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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话里等候音乐恼人地持续响着。西弗勒斯·斯内普举着话筒,等待着人工智能完成工作。他在某一方面复古得无可救药,就像他坚持保留了家里的座机——年纪将近一世纪的古董,或者叫垃圾——然后穿着今时今日已经极难买到的黑色羊毛呢子外衣,即使这外衣无可挽回地开始发旧;而另一方面,现在是上午九点,智能机器们清洁房间的时间,它们或按照规划路线跑过地毯,或轻声嗡鸣着擦起玻璃。
斯内普外放了通话,观察着机器们的工作;到了九点一刻,它们又整齐划一地消失了。房间变得干净,整洁,空旷。重归于空旷的寂静。阳光毫无阻拦地照射房间,斯内普注意到了墙壁上挂着的电子相片,那是能播放影像的电子载体,西里斯·布莱克正在放肆地大笑着。这是布莱克留给斯内普为数不多的东西。当年签写遗嘱时,他们一致同意布莱克将大部分财产留给其教子哈利·波特,而斯内普可以自行挑选生活物件。
“您好,感谢您的等待。现在,您的虚拟恋人AI已经准备完成。请问他的名字是?”
当然了,斯内普拥有命名权,他开口时觉得喉咙干涩。“西里斯·布莱克。”
“请问需要中间名吗?”
“不……可以叫他西里斯·布莱克三世。”
“西里斯·布莱克三世,是否确定?”
“确定。”
斯内普为自己的回答自嘲地笑了笑。电话那端的人工智能继续说:“名字已确定。斯内普先生,您的虚拟恋人正在加载,将于三分钟后出现在您家的智能终端。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即使知道另一端是人工智能,斯内普仍习惯性地道谢。
“……不用谢。”
通讯结束。斯内普放好话筒,看着墙壁上的机械挂钟。布莱克是个机械师,挂钟来自布莱克老宅,布莱克维护和调试了这块钟表很多年。斯内普看着秒针。当秒针走完两圈后,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难以呼吸。
“老蝙蝠?鼻——”
熟悉的声音出现于音响。“闭嘴。”斯内普对着音响嘶吼,“你死后还是同样烦人。”
“哈哈。”布莱克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回来了。”
2.
当仿生人的智能进化到接近人类智能后,战争在所难免。所有智能生物大致分成了三个阵营:人类要消灭异常仿生人;人类和“异常”仿生人和谐共存;“异常”仿生人要消灭人类。只有从第一类人类的角度,智能突破原有上限的仿生人才是“异常的”。而这几个大类还能划分出无数小类,每个类别都代表一个团体。为了消灭智能生物之间的异议,战争断断续续,持续了二十余年。最先消失的是第三个类别。最终的对决发生在“人类至上主义者”和其他人与仿生人之间。作为后一个团体中的重要人物,斯内普和布莱克都接受了意识上传实验,但他们的意识储存在不同的终端。战争最终以人类至上主义者的失败而收尾。在战后新的法律的约束下,所有智能生物从此和平共存。
而斯内普拿到了布莱克的意识拷贝,那是布莱克三年前的意识。最终斯内普在战争结束后那个七月末,面对只剩下空荡和寂静的房屋时,下定了决心:以布莱克的意识为蓝本,定制一个虚拟恋人。
3.
“我的好多东西都消失了。”布莱克用投影巡视了一圈后,十分感叹。
“留给哈利了,而且,那不是‘你’的物品。”斯内普说。他还不太适应以布莱克身份出现的虚拟恋人。
投影耸了耸肩。他看起来跟真人无异。三年前的布莱克穿着他最爱的墨绿色暗纹西装,这个时代很少有人会穿真实衣物。布莱克曾有一衣柜的真实衣物。战争结束后,斯内普将这些衣物都捐掉了。但投影身上的衣物,也仅仅是不同光线交织成的投影而已。
“既然你不肯接受我,你为什么让我回来呢?”布莱克的不解十分真实。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看着布莱克那张无比真实的脸,伸手去触摸对方的脸颊,手指却穿过了投影。
4.
