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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戀愛是?
猗窩座看著手心染血的花朵,喉頭被枝葉劃開的地方淌著血,層層疊疊,癒合緩慢。
他想原來童磨有時候也會說真話。
沒有兩情相悅會死的哦,猗窩座閣下。
猗窩座那時覺得童磨又在發瘋,不耐地一拳打飛嘴裡還在長篇大論的上弦之二,此刻才突然驚覺到:原來他喜歡杏壽郎嗎?
僅僅是一個念頭便讓喉嚨又燒灼起來。咳嗽間花瓣從指縫飄落,幾枝桔梗散在地上,分不清楚紅的是花還是血。
他吞嚥一口腥甜苦澀,呼吸裡帶著花香。
原來這就是喜歡一個人嗎?
他舔去嘴角的血,一邊想著這解釋了很多事情,一邊知道自己死定了。
突然發現自己的生命將在不久後走到盡頭,猗窩座倒是很爽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不是明擺著嗎?
他不會放棄杏壽郎。
而杏壽郎不會喜歡他的。
要說為什麼的話,這原因可太多啦。
他們第一次見面時杏壽郎便直言他討厭他,每次見面都想宰了猗窩座——雖然猗窩座從不管他在想什麼:有一場好架可打,他高興都來不及了。
雖然邀約一直被拒絕還是有一點點惆悵的。
杏壽郎怎麼就不願意變成鬼呢?
如果此刻童磨在場,他想必可以指出這裡的邏輯謬誤之處:猗窩座閣下!拒絕變成鬼不代表他不喜歡你啊!
不過就算童磨真的在,先不說猗窩座完全把他的話當屁,童磨可以把自己搞成上弦第一邊緣人還自我感覺良好,這種人類行為觀察家講出的話還真沒人敢信。
然而考慮到童磨至今仍穩坐萬世極樂教主之位,他的話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可以參考的成分。
一切的開始,大概只是因為他已經無聊太久了。
猗窩座是生於江戶的鬼,彼時乃是命如草芥的亂世,大名征戰四方,猗窩座一介浪人在夜晚挑戰諸多豪強,在鐵與血的碰撞裡磨練自己,打得是不亦樂乎。然後百年眨眼即逝,黑船叩港,明治維新,世界往前流動,並不等待停滯在過往的鬼,改變在猗窩座沒有看到的地方悄悄發生——突然之間配刀的人少了,武士凋零如櫻,猗窩座尚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好一陣子之後他才驚覺:怎麼很久沒有碰見值得一戰的強者了?
他難得算了算日子,上個有印象的柱也是許多年前的事了。
是他變強了,所以才會覺得無聊嗎?猗窩座揮出拳頭,崩裂山壁,震落一地土石。
但還不夠,他還沒能打贏黑死牟,童磨仍在他頭上耀武揚威,猗窩座知道至高的領域就在那裡,可是他怎麼樣都達不到。人類如此弱小,正當猗窩座意興闌珊,不再期待人類裡有誰可以使他驚艷時,他便遇上了杏壽郎。
那一刻他看見了澄澈強大的鬥氣,死寂的心好像活了過來,在胸膛裡發燙。那一刻尋尋覓覓的過往如此蒼白無力,他感到完整,他的血在沸騰。
是的……他想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猗窩座決定要邀請他變成鬼,這樣就可以和他永遠戰鬥下去了。
他的私心讓他挨了無慘大人一頓臭罵,猗窩座依然沒有後悔自己的選擇。他把這個念頭藏在深深的心底,不能給任何人知曉。
2. 他渴望的
猗窩座伸手想拉他起來,被人類一把拍開。他往後靠在樹幹上,看著煉獄站起,炎刀直直對著他。
煉獄不解地望著雙手抱胸的鬼,夜還很深,黎明尚遠,如今他已然疲倦,擁有無盡體力的鬼卻只是盯著他看。這已經不是猗窩座初次不請自來,上弦的行蹤飄忽,他在鬼殺隊多年未曾一見,豈料無限列車之後猗窩座像是認定了他,每每在他眼前現形,所求只為與他一戰。
奇怪的上弦之鬼行事任性,難以理解。煉獄杏壽郎想起今日會面的詭異開端:他正在追擊逃逸的鬼,下一刻青色冷焰撕裂空間,在破壞殺與不知火的碰撞下那倒楣的鬼只剩殘軀,被煉獄隨手斬碎。
金色眼睛在飄落的灰燼中微笑,蒼青拳頭帶火,掃平他們之間的所有阻礙。猗窩座的眼裡只看見他,像是世界上只有炎柱與上弦之三,此刻是為了讓他們一戰而存在。
煉獄想自己是不喜歡他的。猗窩座我行我素,眼中除了自己的目標什麼都看不見,不聽人話地死纏著他,嚷嚷著威脅要他變成鬼,最後卻……
煉獄眨了一下左眼。
那裡曾經挨了猗窩座一拳,本該失明的眼珠後來卻奇蹟似的復原了。
不要說眼睛了,聽胡蝶說當初被隱後送的時候他幾乎斷氣,檢查卻發現腹部的傷口避開了所有內臟,痊癒後甚至沒有留下後遺症,兩個月之後還可以活蹦亂跳地出任務。
煉獄心知這是不可能的。
那天他早該是個死人。
然而他還能行走在陽光之下,依舊每餐可以吃下五碗飯,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胡蝶檢查以後表示他沒有異常,碎念了一頓才放他歸隊。
於是煉獄把那個疑問放在心裡,未曾宣之於口:他也成為怪物了嗎?
但猗窩座必然做了些什麼,不然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而現在猗窩座一臉饜足,眉眼彎彎,笑得天真爛漫:「不愧是杏壽郎!還是和你打比較有趣!」
聲音裡的快樂是那樣純粹,若不是在這樣的深夜,這樣的荒山,聽起來竟是個渴求知音的武者;若是他閉上眼睛,竟是難分人鬼之別。
煉獄杏壽郎收了刀,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殺我?」
猗窩座好脾氣地回道:「你的鬥氣已接近至高的領域!杏壽郎!如此出色的劍技百年難得一見,而更令我感動的是,每次見面你都變得更強了!你該為自己驕傲啊,杏壽郎!」
上弦之鬼熱烈地揮舞雙手,嘰嘰喳喳像隻興奮的小鳥。煉獄聽著關於武技的長篇大論,猗窩座講到高興處顯得躍躍欲試,像是想再衝上來打一場——煉獄盯著他的眼睛,暗自握緊了刀。於是上弦的鬼聳聳肩,又回到他千遍一律的結論:杏壽郎,你怎麼不變成鬼呢?
