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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完组会以后马龙回到办公室，许昕正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电视剧，戴着耳机装作很隐蔽的样子。听到有人进来他明显吓了一跳，抬眼一看是马龙于是又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倒简短地打了个招呼，“开完了？今天这么快？不像刘院的风格啊。”
马龙点点头，“嗯，可能刚发了paper心情好，也没说什么特别的。”
“孝元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徐孝元跟马龙一个项目组的。理科院系的美女，按理说总会受到更多关照。不过刘院开起组会六亲不认，一般在会上她有问题也不敢多说，都等着下了组会回了办公室再抓着大师兄马龙问这问那。
“去吃饭了吧？今天不是纯妹生日吗，听说她们晚上约了ktv。”
“哦哦，对。你去吗？”
马龙苦笑一下，“我就不了吧。”
生日会的主角前一阵儿老约他吃饭，总归是少女羞怯又欣喜的样子。他对人家没意思，于是干脆利落地冷处理了一周，估计这么个开心的日子人家也不想看见自己。
哦，许昕点点头，“那晚点我们去三食堂吧，等我先把这集看完。”
行，马龙把东西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你慢慢来吧，反正周五了，也没什么要紧事。”
“啊，对了，”许昕本来已经看回了屏幕，突然想起似地又把耳机摘下来，“小胖刚刚来找你，这会儿应该在实验室。”
马龙推开实验室的门的时候，樊振东正趴在台子上玩手机，上半身贴着台面，下巴也撑在台面上，手脚都向前伸，双手拿着手机，玩得很专注很起劲的样子。
看到马龙进来，他先是收了放肆的手脚，然后挠挠头站起来，“龙哥。”
“许昕说你找我？怎么不在办公室等。”
“啊，没事，下午院里学生会不是组织劳动节包饺子嘛，我给你带了一点尝尝。”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弄，你别嫌弃啊。”
学生会这届的主席团还挺用心的，时不时就搞个小活动小比赛的，导致这届本科生很有一个集体的凝聚力。不过马龙已经过了热衷于参加院里这些活动的年纪，跟热热闹闹的本科生已经不是一个心态了。
饺子被装在有很多小格的保鲜盒里，还是生的，一只只白白胖胖的，全都朝着一个方向伏倒，看起来很可爱。马龙心里软了一下，于是接过来，“昂，谢谢。”想一想，又问，“你们本科生宿舍有地方煮吗，会跳闸吧？要不要去我那边一起下锅了？”
没事没事，樊振东摆摆手，说下午活动在小食堂二楼，包完就煮了一批，已经吃够了。主要还是一下子包得有点多，怕放久了不好吃，所以赶紧到处送一送。
“也算是一起欢度劳动节嘛，”说到这里他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啊对，龙哥，这还有一盒，能不能请你帮我拿给孝元学姐？”
原来暗自臆想的泡沫不过几分钟就会在阳光下破灭。马龙心里坠了一下，一时之间也拿不准这是樊振东纯然的热心肠还是百转千回的层层铺垫。总归面上倒还是不动声色接过来，说行啊，没问题，这有什么的。然后就看到樊振东很喜滋滋地搓搓手，调皮地笑了一下，说谢谢龙哥。
马龙拿手摸了一下保鲜盒的外壳，擦掉了沾上的一点点白色的面粉。他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点灰白轻声说，“哪里，应该是我谢谢你。”
“这是啥？饺子？”
回去的时候许昕已经把那集电视剧看完了，正在往包里收拾东西。他看见马龙拿着保鲜盒进来，于是好奇地凑过来看，“小胖给你的？哎哟，真是中国好师弟啊。”
“嗯，说是学生会的活动，一次性包太多吃不下了。”
“那咱俩怎么说？一会儿还是三食堂吗？还是就回去煮饺子吃啊？”
“还是食堂吧。”马龙把保鲜盒放在桌上，一边拿出手机给徐孝元发消息，“那盒是他带给孝元的。”
许昕一下噤了声，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马龙的表情，见他还是一切如常的样子，才试探地说，“可能就是见着人就送一送，你也知道他跟谁关系都挺好的，毕竟送了你不送孝元也不好意思，都是同一个导师的兄弟姐妹……”
嗯，马龙点点头，“毕竟送了孝元不送我也不好意思。”
这让人怎么接？许昕打了个哈哈，半响才道，“那他知道孝元有男朋友了吗？”
徐孝元的男朋友是经管学院的一个韩国留学生，两个人感情挺好的，男生本科毕业以后就回去韩国服兵役了，据说规划着服完兵役就回来找她。
马龙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但是没有孝元也会有其他人，你明白吗？”他拿起桌面上的一支笔无意识地按动两下，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又放下，“……我这样是不是挺没劲的？”
