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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嬴驷跪坐在嬴渠梁的榻前,偌大的寝宫被厚重的帷幔覆盖得密不透风,宫室里只燃着十数盏油灯,寺人噤声立在角落,满屋子只听得见火星炸裂的声响。
公父才年过四十,嬴驷想。夫子云“四十不惑”,这本应该是不为外物所迷惑,坚守本心大有作为的年岁,他的父亲却早早被国事耗尽心力,生命就像身旁油灯中飘忽的火苗,忽明忽暗。
“太子,你来。”卧榻上秦公突然开口,嬴驷心中一动,他制止同欲上前伺候的宫人,身体微微前倾,凝神注视。
“你说,公、伯何解?”嬴渠梁问他。
过了些许时刻,嬴驷才答复道:“儿臣以为,公者,君也;伯,长也。”
嬴渠梁直起身,握住长子的手轻轻拍打着。“君长、君长,”他长叹一口气,“既是一国之君,也是一家之长。再过几年,疾也可以上战场了帮你了。”
“是。”嬴驷垂目说。
“你要记住,做家长的,要友待你的亲族,”嬴渠梁说,“这一点为父恐怕将不如你。”
“公父!”
“至于为君之道,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前些日为父问商君,欲效仿上古尧帝传位于君,如何?朝臣们都听见了,很快咸阳城的人都会知道,天下都会知道!”
“这其中的道理,你能明白吗?”嬴渠梁紧紧攥住儿子的手,胸口因为用力而剧烈起伏。
嬴驷惊讶地睁大双眼,他久病沉疴的父亲已经很少有如此大的情绪变化。或许是因为卫鞅,又或许是因为在对自己做最后的叮嘱。嬴驷知道这件事时有宫人在悄悄说秦公想博美誉,他却一时不能理解这个举动,因为这是一个危险的、足以生乱的信号。但此时他只想让嬴渠梁安下心,于是他小心地点头。
“你会明白的,你必须明白!”嬴渠梁像看穿儿子的应付一般再次强调,他紧握着手像在下最后通牒,嬴驷感觉自己手骨仿佛都要被捏碎。说完他便喘着气躺下,室内又一次陷入沉默。
嬴渠梁摆了摆手,于是嬴驷起身离开。
2.
卫鞅就在室外候着,见嬴驷出来,他率先行礼道:“太子。”
“公孙先生。”嬴驷还礼,并未多言。
公孙二字让卫鞅一阵恍惚,离开魏国后他已经很少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因为他的母国,秦国人叫他卫鞅;因为他的官职封赏,秦公和朝臣对他从左庶长称到商君。似乎只有嬴驷,带着他几个弟兄始终坚持称呼他原本的姓氏。
“公孙”仿佛总在暗示些什么——你是哪国的公子,为何流落此地?上天如此问他。
是了,卫鞅想,你放弃卫国的声乐和魏国的乡音飘零异国,哪怕它的都城和它本身由你奠基,你也永远是客,永不还乡。
但他又在异国获得了一切:权力、土地、荣华和声誉,甚至死后名——这是卫鞅将永远感谢嬴渠梁的一点——他曾无不畅快地遐想身后未来,秦国将永远记得他,直至灭亡。
“公孙先生不进去吗?”嬴驷站在这位长者前问他。
卫鞅这才回神:“有劳太子,臣这就进去。”说罢拱手送走秦国未来之君。
看着嬴驷逐渐远离的背影,卫鞅顿感时光飞逝。在中原,十九岁是可以加冠以示成年的年纪,曾经怀中的幼儿已经长成可以独挡一面的青年。
在栎阳,彼时嬴驷正窝在他母亲魏季姬的怀里,听她讲故事。这不是卫鞅第一次见到季姬,但是他第一次见到嬴驷。
见到嬴渠梁过来,嬴驷虽兴奋但也不冲动,他从季姬怀里跳出来老实垂手站在一旁——他不认识父亲身边的人,在等他的父母介绍。
“阿驷,”季姬牵起儿子的手走过来,“来,见过公孙先生。”
“公父,公孙先生。”小孩用稚嫩的声音向他两个逐一而拜,然后就不再说话。
比起他的父亲,嬴驷似乎更像他来自魏国的母亲,沉静到寡言,根本不符合山东诸国对秦人的臆想。
于是嬴渠梁抚摸长子的头问他:“你们刚才在说些什么?”
“母亲在给我讲成汤的故事。”嬴驷脆生生地回答。
嬴渠梁和他聊了几句,接着介绍了两位夫子给他。
这便是矛盾之处:秦法之下的秦人不需要诗书,也不需要成为士人,但秦公却需要。法是秦公之法,臣是秦公之臣,从心所欲,以驭万民。
魏季姬此时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她侧坐在木榻上,含笑看着她的丈夫和儿子,却没分半点眼神给旁边的卫鞅。
你该恨我吗?卫鞅如是想。早在魏廷卫鞅便听闻季姬的名字,人们都说她是一个内秀敏感的女子。自魏文侯以来西河学派累积的馆藏丰富了她的知识,敏感的性格让她对万物饱含充沛的感情。
或许很久以前他们的祖先聚在武王身侧,共议翦商大计。如今姬周的后人流散各地,却又同在秦国相遇。只有一点卫鞅自觉幸运,在这个世道一个男人活得总比一个女人容易,一展所长实现自我的路途上他会有无数选择,而魏季姬的结局只有一个。
你不该恨我,你早已不是魏人,你是秦人。
3.