「你是上弦,我是鬼殺隊的柱!」
「那又如何?」猗窩座歪頭,一臉不解:「這又不代表我得殺了你!」
煉獄杏壽郎以守護他人為畢生志業,見敵必殺,所遇之鬼亦無一不以取他性命為己任,何曾聽過這等無賴調調。如果煉獄多活個兩百年,同時攤上一個蠻不講理的上司,他想必也會知道把工作和自己的追求分開的必要性。
但煉獄杏壽郎只有二十歲,所以他不懂。
年長的鬼見他皺著眉頭,咧嘴一笑:「杏壽郎,你快樂嗎?」
煉獄覺得猗窩座莫名其妙,鬼耐心地循循善誘:「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你對未來有所期待嗎?你每天醒來,都能面對即將到來的明天嗎?你在忍耐著什麼,我看得出來!人類總是被各種東西束縛,沒有辦法追尋想要的東西!但鬼就不一樣了!拋下俗世的瑣事吧,你可以得到自由!」
「我啊,和你戰鬥的時候很快樂哦。這就是為什麼你還不能死!」金色眼睛裡漫著笑意,即使一再被拒絕,他仍然對人類伸出手:「列車那次是我不對,幸好你活下來了!如果你死了,這世界上哪來像你一樣的強者呢?我要和你多打幾場,互相砥礪,這樣就可以不斷變強!你還這麼年輕,還有無限的可能性!成為鬼,跟我永遠地戰鬥下去吧!杏壽郎!」
那份真摯的喜悅從猗窩座身上傳來,像是會感染一樣,讓煉獄心裡莫名升起一股快樂。他瞪著猗窩座,驚異於胸中不屬於他的情緒,於是那高興的感覺便又落了下去,而煉獄覺得他在鬼的臉上讀到了相同的失落。
彼時他們是敵人,是上弦與柱,是刀刃相向的關係,不該熟悉到能夠解讀對方細微的表情。
「我的答案從未改變!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會成為鬼!」
煉獄拒絕了猗窩座,鬼的話語卻留在他的心底。
你在忍耐著什麼?
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3. 他想要的
煉獄杏壽郎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如果說他有什麼夢想,那就是誅殺鬼無辻無慘,讓天下再無惡鬼。
他十四歲通過最終選拔,十七歲成為柱,每過一年就覺得這個目標更遠一點。世上惡鬼依舊肆虐,無人曾見上弦,更別說是鬼王的消息。
他光是要負起責任就已經用盡全力,肩上那襲羽織沈重,是百年煉獄先祖留下的魂魄;他不懂父親的灰心喪志,煉獄杏壽郎挺起背脊努力撐起這個家;年少的家主沒有餘裕徬徨,他握緊手中的刀,只要他還有一口氣,他便必須堅守他久遠以前許下的承諾,戰戰兢兢,奉為圭臬。
他做得夠好了嗎?他有達成自己的責任嗎?他是否有辱煉獄之名呢?
煉獄杏壽郎知道自己幸運。雖然母親早逝,父親……唉、父親又是那個樣子,至少他沒有被鬼奪去其他什麼。
他有時也覺得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可是相較於他人鮮血淋漓的過往,他的悲傷如此微不足道。於是煉獄杏壽郎對這個世界微笑,為弟弟遮蔽風雨,為後進以身為盾,他是行走於黑暗的守夜人,他不能絕望,他不能放棄,煉獄之名是榮耀,是枷鎖,是荊棘的冠冕,在他選擇披上羽織那天——不,在更早之前他便註定走上這條路,不能停下,不能回頭。
他當然也疲倦。他只是個人類,並不比其他人高尚堅強。他在忍耐什麼?倒不如說鬼活得自我,只有別人容忍他的份。煉獄杏壽郎想起猗窩座純粹明亮的金色眼睛,渴求戰鬥的鬼恐怕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他生活裡的麻煩事之一,不過依照猗窩座任性妄為的行事作風,就算他知道了也肯定毫不在意,只會嚷嚷著要他來打一場。
猗窩座的快樂如此簡單,煉獄有時也驚嘆他竟然以滿足自己的私慾為優先,把鬼王的命令拋諸腦後——他無法理解也做不到,要他拋下自己的信念和殺了他沒兩樣。不過話說回來無慘顯然也不會下什麼正常指示,於是猗窩座的態度在他眼裡便又顯得複雜了。
煉獄習慣性地撫過肋骨下緣,想著猗窩座可能是不一樣的。
若是以前的煉獄杏壽郎肯定對現在的自己嗤之以鼻:人與鬼勢不兩立,他這幾年看得還不夠多嗎?鬼是可憎的。他們是依附在人類血肉之上,悲劇的締造者。
然而人生的轉折難以預料,他過去可從未想過未來會收一個攜鬼同行的繼子,自己沒能殺死上弦卻也沒被對方殺死,也沒有想到會演變成被鬼糾纏不休的局面。
煉獄杏壽郎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沒有時間胡思亂想。猗窩座雖然狂妄自負,價值觀與他南轅北轍,他們之間倒是有一件相同的事:他們都想要變強。
夢想太遠,他看不見終點。
生活是泥沼,慢慢把他吞噬。
越往前走,他就越發現自己能做的事情是那麼少。但是難道他就要這樣停下嗎?
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去做。
他不會止步於此。他怎能止步於此!
所以變強吧,煉獄杏壽郎。
雖然猗窩座甚是煩人,卻不可否認他在武道上確有其獨到之處。在強大對手的壓迫下,他的劍技洗去多餘的動作,變得更快,更簡潔——自從父親一蹶不振之後他只能憑著家傳殘卷自行摸索,柱的前輩沒空指導他,他的後輩指點不了他。只有自己的道路是孤獨的,而少年的心梗著一口氣,想要讓父親承認自己。
撇去猗窩座的身份不論,在他死纏爛打的切磋下他的確變強了。
內心深處,他知道自己希望猗窩座是不一樣的。
他明明是討厭他的。猗窩座視生命為蟲蟻,只要擋了他的路,不管是人是鬼都在他拳下化為塵土。然而除了在第一天擋下他襲往竃門少年的拳頭,被糾纏的這些日子裡竟然沒有任何與猗窩座相關的傷亡報告。
之前上弦行蹤成謎也就罷了,現在猗窩座三不五時在身邊出沒,怎麼可能未曾遇上其他隊士?
