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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顾问的航班落地时,后半夜的路灯都打起了瞌睡,旅行箱“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机场显得格外寂寥。
他弯下腰,熟门熟路地从机场服务台的抽屉里摸出了钥匙——如果不是他严厉制止,何副驾大概率会把钥匙直接挂在后视镜上,等于白送小偷。虽然嘴上说自己开车也无所谓,但心底不想有人来接这话肯定是假。撒顾问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开口。
——虽然今天正好何副驾调休。
何副驾这周的班次不是特别好,本来周五一趟国内短途就可以收工,也不知怎么安排的到头来飞了三段。撒顾问开完会出来时何副驾刚到家,一条报平安的微信五个字错了俩。
“你先睡吧,我自己开车回来。”撒顾问望着窗外草坪上的白霜,无端地想起自己忘了在卧室里买一个除湿器。
回到家挂钟指针刚刚好停在5的位置,深冬的黑夜总是那么漫长,连准备出摊卖米粉的灯光都蜷缩在一小扇窗户后。撒顾问刚踏进玄关,就被浓烈的酒味熏得一个踉跄。客厅灯火通明,电视里的深夜剧场刚演到男女主破镜重圆。半瓶红酒被撞翻在地上,流出来的酒液顺着缝隙流到了木制地板下,正在进行二次发酵,烟头落在羊毛地毯上,很庆幸只烧出了几点焦黑。
何副驾裹着毯子一动不动。
撒顾问捡起地上的空调遥控器一看,30℃,难怪只穿了件衬衫就敢睡了。他叹了口气,打开了健康模式,然后又弯下腰把何副驾抱了起来。
何副驾虽然和撒顾问差不多高,但整个人骨架小,撒顾问双手环过腋下想把他托起来,没成想不小心顶到了何副驾的胃,他皱着眉头哼了两声,哇的一下吐了撒顾问满背的酸水。
还是空腹喝的酒,撒顾问一双剑眉拧了起来,嘴唇抿得端正。生气归生气,但撒顾问依旧把人先放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休息。乘着浴缸还在放热水,撒顾问蹬着拖鞋去厨房检查,当打开冰箱看到满满一柜的外卖包装盒时,撒顾问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
电饭煲里泡上些绿豆大米,谷物的香气慢慢溢了出来。撒顾问怕熬粥时间太慢又拿了袋牛奶在滚水里温了几分钟,他自己是个坚定的中餐爱好者,但奈何餐桌对面的那位眼巴巴地想吃牛排,于是这两年冰箱的菜品总会有一小块地方妥协。他擦了下手,把何副驾从房间抱进了浴室。
撒顾问把报废的西装团成一团,和何副驾湿漉漉的衬衫堆在一起。抱着他进浴缸时不小心碰倒了台阶上的沐浴露,撒顾问担心碎片伤到他,把人放进浴缸后,就急匆匆地出去找手套收拾碎片了。
撒顾问回来时,浴室的门已经锁了起来,他轻轻地叩了两下浴室门:“醒了?把门开一下,我把衣服拿进来,泡久了容易着凉。”
无人应答。
撒顾问又连敲了三四下,浴室里依旧毫无动静,他只好从楼上的储物室摸出了备用钥匙,急匆匆地把浴室门打开。
只一眼,撒顾问就不敢再往前一步。
暖风还在轰鸣,何副驾头发上的水珠一滴滴往下滴在他有些浮肿的脸颊上。明明室内温暖如春,可何副驾抖得厉害。
“甄机长、甄机长让我来操控飞行,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很激动,结果他突然跟我说落地一定要记得打开扰流板,打开扰流板……”何副驾有些神经质地重复着这个词,惶急而无措,他的手指用力地按在浴缸壁。
“我真的没有理由杀他。”
撒顾问知道自己的脸色可能还不如何副驾,水汽灌进他的嗓子,泡开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在地砖上流淌的浅白色乳液:“我相信你。”
“你明明说得是,从现有证据来看,你只是嫌疑相对较低,但并不能完全排除。”何副驾看着打碎了一地的乳液,星星点点的玻璃碎渣裹在里面。
撒顾问跪在浴缸边,拢住何副驾略微颤抖的双手:“嘘,闭上眼睛,不要再往身后看了。”
距离MG重大航空事故已经过去整整两年。
调查尘埃落定后,撒顾问在办公室撰写自己的结案报告,除了责任认定一栏,其他都已经填妥,他摸出钢笔仅仅写了个何字就犹豫了,笔尖按压出一大团没有思绪的墨渍,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面对一道看似信手拈来的简答题,却总感觉脑海里的答案少了些什么。
鸥空姐来得很突然,撒顾问略有些抱歉地望着她。
