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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You are not the others.
01.
德拉科·马尔福撑着雨伞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入秋搭配阴雨天,仅仅穿黑色薄西装已经无法完全抵御凉意。裤管很空,但因为受潮而妥帖地靠着被打湿的皮鞋,偏长的裤腿下部蹭到了疯长的草地,多多少少沾了点让人烦躁的湿意和重量。德拉科满眼都是黑色的伞,它们像蘑菇似的占据了视野,互相轻轻地挤着,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德拉科往后退了半步,精准躲开了一根无意碰过来的伞骨。
抽泣声从黑色的蘑菇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德拉科耐心地等着他人都散开后才走上前,将捧了许久的白色花束放到崭新的墓碑前。站在墓碑边上的夫妇满脸哀恸,他们哽咽着朝德拉科表达感谢,德拉科没说话,朝他们鞠了一躬。
死者是史密斯夫妇的十五岁独女安丝莉,她在几天前的深夜从自己家的阳台上落下,九层楼的高度,当场死亡。她的尸体在清晨时分才被路人发现,随后警车的鸣笛声将原本静谧的街区彻底唤醒。德拉科住在七楼,卧室的窗台和女孩儿的坠落点呈一条直线。等到他得知消息打开窗往下看,二十米外的地面上只剩清冷的血迹,像一朵从水泥地里破土而出的山茶,无声地喷溅死亡。
警方用了一天时间判定这是一场当事人规划已久的自杀。半年前女孩的精神状态出现不可忽视的问题,自那之后就一直接受心理辅导和药物治疗,病情有很大的好转,然而一个半月前,安丝莉病症突然加剧——她时常会有自残的行为,精神状态急转直下,虽然病情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不过总体依旧不尽人意。德拉科作为她的心理医生被警察详细问了话,但笔录、治疗时期的录音加上从女孩儿房间里搜出的利器和遗书,也只能证明她因病情恶化想寻死已久。警察离开后,德拉科在诊所里收拾到中午,他把所有在治疗途中安丝莉留在他那里的物品装在纸盒里带回给了史密斯夫妇。零散遗物的最底下放着安丝莉只写了三分之一厚度的日记,但是女孩儿很少记录日常,她喜欢写奇奇怪怪的愿望清单,也喜欢在里面做摘抄,不过距离死亡两周前她便拒绝与德拉科见面接受治疗,日记也停止了记录。德拉科自然尊重病人的选择,但没想到她这么快便选择离开。
德拉科接手这位病人时对她的过去做了充分的了解,包括在得到许可后阅读安丝莉的几本日记。几年前她曾因校园暴力受到身心上的摧残,不过好在及时止损,休学几个月后又选择了转学,加上积极配合心理辅导,病症基本不再复发。半年前病情复发的原因也是有迹可循,德拉科推断是学习压力过大加之年迈长辈的去世。唯独一个半月前病情的快速恶化,德拉科一直对此感到蹊跷。
葬礼结束后,德拉科打车返回公寓楼。雨大概在半小时前停了,打着卷的暖色落叶全部被雨水粘在地面上,日光从云后挣扎着倾斜洒下,把斑斓的树影全部打落在德拉科的肩头。一只纯黑色的猫灵巧地从德拉科的腿边窜过——它的眼睛和小区门口的灌木一般翠绿,细长的尾巴蹭过一个人的脚踝,它步履匆匆地跑进了小区。
德拉科顿住脚步,因踩碎了一片脆生生的枯叶,他的脚底传出不小的声响。来人转过头,目光和德拉科撞了个正着。德拉科抿着嘴抱起手臂,心想刚刚送走一只猫咪,却迎来一只长得差不多的波特。
02.
如果硬要分等级,哈利心中的惊讶肯定大过德拉科的,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因为一个波特从来都把自己的心思写在脸上。哈利有些局促地道:“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马尔福。”
德拉科走近哈利,目光落在对方有点打皱的咖色休闲装上,扯了一下嘴角,“确实不能再巧了,波特。我很好奇魔法部的高层职员怎么会来一个全是麻瓜的社区?”