煉獄心裡困惑,某次便問起猗窩座這事。
他難得主動提起話題,鬼有點錯愕:「杏壽郎,你真的很在乎那些弱小的人類耶。」
猗窩座見他不悅,笑著伸手,想要碰觸他皺起的眉頭,然後被煉獄一掌拍開。
「你又生氣了,杏壽郎!放心吧,我對那些不值一提的對手沒有興趣!」
煉獄聽他侃侃而談,關於弱者如何令他討厭,他沒事根本懶得搭理他們。要不是無慘大人的命令他才不想和弱者打交道,那純粹在浪費他追求武道極致的時間。想起永遠找不到的青色彼岸花,全憑老闆心情決定的任務結果,猗窩座嘆了口氣。人生有諸多不得已,老闆交代的事情雖然討厭但還是得做,你必須要面對無聊,戰勝無聊,不被老闆釘在牆上的同時擁有自己的追求,這才是一個成熟的鬼該有的風範。
猗窩座下了個結論:「工作無聊歸無聊,偶爾還是有好事的!你看!這不就讓我遇上了你嗎?」
煉獄杏壽郎勉力維持自己的表情,不知道自己是在驚訝猗窩座的消極怠工,還是在荒謬人命在鬼的眼裡與雜草無異。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無慘的命令是可以這樣……愛做不做的嗎?」
猗窩座皺著眉頭,看起來不太喜歡提他口中「工作上的事情」——事實上那時他根本打瘋了,完全把命令拋諸腦後。想起那位大人的懲罰,猗窩座打了個顫,煉獄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頰裂開又癒合,血浸濕半邊肩膀:「哎呀,總是有被罵的時候,忍著點就過去了。」
鬼不在乎地咳了兩聲,擦掉唇邊的血:「人生啊,很多時候都是身不由己。」
4. 種子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咳的,猗窩座已經記不得了。
鬼只要脖子沒斷就不會死,一點小病算什麼?
況且他正忙著關注其他事情:那陣子杏壽郎與他的關係莫名和緩,猗窩座想不透為什麼,不過他很是高興。
上弦的鬼自知見面時分給對方留下極壞的印象——他可是差點就殺了杏壽郎,猗窩座摸摸鼻子,他那時也差點被杏壽郎反殺,但他理虧,所以他什麼都不說。
只知道鍛鍊的鬼後來難得想了很久,關於最後打穿杏壽郎胸口的那一拳。人類的肉體瀕死,精神卻依舊強大,絕境裡爆發的火焰震懾了猗窩座,那簡直像夢一樣,這個世界不應擁有的美。他必以全力迎向這一擊,用他所有的力量來榮耀這一刻。猗窩座想他是不後悔的,他絕不怯戰,那是在侮辱杏壽郎燃燒的靈魂。
可他想他也是後悔的。杏壽郎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願意變成鬼,而那幾乎奪走了他的生命。那燃燒在手中的火焰原來是這樣容易熄滅的嗎?他如此強大的對手,為什麼要自願受困於人類脆弱的軀殼之中呢?
這是一場沒有人獲勝的戰鬥,他逃離了太陽,而杏壽郎——啊,杏壽郎。猗窩座並不知道這是否可行,他從未這麼做過,而杏壽郎又是這麼討厭鬼。
但猗窩座不想要他死,他好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強者,他不想放手。
他怎麼能讓他就這樣死掉呢?
猗窩座知道他最後活了下來,那隻打穿杏壽郎的手臂大部分化為灰燼,卻也有一小部分留在傷口裡面。他把生命分給了杏壽郎,留在對方胸腹裡的血肉讓他可以輕易找到鬼殺隊的炎柱,雖然這連結正在緩慢淡去,然而想到自己有一部份存在於杏壽郎的身體裡,這個事實便讓猗窩座感到十分愉快。
杏壽郎討厭他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可是敵人,他又做了那樣的事,與杏壽郎碰面完全可以等同於一場好架。拜此所賜,他最近的生活可是無比充實,缺少的心變得完整,像是又活了過來。因為在戰鬥裡他什麼都不用想,只要專注著變強,不用去想自己是誰,自己為了什麼要往前走。
他必須要變強。
他知道杏壽郎也想要變強。從明亮純粹的殺意裡,從鋒利熾烈的刀光裡,火焰般燃燒的眼睛是這麼說的。
他也渴望力量。
明明人類是無法戰勝鬼的,為什麼杏壽郎不願意變成鬼呢?
為什麼他情願困在人類的脆弱模樣裡呢?
猗窩座不喜歡人類:他們脆弱、卑劣,對強者卑躬屈膝,對弱者耀武揚威;猗窩座不喜歡弱者變成的鬼:醜惡的靈魂變成怎樣都醜惡,他不在乎手染血腥,卻也不齒他們以殺戮為樂。
猗窩座不喜歡這個世界。他走過亂世,走過和平,知道這個世界光明很少,陰影遍地。人們嚮往明亮之處,朝向有光的地方伸手,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們向黑暗墜落。
猗窩座不喜歡這個世界,但他喜歡杏壽郎。人類弱小又醜惡,可是杏壽郎高潔強大。他是世界上不存在的美好,越是傷痕累累就越是不屈,在泥沼裡開出這樣美麗的花。
他不能理解。
杏壽郎明明就知道這個世界是險惡的,為什麼還要為這個不值得的世界拼上生命呢?
「擁有力量的人必須把這份才能用來守護他人。」
猗窩座挑眉,看著他拍了拍羽織上的塵土,想著杏壽郎好雖好,就是困在人類侷限的價值觀裡頭。人類有什麼好守護的呢?醜惡的弱者就該被淘汰,這個世界上不是誰都值得活!
但最近難得和杏壽郎關係變得好了些,而猗窩座喜歡聽杏壽郎講話,於是他忍住沒有開口。
人類感受到鬼的腹誹,瞪了他一眼。
「因為有些事情必須要有人去做,有些時候要有人挺身而出。因為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所愛的一切都在這裡!我不像你說的一樣擁有天賦,但是我不會閉上眼睛;我有足以和鬼對抗的力量,我不會逃走!即使那在你眼中愚蠢又可笑,在我的心裡,這就是我該做的事。人不能愧對自己的信念而活!」
猗窩座看著他明亮的眼睛。
煉獄杏壽郎是這樣一個耀眼的人,那話語裡的某種東西擊中了他。
有火焰在對方心中燃燒,讓他的胸口好像也能變得溫暖。
此刻心裡滿溢的感覺是什麼?猗窩座覺得熟悉又懷念,似乎自己也曾擁有犧牲生命也要守護的東西。
可這是一個荒蕪的世界,毀滅了也無所謂的世界,又會有什麼東西值得讓他覺得重要呢?