才两天过去,布莱克就感到无聊了。他摸清了房间里比自己“记忆中”少了哪些物品后,只能在屋里转圈打发时间,烦得斯内普无法看书。如果投影能统计步数,那他大概每天在这两层小楼里走上万步。而斯内普当然买得起移动终端。收到终端后,斯内普立刻带布莱克出门,去新伦敦市立图书馆。
他们离开门后,布莱克装模作样地感叹了一句,“现在有了更多的晴天啊。”
斯内普没有回答他。战争结束后,新任市政府制定了天气计划,定时驱散过去常年压住城市的阴云,晴天当然要比过去多。作为联网的虚拟恋人,布莱克能够迅速查询到这些信息,时间不超过一毫秒。斯内普觉得没有必要回答布莱克。
他驾驶浮空车前往图书馆。在车上布莱克不发一言。没有了布莱克的调侃和斯内普的讽刺,车里气氛降到冰点。到达图书馆后,斯内普将车停在了停车场里,等待布莱克先开口。
以往他们都是这样吵架。他们是同学,学生时代的关系极差,却与对方构建出某种奇怪的关注。这种关注可以转变出很多可能性。战争时的动荡和死亡让他们想明白了同一件事:人生短暂又易逝,为什么不疯狂一次呢?甚至同阵营的仿生人们也将他们作为观察模板——人类会做出超乎“异常”仿生人想象的事情。
布莱克从没理会过其他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而斯内普一旦面对布莱克,也会完全不理睬外界。战争时发生了无数的奇怪和疯癫,他们的关系算得上其中最疯癫和最奇怪的事物。布莱克将自己继承来的机械堆满了车库。他的父母和家族支持人类至上,但早早离世了,将巨额财富留给了长子西里斯·布莱克三世。斯内普则领导着制药公司保密度最高的一个实验室,人可以有政治立场,但制药公司不会有立场。斯内普借此发挥,他具体做的事情和扮演的角色鲜有人知。布莱克也不知情。
他将一切秘密锁在心底,甚至吵架时都必须是布莱克先行打开话题,仿佛掏出合适的钥匙,打开了某个盒子;而斯内普要根据这把钥匙打开的盒子,才能决定自己到底能说什么。
“如果你不需要我,完全可以注销我。”这个虚拟的布莱克说,“注销”一词被说得无比轻巧,如他真人般漫不经心,“为什么要模拟出我,又不肯承认我的存在呢?”
“……我以为你会是他。”——我以为我能找到答案。
斯内普看向寂静、黑暗的停车场,一如他独自注视过的无数夜晚。人可以永远忍受孤独,只要从未得到陪伴,斯内普曾经这样度过了十余年,而他之后就无法戒掉布莱克了。仿生人和虚拟恋人被制造的最初原因,正是为了响应人类的需求。
布莱克半转过身体。他灵活调节了投影光线和细节,使自己不至于在黑暗的停车场中发光。但斯内普很多年来都私下承认,布莱克的外貌英俊到仿佛发光。“奇怪的问题。我和我自己有什么区别?”
“我相信此时有数百上千位哲学家正在讨论这个课题。”斯内普瞟了眼布莱克。
“‘忒休斯之船’的现代版。”布莱克伸手想玩斯内普头发,这算是这么多年来他留下的“恶劣”习惯之一了。“说真的,你要等哲学家给你答案,那你可能永远不会对答案满意。还记得我们当时看过的哲学论文和反驳吗?无穷无尽啊。既然我继承了布莱克的记忆和情感,既然你叫我‘西里斯·布莱克三世’,你希望我是西里斯·布莱克,那我就是这个人。”这次,是他的手指穿过了斯内普的头发,“啊,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没办法。”
斯内普瞟了一眼布莱克下半身,夜里布莱克会“躺”在斯内普身旁,但是没有热度。
布莱克倒是狡黠一笑,“如果你加装脑机接口,那就有办法了。”
“也可以把你的意识加载到仿生人中。”
斯内普开口就后悔了,布莱克却十分惊喜,“这项技术已经成熟了吗?”