“真的要说格格不入一词,可能还是马尔福你的存在和麻瓜世界更加不搭。”哈利有些犀利地说道。
德拉科眯起眼睛,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战后,威森加摩对伏地魔麾下苟延残喘的伥鬼们进行了长达两年的审判。大部分被判终生在阿兹卡班度过,或者接受摄魂怪的亲吻。但是马尔福家——是的,总是特殊的“马尔福”——有救世主哈利·波特的证词,他们逃过一劫。然而,马尔福家历代所积攒、拥有的一切金钱、名誉、权力全部被剥夺,马尔福庄园门口的草地长期无人打理,杂草野花已经长到了两尺高。
哈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会跟着父母离开英国。”
“他们隐居北欧,却要受到魔法部的终生监视。如果我跟着他们,也是同样的待遇。与此相比,我选择独自离开,你难道觉得这很意外?”德拉科冷哼道,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波特你总是擅长岔开话题,我记得我方才只是问你为何要来这个麻瓜小区,而不是给你一个跟我回首往事的机会。如果想回忆光辉历史,你大可找韦斯莱、格兰杰或者数不尽的粉丝,而不是和一个多年没对魔法世界过问的马尔福叙旧。”
哈利的肩膀有点生气地耸起来,但立刻又妥协地耷拉下去。他转过身面对人来人往的小区,道:“两个月前魔法界出现了禁药的黑色产业链和流动链,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能轻而易举地混入普通的商品,连累了很多无辜的人。除此之外罪犯还有计划地网罗所有符合他们要求的人来当实验体,据傲罗的调查,整个英格兰有数十个不大的团体,就像邪教一般很难完全摧毁。禁药会严重影响服用者的精神状态,他们会在一周到两个月内变得极为悲观,精神逐渐错乱,最后以各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是对社会赤裸裸的报复。”
德拉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他已经猜到了更多,“你出现在这里,说明禁药流入了麻瓜世界?”
“只有很小一批被意外投放到了麻瓜世界,而且这一批并不是完成品,也有追踪和鉴定方法。目前组织里主要的罪犯都差不多被捕了,他们大势已去。为了将伤害减少到最小,傲罗办公室和禁止滥用麻瓜物品办公室进行合作,尽可能回收所有掺了禁药的麻瓜食品,同时对受害人进行治疗。”
德拉科注视着不远处安丝莉卧室的飘窗,问道:“那波特你知道禁药流入这个小区的哪一户了吗?”
哈利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近年来魔法部也有引入一些麻瓜世界才有的仪器,改良后对禁药的追踪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昨天有其他傲罗联系我,禁药差不多都被回收完毕,就差这个街区了。”说着他指了指隐藏在公寓楼后的一幢别墅,“定位显示在那一户人家,我推测那件掺杂了禁药的食品还没有被开封食用,所以总体来说十分幸运。”
德拉科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而哈利像个雷达似的捕捉到了他的那分不自然,“马尔福,你难道有其他的线索?”
“没有,倒不如说,是我猜错了。”德拉科干巴巴地说。
淅沥声渐大,雨在头顶的梧桐叶上积攒了许久,终于化作更大的水珠落下,重重砸到哈利的头顶。黑发傲罗抬起头,结果又有两颗巨大的水珠砸在他蓬灰的镜片上,晕开一片模糊。哈利苦恼地抓了抓头顶,黑色的长柄伞已经在他的头顶撑开了。哈利看了眼德拉科,咕哝着道了句谢谢。
德拉科微微抬高伞,透过断断续续的水珠帘和发暗的空气看向自己家那紧闭的卧室窗户,往上数两层便是安丝莉卧室自带的小阳台。女孩生前很喜欢种花,她养的蔷薇爬满了整个阳台的铁栏杆,现在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大捧大捧郁郁葱葱的枝叶,它们已经生机勃勃地够到了八楼飘窗的窗帘。安丝莉曾说,明年的夏季,这丛蔷薇便会生长到德拉科的窗前,代她向自己的主治医师道早安。
“我今早去参加了住在九楼的女孩安丝莉·史密斯的葬礼,她在自杀前是我的病人。”德拉科平静地陈述道,纤长的浅色睫毛和被雨水打中的伞面一起轻轻颤动,“在听了波特你说的话后我以为她便是禁药的受害者,因为她一个半月前精神状况出现了异常,麻瓜研制的药物也很难控制。我甚至在安全范围内加大了剂量,依旧没有起到挽救作用,她还是在几天前选择自杀来结束这一切。”
哈利轻声说:“我很抱歉,马尔福。但——”
“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是想宽慰‘错不在我’,还是表达对我的病人的遗憾?”
