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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古堡的门口立起了一座松木的十字架,年轻的帮工正把易燃的稻草、松脂覆在堆放整齐的木料上。明天,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会聚集在这里,虔诚的老妇握紧脖颈下挂着的十字架,喃喃自语祈祷上帝原谅这个美貌而恶毒的灵魂。小女孩探头,纯洁无瑕的瞳孔里映着烈烈火光,络腮胡子的父亲把她往身后揽去,粗声粗气地说这就是不好好做礼拜的下场。
大约已经没有人记得郝花了,即使记起来又如何呢?哪怕晨木匠骑着鸥骑士的黑马,跑遍领地上的每一片村庄忏悔,他们也只会想,这个戴小眼镜的木匠,也被女巫迷住了心神。点火时,草帽会被高高地抛向天空,欢呼恶魔终于被烧成了焦炭。家里奶油汤的香气似乎已经顺着泥泞的土路飘来,木偶古堡太过阴森,还是尽早离去为妙——至于长眠在地下的人生前善恶如何,已经没有人在意。似乎只需要肃穆的雨天,牧师的低声吟诵,以及哀悼的黑色,便足以画上句号。
鬼花匠还是穿着那身鲜艳的格子裙,她细心地把帽子上的插花重新整理了一遍,有红色的玫瑰,有蓝色的满天星,有浅黄的郁金香,还有盛开的百合。她是个很好的花匠,在她的花房里,似乎这个世界上所有骄傲艳丽的鲜花都能种出来。
甄律师被葬在了木偶之家的家族墓地,他的左边就是甄公爵夫妇,他躺在原本为下一任继承人留出的长眠之地。墓碑后是青灰色的山脉轮廓。种在这里的树还没有完全长出新叶,黝黑坚硬的树干生硬地顶住了沉沉的夜色,几片新叶在晚风里颤抖。
傍晚的羊毛草地,跪下去有湿润的露气顺着鬼花匠的裙边爬了上来,轻柔的雨丝像一层轻纱笼在甄律师墓前的白玫瑰上。
一捧白玫瑰旁,还有几朵用纸折出来的红花。
“表哥,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彼岸花,可是我手笨,种不出来,只能给你折两朵了。”
鬼花匠这辈子,只种出过一盆血一般鲜艳的彼岸花,她坐在花房里,静静地等着花瓣彻底舒展开,然后用修长的指甲轻轻掐了下来,一朵,两朵。
可惜,这一盆不能送给表哥看了。她拢起长发,扎了两个马尾辫,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的。晨木匠喜欢,说她可爱;甄木偶喜欢,说她漂亮;甄律师也喜欢——他说,和你妈妈打扮得很像,只可惜他只是笑,从来不敢开口。
晨木匠和鸥骑士在墓地的门口站着,唐助理牵着马在四周溜达。远处女孩肩膀微微抽动,手却始终垂在身侧,一动也不动。浓郁的湿土里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和雪松的气息,似乎有一双手温柔地拂去了难以克制的悲伤。
晨木匠捻了捻指尖的雨水,侧身退了一步:“我还是先走了。”
“你不想等她出来了吗,毕竟这也是……”鸥骑士说不下去了,晨木匠还是挂着一幅介于温和与狡黠之间的笑意,只是眼底两痕青灰的死气已经扩散到脸颊。
“你们还是早点走吧,不要惊动村子里的人了。”他正了正自己的帽子,“我想去看看别的地方,不知道这个季节还有没有干净的树荫,歪在草地上,能从早睡到晚,只有红肠煮豌豆的香味能叫醒我……或许你带花花去了城堡,也能给她尝尝,我跟她总是说下一次,但我只带得来黑面包。”
“我一定经常骗她,说些自然而然的拙劣谎话。但我爱她,应该没有撒谎——我有仔细回想过。”
鸥骑士浅浅地笑了:“晚安,再说谎鼻子会变长的,小木匠。”
后半夜十字架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甄木偶埋在松脂和稻草里,火苗静静地舔舐他的背带裤,衬衫,还有那双保养得很好的手。
“公爵,他们走了。”撒管家微微躬身,他还穿着那身燕尾服,只是领结有些歪了,大约是搬木料时碰到的。
木偶之家新任的公爵蜷缩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靠背上的圣母与圣子目光悲悯,似乎凝视着这个裹在一身劣质演出服里的疲惫而沉默的年轻人。
他只是简单洗去了脸上和头发上的油彩,古堡里没有人生火,冰冷的河水激得他指尖和侧脸一片通红。撒管家拨弄开火堆,重新明亮起来的壁炉照得空旷的房间有了些许暖意,他拉开厚重古朴的书房大门,把银质的手推车送了进来。
浓郁的茶香和毛毯的温暖一同拥了上来,何小丑从毛毯堆里费力地抬起了头,眼角和鼻尖还残存着几块油漆,撒管家抽出了手绢,轻柔地帮他抹了干净:“喝完茶建议您去洗个澡暖和一下,睡衣就在梳洗台上,不知道明天您想穿什么款式的衣服,我可以先熨烫好。”
“走了吗?”