魏季姬是一个多情的人,她接纳了秦公第一个孩子,视如己出,倾注全部的母爱——但他却死了。
年幼的孩子亲眼目睹大伯和师长的惨状,当场惊厥,回宫后连日高烧,最终夭折,成为新法下最尊贵的牺牲。
季姬捏住冰凉的小手,忍不住垂泪。
卫鞅是嬴渠梁专程引荐给她的,他高兴于自己终于觅得良臣副手,碰巧也出自魏国。但来秦之前,季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臣在魏,人微言轻,夫人不知实属正常。”
彼时毕恭毕敬的“良臣副手”,此时便举起秦律拿她的儿做了殉葬。
她不顾礼节扑向丈夫,字字泣血,“你若想学那郑庄公,纵容捧杀兄弟,做便是了,但稚子何辜!”
“公孙鞅呢?君上,你让我见他,你让我见他!”
“够了,夫人!害他的是太傅,与左庶长何干?”嬴渠梁也恼了,掀开她怒目而视,“他也是寡人之子,难道寡人就不心痛吗?这仇,寡人会报的。但是你要知道,只要秦国能富强,何人不可舍,何人不可弃!”
听闻此言魏季姬更是掩面痛哭。她身边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劝她不要太伤神,毕竟“公子驷将成为新的太子”。如今连孩子的亲父都可以为国舍弃他,让她这个后母的悲伤宛如一个笑话。
可是,一个母亲的悲伤难道有错吗?
常言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若父不慈、兄不友,又如何为君为长?她要怎样才能接受这个现实?不由自主地,季姬想起卫鞅,同是文王之后,一个迅速接受自己秦臣的身份,在他国如鱼得水,一个却只能悲悲切切颜面尽失。
只因她是一个女人,是一个母亲,她想,所以哪怕她来到秦国,也成为不了秦人。
4.
秦公比他想象中更加年轻,在谈话的间隙公孙鞅仔细端详他未来的主君。因为年轻,所以冲动、朝气、有脾气,比如在听到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时他会昏昏欲睡,或者直接下逐客令甩袖走人。
嬴渠梁在被景监引入室时便隐隐有些不耐烦。他迫切地渴望自己的国家能够强大,同时他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愿望大到不能一蹴而就,这种清醒使他焦虑而痛苦,驱使他寻找可以分担的人。比起空谈仁义道德的书生,他更需要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盟友。然而公孙鞅前两次谈论的仁政使他大失所望,毕竟如果周礼有用,战国便不会成为战国。
但他的教养还是让他端坐在上首,由景监从中斡旋。
“先生还有何见教?”嬴渠梁问。
公孙鞅终于看出这个年轻人的急切,他认为这是一个机会:“是在下之过,未能领会秦君之意。”于是在最后一次会面中他阐述了一种可以富国强兵弱民的霸术,嬴渠梁疲惫的双目绽出兴奋,他的身体下意识地趋向公孙鞅。重重迷雾里他终于看见一条可以走的、适合自己的道路。
从那天起,公孙鞅成为卫鞅。
想要改变什么总要付出些许代价,为了对付宗亲旧贵,嬴渠梁首先付出亲子的生命。孩子死的那天后宫一阵混乱,本意进宫述职的卫鞅只远远地看着,并未上前一步。秦国历史上从不缺乏宗室倾轧的惨剧,最近的也才过去二十年。亦或说自从平王东迁,维系姬周天下的礼法便彻底崩裂,同室操戈、党同伐异更是屡见不鲜。
这是嬴秦的家事,干他何事?卫鞅拢起手快步离去。
嬴渠梁有一个矛盾的身份,他是少子,却是家长,血缘上的长幼让渡给君臣的尊卑,于是他率先将矛头对准自己的亲族。也许是栎阳的宗族终于让秦公厌烦,又也许是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舞台施展拳脚推行新法,他决定沿渭水在周原上另择新都。这是一种态度,在昭告朝臣、国民和天下人秦公变法的决心。
卫鞅赞赏这种狠厉的决心,因为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嬴渠梁将为他的国家献上一切,他们目标一致,绝不背弃。同时卫鞅也在其中看见嬴渠梁的野心,它和秦公急切强大的心态一起被小心地隐藏,只会在偶尔显露。
新的都城建在渭水以北群山以南,山南水北为阳,故称作“咸阳”。用不了多久,咸阳原将取代周原的名字成为那里全新的代称。
真正让朝臣议论纷纷的不是迁都,而是咸阳的规划。嬴渠梁将营建咸阳的权力交给卫鞅,然后卫鞅按照记忆中郑卫国都的风貌描绘出咸阳城的蓝图,这本该毫无争议——直到他们发现咸阳没有城墙。
没有城墙便意味着没有城防,咸阳将会是一座让人不安的城池。
然而嬴渠梁力排众议同意了这个决策,强硬地支持自己选择的人。国君在释放一个讯息,他将全力支持卫鞅,而卫鞅的决议将不容置喙。
5.