“自然两者皆有,你知道的,马尔福。”哈利忍不住踩了身边人一脚,但没有用力,“我很意外你成为了一位心理医生,看来魔药学和麻瓜医学有所相通。每一位成为医生的人都会将病人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我没必要对你的专业性抱有质疑,我相信你曾用尽全力去拯救安丝莉。”
德拉科嫌弃地看着黑皮鞋上那个灰扑扑的运动鞋脚印,这种情况要是放在霍格沃兹的学生时代他肯定当场拔出魔杖跟波特干一架。他最后选择将雨伞挪开作为报复,“波特你去回收禁药吧,我就不奉陪了。”
哈利瞬间被雨水淋了个半湿,他瞪着金发人的背影,叫道:“走着瞧。”
04.
德拉科打开门,毫不留情地翻起白眼,“波特,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我记得很清楚,我刚刚没有告诉你我家的门牌号。”
哈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该死的,你知道麻瓜世界不方便大摇大摆地使用魔法,你刚刚还害我淋了个落汤鸡,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德拉科现场给哈利来了个烘干咒的无杖魔法,然后好整以暇地靠着门框看着对方。
“请我进门坐坐就这么困难?”哈利忍不住骂出声。
德拉科退后一步,去鞋柜里给哈利拿了双拖鞋,“我们又不是多年未见的挚友,难道我手捧崭新的拖鞋满面笑容地欢迎你进门才叫正常么,波特?”
哈利把沾了脏水的运动鞋放到鞋架上,愤愤地穿上了那双拖鞋,“多年未见,是的,多年未见的死对头,这下你满意了吧,马尔福。”
德拉科似笑非笑地扫了哈利一眼,“随便坐。”
哈利坐到电视机正对面的沙发上,很显然他没有想好怎么自然地开启一个话题,于是他从矮几下面抽出了上个月的杂志开始装模做样地翻看。德拉科回卧室换上平时经常穿的风衣,收拾了一番公文包,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哈利已经把茶几上那盘苹果块吃掉了一半。傲罗的脸颊被还没下咽的水果撑得很鼓,他说出来的话也带着囫囵:“你要出门?”
“心理医生的诊所周末当然需要上班,只不过下班时间比工作日早几个小时。”德拉科一边解释一边换上皮鞋,他直起腰朝哈利戏谑道,“既然波特你执意要找一个马尔福叙旧,不妨同行?”
他们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来到德拉科工作的诊所,德拉科的工位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有相对安静的空间,也方便和病人交谈。德拉科换上工作服,看了看磨砂玻璃门上的表格,然后为哈利拉开门,“很幸运,今天下午没有预约。”
哈利坐到办公桌旁边那张多余的椅子上,满脸探究地看着一桌的诊断报告和其他资料,还顺手从名片盒里面抽了一张名片。他注视着卡片上的姓名、联系方式和诊所地址,腹诽马尔福竟然真的与没有魔法的世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德拉科仿佛能读哈利的心,他在等电脑开机的途中主动开口道:“曾经我觉得巫师去麻瓜世界生存是另外一种形式的酷刑,但当有更大的对生存的渴求压在身上之时,人就不会有任何时间去顾及自己曾经拘泥的形式和条例。我曾不想触摸那些脏兮兮的纸币,也对这些电器一头雾水,但现在显而易见的,我跟他们相处愉快。”他指了指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又把手机掏出来在哈利眼前晃了晃。
哈利摩挲着烫金名片上的字,忍不住笑道:“我可以想象出你起初学着用手机的蠢样。”
“不要试图挑起恶劣的医患关系,波特。”德拉科熟练地为电脑输入开屏密码,回车键按得格外响亮。
哈利·波特先生自然要对一切不实的说法表示抗议:“嘿,我又不是你的病人,马尔福!”
德拉科撇嘴,“你装满芨芨草的脑袋早就病入膏肓,波特,谁都救不了你。”
仿佛在印证德拉科刚刚那句话是正确的,哈利翻起白眼,朝心理医生摆了一个很丑的鬼脸。
有些老旧的电脑终于加载完成,德拉科把需要的资料揽到手边,将所有的治疗报告录入专门用来存储资料的E盘。哈利猜到德拉科在录入安丝莉的治疗内容,为了不打扰到对方,他无声地缩在扶手椅上把玩手里的名片。
德拉科的手指在键盘上叩出清脆的敲击声,他非常娴熟地填写着记录表格, “安丝莉已经离开了,她的父母也拜托我将诊所里所有有关她的治疗记录整理好发给他们一份,她在我电脑上注册、登陆过的账号以及专用的收藏夹我也会依照她父母的要求登出或者清空。”
哈利没接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德拉科一个接一个地点进收藏夹里的链接然后删掉,它们有的仅仅是女孩儿收藏的美食和旅行博客,是在和德拉科交谈过程中分享的日常和喜好。哈利实在有些忍不住:“所以她真的是——呃,自杀?没有误判的可能性吗?”