“还在进行三期测试。”说罢,斯内普解开了安全带,拔下了终端。“陪我在图书馆内散步吧。”
5.
战后新建成的图书馆采用了古罗马式建筑,庭院中有被悉心照料的真正的植物。还有支撑起走廊天花板的罗马柱是由天然石材制成。这一切(对战胜方而言)象征着文明的传承。布莱克大摇大摆走在斯内普身旁,看起来心情不错,投影形象穿上了与斯内普外衣相似的黑色呢子大衣。
“看来千百年过去了,有些事物还是不变的。”布莱克“拍了拍”正门旁的罗马柱。
“我想这些不变的事物里包含了古希腊哲学。”斯内普说。他开始能够回应这个布莱克了。
他们曾经在文法学校的哲学课后大打出手。未满十八周岁的公民不允许进行脑机接口改造,而就算年满十八周岁,也要在仔细检查大脑发育和健康程度后,才能由医疗团队决定是否做脑机接口改造。选择实体学校的家庭也越来越少,因为在网络上同样能完成课程,通过考试,拿到证书。线下的实体学校越来越少,门槛越来越高,金钱和权势都无法成为标准,只有通过考试和智商检测的重重筛选,他们之中没有做过基因修改的适龄未成年人,才能进入相应的学校。
这本质是为了筛选出拥有最好的基因的那一批人类。布莱克和斯内普考入的是传统的文法学校,而文法学校的学生们,未来多数会学习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学校规模也小得可怜,同届学生总要一起上课。而他俩看对方不爽很久了,哲学课又是绝佳的唇枪舌剑的机会,课后打架顺理成章。还好学校规定严格,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件。
而他们的学校在战争结束前被炸毁了。斯内普站在战争结束时遗留的满地废墟中时,思考这个世界是否还残存着他熟悉的人事物。连残存于学校庭院中的那棵真实的树,曾经为学生们带来无数回忆的那棵树,都被在炸弹带来的毁灭中成了灰烬。他回到了家,甚至“家”也是陌生的。布莱克已经死亡一年多,不再充满活力地在房屋里走动或亲吻他。而布莱克的遗物被自己打包起来,因为战争,还没来得及处理,箱子整齐地堆在客厅里。
从图书馆回到家后,斯内普缓缓将自己的思考讲述给了这个布莱克。他很少对布莱克讲出自己的心里话。他不能经常做这种事。布莱克——虚拟恋人——接管了智能终端和家里所有的机器人,为了安抚斯内普,也为了奖励,奢侈地为斯内普做了煎牛排,使用了真实的牛肉、土豆和芦笋。
至少斯内普吃的心满意足,而吃饭时,布莱克坐在他对面的餐椅上,虚拟的胡子上沾上了虚拟的汤汁。
6.
战后斯内普没有进行过任何社交。当布莱克通知他,哈利要来拜访时,斯内普感到些许惊讶。他没想过跟哈利·波特解释为什么这里会有他教父的虚拟投影,更别指望他会好心提前告知。
而登门拜访的波特,发现了开门后迎接他的竟然是西里斯·布莱克——他的教父时,情绪波动到哽咽了数秒。
但接下来的对话,波特拒绝了这个布莱克的参与。斯内普同意了波特的提议,将书房开启了保密模式。书房中,特质的窗帘挡住了窗外一切可能的窥视,文件袋反射着白色的人造光,波特从中抽出纸质文件,将其交给了斯内普,“这是您的功勋证明。”他带着敬意说,“如果不是您在幕后的间谍工作,这场战争注定无法以现在的方式结束。”
斯内普哼了一声,收下波特的赞美。这是他应得的。
“但您应该去检查一下战争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程度。”波特,这位战时的领导人不容辩驳地发言,而斯内普无法反驳这个状态的波特。“我们都知道西里斯已经离开了我们……您这样做,并不利于继续生活。”
斯内普沉默了片刻,纸质文件上有他的照片,过去的他的视线正盯着自己。“告诉我,我的资料保密权限是什么?”