就在那天,猗窩座第一次咳出了花。
他隨手把花瓣扔到一邊,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5. 他的心
「給我你的血!」
猗窩座眨眨眼睛,煉獄杏壽郎以為他沒聽清楚,於是又重複一次。上弦的鬼一臉困惑,還是向人類伸出手臂。
煉獄杏壽郎摸出一把短刀,比劃著鬼的手腕,中間警戒著一道敵人該有的距離——剛才戰鬥時他們離得比這更近得多,鬼冷冷的呼吸貼著刀鋒,幾乎要拂過面頰。可那都是一瞬間的事。現在兩人面對面站著,分明離得遠了,氣氛卻變得親近。這情景太過和平,煉獄扶著刺青的手腕,一時竟不知要怎麼下刀。
猗窩座等得不耐,接過刀來反手扎下,彷彿那不是他自己的手臂。鬼看著血流進中空的刀身,對著人類調笑道:「你可是砍了我不知道幾隻手了!」
和鬼戰鬥是一回事,傷害毫不反抗的對手又是另一回事了。沒有出口的辯解連自己都覺得無力,那廂猗窩座咭咭呱呱說個沒完,從吹噓著鬼的種種好處,只要頭還在這些都只是小事,接著突然話鋒一轉,問起怎麼突然要他的血呢?杏壽郎終於想通願意變成鬼了嗎?
煉獄根本沒在理他,聽到關鍵字反射性地駁斥:他是不會變成鬼的!
猗窩座裝模作樣地扁嘴,把刀遞了過去,介於撒嬌與耍賴之間地和杏壽郎討補償。而鬼殺隊的炎柱並不想欠上弦什麼,翻手赤焰日輪刀起,猗窩座還沒來得及假哭杏壽郎拿了好處就翻臉不認,就見刀鋒在人類手上拉出一道傷口。
猗窩座驚呆了,傻著看煉獄杏壽郎收刀回鞘,對他揚了揚左腕:血從不淺的刀痕滾進雪白袖口,暈出一道艷麗的濕跡。
——怎麼扎我猶豫個老半天,戳自己就這麼痛快?
見他呆立不動,煉獄不解:「你不喝嗎?多浪費。」
猗窩座大夢初醒,小心翼翼地扶住手背,側頭舔上滲著血的傷口。
人類的肌膚是這麼溫暖的嗎?
杏壽郎僵硬在他的掌心,猗窩座只敢虛虛扶著,蒼青手指像是握著一團火,緊了便散了,卻又捨不得鬆開。
他的動作笨拙,血把臉頰糊得亂七八糟。煉獄看著鬼小口小口地舔著,冰涼的唇舌輕輕舐過傷口,像那是某種珍貴之物。金色視線從下往上望向他,也許是角度的關係,睫毛半掩,那眼神看起來竟然帶著那麼一點柔軟,搔在他的心上,於是貼在手腕上的唇便添了點他不明白的感覺。不待他理清思緒,猗窩座的聲音低低傳來:「人類很脆弱,別傷害自己,杏壽郎。」
話音未落,冷冷的手指輕輕擦過手背,帶著一點親暱的味道。煉獄掙了一下,猗窩座便乖巧地鬆手,微張的嘴唇水光淋漓。他盯著鬼染上血氣的嘴角,耳根發熱,煉獄感到此刻過於安靜,必須要說些什麼。於是他開口,突兀講述他們正在研究可以把鬼變成人類的藥,努力不顯得欲蓋彌彰。
猗窩座對於鬼殺隊的研究興趣缺缺,他有一搭沒一搭應著煉獄,一邊撕開上衣,幫他的人類包紮傷口,同時酸溜溜地對煉獄先生的偏心提出抗議:「你對那個竃門妹妹倒是挺上心的。」
煉獄先生想他有時候真的搞不懂猗窩座的重點。
感受到杏壽郎的困惑,猗窩座懶洋洋地表示:「噢,杏壽郎,竃門禰豆子可以變回人類是挺好的,可那和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煉獄杏壽郎咽下沒有出口的問題。他比他以為的還了解猗窩座,或許比他自己還了解他。別無所求的修羅不關心人鬼爭戰的勝負,不關心彼此的未來究竟會走向何方,猗窩座只活在此刻、所求只有與強者一戰。
永遠和我戰鬥下去吧。
這句話道盡他一切的執著與願望,唯一且恆長,全心全意的冀求。
那樣長久的人生,除了戰鬥以外什麼都沒有的人生,難道不覺得寂寞嗎。
炎柱把鬼血收進盒裡,對著鬼正色道:「你已經活了這麼久,已是世間少有的強大,你要追逐力量到什麼時候呢?」
鬼眨眨眼,自顧自地說起他所追求的至高領域,打不贏的黑死牟,討厭的童磨。比起與難纏的同僚相處,變強是很單純的,只要鍛鍊自己,身體自然會回應你,就算進步的幅度微小,卻能切實地比昨天的自己更強:「而且戰鬥本來就是一件愉快的事!你不也一樣嗎?杏壽郎!」
煉獄挑眉,猗窩座看著對方抿起的嘴角,忽然想起杏壽郎說過他最討厭他了。猗窩座向來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是為了與杏壽郎一戰而來,敵對的他們何須顧慮對方的心情!然而在這樣和平的時刻,被討厭的事實便浮上檯面,讓他一時間不知道要怎麼接口。
「這就是你真正想做的事嗎?在那之後呢?」
達到至高領域以後?猗窩座沒想過這麼遠的未來,他只知道他要變強,他會變得比誰都強,因為他已經約定好了。要永遠……?
永遠……?
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事。他想不起來。猗窩座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答案。
煉獄杏壽郎沒有對他講那些他從來嗤之以鼻的道理,關於強者應當保護弱者,力量不該為了自己而追求,諸如此類,反而問了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想要的是什麼?變強以後呢?他擁有了力量,那麼然後呢?
有一隻手握住他的肩膀:等你變強了,下次就輪到你去幫助別人了。
猗窩座回頭,卻發現身後什麼都沒有。
上弦的鬼困惑地歪頭,很快把疑問拋到一邊。
世界上不是所有問題都有答案,不是所有迷宮都有出口。他必須變強,沒有原因,不需理由,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事。
如果一定要有理由才能前進,那他便會停在原地腐朽。
他必須往前跑,停滯不前是屬於弱者的行為!
