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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1)
出兵巴蜀前,司马错和张仪曾仔细商量了一番,攻蜀要缓,借以麻痹巴国;待攻克蜀国,便疾行入巴,避免其倒向楚国,合力威胁秦南境。
周慎王五年的秋天,秦军在南郑整顿,渡过汉水,沿金牛道南下,兵锋直指成都。一路上司马错只派出小股兵力佯攻,略拔几座城池,只为将蜀军主力吸引出来。
因为常年驻守西南,司马错对秦蜀边地情况尤为熟稔,一路上和张仪除了商议军情战况,也谈论南方风土人情。
“将军,再过数日,便要到葭萌关了吧。”一日小憩,张仪在帐前眺望,“不知此名是何用意。”
“这里远至汉水,故名广汉,而葭萌关距此处更远,远方之地,远方之民,因而有葭萌之名,”司马错说道,“通过葭萌关再往西南,便是蜀国的国都成都。”
张仪抄起手看向司马错说:“仪听闻蜀中国富民殷,堪比关中天府,托将军的福终于有缘一见啊。”
司马错听得是连忙拱手承让:“该在下感谢相国相助才是。”
然而到最后他也没能有机会前往成都。六日后秦蜀两军在葭萌狭路相逢,果如司马错和张仪所料,蜀王被引诱得倾国出动。秦军依托阆水和山岭的天险,沿着山脉构筑工事,待蜀军一到,居高临下发动进攻,蜀王兵败身死。
兵贵神速,打扫完葭萌战场,张仪和司马错分出一股兵力接管成都,其他人急行军奔赴巴国。捷报发往咸阳的同时,使者也前往巴国致贺。巴王怎么也没想到,在他以为贺喜巴国再无蜀国之忧的使者身后,是气势高涨,准备覆灭他国的秦军。
冬十月,巴蜀即平。
等大军班师,咸阳城新年的气息还未散去,巴蜀大捷的消息又让宫里宫外好生热闹一段时间。
2)
十月不过初冬,但咸阳宫中通风处已点上小盆炭火。一日白昼,张仪依令进宫,参加一场便宴。说是便宴,其实就是嬴驷找他喝酒,商议巴蜀的后续。
寺人将张仪引向一处阁楼,此处可俯瞰宫室全景。等他坐定,秦王才携太子姗姗来迟。
“相国在外征战数月,竟不显疲态,”嬴驷指指张仪,大袖一挥在主位落座,“不像寡人,老咯。”顺带地,嬴驷又指向自己的额发。张仪仔细端详才发现,几月未见,嬴驷额角已生出白发。
“王上,切不可再说此话。”张仪连忙拜手道。
“罢了罢了,说正事,”嬴驷瞥了眼自己的长子说,“荡儿前段时间一直再看你传回来的战报,缠着要见你,听你讲巴蜀的事。”
“那臣是要让太子失望了。臣此番连蜀中成都都未能踏足,一路用兵无暇顾及其他,恐怕没有风景佳话分享给王上和太子,”张仪抬眼,见嬴荡的目光将要黯淡,突然话锋一转,伸手招来随侍的宫人端上一盘盘佳肴,“但巴蜀之珍馐,臣特此奉上。”
“臣要恭喜王上,在西南再添粮仓。”
酒过三巡,张仪问嬴驷:“说起来,巴蜀之事王上准备怎么办?”
