您了。”
进屋后陈轸居高临下地看向张仪，张仪支起身体，不遑多让地瞪回去。
陈轸说：“我来告诉你一个消息，”他直直地盯着张仪，眼中带着嫉妒和怨恨，“我离秦前他的身体便不太好了，他一直在等你。”
“你在说什么？”张仪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歪在榻上。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陈轸扑到他的面前，厉声质问。他嫉妒张仪拥有的真心，也怨恨张仪的迟钝。哪怕到了最后，秦王还在等一个是生是死的消息。
这一晚驿站兵荒马乱，陈轸看着纷乱的大声叫唤的仆从，却提不起一丝“报复”后的快感。上天何其不公，他所奢求的有些人唾手可得，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纠结这些事情。他不想再去秦国，或许宽广的云梦泽终会有他的一息之所。
05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张仪从未像这次般憎恨包围秦国的高山大川，他不顾坎坷艰险一路疾驰至咸阳，未整理仪容也不顾伤痛直奔宫殿而去。
一下轺车，他几乎跪坐在重重台阶下。
“武信君！”有人急行下来扶起他。
“甘，甘将军？”张仪喘着气撑住甘茂的手，撩起衣袍下摆向寝宫跑去。
“严君呢？”他问甘茂。非常之时他更想知道宗室重臣的意向。
“严君奉王命围蒲攻卫，未能归。”甘茂扶着他走进王宫深处，一路上把大概的情形说了，却也不知张仪听进去多少。
甘茂停在殿门，放手让张仪自己进去。空荡的寝宫除了几个宫女寺人，就只剩太子跪坐在一边，凑上前去小声说：“父王，张相回来了。”
张仪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住嬴驷伸出来的手，哑声说：“王上，臣回来晚了！”
“张仪？”嬴驷枯瘦的手下意识捏紧，他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张仪看了好一会。
他们互相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突然间双双笑出声来。
这是何其滑稽的一幕，二十年间联手威震列国的明君良臣，一个披头散发病入膏肓躺在床上，一个重伤未愈形容狼狈跪在边上。
还未笑完，嬴驷便疯狂咳嗽起来，太子想上前，被嬴驷挥手退下。
“......张子，”秦王拍了拍秦相的手说，“寡人想，秦国可能用不了你了。咳咳，不妨再去别国施展你的连横之策如何？齐国，依山凭海，或可一试。”
沉默良久，张仪抬头说：“王上，张仪失信于列国，恐怕还是算了。”
“也是，也是，”嬴驷松开他的手，像是想起什么，笑意又漫上他的嘴角，“相国失信于天下而独得信于秦国，除了寡人谁敢用你。”
“罢了，你走吧，让寡人跟太子说会话。”秦王像是累了般阂上眼睛，摆摆手让张仪离开。
“王上！”张仪深深伏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臣，臣请王上保重！”
06
这年春天，安邑来了一位老人，轺车昭昭，轩架满载，他向路人打听里正的居所。
“先生从秦国来的？”田里的农夫问道。
“什么？”
“我说，听口音，先生是从秦国来的？”农夫提高音量问。
张仪忽然愣住，恍惚间想放声大笑。入秦十八年，他的魏话早已染上秦腔，反让故乡成异乡。
“在下本安邑人，”张仪下车作揖，“少年去国，游学各地，后又客居秦国十数载，今日终得归乡。”
“还请老人家为我指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