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 天红】杀死蝴蝶

Work Text:

天火在刚抵达狂派基地的几天,常感到疲倦,昏昏沉沉。他的新同僚表示这是正常的现象,是赛博坦人机体在剧变环境下的短暂的自我保护综合征。天火很快就记住了这位全新的同僚的名字,声波。综合征不会影响他的记忆力,所以他会记住他所结识的每一名狂派或每一名博派的名字,正如他不会忘记那些在战争死去的科学院同事的名字。他有时会梦到自己重新回到了科学院,他和红蜘蛛为了申请一个项目的经费焦头烂额,他们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不小心碰在一起的手指。他陷在充电床上无所事事地躺着,有时读一读旧闻(对他来说是新闻),但数据板的字总是跳动着,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红蜘蛛总是在的,有时候天火睁开光镜,就看到红蜘蛛在阅读军情,或者低声地在通讯器里说着什么,或者什么也没做,只是在落雪的窗前站着。他们不大交谈,但红蜘蛛在这个舱室里这件事,让他的火种总会平静下来。有时候他睡着了,红蜘蛛会看着他发呆一会,狂派空军指挥官锋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总会柔软下来,但他并不知道。

他再一次上线的时候,舱室里没有灯光。只有主恒星落下的金黄色余晖。他看见红蜘蛛随意地靠在桌子旁,护理着自己的武器,解体的氖射线枪管像一匹野兽,伏在蓝色涂漆的掌心。红蜘蛛把武器上的裂纹与划痕修补好,又刷上军用防护油,用高级的绒布均匀地擦散了,在武器表面薄薄地盖上一层,来抵御这颗有机星球的潮气。他费力地转动光镜想要看清红蜘蛛手的细节,处理器却依然昏昏沉沉,模糊中他想起他们在科学院的时候也是这样揩拭盛放溶剂的试管。试管太多了,像婚礼的香槟塔那样层层叠叠,于是他和红蜘蛛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而先说抱歉的那一个总会是他。

白色的飞行单位张开手掌,于是刚好有一缕余晖穿过红蜘蛛的手臂落在那里,被晒得金黄温暖的空气在他白色的掌心里跳动,天火感到机体正在回温,好像连那几百万年沉积的冰雪都融化了,像开春破冰的河流一般,欢快地在他的金属血管里奔腾。他的处理器还是晕乎乎的,但并不难受。他看向红蜘蛛,对方垂着光镜,精巧的侧脸折射出金黄色的余晖,像烤好的可可蛋糕撒上一捧金色的砂糖。军用防护油渗进氖射线枪管表面细密的纹路里,又随着红蜘蛛的动作再一次被绒布抹平,反射出锃亮的光泽。忽然,红蜘蛛抬起头,冲着晕晕乎乎的他微微一笑,又很快低下头,把光镜藏进了阴影。白色的飞行单位重新躺回绝缘毯。在陷入沉睡前,他听到红蜘蛛向充电床边走过来。他紧闭着光镜,红蜘蛛俯下身,给他把毯子向上拉了一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高档清洗剂的香味从红蜘蛛的装甲缝隙里散发出来。毯子温温热热,他闻着气味,慢慢陷入沉睡。

在一只蝴蝶振翅的时间之前,他们仍然相爱。

 

重逢的那一天朴素如同寒冷的雪原。天火上线后用了一点时间才消化这个事实。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全新的时代里,唯有站在他身边的人,证明着他过去曾经活过。那人此时不是军官,也不是研究员,他只是红蜘蛛而已。他是...天火的搭档、天火的伙伴。红蜘蛛的样子在天火的火种里磨出欣喜和钝痛。三色飞机的金属皮肤和钢铁躯壳,坚韧的双翼,骄傲而明艳的光镜,傲慢又克制的、总是吐出天火想不到的新鲜词汇的唇角,年轻而鲜活的微笑。于是天火开始意识到,红蜘蛛的掌心或许已经习惯了枪的重量,没有办法再捧起烧杯和试管了。

他站在军队中,看着红蜘蛛整军,鼓舞人心的漂亮话语从三色飞机的发声器里渐次吐出,训练精良的士兵们整齐地按照组别排列。For Cybertron! 阵阵高呼将天火从思绪中惊醒,第一梯队的飞行单位已经冲上了天空开始演练,命运铸成的钢铁鸟群在苍穹盘旋。热血沸腾的士兵队列中,他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那些士兵是怎么称呼他来着——野兽,狂派捕获的一头白色的、漂亮的野兽。天火感到有点想笑,这时他感到有人在看自己,于是天火偏过头,对上的是惊天雷的目光。

-你以前真和红蜘蛛是同事?
-是朋友。
-噢。朋友。

惊天雷重复了一下,似乎对天火的回答有点惊讶,但seeker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冲他咧嘴笑了笑,便重新将目光转回到了空中的演练。望着惊天雷的侧脸,天火突然觉得他和红蜘蛛是那么相似,不只是相似的躯壳,他们的双手带着同样侵略的欲望,流着同样的征服的热血。惊天雷和闹翻天,他们是与红蜘蛛一组的飞行编队,这样很好,天火想,他早就不再是自己认识他时的总是孤身一人。

为了真正的和平!

