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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相给秦王讲了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
张仪家是魏国公族的庶支,而他,则是这个落魄贵族家的庶子。
在张仪出生一年后,魏王——当然那个时候还是魏公——决定从安邑迁都大梁,加入到中原的争霸中去。而张仪的家族选择留在安邑,不再远行。
等他再大一点,开始陆陆续续有士人商贾从西边迁入安邑。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秦公在发疯,任由一个卫国人把他们赶了出来。
他们中的一位儒生受聘,做了张家的西席。张仪和他的兄弟一起学习诗书礼乐,但年幼的他早已明白,宗法制下这偌大的家族根本轮不到他去继承,想要出人头地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
张仪九岁的时候,安邑城里人心惶惶,因为秦国和魏国在元里打了一场在他这个小孩眼里旷日持久的战争,魏国还为此丢掉少梁城。
族叔从大梁来信,让他的父亲赶紧离开安邑。一开始,张仪还不明白为什么。很快安邑城里开始疯传——秦军来了。因为秦军在之前胜过几次,所以秦人如虎似狼,闻战则狂的传言让整座城市开始恐慌。张父和城里众多贵族宗亲一样,收拾软细,风一般逃离了祖地,独留下张仪和他的母亲。
真是可笑,十岁的张仪想,他想都不敢想掌控的家宅,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落入他们母子手中。
数天后,一支秦军包围了这座魏国旧都。
张母让府中门户紧闭,只有每日采买时才放出一丝缝隙,让人出去探听消息。
回来的仆从告诉他们母子,领军的是秦国大良造,相当于他们的相邦;秦军并没有想强攻,而是整日让先前受降的魏人在城下叫嚷,用熟悉的口音劝降。
仅仅七天之后,安邑的城守便轻易地着素衣,捧着印信出城受降。
秦军进城的那天,张仪小小一个人,躲在主街的人群之后,视线随着入城的秦军转移。满街鸦雀无声,盯着城守陪着一个骑高头大马的黑衣人缓缓前行,在他们身后,整齐肃杀的军队鱼贯而入。
张仪曾听夫子说,秦国占据的西垂是养马的良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在某一瞬间,张仪折服于秦军的军纪,而为自家城守的软弱无骨感到羞耻。
在军队行过张仪站的位置时,为首的秦将开口问身边的人:“我听人说,齐之技击不如魏之武卒,那你看魏武卒比之我秦之锐士当如何?”
张仪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操着一口魏话。
城守只是谦卑地躬身说:“公孙先生说笑......”再往后,张仪就听不清了。
从那天起,整个安邑城,除了多出驻扎换防的秦军,似乎和往常别无二致。但张母总是在担心什么似的,紧紧圈住自己的儿子,再也不敢放张仪出门——直到秦军很快如潮水般撤去,再也不曾回来。
“哈哈哈哈,张子啊,”嬴驷听后大笑着往棋盘上落子,仿佛对陈年旧事不以为意,“寡人听太傅说,当年公父打元里是为了争大河的渡口和魏国要冲,围安邑则是试探。新法下东迁垦草开荒的乱化之民总要给他们找些事做不是?说到底,都是为了日后打河西罢了。”
“难怪先君很快归还了少梁,又撤离安邑,”张仪垂目说道,“不过是缓兵之计。”
“是相国与秦有不解之缘!说到此,寡人可还要谢谢公父当年的决定,不然寡人可见不到活着的相国咯。”
嬴驷的笑就没停下来过,连连示意张仪落子。
张仪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嬴驷这种对一城一池之兴亡不甚在意的态度,或许他该将其理解为“国君的气度”?毕竟从他第一次见到嬴驷时,对方就是这个样子。
第二个故事
张仪十四岁的时候,辞别母亲,离开安邑,求学阳城鬼谷,六年间遍学兵、法、阴阳和游说之术。
周王二十五年前后,魏公在逢泽称王,周天子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坐看魏国僭越。消息传至鬼谷,面对这乱世愈乱的局面,张仪跃跃欲试。鬼谷子是看出他下定决心要去趟这大争之世的浑水,又见他是弱冠之年,便亲自为他加冠,许诺他学成即可周游列国。
魏王将贺天子的消息传遍天下,于是在张仪出师前,鬼谷子特意带他等前往东都,一睹诸侯朝会的盛况。
在洛邑的郊野,张仪和他的同门正在山丘上采集枯枝,寻找野味。等他们翻过山头,看见在山下的道路上暂驻一支浩浩荡荡却又混杂的仪仗队伍。
里面人多披头散发,看着就是西北戎狄。领头的倒是佩剑带玉,高冠华服,只可惜张口便是东都雅言,听不出来自哪里。
有一个少年,踞坐在队伍前头的马上,扎一小髻,余下的头发全散开,穿着蛮人的皮袄,笑着对一个戎人说:“我说王子你啊,就别嫌弃那魏王了。你义渠的草场挨着他们的上郡和西河郡,小心哪天一不留神被他们给烧咯。”
那少年说的是魏话,但口音有些歪。
张仪见在他身边的大人上前问:“公子,您这话都是跟谁学的?”
“汾水边的魏女啊,跟她们呆上几夜就会了。公叔,没听见她们给你唱《汾如沮》吗?”说完还掐着嗓子唱了几句“彼其之子美如英”。
为首的公族子弟无奈地笑了,连忙劝他下马更衣,再入洛邑。
能从西边经魏地而来,张仪只想到了秦国。他听说秦公使西戎咸服,又专程派公子赴逢泽会盟庆贺,因此这些戎狄随之来东周朝见周王,也不足为奇。
如果领头的是秦公室的公子,那能使他更加尊敬的,张仪只能认为这位坐在马上的“公子”,便是秦国太子。
不日诸侯朝贺,天子欣然,邀国人同乐。
观礼时张仪又看见了前些日匆匆一瞥的秦人。鬼谷子告诉他,年长的是秦公子少官,年幼的便是太子驷。
果不其然。
张仪眯起眼仔细看过去,见他换上庄重的红黑礼服,束发配玉,行走时锵锵然有君子之音。
继魏赵之后,秦国献上自己的贺礼——当东西被抬上时,满座无声——那是两尊原藏于宗周故都的铜鼎。
昔年镐京蒙难,平王东迁,大量礼器被弃。如今入主渭河的秦人将它们翻出来,在这种时刻归还给周室,究竟是何用意,让人捉摸不透。
但无论如何,天子只得收下,随后赐下白璧玉璜,以示嘉赏。
秦太子不卑不亢地行礼拜谢,随后返回自己的叔父身边,从头到尾进退有度,不喜形于色,和张仪之前见到的判若两人。
这便是秦国的明日之君。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
随后淮泗诸侯纷纷献礼致贺,但与秦国相比,他们的贺礼就显得逊色,让人提不起兴趣。
鬼谷子看出学生的疲态,他指着一众国君公子问张仪:“有你心仪之人吗?”
张仪被师长的话猛得一激灵,连连摆手说“没有”。
“学生觉得,现在还为时尚早。不如先游历各地以长学识,才能更好一展所长,”他说,“下一步,学生想去齐国稷下学宫,不知先生觉得如何?”
“什么?相国觉得为时尚早?寡人还嫌与相国相见恨晚呢!”嬴驷把棋子一扔,大有一副不下的作态。
“王上!”张仪哭笑不得,“臣既然与秦有缘,便注定会来此,王上又何必贪恋这一时之差?”
“说起来,”他问嬴驷,“如今河西尽归秦地,王上还想烧义渠的草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