對他來說其他所有東西都是不需要的,他知道自己缺陷很多,剩下很少,而他並不為此感到傷心。
6. 下雨的夜晚
「杏壽郎,你今天看起來不太好。」
那是一個大雨的夜晚。
煉獄杏壽郎在任務的時候不喜歡雨天,但人生不可能一直事事順心。雨天代表更糟的視線,更肆無忌憚的鬼,更艱困的任務。但他是鬼殺隊的柱,他有責任在身,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一遭,何況是區區雨天?
大雨洗去散落的灰與血,鎹鴉回去覆命,煉獄在樹下等著下一個任務。夜晚很深,草鞋泡在水裡,襪子黏住指縫,雨水洗去汗水卻洗不去疲倦和焦躁。他有些累,專注著呼吸,知道自己只要努力,就可以撐過這個夜晚。
林間的雨聲掩護了鬼的到訪,猗窩座在樹梢撐著一支荷葉,聊勝於無地擋著雨。
怎麼他又來了?煉獄的刀指向猗窩座,總是精神的瀏海懨懨的,羽織在背上滴著水。煉獄懶得開口,站在原地等猗窩座送上門來。
濕搭搭的鬼撐著那隻荷葉,坐在樹梢沒有動。昏暗的夜色看不清猗窩座的表情,安靜得反常,於是煉獄便知道他不是來打架的。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迷戀戰鬥的鬼沒有一見面就撲上來,遠遠地朝他搭話。細想之下有些諷刺:他們分明就是敵人,竟然已經熟悉到可以從這些枝微末節來判斷對方的意圖了。
他想猗窩座可能也不喜歡雨天。
夏日的雨是暖的,淋久了還是冷。煉獄等得厭了,不想理他,準備轉身就走,猗窩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今天不太專心啊。」
煉獄揮刀打算把他逼開,那攻擊裡比起殺意更多的是不耐,被自來熟的戰鬼隨意揮落。猗窩座一手壓制肩膀,一手擋住刀光,鬼的臉湊了上來,額頭相觸,他看見頰上的墨痕,細緻宛如天生。猗窩座貼得太近,長長的睫毛上落下水珠,像一塊濕漉漉的冰。
啊,睫毛也是粉紅色的。
我在想什麼?
煉獄觸電似的一掌推開他的臉,指尖下的臉頰柔軟,像一朵冷冷的雲。
不等煉獄斥責,猗窩座便握著荷葉湊上來:「拿著!杏壽郎!」
鬼慷慨地把青翠枝條塞進他掌心,趁煉獄分神,一把抱起他拔腿就跑。
煉獄反射性地抓住他的脖子:「猗窩座你發什麼瘋!」
「走吧!咱們躲雨去!」
猗窩座一腳踹開小屋的門,終於捨得把他給放下。煉獄也沒力氣背刺這腦袋有洞的鬼:先別說他今天本就狀況不好,就算他安然無恙,猗窩座跑起來像頭狂牛,顛得煉獄頭暈目眩,只差沒直接吐在猗窩座臉上。
最好就吐在他臉上,煉獄惡狠狠地想,一邊把草鞋丟在地上,渾沒注意門邊落著幾瓣花。
他收起刀,聽著身後猗窩座窸窸窣窣地點起了火,隱約傳來一聲咳嗽。
咳嗽?
他疑惑地回頭,剛好接住猗窩座扔來的毛巾和替換衣物。鬼自顧自地轉進內室,隨後也換了一身浴衣出來。猗窩座渾不在意頭上還滴著水,先是添了柴薪,又把他倆的濕衣服給晾了起來。
猗窩座盯著煉獄濕漉漉的長髮,手裡抓著毛巾蠢蠢欲動,見人類警覺的視線,鬼無辜道:「濕著會著涼的,杏壽郎。」
落湯的貓頭鷹一把抓過毛巾,粗魯地把羽毛搓乾:他的頭髮怎麼就這麼長?
火很快就燒旺了,驅散了溼意,連地板也變得暖烘烘的。煉獄盯著火上的茶壺,茶壺的後面坐著鬼,猗窩座專注地看著爐火,火焰映在金色的眼裡,耳邊是相思木細碎的燃燒聲,空氣裡飄著淡淡的花香,竟有了那麼一點歲月靜好的味道。
猗窩座給他們倒了熱茶,鬼的臉藏在杯子後,小聲地清了清喉嚨。
「鬼也會生病嗎?」
「說什麼夢話呢杏壽郎?」
猗窩座睨了他一眼,鬼把他們弄得乾燥暖和以後又聒噪起來,要他累了就別硬撐著出任務,追求武道極致的人首先要好好管理身體,變強之前適度的休息必不可少!煉獄沒在聽他關於鬼與人類的長篇大論,手裡的茶杯暖熱,淺綠的茶湯中飄著百里香與車前草,為什麼這種無人的小屋裡會有泡茶的草藥?他看猗窩座身上的浴衣很是合身,屋子破舊卻一塵不染,煉獄杏壽郎心裡有了一個猜測——
「……你還是變成鬼吧!如果你變弱了我會很困擾!」
「唔姆!謝謝你的關心,我會注意的!我不會變成鬼的!這個話題就到此結束!」
在爐邊並肩而坐的夜晚太過日常,令人有著彼此熟稔的錯覺。煉獄杏壽郎看著跳動的火焰,不小心問出心裡的疑惑:「難道這是你的衣服嗎?」
猗窩座一瞬間露出想翻白眼的表情。他一臉搞不清楚這人類在想什麼,還是對他笑得燦爛:「杏壽郎!你也不是每天都穿鬼殺隊制服!不,這不是我家,哦別那樣看我,這本來就是空屋,我只是借住,我對弱小的人類沒有興趣——」
猗窩座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卻突兀停下。他的喉嚨滾動,艱困地嚥下了某種東西。鬼一口喝乾了杯裡的茶,聲音微微嘶啞:「等雨停了再走吧,杏壽郎。走之前記得把火給滅了,房子燒了可惜。」
語罷鬼長身而起,煉獄看向門口,烏雲遮蔽月光,大雨自屋簷墜落,而黑暗如此濃重,火光落在鬼的肩膀,卻照不見他的表情。猗窩座朝夜晚走去,像是要被吞沒。煉獄不懂這個隨性自在的鬼為何突然要走,或許是暖熱的爐火給人同類的錯覺,有那麼一瞬間他不願讓這背影消失在黑暗裡。
「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問呢?你不是討厭我嗎,杏壽郎。」
他擺了擺手,沒有回頭。
「保重啊,杏壽郎!」
煉獄走到門邊,鬼的腳步輕盈,已經去得遠了,只見地上落著幾片花辦,在泥水裡可憐兮兮地飄著。
7. 他的選擇
從前煉獄杏壽郎覺得猗窩座是上弦的惡鬼,他必得要砍下他的頭顱;後來他覺得猗窩座是想法偏差的浪人,若是加以勸戒,或許還有教化可能;現在他覺得——或許,如果不是陣營不同,或許他們會成為朋友。
他也許把他想得太壞,也許把他想得太好——有時候敵人比同伴更了解對方,他們在戰鬥裡看見彼此的隱忍和空虛,挖掘傷口與弱點。質問是信念的碰撞,對靈魂的提問,要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為何而戰。
於是他看見心裡的火焰與灰燼,知道自己終將被那繼承自先祖的火焰燒盡,而那時他便會投身於火,讓自身也成為那火的一部分。
在火裡,他看見深淵對他伸手:來吧!
