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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黑历史
刘彻第一次见到嬴政的时候,才刚刚被册立为太子。七八岁正是小孩最闹腾的时候,他躲开宫女太监,在迷宫一般的宫室里乱跑。
“王孙,你快点!”他一边唤着韩嫣,一边小心翼翼地挑起帏帘在屋子里走。
但是韩嫣并没有跟上来。屋室里安安静静,香炉里飘出缕缕青烟,隐隐约约映出一个身影。
“谁!”刘彻“唰”得抽出腰间的配剑,指向前面的人影。
“小娃娃,收了你的剑吧,伤不了我的。”黑影飘了出来,逐渐显露身形。
“你是人是鬼!为什么会在这里!”
“哈哈哈,这里是我咸阳的地界,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那人抖了抖散发金光的衣袍,笑声高亢嘶哑,让刘彻想起野兽的叫声。
刘彻一边后退一边胡乱挥剑,他大叫着说:“我乃大汉太子,太阳神之后裔,我才不怕你!”
“我父是天子!是皇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还不快散开!”
“皇、帝?”那人猛地凑到刘彻面前,“煌煌上帝,我创造的名号,我岂会不知。”
“啊啊啊啊啊啊啊!”刘彻吓得抛开剑跌跌撞撞地往后倒退去,扯散布帘,打翻香炉烛台,跌坐在地上。
这时刘彻终于看清了,“你,你是,前.......那个秦皇帝!”他指着嬴政,手指颤抖。
之前那些在灯下朦胧的金光原来是一丝丝的金线,铺陈在嬴政黑色的衣袖上。山川匍匐在他脚下,日月悬于他两肩,玄鸟和龙腾飞其间。
这便是始皇帝。
“殿下——太子殿下——”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来人,快来人!王孙,救我!”刘彻慌不择路到爬起来往门口退,大喊着向韩嫣求救。
“殿下!”韩嫣破门而入,接住一脸惊恐的小孩,“没事了,殿下,没事了。”
“王孙,鬼!鬼!”刘彻惊魂未定地扒在韩嫣身上,指向身侧飘在半空的嬴政。
韩嫣顺着刘彻的指向,一脸狐疑,他说:“殿下,臣什么也没看见啊。”
“什么!”刘彻揪住韩嫣的衣襟。他紧盯韩嫣的眼睛,但对方担忧的表情不像是在骗人。刘彻猛地回头,看见嬴政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斜眼至上而下看着他。
为什么?刘彻瞪圆双眼,为什么我能看见你?
因为你疯了啊,刘家的小鬼。嬴政将食指落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即消失不见。
02 灭匈奴
“可恶!”刘彻将竹简狠狠地摔在案上,“先有高祖白登之围,现在又被这些匈奴人又烧了甘泉宫。始皇帝,难道我大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匈奴人为非作歹吗?”
“呵,小子,怪谁呢。昔日赵武灵王费尽心思破三胡置郡云中、雁门,我又让蒙将军北击匈奴,略取河南地,你们倒好,全丢了。”
赵武灵王曾经设想经云中穿上郡,绕开函谷关南下攻秦,如今这招倒让占据河套的匈奴人学了个十成十,他们依仗骑兵的速度,势不可挡地直下关中。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被嬴政的话语所激,拿起剑踩在榻上,张牙舞爪地要“收复失地,打匈奴”,宫女们都不敢靠近,只好在边上轻言相劝让他下来。
“小孩脾气,”嬴政飘到他旁边连声追问,“你想好了吗,怎么打匈奴?拿什么打?谁去打?征哪地的兵?粮草辎重怎么筹备?发哪郡哪县的民去运输?”每个字都像凉水,泼向兴致高昂的刘彻。
霎时间,刘彻安静下来,跌坐在榻上,小太监赶紧上前捡走扔在一边的剑。 “攘外必先安内,既然你祖把半数江山都让给自家人封邦建国,我看还是先把自家事解决了再说吧。”
“说的没错......还不够,还不够。属于我的东西,我定要一一拿回来。”
宫人们发现自家太子又在自言自语,他们不敢多说些什么,只好悄无声息地收拾了好乱糟糟的房间,便悉数退了出去。
03初至雍
这么多年过去刘彻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始皇帝只能出现在他附近而不能随意去到别的地方。现如今他第一次来到雍城郊见五畤,嬴政却对这里的一切兴致缺缺。
“这里不是你嬴秦的祖地吗?你怎么一点都不开心?”