“哎，其实我觉得小孩儿对你真的挺好的，你看他也没想着送我饺子啊。不过这种事儿我也不好说……”许昕叹了口气，“说实话，你俩都一起出那么多回野外了，青山绿水、四下无人是吧，这不是最容易在一起的氛围吗？我觉得要换个性别你俩肯定早都在一起了。”
“是，这也没办法。”马龙苦笑一下，收了手机，把两盒饺子装在一起，“走吧。”
“哦哦，好，我关个电脑。”实验室的电脑年头有点长了，关机起来很慢。许昕看着那个圆形图标在屏幕上一直转，突然说，“虽然我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不过你是我兄弟嘛，我肯定跟你一头。”
嗯，马龙应了一声，笑了笑轻声说：“有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
樊振东总以为他俩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大一的那门课上。那时候马龙是助教，春季学期开学第一节课，樊振东卡着点来，径直坐在了他旁边，签到的时候跟他借了笔，当着他的面很仗义地签了一个宿舍的名字，然后就被走上台的助教哥哥第一次点了名。
但其实不是。马龙没告诉樊振东，在更早之前他就见过他，只是小孩儿没注意。
那时候新学年刚刚开始，九月的校园里贴着欢迎新同学的红色标语，林荫大道上还是郁郁葱葱的，透露出一种新开学特有的喜气洋洋的气象。本来研究生是不用像本科一样那么早回的，但马龙左右无事，回学校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体育馆把健身卡续上。
在体育馆里充完卡出来，马龙顺着楼梯往楼下走。适逢院里打学校新生杯的比赛，路过乒乓球室的时候他好奇看了一眼，正巧看见一伙儿自己院的新生站在一张球台边上大声加油，脸上全都是很兴奋的样子。
组织者是马龙认识的学弟，也饶有兴味地抱着手看。马龙把人拉过来，多问了几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院的人本来都以为没戏了，抽签不好，太早遇上特长生多的经管了，实在打不过。结果没想到靠个大一的小朋友打到最后一盘，战况焦灼，绝地大翻盘的机会也不是没有。一下子所有人都沸腾了，又是加油又是口哨的。
“昂，这么厉害啊？”马龙探头看了看，正巧最后一个球落地，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一伙人激动地冲进场内把那个男孩子举起来。
天蓝色的T恤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短短的头发也湿成一缕一缕的向上竖着，皮肤很白，脸上透着运动后健康的红晕，被人冲上来抱住的时候那个男孩子禁不住微微仰头，眼睛被顶上的灯光一照黑亮黑亮的，侧脸牵动下颌角，露出个释放又开心的真心的笑容。
整个人鲜活又明亮，好像他所在的地方是整个画面里颜色最鲜艳的一块，其他地方都被映衬得灰了一点。
那是马龙第一次见到樊振东。
后来的事情其实也简单。大概人与人之间确实是有些特殊的缘分，自那以后马龙开始有些频繁地遇到樊振东。
有时候是在体育馆擦身而过，樊振东背着运动挎包一边往外走一边和同学眉飞色舞地讨论；有时候是在学院的图书馆，樊振东占据着一张小小的桌子兀自趴着没精打采地自习；有时候是在二食堂，樊振东排在限量供应鸡腿饭的窗口前长长的队伍里，看见朋友来了就兴奋地远远挥一挥手。
几次下来马龙也算总结出一点规律。
樊振东是活得很鲜明的那种人，总是兴致勃勃、风风火火的，开心也开心得前倒后仰，用力到笑出大小眼。像大部分二十岁的男生一样，喜欢玩，喜欢吃，喜欢运动，看见作业和考试可能会蔫上一会儿，但很快又能满血复活。人缘很好，不管干什么，身边总是成群结队的一大帮，马龙猜想他大概热心又真诚，有他在的地方连空气都热闹上几分。
说是一见钟情也未免太戏剧化了，但人一旦开始注意什么人，就会不自觉地主动搜寻跟他有关的那些小细节，像是某种不停被加强的心理暗示。
但马龙其实也没想怎么样，毕竟樊振东一看就是直的。那时候他每每思及此处，都觉得心中一阵无可言说又无可奈何的酸涩。他频繁地珍藏和樊振东偶遇的瞬间，可其实却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像是一个与自己的人生全然不同的热烈的切片，马龙远远地瞥见了，便已经觉得很好。喜欢在暗处悄然滋生，如无意外也将在暗处悄然消逝。
然而被导师喊去做大一专业课的助教的时候，既定的轨迹好像又一次发生了偏移。
先别想那么多，马龙跟自己说，全院的大课，一百多号人，一学期下来连助教姓甚名谁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的大有人在。直到第一堂课开始之前，他坐在人声鼎沸的教室里，看见樊振东又一次鲜活明亮地闯进来，坐在他的身边跟他借笔，马龙才察觉到自己内心蓬勃生长的期待。
只是那时候他相信是缘分的列车载着自己轰隆隆地驶向他，或者驶向未知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