他走在鋼索上,深淵邀請他往黑暗墜落。猗窩座用染血的自由引誘他,用永生的承諾呼喚他,他說:來吧!我知道你也渴望力量!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深淵對他微笑,他對那凝視回以火焰與質問,想要知道對方為何執著,為何而戰。火焰落進深淵,照亮迷霧與黑暗,以及肋骨間的空無一物。那一瞬間不屬於他的迷惘閃過心底,猗窩座的回答過於鏗鏘有力,像是想要說服他自己:「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理由!」
煉獄杏壽郎知道自己為了什麼而在夜晚行走,他不會動搖,不會退縮,卻開始思考其他的事情。
或許……
他把上弦之血交給炭治郎,而後因緣際會之下與珠世會面,為自己掙得自由的女子用四個字回答了他的疑問。
「鬼就是鬼。」
煉獄不解為何對方的語氣如此篤定,然而高雅的女醫瞥了他的腹部一眼,柔聲詢問他是否介意讓她看看之前的傷口。煉獄杏壽郎的心思隨即被那個久遠的困惑給引開: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聽說有人能藉由吞噬鬼的身體,暫時得到鬼的力量。或許您已經猜到原因了……」手指在腹上的縫合痕跡停留許久,冰冷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珠世斟酌著措辭:「是的,這裡有一部分並不屬於您。請不用擔心,您距離變成鬼還有很長一段,而這屬於鬼的部分也正在消失。那位上弦的確做了件奇怪的事情。」
於是受傷之後的那些異象都有了解答。猗窩座的不請自來,內心湧現不屬於自己的情緒,和遠方若有似無的聯繫——那些感覺並非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是初遇死戰便種下的因果。所以那些快樂,那些執著,那些迷惘都是真實的。
得到真相以後煉獄杏壽郎意外地並不憤怒,或許在這段日子裡他已經得到了自己的答案:他想到彼此對立場天差地遠的解讀,被拒絕以後的失落,即使困惑卻仍伸手把血給了他,雨夜裡的火堆與熱茶,最後停在猗窩座沒入黑夜裡的背影——這樣到底算什麼?
「鬼就是鬼,煉獄先生。」
煉獄杏壽郎沉默,嘴角微笑,眼神卻不笑。皺起的眉頭洩漏了他的心。
鬼的生死只在無慘的一念之間,沒有鬼是自由的。
煉獄杏壽郎想要反駁,卻做不到。他想到猗窩座身上突兀出現的血痕,上弦之鬼不在乎的笑臉,知道珠世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為什麼不惜被懲罰也要留下他的命呢?
煉獄摸上腹部的傷疤,他想他是知道的。因為那些期待與快樂如此純粹,即使隔著一顆心仍洶湧地漫進他的胸口。他知道對方肋骨間的死寂與荒蕪,長久的虛空,用比他人生更長久的時光釀成的虛空:那是他渴望對手的心。掩在空白與無聊底下的,是在武道之路踽踽獨行的寂寞。猗窩座是為戰而生的鬼,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猗窩座任性瀟灑,自由來去,無視身份和立場——但那豈是能夠一筆帶過的東西?就算忽視鬼要吃人的事實,鬼無辻無慘豈容麾下的上弦與鬼殺隊的柱眉來眼去?
「你整天閒閒沒事和我鬼混,這樣沒問題嗎?」
猗窩座呆滯地看著他,總是發光的眼神一瞬間失去靈魂,像是一條死魚。
如果煉獄杏壽郎曾經在黑心企業工作,他便會知道那是對慣老闆心死卻無法離職的眼神。可惜鬼殺隊雖然陣亡率令人髮指,產屋敷對屬下倒是疼愛有加,對主公大人獻上生命的煉獄杏壽郎自然難以同理社畜的苦,也不明白什麼叫做薪水小偷。
噢,容他更正,上弦可是任勞任怨,從不支薪的。
雖然猗窩座很想和杏壽郎分享一下社畜心得,但首先他不明白,為什麼杏壽郎要問他這個?
「你在擔心我嗎?杏壽郎?」
煉獄瞪了他一眼,猗窩座習慣了人類抿嘴的樣子,多麽冷漠。只對他冷漠——他知道的,溫暖和煦的炎柱對人類、甚至對他的鎹鴉都不吝笑容——他便覺得心裡剛飄起的五彩泡泡們又紛紛破掉了。
猗窩座不太懂這是怎樣的心情,他不太喜歡,便把它扔到一邊,向杏壽郎隨意科普了一下老闆這種東西:被抓起來開會的時候通常都會挨罵,老闆在氣頭上的時候不管做什麼都不對。可喜可賀的是無慘很是放任,打不過他的鬼管不動他,打得過他的鬼不太管他,大多數時候他都是自由的,愛幹啥就幹啥。
「如果無慘命令你來殺我呢?」
猗窩座想起他們的初遇,有點懷念地笑了。
「和你來一場真正的死鬥也很好。」鬼的眼神發光,看起來卻不是很快樂。煉獄杏壽郎不想看懂,不能在意,人類繃著臉,聽著猗窩座補上一句:「但你會死的,杏壽郎。我比較喜歡你活著。現在這樣的日子就很好!」
「誰會活下來還不知道呢。」這話像是在宣告杏壽郎會取下他的首級,多麼自信!他喜歡他話裡的堅定,猗窩座覺得自己不會輸,不過可以死在杏壽郎手上,這結局也不壞。「你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如果可以選的話他當然選杏壽郎。但是……選擇……?