咸阳不需要城墙,城墙只会阻挡它扩张的脚步。
没过几年,宫殿、宗庙、艺苑、民宅和市场便填满渭水北岸,秦人架起无数座涂满彩绘的长桥,将宽阔的石道延伸至南岸的平原。再次谈起自己的国都,秦人都会骄傲地说“大城无防”。
咸阳奠基时嬴渠梁曾亲手埋下玉牍,玉牍上刻满秦国对新都的寄托:
丕显我祖,受天命,宅兹禹迹,廿有四公。
蔼蔼诸公,于秦执事,虩事蛮夏。
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穆穆秉元明德,睿尃明刑,协和万民。
宜。膺受大命,厎绥四方。
“厎绥四方”是盘庚迁殷时敬告先祖并对臣民做出的承诺,征域四方以安定四方之民。一个人的野心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卫鞅明白,这便是嬴渠梁的野心——城墙是为了防御敌人,倘若你再也没有敌人了呢?一座没有城墙的国都仿佛在暗示一个没有边界的国家。这是嬴渠梁穷其一生都无法实现的目标,但他愿意想下去,把这个想法告诉子孙,然后总有一天......
嬴渠梁在渭水河畔对儿子说:“驷儿,你看那边,”他指向对岸西南方尚无人烟的地带,“终有一天那里也会建起宫殿。”
“公父,那咸阳该会有多大?”嬴驷问。
“很大,很大,”嬴渠梁说,“大到你我都不敢想象。”
“大”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只有通过对比,才能产生真正意义上的大小,嬴驷还未见过其他国家的都城,所以他很难想象作为国都咸阳究竟有多大。
“会有机会的。”嬴驷梁拍着嬴驷的肩向他做出承诺。
第二年魏公在逢泽会盟并贺天子,嬴驷请命与他公叔少官同去。
6.
魏季姬死在嬴驷出使魏国朝贺周天子期间。十几年前的悲剧不仅削弱了她的身体也损害了她的心智,来到咸阳后她愈发恍惚,日渐沉默。不得已,嬴渠梁将嬴驷从她身边带走交给韩姬照料,旬日才让他们母子见上一次。
但她终究还是死了,卫鞅感到可惜,一个聪敏的人在秦宫中孤独地消耗完全部生命。
不久他便以公子虔国丧时饮酒奏乐、享乐纵欲为由,告他触犯秦法,借此再次整顿宗室。
公子虔受刑那夜嬴渠梁带酒去了卫鞅府上,“寡人要好好谢谢大良造。”他先敬卫鞅一杯,然后蘸酒水弹向空中,将剩余的倒入地下,接着一杯复一杯。
两人皆是心照不宣。
携国事以报私仇,只有喝多的时候嬴渠梁才敢坦然把这话说出口,整整十三年,他才在卫鞅的帮助下完成对兄长最大的报复。
7.
人的苍老或许只是一夜之间,嬴渠梁躺在病榻上,内心无比自嘲。他的公父在他这个年岁才夺回君位,他却如日暮西斜。昏沉中他抬眼看向跪在外面的朝臣,多年未出府门一步的公子虔,还有卫鞅。
“商君,上古尧帝知道子孙不肖,于是让贤给舜帝,可谓千古第一圣明之君。你看寡人能像尧帝一样圣明吗?”他转过头盯住卫鞅问,“你希望寡人像尧帝一样圣明吗?”
你希望吗?你敢希望吗?国君是像还是不像?有那么一瞬间,卫鞅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于是他沉默地对上秦公的视线。
嬴渠梁的双眼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从十八年前见到卫鞅起他就明白,要为了心中秦国强大的目标他究竟会付出些什么,自始自终他都坚定本心从未改变。看着嬴渠梁的眼睛,卫鞅发现因为十多年共事的默契,他完全能明白国君的试探究竟是何用意。
“算了,”嬴渠梁明白自己等不到答复,率先开口缓和室内凝重的氛围。他别过头看向床幔说,“太子年幼,很多事就有劳商君了。”
“臣,领命。”卫鞅拜手,退至一旁。
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他必须离开咸阳,卫鞅想,甚至离开秦国。
+1
“寡人”,究竟是“寡德之人”的谦词,还是孤家寡人的自嘲?嬴驷倚在凭几上,手中揉捏着竹简不发一言,引得堂下朝臣面面相觑。
先君将一个关系紧张到随时能爆发的朝廷留给他,让才十九的他直面宗室老人的发难,而需要被解决的无非就是卫鞅。
他问太傅:“商君该如何。”
公子虔答:“意图谋反,自然该杀。”
又问太师:“那新法呢?”
甘龙答:“理当恢复旧制。”
——这其中的道理,你能明白吗?公父的话尤言在耳。
他彻底明白了,卫鞅必须死,并且将死得毫无争议。寡人,寡人,他的父亲,终究是孤家寡人。
嬴驷将手中书简放回案上,说:“此事寡人已有定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