“巴蜀......如今蜀王虽然身死,但余威犹在啊。”嬴驷揉搓着手上的酒爵,没有发话。
张仪见状随即进言道:“臣以为,当徙民以充之。再依秦律,秦女与当地人婚配,所产子女为秦子秦女。”
“依秦律?秦律什么时候有这条了?”嬴驷问他。
“臣斗胆直言,现在便加上这一条,”张仪郑重说道,“秦女之子既是蜀人亦是秦子。臣敢断定,不出两代人,巴蜀尽归华夏,于王上和太子也是大功一件。”
“哈哈哈哈哈,荡儿啊你听听,”秦王一边指着相邦,一边看向太子,“张子连你的都安排好了。”
等大家笑罢,嬴驷才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收敛神情,正色说:“荡儿,你要记住——我秦国江山若以千秋纪,便无须争这一朝一夕,”嬴驷嘴唇扬起笑意,慈爱地看向自己儿子。透过眼前的少年,他仿佛看见秦国之未来,“以后可是要靠你咯,经营好巴蜀,灭楚指日可待。”
来年一月,秦宫连发三道诏令。一是以蜀地人稀,乃移民万家实之。秦国的豪户、百姓和战俘由此源源不断地移入巴蜀;二是封公子通国为蜀侯,以陈壮为相、张若为国守,同时置巴郡;三是连魏攻韩,以求东境安定。
这一次,张仪请令随张若一同入蜀。
原本嬴驷是不同意的,但张仪据理力争,认为需要一个人在秦蜀之间斡旋,为君分忧。嬴驷无奈,最终只得同意。
“这一别,恐怕又是数月不能见到相国,”嬴驷拾起张仪的双手,将自己的手覆盖上去,“寡人这就是不舍啊。”
张仪也不多言,撤出手后退一步,闭目垂手而拜,好似道一声珍重。
临行前,张仪应邀入宫,传话的宫人说西戎送来数匹骏马,请他同赏。
在一处空地,正爆发阵阵喝彩声——嬴荡翻身在马背上,一番使力后将一匹黑色的烈马压在身下。只见他夹紧马腹,揪住鬃毛,驱使马匹绕场小步圈行,又冲自己父王招手,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嬴驷满意地同他摆了摆手,便为身边的王后指点驯马的门道来。张仪站在嬴驷的身后,也连连为太子鼓掌庆贺。
同样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绫罗绮绣之中,嬴驷和嬴荡两父子性格完全不同。马背上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可以看见他日后成年的影子,孔武的模样和追求强力的个性让他看上去更符合山东各国对传统秦人的想象。而嬴驷——张仪想起三十年前在洛邑王畿的匆匆一瞥——似乎更加沉静寡言,精于算计,像一头低伏在草丛中的虎,悄然伺机而行。这种性格既不像张仪了解的先君,也没被太子学了去。
嬴驷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意,正相反,他对长子的血性十分赞赏。计划出兵韩国时他把张仪喊到内室商议,那时就对张仪说:“此仗或许是对三晋的最后一次大动作,日后图东,还需仰仗太子不是?”
宫室角落处的沙盘上摆放着中原的山川地形,嬴驷走过去俯身在东都附近比划几下,忽然抬头说道:“说起来,他对你之前提出的出兵三川的构想十分在意。相国,哪天得空同他讲讲?”
“王上!何必拿臣说笑!”
几个近臣听到都笑着起哄,逗得张仪哭笑不得。
3)
三月开春,张仪同张若出发赴蜀。随行队伍中有当年营建咸阳的工师,随身携带着咸阳城的图纸。在成都,将有更为重要的任务等待他们。
使团走得并不慢,很快他们便渡过汉水。两岸广袤的土地上聚集起村镇,平整的阔道上行人商贾络绎不绝。此前荒芜的雒水沿岸徙民近千,正逐渐扎下根。正值春天,男男女女相聚在河边绿荫下踏歌,一唱一和,歌声软糯清甜,引人入胜。
张若问张仪,这是何地的曲子。
张仪告诉他,这是南音。过去周公治下的国人在春天踏青,隔着汉水互诉衷肠,唱的就是这些歌曲。秦国招徕曾经周南的百姓,他们又将乡音带至秦国西南。
轺车上,张仪轻轻打着拍子,为张若用雅言唱了出来:“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汉水啊宽又广,江水啊长又长,想要乘筏渡过却又不可能,我的思念也是如此,无法渡过宽阔的水域。
在成都城郊,蜀侯通国迎接了张仪和张若,并在城中举办盛大的宴会为两人洗尘。与会的除了新任命的秦国臣工,还有一部分原先蜀王的旧臣。
宴会上,张仪有意无意地拉拢蜀臣的关系,将话题往“诸夏”的方向引,以示中原友睦。公子通国领悟到张仪的意思,举酒问道:“张相,何谓蜀与夏之渊源?”