德拉科注视着电脑屏幕,缓慢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我对安丝莉的死亡抱有怀疑。虽然她的情绪曾有一段时间处于深深的低谷,但在接受治疗的过程中,她的状态是一直在好转的。而一个半月前的状态转变让我不得不怀疑她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外界因素的影响,而且这种影响可能是恶行人为所致。”
“毕竟,”删除链接的手停下了,德拉科将下巴贴上支起的双手,“社会上的黑暗从不会因为我们的乐观想象而消失。”
哈利发现德拉科的神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拖着身下的椅子坐到德拉科身边,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电脑屏幕。
德拉科顺着收藏夹底部的那个链接进入了一个呈登录状态的论坛,从主页还能进入安丝莉加的群聊。网页上所展现的一切聊天记录都触目惊心,仅从论坛信息就能看出很多青少年都加入了这目的不明的网页和群聊,而策划者利用孩童思想上的不成熟教唆他们玩轻生的游戏,循环渐进最后达成自杀的目的。策划者通过不法途径掌握着所有参与者的个人信息甚至家人信息,如果有参与者想中途退出游戏,无一例外都受到了策划者的警告和威胁。很显然,安丝莉就是第一批受害者,如果任由这个游戏扩大影响,之后只会有更多的牺牲者。
德拉科嫌恶地皱起眉头,硬邦邦地道:“恶鬼在人间。”他把桌子角上的座机推到哈利手边,“波特你先跟警方汇报这件事,注意说辞。”
哈利照办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涩,显然他在忍受心中的怒火。挂掉电话时,听筒几乎是被他砸回去的。
“波特,还有一件事现在可能只能由我们来做。”德拉科指了指电脑,哈利凑近看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安丝莉给对方的备注是“瑞贝卡”,显然对方不知道安丝莉已经去世,就算多天没有得到回复也锲而不舍地发了很多条消息给安丝莉,字里行间都透露着无法支撑下去的绝望,说想约安丝莉明天在城郊的火车站在见一面。
为了不露出马脚,德拉科仅仅是照着安丝莉的说话习惯简短地同意了邀约。
05.
因为不知道会面的时间,德拉科和哈利在凌晨时分就来到了那个女孩所说的偏远车站,车站比较老旧,不需要买票也能直接进。他们查了当天的火车班次,最早停靠站台的一班列车也要等到八点多,深夜里火车只会路过这个车站,但不停靠。站台边上有个破旧的饮料机,里面还存着热咖啡,德拉科再三确认它还没过期才开罐喝了两口,但又因为糟糕的味道将它放下。
德拉科在四点多的时候重新回到长椅上休息,轮到哈利继续守着车站。由于咖啡因的作用,德拉科根本睡不安稳,虽然意识很昏沉,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身下长椅的坚硬和哈利的衣摆发出的轻微声响。偶尔还会有列车经过,咣呲咣呲地带动铁轨和大地一同震动。
过了两个小时,德拉科被焦急而用力地推醒。他朦胧地反应了一瞬,接着马上坐起身。哈利压低声音,贴在他耳边说:“来了。”随后层层无形的幻身咒便将他们包裹起来。
一位背着帆布袋包、身材瘦高的女孩从一根柱子后出现,进入德拉科和哈利的视野。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被车站挤压后变得更加凌厉冰冷,将女孩的裙摆和卷发吹向四处。瑞贝卡仔细将站台看了一遍,也大声呼唤,但自然等不到安丝莉。随后她像是一棵枯萎的草,跌坐在另外一张长椅上。
哈利看了一眼德拉科,后者朝他轻轻摇头,于是他们继续默契地等待着。
铁轨轻微地震动起来,还沉浸在夜色中的地尽头隐约发出光亮。更猛烈的风呼啸而来,又是一班即将路过的列车。
瑞贝卡却站了起来,她将帆布袋护在胸口,扬起的长发挡住了她的神情。随后她纵身跃入了轨道,那一瞬的影子像折翼的乌鸦。