红蜘蛛的声音让天火感到熟悉而又陌生。和平。他想起多年前红蜘蛛说过这句话,在一个普通而平静的夜晚,他们在铁堡最高的建筑天台谈起一些数字与方程以外的东西,那些天马行空的、自由与平等、万米之下的钢铁森林,直到主恒星升起。疲倦导致的过热让他们的风扇呼呼作响,在这热度下,天火注视着近在咫尺的红色光镜,几乎要忘记了置换。玫瑰色的朝霞里,红蜘蛛转过头看着他,眼神亮得发烫。他说,这里会迎来真正的和平。他有些疑惑红蜘蛛这句话的意思,但红蜘蛛也并没有想要解释的样子,只说,有一天你会知道的,天火。虽然他们喝的不过是低浓度的气泡酒,但天火想红蜘蛛大概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站到天台边缘的栏杆上吹风,摇摇晃晃的,以至于他不得不走到红蜘蛛旁边。红蜘蛛看着露出紧张神态的他又开始笑了,一边笑一边说,天火,你有一天会看到我。我现在就看得到你——天火心想,一边将手臂虚环在搭档的背后,红蜘蛛爬得太高太高了,天火开始真的害怕他会坠落,但是铁堡最好的飞行者又怎么会坠落?

在狂派的时光短暂又漫长。天火。天火。红蜘蛛咬碎天火的名字如同咬碎一块青苹果硬糖,三色飞机深玫瑰色的光镜在黑夜里被雨打湿,沙哑的低语在天火的火种上浇上浓稠熟透的蜜。红蜘蛛用力咬着天火的肩甲,机体却像青涩柔软的果肉展开。但天火想红蜘蛛不会喜欢这个比喻,因为那家伙讨厌有机的一切,那些东西“黏糊糊而又脆弱”。过载的时候红蜘蛛捂住光镜不让他看,于是他伸出手覆盖上去坚定地掰开了红蜘蛛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天火想说我爱你,然后他摸到红蜘蛛的掌心。那里是一片温热的潮湿。悲恸在过载褪去后一点一点漫上来,他感到有什么在远离的同时一点点死去。

他亲吻着红蜘蛛湿漉漉的手心。想像这只手上,究竟背负了多少条命。

红蜘蛛对他说这场战争需要你。狂派需要你。也许“我需要你”比“我们需要你”听上去更有诱惑力,因为说这话的时候红蜘蛛的嘴唇正埋在他的的脖颈。天火,你的天赋和头脑,在这里能够获得你应有的荣光。他听得懂红蜘蛛的暗示,就像对方明白自己也会不小心倒错溶液让试管里析出玫瑰形状的晶体。但他知道那些所谓邪恶的博派和原住民其实并不该死。天火想起红蜘蛛说的,至少有一件事威震天做的不错,那就是威震天建造的基地让他觉得这里开始像家。而天火想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心话。后来他问红蜘蛛狂派的愿景还是真实的吗。红蜘蛛看着白茫茫的荒原,他说天火,当你仍然光鲜亮丽地、踩着理想主义者们的尸骨一呼百应时,它就是真的。风雪裹挟着冰晶,在他的机翼上擦出猎猎声响。

但是暴行无论用多么闪闪发亮的东西来粉饰,也还是暴行。这片雪原从未属于过赛博坦,它从未倒映出金属的月亮。但红蜘蛛不再纠缠这些他只是说,你应该庆幸站在这里的人是我。威震天可没有耐心听你讲这么多。于是他问道:所以你跟着威震天会更开心吗。你想说什么?红蜘蛛盯着天火,就像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心虚的细节一样,而后他的搭档将这个桥段推到了极致,因为他答非所问道: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你吗。这是多么可笑的对话啊。天火想。如果没有枪管开始预热的声音,这对话就像言情剧里为爱要死要活的恋人一般。红蜘蛛的氖射线枪管抵在他的胸甲上,随着他的火种颤抖。他握着红蜘蛛的手腕,将他拉近自己,杀了这只蝴蝶吧。枪管抵住火种——每个夜晚它都在他的胸甲下悸动着,伴随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哀恸。红蜘蛛的眼神露出骇人的明亮,几乎是能将天火灼伤的火焰一般,但仅仅僵持了几秒钟,火焰就熄灭了,红蜘蛛猛地推开了他,他往后退了一步,红蜘蛛几乎跌倒,他想去扶他的旧友,但三色飞机很快就稳住了身形。对不起。他说,他看到红蜘蛛的手臂因为自己的手指太过用力而擦破了一块漆,露出发白的金属表层。对不起。他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话。别犯蠢了。红蜘蛛转身走进大雪里:跟上我,威震天很快就会来巡视,别让他看到你这个模样。红蜘蛛的声音带着沉重的疲惫。天火张了张口,发声器却没能出声。最后他提起枪,跟上那个几乎要淹没在暴雪中的身影。清白的雪落下来,覆盖住了一切隐忍而汹涌的东西。

