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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秦宫闹起了妖怪。
一开始嬴渠梁并没有在意，因为没有人受伤，也没有珍宝遗失，他只当是宫人们在大惊小怪。可当韩姬夫人的媵人在傍晚取水时被吓晕过去，醒来大喊有妖怪后，嬴渠梁不得不重视起来。
那媵人说，她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面色惨白嘴唇血红，露出一双黄黑兽耳，穿着赤色的纱衣在跑跳，脚步飘忽，还发出“桀桀”的怪叫。她诡异的描述让宫里传出各种不安的议论。
按御医所说如今韩姬即将临盆，需要一个平静的环境，于是嬴渠梁和卫鞅商量之后，直接下令禁止宫中豢养一切飞禽走兽。原先养的马、犬、狸猫、猎鹰乃至逗人一笑的小鸟，统统都被清扫出宫门——除了太子寝宫里的一只小狐狸。
三个宫人围在嬴驷身边，语气近乎哀求地恳请他把怀中瘦小的赤狐放下，结果嬴驷把它抱得更紧了。
“怎么回事？”闻讯而来的嬴渠梁问迎上来的侍女。
“公父！”六七岁的小孩直接冲进他父亲的怀里，把小狐狸崽子举起来说，“这是公孙先生从魏国带回来送我的，不要拿走好不好。”
嬴渠梁仔细看了看递到自己面前火红的小东西，见它脖子上箍着一圈皮带，这才想起去年他派卫鞅出兵安邑，班师回来的卫鞅身边多了一个野兽的小笼子。过了这么久，嬴渠梁早以为卫鞅留下来自己养了，没曾想竟然送给了嬴驷。
“驷儿，听话，”嬴渠梁俯下身子和儿子平视，“你马上就要有弟弟了，你不希望他出生时发生意外吧。”
见嬴驷还是犹豫不决，嬴渠梁接着说：“等这件事过去，我让公孙先生从义渠给你再带几只神犬回来如何？公父向你保证，肯定比狐狸威风。”
“好吧......”嬴驷迟疑片刻，最终把狐狸放在地上。一旁的寺人见状立刻过来把它捞走。
“但是公父，可以把它放到城外的林子里，不要杀吗？”嬴驷虽然小，但也已经能明白那些被送出宫的没用的宠物的下场，因此拽着嬴渠梁的衣袖不让他走。
“好，公父答应你。”
两天后的夜晚，韩姬夫人的屋室里御医、产婆开始频繁进出，侍卫依令高举火把巡视整座宫殿，宫人们埋头做事大气不敢出，所有人如临大敌，以防妖邪作祟酿成大患。
嬴驷也不愿意睡觉，一个人拿了根小棍子偷偷溜出来，借着月光在走廊上晃荡。忽然他看见一道黑影沿着屋脊迅速窜过来。
“什么人！”他大喝一声，举起木棍对准逐渐靠近的影子敲上去，只听“哎哟”一声，一个小孩一屁股墩坐在地上，很快又爬起来长牙舞爪地扑过来。两个人双双跌倒在廊下的细石道上，嬴驷慌里慌张地拳打脚踢，刚准备喊人，就被和他缠在一起的小孩抓了把细石沙土扬了满脸。
“啊！！！”嬴驷惨叫着捂脸倒在地上。
“嘘！”小孩一副比嬴驷还慌的样子，连忙靠过来捂住嬴驷的嘴说，“太子，别喊了！是我不对，我给您吹吹好吗。”
说罢他便用纱衣轻拭嬴驷的脸，然后吹了一口气。霎那间，嬴驷脸上的灰尘沙粒全部消失。嬴驷感觉仿佛有一阵清风涤荡了整个身躯，轻快地要飘起来。
这时嬴驷才睁开眼睛，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坐在他面前，穿着赤黄色的纱衣，衣袍滚着黑边，正睁着乌黑的双眼仔细地看他。
“你是那只狐狸？就是宫人们说的妖怪？”嬴驷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对面小孩同样的位置上有一个他非常眼熟的皮圈。
“是神仙，神——仙——”小孩拉长音调说，显然不喜欢别人叫他妖怪，“师兄们都说，再过一些时日，我就可以得道成仙了。”
“对了，我叫阿季。因为是最小的，所以老师和师兄都这么叫我。”小狐狸说，“今天是走之前特意来向太子拜谢的。”