虽然这份调查报告公布后,鸥空姐并不会像魏高管和鬼维修一样锒铛入狱,但是人言早就为她筑起铁窗高墙,往后她也很难在MG航空继续工作了。
直觉告诉撒顾问,鸥空姐调查期间有所隐瞒,但并非恶意。
“何副驾从来不是什么风流浪荡的人。”鸥空姐一字一句地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鸥空姐的手包里,带来了一张撕碎的病历,这是她离职前从MG航空公司偷拿来的。
超忆症。
撒顾问大学时旁听过几堂心理学的课,对于超忆症这种罕见而陌生的病,也仅仅停留在“相当于你的电脑只能储存无法删除”这样轻飘飘的一句比喻。直到他真正走到何副驾身边,被铺天盖地的记忆压得呼吸困难时,他才明白从前的日子,何副驾喝着酒,过得有多苦。
不过,他没有太多立场说这种话。那时他不过是何副驾的床伴。
“别再喝成这样了,你是在透支你的生命。”航空事故的前一晚,何副驾主动找上门来,撒顾问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熔岩在他的胸腔冲撞,他们只是互相慰藉身体的同伴,离开了这张床,他连何副驾该不该穿大衣出门都无权干涉。
把人掐死,大概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吧?撒顾问突然这样想。他又掐着何副驾的腰,狠狠往下压,似乎能把愤怒捅进他的心里。
当所有情潮退去,何副驾虚弱无力地趴在他身上,撒顾问抚摸着他渗出薄汗的肩膀,突然像是触摸到了一块濒临破碎的浮冰,澄澈而危险。
何副驾缓慢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呼吸交融间,何副驾的眼底空荡荡的,仿佛一个盲人重获光明后茫然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害怕这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投进了不存在的角膜。
但不到一秒何副驾从壳里探出的触角就收了回去,他喘着气在撒顾问的胸口笑个不停,说这次还不错。
耽于声色的公子哥罢了,撒顾问的心又冷了几分,或许自己古板冷硬的个性,的确更应该努力去爱上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而不是被何副驾蛮横地拖进放纵的漩涡。
本想着这次调查结束之后,注定是形同陌路的人。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为这份调查报告收尾,隔着探望室的玻璃听魏高管讲述何家与MG的过去,又拜托了自己大学的室友拿到了有关超忆症的资料。熊空少犹豫了许久,在出国前给了他一张纸条,是何副驾长期的心理咨询师联系方式。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想打听这些,但是何副驾的确是一个很难找得到他心门的人。”
没有哪个显赫的家族想培养出一个废物。也没有哪个图新鲜的公子哥会把飞行员当成人生的目标。
——明明是病态,却总是将他往天才的神坛上捧。
零碎不成体系的信息像一根又一根蛛丝,在撒顾问的认知里逐渐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张无处可逃的大网。而躺在网底的何副驾却举着酒杯笑眼盈盈。
撒顾问一张一张地翻阅文件袋里的资料,他看得很慢,似乎想通过字里行间拆解开何副驾的人生,他突然明白了,那天晚上莫名的愤怒是源于何处。
是一种被戏弄的愤怒。
何副驾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箱里,一边嘲笑着这个世界的污浊,一边见证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坐在问询室的椅子上,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用一种讲故事的口气轻描淡写地说,我真的就是忘了打开扰流板,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过了很久,当撒顾问以为今晚的谈话就要在这种玩笑般的检讨还有大段的沉默中度过时,何副驾探过身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刚刚跟你说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你信吗?”