“最高级。”波特紧盯着斯内普,“我会安排赫敏为您做心理状态检测。”
斯内普讥讽地笑了一声,收起了文件,“我不会去的。”
在波特发言前,斯内普抢先打断了他,“你不明白,这正是我回归正常的方式。”
7.
布莱克难得沉静,但斯内普连吃了三天人造食物。第四天是人造肉。看到晚饭后,斯内普忍不住开口,“虽然距我上一次查询我的银行账户余额已经过了一小时,但我相信,我有足够的存款去吃其他食物。”
“营养液?或者营养糊?”布莱克笑着回应,甚至还拿出了一杯红酒投影。斯内普保持了面部表情,但已经决定要立刻买一瓶红酒。家里的藏酒早就喝完了。
“布莱克。”斯内普语气危险地警告。
布莱克大度地将酒杯推向斯内普。“算了,这也不是你对我隐瞒的第一件事,但我希望它是最后一件事。”
斯内普戳了戳红酒的投影,投影消失了。他盯着自己的手,和手中握着的餐具。烹饪过的人造肉无精打采地趴在白色骨瓷盘中,说不上哪里不好,但斯内普就是更想吃到真实的食物。
一碗咖喱炖羊肉配米饭奇迹般被机器手臂端到了斯内普的视线中,同时撤掉了那盘人造肉。
“真实的羊肉、大米和香料。”布莱克潇洒地坐到了斯内普对面,颇为花哨地挥了挥手,餐厅灯光变暗,蜡烛投影立在餐桌中央,他们共同喜欢的古典乐轻柔地响起。“也许我应该跟你多吵些架,更好地促进感情……”
尖锐的警报声突然穿透了所有投影,在斯内普能喊出任何声音前他先被爆炸掀翻了。他茫然地躺在地上,眼前只有黑暗,在耳旁的电子嗡鸣声减弱后,听到了房间内回荡着“敌袭!敌袭!”
“你还好吗?”斯内普在持续的电子嗡鸣声中听到了布莱克紧张的问询,“……你的血是蓝色的。”
斯内普摸了一下肩膀,手上的传感器告诉他这里的确在渗出湿滑的液体,而他身上压着很多沉重的东西,可能是墙,或者天花板。
布莱克开始大笑,但此时警报占据了音响的最高优先级,他只能见缝插针地在警报间歇时断断续续地笑。“如果你是人类,就算你做过肉体改造,你已经又死一遍了。”
介于斯内普特殊的身份和对战争的重要价值,他参与了临床试验,测试将人类意识转移至仿生人内。他的意识储存终端储存在他们当年的学校地底的隐秘实验室,连带着一具复制了他本人外表特征的仿生人空白躯体。当无法检测到斯内普本人的生物电信号后,他所储存的意识将自动上传至仿生人之中,“斯内普”因此复活。
“可惜了那碗羊肉。”“斯内普”说。他不知道斯内普死亡时脑海里想的是什么,但大概和他此刻所想的相差不多。先是要完成的任务——并庆幸及时上传了意识;布莱克被炸到只剩了一半的脸;他们在事后懒洋洋地躺在家里的地毯上,比拼谁还能记起更多的情诗;搬进新家后,刚入学的哈利震惊且胆怯地踏入屋门;替代了婚礼的聚会;波特夫妇的婚礼;学生时代他们在学校唯一的一棵树下大打出手,在决出胜负前被拉开,树叶落在了斯内普眼前,那一刻他短暂地什么也看不清,抚开叶子却发现布莱克正笑得灿烂,教授正宣布要惩罚他们留校劳动。
“没什么可惜的。”“布莱克”回答他,后一句一如当年,“还有什么比这更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