阿季说完，解下脖子上的皮带交到嬴驷手中，随后端正坐姿拜手道：“谢太子救命之恩。”
“你要走？”嬴驷难得遇见一个同龄人，下意识地不愿放手。
“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想必师兄现在已经来寻我了。”阿季挠挠脸，不好意思地笑了。
倏忽之间，只听“嘭”得一声，一个年长的青年突然出现。他把阿季的脑袋狠狠地按下，自己也抬手躬身行礼说：“失礼了，季子给您添麻烦了。”
“还不快谢谢太子。”
“三师兄！”阿季嘟囔着挣脱，揉着脑袋站起来，“我这不是过来道谢的嘛。”
嬴驷目瞪口呆地看向凭借仙术现身的青年，只见他高冠博带，佩玉带剑，面容平和，一副仙气飘飘的样子。
“真好看......”他脱口而出。
“太子？”青年低下头，轻声问。
“啊，不是，我是说真要走吗？”嬴驷上前一步问，“我既然帮了阿季，那可以答应我一个愿望吗？”
留下来辅佐公父不好吗？若是不愿意，还有我啊。
“太子是如何想呢？”青年将自己的师弟搂到身前，温言相问。
“我只是觉得......公父这么累，我又只是一个人......”嬴驷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哈哈哈哈，”青年发出爽朗的笑声，“太子啊，虽说王者之路注定孤独，但天下之大，人世之长，其间必有名世者，您总会遇见的。”
远处传来宫女呼唤太子的声音，见状那青年牵上阿季正欲离开，忽然他转身对嬴驷说：“小仙有一言，太子姑且一听：如今天下，列国皆僭越交兵。秦公若王，岂不也是一桩妙事。”
说罢他竖起一根手指放于唇上，两人笑着便消失了。
“太子，有缘再见。” “等等！”嬴驷紧紧捏住手中的皮圈，四周一切如常，唯有手中的东西能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第二天，嬴驷缠着嬴渠梁去了韩姬夫人那里。经过昨夜的折腾，韩姬十分虚弱地躺在床上，嬴渠梁上前好生安慰，嬴驷四下张望，跑去奶娘那里。
“你就是疾吗？”他轻手逗弄奶娘怀里瘦小的婴儿，想起昨夜阿季的师兄。
我也要做兄长了。他想。
秦公有了新子嗣，一番时日过去，宫中闹妖邪的流言终于平息了。
之后又过了很多年，有一日秦王诏见墨家巨子，诸臣侍坐。席间嬴驷同腹䵍畅谈天地鬼神，内容之深微玄妙，莫见其形，唯有精通风水堪舆之术的樗里疾和见多识广的张仪间或能插上几句话。
中间不知怎么的，嬴驷忽然说起年幼时遇见神仙的事情：“先贤曾言‘鬼神之明智于圣人’，寡人今日能称王于一方，或许也是托了那狐仙的福吧。”
腹䵍说：“诚然，王上能遇狐仙，自是天意如此。仙者不多言，必定是天机不可泄露。但王上既然能顺从天意，自然会受到天赐的福祗。”
张仪在下首垂目端坐，不发一言。公子华倒是觉得，张子不说话时，单看言笑晏晏、亲切从容的模样能让人觉得如坐春风之中。可若一开口，眼珠子一转，露出几分狡黠，便让人开始害怕有一肚子坏水的他又要干些什么坑蒙拐骗的事情。
他凑到樗里疾身边说：“狐仙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我也只是在小时候听说过一次，”樗里疾说，“原本以为是来吓我的，没想到真有此事。”
狐仙的插曲很快就结束，秦王和墨者借着话题，谈论起天志。
公子华扯了扯樗里疾的衣摆悄声嘀咕：“兄长，你有没有觉得张子，就像那狐仙啊。”
樗里疾撇开他兄弟的手轻声呵斥说：“胡说些什么，王上相王之举是有相国奔走筹划才能成事，与鬼神何干。” “是是是，王上能有我等也非天意。”公子华嘴巴一瘪，在自己位置上坐好，谁也不理。
“可是，真的很像啊。”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