“你祖母去世了,就这么开心?”嬴政也不理他,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我说始皇帝陛下,你生什么气啊,”刘彻追上去说,“哦——我明白了,听太史令说,你有两个弟弟死在这里是不是。”
嬴政听到后突然停下,让刘彻也堪堪止住脚步。他转身戳着刘彻的胸口,忽然笑了,他说:“可怜我父活得没你父长,不能为我杀掉他的孩子,除去一切阻碍。”
互相踩雷以示友好,谁不会?
嬴政说完便袖手继续向前走,把话抛给身后的刘彻:“你以为你的祖母是你的敌人吗?你母亲才是。”
“什么,你觉得朕的母亲会像你的一样吗?”
“你什么时候这么天真了?你是皇帝,是天。不是谁的儿子谁的父亲,”嬴政回头步步紧逼,“我并六国,所以六国的敌人成为我的敌人。现在你统领万民,你臣民的敌人就是你的敌人,天下都是你的敌人。”
“朕需要你来教吗!”刘彻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教训过,现在被人指着骂,一下子也火了,“南越、西南夷还有北边的匈奴,朝上的俗儒没血性没骨气,封国里的宗亲只会享乐不会出力。朕不知道他们是敌人吗?”
他喘了口气,突然想起其他人看不见这个前朝皇帝,只会看见自己一个人像失心疯般自说自话。
这次换他走在前面,嬴政飘在他后面。
“朕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放心,在打倒所有敌人之前,朕是不会死的,”刘彻默默说,“太后倚仗的无非是武安侯,你以为朕会怕这个舅舅吗?有魏其侯在,我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说起匈奴,张骞去西域后至今也没有音讯,不知是生是死。但匈奴还是要打的,”刘彻摩挲下巴,陷入思考,“你曾说过攘外必先安内,想要对外征战,必须要上下一心。”
“你需要‘民心’。”嬴政缓缓说。
“正是。我看过商韩之言,愚民之术确实有一定道理,但你焚书之举已经证明这样做不可取。因此该换一种方式——既然不能‘不想’,那便只让他们有‘一种’想法,”刘彻摊手,“我诏见董仲舒,让他讲《春秋》,略有心得,说与你听如何。”
他随即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嬴政说:“‘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
“华夏之大一统和对匈奴之大复仇,正是目下我汉庭所需要的。”
04绝西域
刘彻有时候觉得他和嬴政是同类人。
当张骞将西域的地图、种子和知识,还有远方闻所未闻的风土人情带回朝中时,刘彻就发现嬴政和他一样心动了。
想要西域稳定,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匈奴。
于是在汉匈之战开始后,他们之间度过了一段相当和谐的时光。尤其是冠军侯拿下河西走廊之后,嬴政直接催促刘彻出陇西,巡狩河西四郡。当然最后刘彻并不打算去这么远的地方,他只抵达大河,遥望西方。
太初元年,刘彻再次禅蒿里。漫天白幡素缟中他扔下刻满字的版牍,不知在祈祷谁魂归来兮。
来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回到甘泉宫,刘彻告诉嬴政,他要打大宛。
“你果真是糊涂了。”嬴政愕然,在他眼中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而劳师远征的源头,竟然只是几匹马。
“不,不,你不明白朕想干什么。”刘彻一副不可捉摸的模样。
他在嬴政面前张开双臂,华夏的万里河山仿佛尽在眼前,他说:“你只看得见中原,但朕不一样!朕要做的,是朕的父祖做不到的事,也是自诩功盖三皇五帝的你做不到的事!朕要通西域,要汉家的天下地广万里,让西边的蛮夷通过重重翻译来到长安,再把大汉的威德带回去!”