他是沒有選擇的。
他和杏壽郎的關係在無慘的眼裡不過是小打小鬧,他的自由建立在老闆懶得干涉,一旦決戰到來,就算他再喜歡杏壽郎,他也是沒有選擇的。
「我沒有辦法,」猗窩座指指自己的腦袋。「他在這裡。如果是命令的話,我不能——」
他是身體的囚徒,連思考都受人掌控。他都知道,他不曾在意,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是真正自由的?這世界上又有誰不被什麼束縛?他在誕生那一刻失去了過往,換來了永恆,從此心裡只剩追逐強大的願望。這願望,這血,這身體催促著他往前,他必須要不斷往前跑,不能停下,不能回頭,不能去想其他的事情,彷彿只要他一抬眼,便會知曉自己一無所有。
鼻腔裡湧起一股熱意,他低頭,看見身體的裂縫裡滲出血來。
煉獄抓住他的肩膀,人類的掌心熾熱,眼神明亮柔軟。
「你可以有選擇的。你可以是自由的,猗窩座!」
猗窩座想笑卻被嗆住,變成撕心裂肺的咳。那是相信理想的眼神,刺痛他,挖出他的心,讓他的胸膛鮮血淋漓。在那裡,願望都會實現,壞人都會改邪歸正,故事都會有幸福快樂的結局。猗窩座早已過了天真的年紀,不再相信夢想,不再對誰滿懷期待。然而他看著杏壽郎,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為那眼神溫暖,像杏壽郎並不討厭他,像是他與他之間沒有身分或立場的差異,無關乎人與鬼,柱與上弦,就只是猗窩座和煉獄杏壽郎。
猗窩座知道杏壽郎對誰都一視同仁的好,卻不能阻止自己感到喜悅。
他咳出一掌血,猗窩座握緊掌心的花瓣,揮開人類的手,跌跌撞撞消失在黑暗裡。
8. 烈焰之花生於骨血
一開始,猗窩座希望煉獄杏壽郎可以成為鬼,這樣便能永遠與他戰鬥下去,對方卻寧死不屈;他捏碎了掌心的火焰,卻又後悔,想要多靠近一點:杏壽郎的那份強大不該被人類的肉體束縛,值得成為永恆。
鬼殺隊的炎柱不曾答應他的邀約,打著打著日子就這樣過去了,猗窩座覺得這樣也不壞:人心是會變的,而他的時間長久,他願意等待。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鬼與人類的戰爭已經持續得太久了,鬼殺隊殺不盡鬼,鬼也找不到青色彼岸花,多殺少殺一個柱又能改變什麼?他和杏壽郎只是戰爭下的齒輪,與塵埃無異,是死是活都無關緊要。
猗窩座關心的事情很少,他只看著自己的目標,其他一切對他都無所謂。
而上弦很得無慘的偏愛,鬼王幾乎不管他們,有時候他會忘記他有一個不能違逆的主人:於是上回受罰的記憶刻骨銘心,鬼的本能要他臣服,而他第一次擁有秘密。猗窩座把他的小心思深深藏起,不能被任何人知曉。或許因為這條狗已經乖順兩百年,或許因為猗窩座堅定地認為杏壽郎終究是會變成鬼的,無慘除了斥責辦事不力之外沒有對他如何。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他終究是要面對的。他沒有選擇。
猗窩座成鬼兩百年,自睜眼那刻失去過往,從此開始不顧一切地往前跑。他追逐著強大,那是他唯一知道的事。他必須要變強。他不知道為什麼,只知道這是非常重要的事。
於是時間過去,追逐本身成為理由,像是只要他足夠強大,只要他握緊拳頭,他就能抓住想要的東西。
可是……
鬼殺隊的炎柱雖然討厭他,卻也認真對他說話。他的眼睛乾淨純粹,話語裡沒有畏懼,亦無憎恨,連駁斥都是如此鄭重。猗窩座習慣了被嫌惡,無慘當他是條狗,童磨的笑容總帶著嘲弄,但杏壽郎……
杏壽郎是不一樣的。
為什麼這樣的日子不能一直持續呢?為什麼杏壽郎或他一定要有一個死掉呢?為什麼他必須要從中選擇呢?他如果連自己想要的東西都無法保住,那還算什麼強大?
猗窩座擦去嘴角的血跡,花瓣落在身旁,第一次對未來迷惘。
他想要的是什麼呢?
像是感受到他內心的混亂,他的咳嗽忽地嚴重起來。花瓣從碎片變成了整朵的花,連呼吸裡都帶著血氣。喉嚨的傷口癒合緩慢,猗窩座不明白的事又多了一件:這些花到底從哪來的?
被放任不管的病痛在他身體裡扎根,在他不注意的時候成長茁壯,直到盛開帶血,落進他的掌心。
猗窩座至此仍沒有什麼警覺:他都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活過了兩百年,不靠著吃人,憑著鍛鍊穩穩據守上弦之三,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過是幾朵花而已,能有什麼事?比起這個,他更在意的是他與杏壽郎之間的問題。
上弦已經一百多年未曾更動了,人與鬼的決戰或許會在明天,而他情願相信會在遙遠的未來。
他對選擇迷惘,但他還有時間。
他還有時間……吧?
後來杏壽郎又和他要血去研究,這回猗窩座眼明手快地按住人類的手,不讓他有機會傷到自己。
煉獄想掙開他,猗窩座握得很緊,歪著頭笑:「我知道你不想欠我什麼,這沒什麼!杏壽郎。不要傷害自己。」
煉獄看著猗窩座皺起的眉頭,看見對方的擔憂。他依舊繃著表情:「我不想要你去吃人。」
那些流淌的飢餓,若有似無,從交握的手心湧進他的心底:猗窩座不曾在他眼前吃東西,他甚至沒有看過他殺人,於是煉獄杏壽郎便忽視——或是不願正視這個事實。
鬼是要吃人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不需要付出代價,長久的生命是用其他人的時間交換而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又有誰的生命為此消逝?
猗窩座眉頭皺著,笑容很輕:「噢,杏壽郎。這個世界上不是誰都值得活。有時候,死亡比活著更仁慈。你明明知道的。」
不是誰都有未來的。他們的一生同樣都在薄冰上跳舞,當冰層支撐不住他們的重量時,人們便墜落。
他們的腳底是冰冷黑暗的深海。這是個殘酷的世界啊。
「是的,活著是很困難的,有時候死掉反而比較輕鬆。但那只是逃避而已!只要活著,就還有未來可以選擇。就算活著比死去還要痛苦,那也是活著的人必須背負的東西。」
握住自己的手指寒涼,那是屬於死亡的溫度。「所以不要殺人。不要拿走其他人的時間。喝我的血吧,猗窩座。不要再殺人了。」
猗窩座怔怔地望著他。他已經習慣這寒冷,這世界向來就是冷的。他不覺得生在水底有什麼不對,黑沉的海水遮蔽視線,偶爾有光從遙遠冰面透下,猗窩座不曾抬頭:他心裡的聲音告訴他,那些都是虛假的。
長久的歲月讓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世界的本質。
人們嚮往明亮之處,朝向有光的地方伸手。他們不知道的是,人的手是握不住光的。
於是他們便向黑暗墜落。
不是誰都有未來的。
然而杏壽郎就像火。
明明只是個人類,卻像火焰一樣灼燙。
掌心的熱度燒進了他的心。杏壽郎的聲音在他心裡迴盪:我不希望你殺人。
猗窩座想不通:生命向來並非等價,在他的眼裡,杏壽郎比起其他的雜魚來得重要太多,他為何要犧牲自己來保護這個世界呢?