于是张仪见状“突然”来了兴致,放下手中的筷子,对他们侃侃而谈:“上古黄帝,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生子高阳。高阳之庶支受封于蜀,世为侯伯,这是其一;昔年武王承天命,兴兵伐纣,各路诸侯方伯中,蜀位在其间,这是其二;在《诗》,有《周南》《召南》为证,周公之美德、文王之教化,遍泽江汉之域。再者,蜀北与秦分,两地同咏《秦》《豳》,故世有夏声,这是其三。凡此三点,可见蜀与诸夏渊源颇深。先人曾言‘诸夏亲昵’,你我既同属华夏,自然亲如弟兄,无需生分。”
张仪说完,一时间竟无人接话,不知是否在回味他话中究竟有几分虚情几分实意。
张若在一旁也是听得一愣一愣,终于明白为什么王上会派相国亲往蜀国。毕竟这番仿佛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说辞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
少顷,才有一员蜀将开口说:“久闻张相秀口利舌,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将军见笑,仪之所以能安身立命,仰仗地无非是这张嘴。只是没想到这名声,竟然都传到蜀中来了啊,哈哈哈哈,”张仪指着自己的口笑着说道,“来,你我共饮此尊酒!”
4)
接风洗尘之后,提上日程的便是新建成都城。咸阳来的工匠在城外搭建营房,官兵在城内张贴告示,他们告诉百姓——先君孝公依照郑卫姬姓之国都兴起咸阳,如今成都新城将与咸阳同制,为的让蜀中民众一睹中原风貌。
张仪和张若花了半月的时间走访成都四周,最后将府址从赤里街移至少城。他去信给嬴驷,说蜀地依山傍水,林木丰富,可就地取材营建新城。
因为山川阻隔,他两人就靠书信筹划巴蜀的将来——嬴驷下令完善西南的交通,车同轨、书同文的政令很快在蜀中传开,蜀锦、粮食、矿产和木材则源源不断运往关中。
张仪在成都停留了一年,某日雨后,他感到久违的畅快。他步行至城楼,放眼望去是初具规模的、崭新的成都城,这将是秦国东出的根基,而成都的历史上他张仪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兴奋无比的他回去后在信中给嬴驷描绘成都的景致:“......周回十二里,高七丈。造作下仓,上皆有屋,而置观楼射兰。修整里阓,市张列肆......”
一个月后,王令送达,宫中告知了近期蓝田大营的动向,叮嘱巴蜀两地注意楚国。
与之相对应的,张仪单独收到咸阳的回信,柔软的蜀锦上尽是狂放的字迹。嬴驷在回信里直接骂张仪是呆子,他说成都与咸阳同制,他若想看,直接出宫转一圈就行。
张仪捧着信在坐榻上笑得东倒西歪,他完全可以想象一向沉稳的主君攥住信笑骂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城外蓄水养起了鱼,那在回咸阳之时定献上熏鱼十对,略表心意。于是他翻下榻,在书案前提笔写道——
直到四年后回到安邑的张仪还在回忆这天,思索当年的决定是否正确。那时与他同心协力的国君早已葬入公陵,他也垂垂老矣、神衰力竭。
或许,他想,当年的每一个决定其实都没有选择。以六百里诈楚国是无奈但必须之举,除了他没人能做到,这也直接导致日后楚国来索要人,让他连嬴驷最后一面也没见到。环环相扣之下,这个问题看似有解实则无解。
蓝田大营的将士开始夜以继日的操练,丹阳附近逐渐增派兵力。一道让张仪乘船沿江直下郢都的诏令正从咸阳宫中发出,奔赴成都。
但此时此刻,张仪并不知晓自己的未来。他只是翻下榻,在书案前提笔写道:“......因筑城取土,去城十里,因以养鱼,池中津流径通,冬夏不竭......”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