你不会信的。
撒顾问抓到了他刻骨的嘲讽,在眼底像把利刃,只有微微的一抹寒光。
他把所有的文件收了起来,抓起了大衣。
酒吧里嘈杂的电音折磨着每个人的耳朵。借着吊顶的激光,撒顾问找到了何副驾,和初见一样在卡座里肆意地扭动。
“对于超忆症的患者而言,过载的记忆就像是无意义的流水账。正常人的大脑会选择性地清除垃圾,例如规避痛苦,遗忘不愉快的事情。但他们不一样,这些负面的记忆永远不会消失,甚至会包裹在更多无用的垃圾记忆中,比如你想要记起昨晚买东西的超市,你需要被迫想起去超市路上的施工工地,不小心冲了你一身水的那辆车的车牌号。”
撒顾问的耳边又响起了这段话,茶香袅袅中医生叹了口气:“何副驾的病从他初中开始显现,我也是从导师那里接手他的,除了安抚与镇定类的药物,我对他大多数时间遭受的精神痛苦无能为力。”
撒顾问挟裹满身狂欢的硝烟,可唯独眼睛极尽清澈。他站在何副驾面前挡住了光怪陆离的世界,语气和初次见到何副驾时如出一辙。
“你再这样喝下去,坐在ICU门口都救不了你。”
“我不想做你的床伴了,我只想做一个替你分担记忆的人。”
撒顾问站定在他面前,把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咬成重音。
何副驾歪在沙发里,还是一模一样地回答:“撒顾问,你是在可怜我吗?”
可怜一个醉生梦死的躯壳,还是可怜一个日夜活在噩梦中的灵魂?
第一次撒顾问头也不回地离去。但现在,他捧着何副驾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何副驾僵在了原地,直到撒顾问的舌头大肆进攻,掠夺他口中空气时,他的手攀上了撒顾问的脖子,像是溺水的人下意识地抓住了头顶的浮木,不管不顾。
如果你不能救我,就陪我一起沉下去吧。何副驾心底有个声音在肆意嘲笑他们俩。
“我不知道你一生会记得多少事,但是关于我,你只要记得我叫撒顾问,从今天开始我想做你男朋友——我不可怜你,我只想爱你。”
何副驾愣住了,三秒之后他扑了上来,用力地撕扯撒顾问的衣服。
“上我,现在。”他用的是命令式的语气。
何副驾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了,年幼时,他因为夜夜梦到保姆不耐烦的神情而放声大哭,学生时代,他惊人的记忆不仅带来了鲜花和掌声,还有人潮汹涌里恶毒的嘲讽和低笑——他甚至连坐在第三排女生嘴角的弧度都能记住。
记忆对何副驾而言,从来不是水龙头里的涓涓细流,而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淹没在漩涡中。他沉湎于酒精和欲望之中,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从喘不过气的记忆里逃出来。
甄机长让他打开扰流板,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只是当他将手伸向操作面板时,他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了。
甄机长调整着耳麦的位置,扭过头面无表情地说:“反正你肯定也会忘记。”
机长告诉我要打开扰流板,可他又认为我肯定会忘记。
我连小学第一天开学用的书包是什么款式都记得,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你今天早上喝的是不加糖的美式拿铁我都能记得,我怎么可能会忘记?
我怎么会……
唤醒何副驾的是飞机失控的轰鸣,还有甄机长愤怒中带着些许无奈的那双眼睛。
机场的紧急广播此起彼伏,何副驾怔怔地看着眼前匆忙来去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害死人了,何副驾把头埋进了手掌里,像是就此能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
我明明什么都记得住,我怎么会忘记开扰流板?
我明明把飞行手册倒背如流,但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明明……
“醒醒,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何副驾!”
何副驾睁开眼,房间里流淌着暖黄的微光,撒顾问十指拢住了他的右手,贴着自己的脸颊轻柔地摩挲:“你又喝多了。”
何副驾仿佛犯错学生的表情一下子取悦了撒顾问。他把准备好的热毛巾递了过来:“热粥还是牛奶?”
“我……”
“喝点酒也没什么。”撒顾问甩了甩手上的水,“不过以后一次最多半瓶红的。”
他靠着何副驾躺了下来,偏过头吻了一下何副驾的鬓角。
“忘不掉也没什么,不过下次记得痛要说出来。”撒顾问摸到了何副驾的手,交缠扣在一起:“你以前跟我说只有放纵地活着才能不被记忆纠缠,我没有反驳你,因为那个时候我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但是我今天想明白了——或许从现在开始,我们用明亮的色彩一笔一笔覆盖那些阴暗的记忆。”
“而我,会试着成为你占据你人生的幸福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