“鸥骑士走了。”
“鬼花匠呢?”
“也被鸥骑士带走了,我明天会在公示您身份的同时解释的,甄律师和甄木偶……都是死于木偶病复发。”
何小丑咧嘴笑了一下,不知道远在天国的父母,是气得跳脚还是如何,木偶之家的荣誉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到底还是被他丢了。他微微撑起身子:“那你呢?”
撒管家是个很妥帖的人,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该做的一样也不少,明明是四十好几的人,插花泡茶的手艺好得让鬼花匠缠着天天学,更不用说那些小糕点了,生生把自己都喂胖了不少——直到踩独轮车时才发现找不准重心。
每次收工后撒管家总能端着红茶,一边嫌弃晨木匠的手艺,一边又把玫瑰花做的糕点往小情侣的怀里塞。
他似乎不怎么喜欢和自己说话,何小丑捧着茶杯望向撒管家的背影。也对,自己这张滑稽而可笑的脸,似乎只有在独轮车上时才会有人注意。
不过这张脸也很好,无论是笑还是哭,观众都会被自己逗笑。
印象里,撒管家似乎从来没有对自己笑过。
优雅而稳重的管家半跪在地上,小心地脱下公爵脚上劣质的皮鞋,鞋太小了,磨得脚后跟渗出淡红色的血水,泛白的死皮轻轻拨弄就能引来一阵抽气声。白袜子上洗不干净的血迹斑驳,何小丑漠然地望着自己的双脚,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何小丑又轻轻踢了一脚撒管家,似是顽劣地正好踢到他胸前的衣料:“管家,问你话呢?”
“我儿子是个有天分的人,所以我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给了他,让他去M城继续进修建筑学,他一定会成为更优秀的建筑师的……木偶之家只是一个起点。”
“花匠是我没照顾好她,我也对不起她母亲,鸥骑士是个好人,她跟着也不差。”
“我……也就只能做个管家吧。”
何小丑居高临下地歪着头:“其实你可以跟贾设计走的,为什么非要跟他吵一架?”
古堡的钟声恢弘而沉闷,重重地砸在人的心上。撒管家恍惚间又想起自己打开隔间的那个下午,推车和茶点搁置在外面已经凉了,他对着四壁的血书,像是从监狱里逃出来后迷失在森林中的那个晚上,冷彻骨髓的空气挟裹枯叶的气息拍打在他的脸上。他在针扎般的寒风里麻木地走着,耳边是脚下碾碎枯枝的声响。他的身体往前走去,灵魂却慢慢地往下坠去,坠到冻土之下,坠到无边的黑暗里。
似乎只有血管里流动的,有温度的鲜红,才能唤醒昏沉而麻木的一切。
如果在那个漆黑的树林里遇见何小丑,我会爱上他吧。
撒管家揉着何小丑通红的脚腕,隔着亚麻的长裤,把吻落在了他的膝盖。
深夜的木偶之家,像是一片失了所有树叶的白桦树林,孤独而寂寞地站着——只是为了人们的愿望站在那里。
古堡也依照所有人的意愿,有了一位血统纯正,出身正统的主人。
而穿着小丑制服的公爵,似乎只有刚刚的一秒活过,因为一个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