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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年代是二十世紀,因為不想推敲太多歷史細節,也想避免提及具體歷史事件,精確年代還是不詳吧,當作架空也成~
今年是我在廣州度過的第五年冬。這兒不像北京疾風凜冽,雖有倫敦霧雨連綿的侵肌濕冷,但日照天晴的時候多,教人感覺更明媚朗然。
如今我住在東山一處三層西洋式別墅。說是西洋式,實是中西糅合。紅磚碧瓦清水牆,米白色羅馬柱廊,卷拱式門樓,英國風梁托。前有露臺能眺望外街榕樹郁蔥(廣州樹木四季常綠),簕杜鵑垂出護欄外,像爛漫星火墜落;後有庭院佈置著小橋流水的景致,精巧素雅,清幽安寧。
閒暇時我習慣坐在露臺前的安樂椅上,就著充沛的陽光讀書。幫傭梁嬸替我搬來暖爐烘著,手邊放一壺熱茶或熱咖啡,頗為愜意。
在屋裡不時會聽見外面鳥鳴啁啾,是鄰居陳先生陳太太養的一對繡眼相思。我清晨亦常被這些細碎婉轉的鳥啼聲喚醒,非但不嫌聒噪,反而喜愛這天然晨鐘。
我們東山鄰里間經常互相串門。陳氏夫婦是南洋歸僑,比我們早一年搬來。陳先生沉穩木訥,儀錶板正,碰面時會用流利的英語同我問好;陳太太熱情明快,打扮入時,說話夾英夾粵,看見我常要問:「費老闆,食lunch冒有啊?」
據說粵語裡的「沒有」讀音與「美」相像,於是我回答她:「美啊,美啊。」我也是藉故哄陳太太高興,來到廣州我最早學會的就是哄別人高興的話。
「你好靚」「你好叻」,還有,「鐘意你」——最後這句我只對一個人說。
我對那個人鍾情太深,禁不住每天都在他面前把這句話練習一遍。
他是這幢別墅的另一位主人,也是別墅的設計者。別墅建成後被他命名為「拓園」,意為拓荒、拓闊、開拓新天地,有他一如既往的「博多」(bold)和「俄普米斯特」(optimistic)。
我想正是這份勇敢無畏和樂觀精神使他永遠能選中積極光明的道路,也讓我能「沾光」一路從暗夜走向晨曦。
我好鐘意佢,我的駱君。
當駱君現身于我的大學畢業禮時,正值倫敦寒冬。彼時我倆已分開了一年八個月,他輟學歸國返京,我仍在倫敦繼續學業。
頭兩月我們還有斷續的聯繫。主要是我問候他父親的身體——當時他急於回國,正是由於體魄向來硬朗的父親突染惡疾,他也在意我獨自在倫敦的生活。我告訴他合租的公寓我已退租,他離開的第二周,我便搬進了另一所更雅致闊落的公寓,並邀友人前來開了幾天派對,熱鬧歡暢,毫不孤單。
他不相信我說的話,我和他都心知肚明,然而我和他皆默契地演著相信。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道出真相,除了無能為力的歎息,又能如何?正如我後來聽聞他父親病情好轉便主動斷了聯繫,之後彼此再無音訊。並非無法聯絡,我在倫敦,他在北京,我們都知道對方的地址,也有不少共同的朋友可以牽線。但聯絡上又如何?橫亙在我倆面前的現實問題無法解決,拖著對彼此都是消磨。
駱君不似我孑然一身。他椿萱並茂,出身望族,榮華權貴皆是枷鎖。即使他不戀大貴,亦必無法將那枷鎖輕拿輕放,而不牽動與其血脈相連的任何人。對此我與他早有結論,他父親染疾只是把帶刺的現實搬到我們面前。
然而一年八個月後,駱君捧著一束盛放的紫色鬱金香站在罩著畢業長袍的我面前。那日天空灰藍,層疊的陰雲遮蔽日光,而他笑得燦然坦蕩。看著消瘦憔悴了幾分,但眼睛仍舊明亮。
我既不狂喜,亦不震驚,仿佛對此早有預見。一方面我確信分離是我和他無可避免的結局,另一方面我直覺我倆的情緣是綿延的流水,斷不了。
看著我攬過他的花,圍在身邊的友人個個比我激動。他們熱烈起哄,吹起口哨並推搡著我與駱君,把我們簇擁在中央,欣喜若狂,喧聲震耳,
我借擁抱貼在駱君的耳邊說:「帶我走吧」。
於是他牽起我的手,領著我沖出人群,所過之處途人皆左右散開避讓,我倆把禮節風度拋諸腦後,踏著夕陽飛速狂奔,每口呼吸都是寒氣。