“天下,嬴政,这才是天下!朕的天下!”刘彻凭空做出囊括的动作,声嘶力竭,眼中尽是野心和欲望。
刘彻甩开嬴政走进宣室的正厅,阶下正跪坐着各路武将。史官和几个侍中们在一旁做记录。先前他们都听见了内室的喧闹,皇帝似乎在和人争论,但他们不知道是谁。见皇帝一个人出来,大家都默不作声。
“今日请诸位来,只是想做个决定,”刘彻坐在中央的榻上,倚着凭几,他身后是巨大的汉境北部地图。
“太史令,”皇帝说,“当年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曾担心‘世必议寡人’,又说‘吾恐天下笑我也’。你看,再英明的君主也会有遗俗之累,你来告诉朕,做臣子的该怎样为君分忧啊。”
“陛下,”司马迁出列拜手道,“臣听说当时将军肥义进言赵王‘今王即定负遗俗之虑,殆毋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
刘彻倾身继续追问:“那你说,还要不要打?”
“陛下今日毕其功于一役,是为我大汉后世永享太平。这仗......自然是要打的。”
“陛下!”贰师将军这时插进话来说道,“如今国中上下一心,只等陛下发令。陛下若令,则胡地我大汉必有之。”
“是啊陛下,下令吧!”群臣们纷纷附和,刘彻见状挑眉看了眼身边的嬴政。
如何?他问。
疯子,嬴政说。
05死不见
“死?他怎么敢死!”听闻太子死于湖的消息,刘彻“哗”得将案几上的东西全部扫下。前来传话的内侍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再说话时嘴里都是哭腔:“是,是丞相传来的信,臣,臣......”
“滚!给朕滚!”年老体衰的皇帝不知哪来的力气掀翻桌案,怒喝到。
“诺......!”内侍头也不抬地爬起来,赶紧退下,逃离这是非之地。
“你们都滚!”盛怒下的皇帝抽出宝剑,环顾四周服侍的宫人,指着让他们一个个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空荡荡的甘泉宫里,嬴政发出一长串笑声,仿佛在幸灾乐祸,“你们刘家可真有意思,几次了?父亲逼死儿子?”
“你也在嘲笑朕?”刘彻扑上去冲嬴政挥剑,被嬴政轻而易举地躲过去。铁剑结结实实地砍进宫殿的立柱上,刘彻试了几下,发现拔不出来,于是愤愤地松手。
“果敢有勇,刘据果然像你,可惜啊,甚是可惜。”嬴政突然飘到刘彻背后,阴恻恻地说。
刘彻猛得转身后退,挥袖想要把嬴政驱散开。
“你闭嘴!不,朕不允许他死!”仿佛在一瞬间,愤怒使得刘彻重新充满力量,让他不再像前日病重时那般虚弱;但愤怒同时又迷乱他的神智,让他发指眦裂却又无能为力——作为皇帝,他竟然不能掌控生死。
“喂,刘彻,你说精心培养的太子死了,这该怎么办啊?”没有人能命令得了嬴政,刘彻也不行。他始终徘徊在刘彻身边,一遍遍问他,“接下来你是要相信小儿子呢,还是相信你的大臣?”
“走开啊!”刘彻脱力的坐在地上,发髻因为先前的发狂被挣开,灰白的头发一缕缕垂下,飘在他眼前,他又看见自己枯瘦而遍布横纹的双手,它们无时无刻不再提醒他——你老了,要死了,那你的继承人呢?
嬴政看着默然无声的刘彻,大笑着扬长而去。
宫门外侍女太监们无不胆战心惊,他们听见老皇帝一人在里面挥剑、訾骂,发狂般摔东西,捂着嘴都不敢出声。突然间里面安静下来,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直到有不怕死的悄悄探头看进去。
屋子里,刘彻就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了希望,在急湍中找到唯一可供他攀附浮木。他对着探进头来的太监高声厉喝——
“光禄大夫呢?你!把霍光给我叫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