哈利像弹簧一般跳起,德拉科根本来不及抓住飞奔向女孩的他。急速奔驰的火车将近,按照这个速度,再过几秒,卧在轨道上的瑞贝卡就会被撞得支离破碎。德拉科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波特会愚蠢地跳进铁轨拉人。但好在波特表现出了傲罗该有的全部优良素质,千钧一发之际他运用正确的魔咒(虽然他将咒语吼得整个车站都能听见)将女孩从轨道拉回了站台,两人因惯性双双滚到了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瑞贝卡意识到刚刚的自己经历了什么后,唯一能做的便是呆滞地盯着哈利,黑发傲罗还在紧张地思考该如何为刚才反科学的魔法辩解。德拉科走到浑身是灰的两人身边半蹲下,掏出一块干净的方巾递给女孩,“火车将近时你曾试图挣扎着从铁轨爬回站台。”他注视着瑞贝卡满脸新新旧旧的泪痕,“死亡确实是每个人类都需要领略的结局,但显然现在的你没有做好准备,所以无论如何请不要责怪他将你救起。”
哈利来不及感谢德拉科,他从地上坐起,和颜悦色地说:“他是安丝莉的心理医生,你的朋友这两天身体不适所以无法来车站见你,如果有需要,你可以跟他寻求帮助。”他指了指德拉科,“我们猜得到你们正在面对怎样的黑暗,我们已经帮忙联系了警方,在这之后无论如何,请以自身安全为重。”
瑞贝卡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再开口时她的声音很平静,落寞的泪没入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感谢您善意的谎言,先生。没有等到安丝莉足以证明我最坏的猜想。”她看向空荡荡的铁轨,“安丝莉比我陷得更深,她却执拗地想在救自己的同时救起我——就像先生您一样。”
“我在踏进车站前,我的大脑还在被不同的想法割据着。我想过去警局求助,想过跟父母和医生坦白,也想过一了百了。但现在我想,今天的我应该赶紧回家,或许能赶上家门口面包店的第一批牛角包。”瑞贝卡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沾灰的裙摆和破皮的膝盖,随后把整个帆布包递给哈利,“这是属于安丝莉的东西,本来想和她一起去完成里面的愿望清单,而现在我觉得将它交给您们更加合适。”
德拉科静静地递给女孩一张诊所的名片。
瑞贝卡接过它,清脆地道了声谢谢,然后转身从车站的阴影里跑进了明媚的晨曦。
哈利从包里掏出一本牛皮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是安丝莉的笔迹。第一行来自博尔赫斯,第二行来自女孩自己。那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破碎,就像快被风吹散的柳絮,但它依旧透露着盛春才能拥有的生命力。
You are not the others.
You are the only one who can save yourself.
能够拯救一个人的恰恰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他自己本身,但又有几个人能在命运、生死之间活成极度理性、内心清明的智者呢?博尔赫斯能大胆否认宗教、哲学对人的拯救可能性,但有更多的人无暇顾及自身却奋力跳入深渊用自己认可的方式去拯救陷入泥淖的他人。
在学生时期,“救世主”这一名号曾无数次成为马尔福嘲笑波特的理由,拯救他人,拯救整个魔法界,何其夸张的说辞掉落在骨瘦如柴的男孩肩膀上,为他带来画蛇添足的名声和麻烦。待年少时期的幼稚心性褪去,自己成为别人口中救人的医生,德拉科才切身体会到那份莫大的沉重,是安丝莉的棺椁被六尺深的泥土覆压的沉重。面对这人性与灾难的沉重,一个马尔福竟也出落得跟一个波特有所相似。
哈利感受到德拉科默默的注视,他扭头迎上对方的目光。
黑夜率先从哈利的身后彻底离开,万丈光芒在他身后迸发而出。
06.