他知道有些事情总会发生,比起不愿意红蜘蛛拿起枪攻击他,他更不愿意拿起枪的是自己。坠入冰海时他再次听到了本不可能出现的引擎声,独属于某种飞行单位的尖啸,穿过茫茫风雪如几百万年前一样,天火向海底深处沉下去,忽然想起红蜘蛛手臂上之前蹭掉的那块漆,已经补好了,但他直到方才才注意到。碎冰和海水渗入他机甲的缝隙,陷入休眠前,天火感到蝴蝶振着柔软的翅膀从胸甲里钻出来,冰海里怎么会有蝴蝶,但逻辑没能阻止他本能地伸手去抓,他用力捏下去,用力到掌心发痛,但它还是从指间逃了出去,只留下一串细细的气泡,在金色的照进深水的光芒中消散。

再一次拿起枪的时候,他的胸口烙上了红色的标志,前不久这里还是一块紫色的东西,那块标志当时实在贴的太紧,以致于他撕下来的时候胸口有些发痛,仿佛撕掉了火种上一块东西似的,虽然后来他发现那只是一块漆。烙上新标志的时候,救护车再一次问他需不需要先补一下涂装,他固执地说不用,于是救护车就直接将新的标志焊了上去。红色的金属层下隐隐漏出一些灰白色的金属纤维,像覆盖住了什么欲盖弥彰的东西。他用力按着胸口想,如果压得足够紧,是不是就可以,把蝴蝶封死在火种里。

方舟因为他的到来专门开辟了一个大型的休息舱。他很感激。擎天柱也找他谈了几次,关于他的过去,他在狂派的经历,他和红蜘蛛的关系,他全无保留。最后擎天柱委婉地与他谈起关于加入博派的邀请。他同意了。

他只想当一名科学家,但这战争却不得不打。况且如果不参与战争,他又能够去到哪里。他已经几百万年没有回过故土,而她现在已经不复当初。红蜘蛛对他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他想红蜘蛛是对的。战场上不需要烧杯和光谱仪,他们需要能和狂派匹敌的空军制导力量,会飞的,大型的,能打的。前两个他恰好符合,而最后一条,铁皮说他会和爵士来训练自己。

方舟的食物和供给不比赛博坦,工作环境和设备也不比狂派的实验室。他想自己的确有些想念红蜘蛛了,但他并没有办法再像过去一样与红蜘蛛拥抱。红蜘蛛有要效忠的东西,他也有。或许他早已心知肚明,迟早有一天那人会死在那里,那一天不会太远。

听闻狂派政变的时候天火正在实验室里,打算用试管里的酸溶液去溶掉一块芯片上的锈迹。他阅读着那条被渲染得过了度的讯息,博派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了,比起高纯和注射兴奋剂,战士们更需要点真实的好消息。急于求成、目空一切、眼高手低——各种各样讽刺的词汇堆叠在一起,于是天火拨开这些词语走过去,走上那条长长的阶梯,那里洒满了一地黄金和宝石的碎片,它们被毁坏得足够彻底,无法再复原成一顶王冠。天火白色而沉重的胸甲震颤着,蝴蝶因渴求空气而奋力挣扎,于是他将手掌覆上去,用力地向下按。用力。于是蝴蝶在窒息下开始死去,连同他火种上的一部分。他感到视线模糊,仿佛又回到狂派基地恍惚的梦里,他看着红蜘蛛,他们隔着白色的雪雾对视,那双红色的、骄傲而明艳的光镜望着他,那是他的旧友、敌人、爱人。再会吧!天火。他听见蝴蝶痛楚的哀鸣。不!不!他忽然觉得光镜很热,好像要流出血来。喂天火,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次我绝对不带你玩啦。天火伸出手想要抓住对方,掌心却只抓到湿冷的雾气。我亲爱的老朋友,这是献给故人的花束吗?红蜘蛛挥了挥手,手里出现了一个盛开着析出的玫瑰晶体花的玻璃试管。这个我收下了。他的旧友向他露出熟悉的笑容,向大雪深处退去了,身影越来越淡,直到完全消失。

 

喂!天火,你还好吗?他的博派新搭档担忧地望着他。你一直在发呆,我刚进来拿样本,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是实验室出了什么事吗?

天火如梦初醒地重新对焦光镜,他的新搭档正望着自己,蓝色的圆溜溜的光镜里盛满了真诚的担忧。胸口的挣扎停息了。没事。白色飞机说。实验室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死去了一些东西。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