紫色鬱金香和我的畢業長袍被一起扔在公寓的玄關處。
公寓的暖氣從未如此熱浪逼人,駱君的體溫亦把我烘得渾身發燙。像久經冰凍後突然回溫,四肢百骸的刺痛如浪潮澎湃,後知後覺的酸楚浸沒心口。
駱君的低語在我耳邊形成呼嘯:「你想先聽我說,還是先和我做?」
我拽著他的領帶,拉扯下他的外套,用吻堵住他想說話的嘴巴。
我倆做了兩回,從暮色四合做到滿室漆黑。兩個人大汗淋漓地貼在一起,汗水順著額角流入我半閉的眼睛,刺激出了更多眼淚。
駱君吻我的額頭、眼瞼和淚水,摸索按亮了桌上的檯燈。
燈光乍破晦暗,他問我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到廣州去。
這是我從未想過的方案,我怔怔地注視他眼中的明亮,汗濕的眼仍覺酸澀,但我知道駱君並非隨口戲言,他既回倫敦找我,就必已摸索出一條可行之途。
於是我出聲應允,在他還沒說清楚之前。他笑顏逐開,歡喜得仿佛我剛剛答應了他的一場求婚。
那夜駱君和我依偎在公寓從前我倆常抵足同枕的床榻上,駱君有條不紊地和我說著他的計畫。
時局不穩,京城雖仍是權軸之要,但榮華興旺皆於浮表,實質已現頹勢。傾覆雖非朝夕,而危牆之下不宜久立,需趁早準備,方可保未來進退有餘。
駱家老爺宦海浮沉大半輩子,對形勢自是清明。然而高權之人一舉一動都會引來猜疑,因而駱老爺須得穩,表面一切維持原樣,暗地裡再作籌謀。
這些籌謀都是駱君跟著駱老爺與幕僚們多日燈下夜談的結果。最後決定由駱君前往廣州,先打通南國商網,為家族日後逐漸把重心遷往南方建立據點。
駱家大少喜好龍陽,荒唐風流,為一個汙行賈豎之子留在倫敦不願歸國,甚至轟轟烈烈鬧著求高堂成全。這天大的笑話傳得沸沸揚揚,駱君在京城早頂了個紈絝不肖子的名頭。
而這名頭恰成了駱君離京赴廣州的絕妙由頭。
外面傳駱家大少使累世顯赫的駱氏蒙羞,汙了駱老爺一世傲骨清名,自知無顏面對家族中人,因此哭跪三日三夜,向父親請辭。駱老爺雖極怒,但畢竟親子連心,實無法看著身嬌肉貴的心肝少爺孑身流落在外,自生自滅,因此仍給他撥了幾名隨從,留了一筆家財,著他好自為之。
自此,駱君帶著家中善數善商的小隊人馬,在廣州摸爬滾打了三四月,憑著駱家在南方的人脈和幾代積累的根底,算是在廣州紮了根。
我永遠喜歡這樣的駱君。他不與現實盲目硬碰,橫衝直撞到鮮血淋漓,他總是努力尋求周旋的空間,拓闊選擇的餘地,以更從聰明周全的方法找到出路,並且,他永不放棄。
我和駱君在倫敦留了一周,之後便一同出發前往廣州。
經商我倆竟都十分在行。我的油嘴滑舌和敏銳眼光,駱君的一往無前和周全思慮,這些都幫我們逐漸在廣州立穩了腳跟。我們的生意越做越大,進進出出都有人喊「老闆」。
「駱老闆」和「費老闆」時常因應酬而晚歸。我們讓司機把車停在寺貝通津路口,二人下車往煙墩路方向散步漫行。有時月色清朗,有時寒雨飄飛,我們說笑時呼出的白氣在街燈橘黃的光下仿若仙霧,樹蔭的長街很寧靜,駱君的手很和暖。
這五載我倆成長了很多,商界魚龍混雜,處處都有陷阱和機會。我倆無可避免地變得更世故、老辣乃至俗氣。但每每在這些散步的夜晚,我又感覺我倆從未改變。二人仍像在倫敦留學時那樣純真熱忱,愛得投入而勇敢。
今夜我倆歸家很晚,甫進院門外頭就下起了綿綿細雨。我沐浴後坐在床上看書,不久他也洗漱完畢鑽進被褥,首先把我半涼的雙腳攏進熱乎乎的懷裡。
我說下周就是聖誕,我想起有一年我們把公寓佈置得不倫不類,聖誕樹上掛著銀色十字架吊墜,旁側是紅彤的如意掛飾,吧臺上還放著一套中式茶具。
我和他回味著年輕時在倫敦的羅曼蒂克,他說明年冬天我們尋個機會回倫敦度聖誕,我說只要冬天有你在旁幫我暖身,在哪裡過都可以。
那夜我回憶起與駱君在倫敦酒吧初見。彼時我不知曉,他已留意了我許久,一路追到我面前。望著我時他的目光充滿熱忱,然後在中秋夜的明月下,他在天臺與我接吻。
那是我能想像出最羅曼蒂克的愛情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