安丝莉的日记充分证明她曾尽力去自救,但不堪多方面的压力、痛苦甚至威胁,她最终还是走向了死亡。她就像没有写完的十四行诗,停在了情感最浓烈的那一行,虽然无法谱写续章,但足够跌宕,诗的字里行间渗透而出的均是光芒。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瑞贝卡提到的旅行愿望清单,一张破旧的地图被圈圈画画,旁边标注着女孩所有想去看的景色。哈利朝德拉科转过身,用眼神询问对方,日记本的纸张在他手中被风吹得响亮。半晌后,德拉科指了指标了一号的景点,向波特又一次的心血来潮表示包容和妥协。
泰晤士河上方的秋景充满梦幻,河流搭载着游船往城市的脚底和地尽头奔去,初阳的光芒驱散了轻薄的晨雾,将万物镀上华丽的金,最后在宽阔的河面上投下一笔浓墨重彩的橙黄,带着雀跃的炽热消逝在清澈的浅蓝之中;韦斯顿伯特植物园的枫树遮天蔽日,奔放的暖色顺着枝桠蜿蜒流下,仿佛莫奈被打翻的调色盘。草地被一层厚厚的橙红色落叶覆盖着,能踩出维多利亚的歌谣。英格兰湖区与群山共同发育,在繁密的城区之外保持着恬淡静谧,山脉、草原的倒影纷纷与湖泊里另一片五彩斑斓的森林融为一体。
曼岛的斯奈菲尔山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花季,开放的欧洲石楠让漫山遍野都披上了紫色的礼服。他们来到山的最高点,风声、海浪与鸟鸣仿佛带着混响,在天地之间回荡。
夜深时,已经在花海中躺了一小时的德拉科·马尔福在认真思索自己被 “波特芨芨草大脑综合征”感染的可能性有多高。他们的周围被施加了多层保暖咒,魔杖像两盏烛灯,尖端绽放着橙色的光芒,照亮他们身侧的一圈野花。安丝莉的秋季愿望清单的最后一条是躺在斯奈菲尔山的花海里看星空,但德拉科没想到波特竟然真的就打算让他们两个在花与泥土之间躺上一夜。
“说会儿话吧,马尔福。”
“你终于意识到傻傻看一晚上星星很离谱了吗,波特?”
哈利的咕哝混在他翻身的琐碎声音中,德拉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扭过头发现对方只留给自己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周围的空气安静地往下沉,德拉科出神地盯着眼前被压折的花丛,这几天经历的事又涌入他的脑海。波特仿佛自带一种引力,只要靠近,自己的生活总会被激起波澜。他们上一次见面远在数年前的威森加摩之上,哈利被傲罗护送着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德拉科对那道视线印象模糊,如今他也无心再去解读。
不过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坐在缠满锁链的椅子上,满头冷汗,劫后余生的欣喜过后便是整个心脏的空落落,就像处在毕业季的学生,本来满心欢喜地在草地上合影、奔跑,却在那一阵夏日的风降临时清楚地意识到青春已经潦草收场,霍格沃兹的故事已经以不完满的一页作为结尾。
威森加摩的审判结束后,不光彩的过去就像黑夜中的鬼魂如影随形。放下所谓纯血的尊严,选择离开魔法世界,对于一个马尔福来说需要足够的勇气。能在麻瓜世界中淡然处之后,德拉科意识到自己早就在尝试自救,尝试和深陷孤独、过去的自己和解。
但有一件事超出一个马尔福的预料。他曾以为爱慕的心绪就像那阵夏日的风早已不了了之,被付之一炬的情书和从未触碰到的手也不再会被看作是遗憾,他们早已被时光推推搡搡着成为了陌生的大人。但当那只黑猫牵引着视线制造了崭新的相遇后,德拉科意识到有些东西从未变质,它被掩藏在泥土之下,捱过数个凌厉的盛夏后,终在秋日破土而出,急于宣告着什么。
德拉科轻轻坐起,一只波特在他身边睡得可谓毫无防备。德拉科朝哈利的方向倾了倾身体,他神情淡漠地注视着对方的睡颜,但灰蓝色的眼里仿佛托着一轮温柔朦胧的月。德拉科拿起手边还亮着的魔杖,他高挺的鼻梁和细碎的额发全都沐浴在夜色和暖光的交界线中。他像吹灭烛火似的轻轻熄灭了魔杖,浓郁的夜色没有了亮光的阻挡,像海浪一般没过他们的头顶。
他们在黎明时分幻影移形回到原来的街区。天空呈现出梦幻的蓝紫色,零碎的星子像少女衣裙上掉落的水钻。但无限远的天边,磅礴的日出即将驱散黑夜,把沉睡在昏暗中的国度再次唤醒。哈利靠着一棵金黄的梧桐,心不在焉地等待着日出——谁都没有着急告别。
德拉科有所预感地眺望着东方,在第一阵吻上脸颊的轻风中迈开脚步朝公寓楼走去,“那后会有期,波特。”
“马尔福。”
德拉科没有回头,用停住脚步这一动作表示他确实听见了波特的呼唤。
哈利听见自己开口道:“我只是想说,或许——改天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顿饭?”说到最后几个词,他发现自己的语调都在轻快地上扬,“电话联系,你不介意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老牌的翻盖手机,朝德拉科晃了晃。
德拉科听见头顶的梧桐正打算下一场灿烂的落叶雨,轻快地昭示着今年的英格兰秋天与过去的不同之处。他抬起手挥了挥便继续往前走,话语里的笑意散落一地,“如果你还存着我的名片的话。”
地平线处已泛起耀眼的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