鬼的指尖下是上回放血的傷疤,猙獰地疊在其他舊傷上。人類怎麼就這麼脆弱?猗窩座有些心疼,想到這痕跡是杏壽郎為他留下的,又隱隱有些高興。
為什麼要對他伸出手呢?
猗窩座看見冰面透下微光,火焰照進他的心底,他想要抬頭,卻知道自己與其他人並無不同:又有誰可以握住火呢。
他已經墜落了。他是世界醜陋的那部分,他不想讓他知道。
9. 冰層下的海面
深夜,爐火,烤魚。
串好的岩魚整齊插在火旁,秋日的漁獲肥美,油脂在表皮上滋滋作響。爐灰中埋著栗子和地瓜,猗窩座給火堆添了薪柴,鐵壺裡飄出茶香。
煉獄杏壽郎捧著被猗窩座塞進手裡的甜柿,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以血換血的交易先是被猗窩座拒絕,說是人類的恢復能力怎能和鬼相提並論呢?而煉獄杏壽郎心意已決,他知道猗窩座最後會答應的,他就是知道。
不違背無慘命令下的猗窩座是很好說話的。年長的鬼所有心思都放在鍛鍊自身,對世間其他事物相當漠然,幾乎可說是忽視。而煉獄杏壽郎是他少數感興趣的部分,即使雙方價值觀南轅北轍,因為他捨不得殺了他,戰鬥之外便是信念的碰撞。
他們都固執,或許是歲月給了猗窩座圓滑,各種僵持最後總是對方先妥協——上弦的鬼依舊對他笑得燦爛,煉獄知道他只是把話吞進肚裡,不讓它們空懸彼此之間。
最後猗窩座如他所料地拿他沒辦法,一邊抱怨杏壽郎我真的搞不懂你,一邊舔過新鮮的傷口。鬼的唇舌冰冷柔軟,癢癢地貼在皮膚上,隨之而來的是深深壓抑的飢餓,隔著心仍然洶湧,而鬼的臉上一如往常的雲淡風輕。如果那慾望不是直接漫進人類心底,他都要懷疑將被撕碎的感受是他的錯覺。
於是煉獄杏壽郎知道那些推測可能都是真的:不管背後的理由是什麼,猗窩座已經很久沒有進食了。他的腦海閃過珠世的欲言又止,竈門禰豆子天真的笑臉,人與鬼的界線如此清晰,人與怪物的界線如此模糊——這個世界可以很簡單,也可以很複雜,當人們為事物貼上標籤,便能用已知的理論來認知這個世界;當剝離個體,屬於群體的形象便取代存在本身。
他看著猗窩座,鬼垂著眼睛,嘴裡的嘟囔沒有停過,手上包紮的動作卻很輕柔。
當他們開始靠近,當他看見被血與身體所定義以外的靈魂的樣貌,金色視線掩在桃紅的睫毛下,他想起那個雨夜,濕漉漉的柔軟的臉頰——
不要再想了!煉獄杏壽郎!
煉獄杏壽郎以為交易就這樣結了,猗窩座可不這麼想。
上弦的鬼隔天坐在爐火旁泡茶的時候,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被杏壽郎繞了進去:明明是件不平等的交易,怎麼最後變成被杏壽郎馴養一樣?
雖然猗窩座覺得被投餵很不錯——豈止是不錯,簡直是太好了!那可是煉獄杏壽郎!比陽光更溫暖,比火焰更灼燙。比酒更熱,比蜜更甜。猗窩座不爭氣地吞咽一口,心思湧動,帶起一陣咳嗽。
一隻手輕輕拍他的背,幫他順氣,直到一支帶血的桔梗滑落手心。花被拋進火裡,在火中焦黑扭曲,猗窩座直起身來,茫然回視,只見一片桃紅衣角。
他捧起茶杯,坐在緣側,聽見衣衫響動,有人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他莫名覺得熟悉,想要問她是誰,開口卻又是一陣反胃,手忙腳亂地灌了一口茶。嗆咳間他隱約聽見:「親愛的,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猗窩座每個字都聽得懂,合起來卻不明白她的意思。他睜著一雙不知所措的金色眼睛,聞到身後傳來淡淡的櫻花香氣。
女孩拍著他的背,他轉過身,抓住她的手。猗窩座盯著她的臉,知道自己認得她,記憶卻被深埋冰層之下,被迷霧與黑暗籠罩。他的嘴唇翕動,感覺自己握住的是心裡的空虛,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悲傷。冷意從掌心滲進骨裡,漫進他的胸口,他卻說不出對方的名字。
冰涼的小手撫過他皺起的眉頭:「沒關係的,親愛的。生病的事也好,我們的事也好,想不起來都沒有關係的。」
有些事情就是發生了,那些不是你的錯。
所以不要再勉強自己了。變強就是你想要的嗎?
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是什麼呢?
「所以你大老遠把我抓來,就是為了要請我吃飯?」
猗窩座的聲音很是無辜:「杏壽郎的任務不是結束了嗎?再說,就算我好好邀請,你也不會答應吧?」
他把臉半掩在茶杯後,煉獄杏壽郎像是放棄與他爭辯,忿忿地咬了一口柿子。
猗窩座有很多事情想不透,關於立場,關於未來,關於選擇。
關於他想要的是什麼。
他已經習慣了不去想太多,他也不能想太多,一旦深思,就會發現太多疑惑,太多事情他無從解釋,無能為力:他明明討厭弱小的人類,比起鬼,卻更喜歡從人類裡面尋求強大;他忘記了一切,卻抓住虛無飄渺的執念,從不間斷地追逐自己的目標。
他就這樣迷惘又堅定,矛盾地過了兩百年。
他為什麼會成為鬼呢?
後腦一陣刺痛,那是一個警告,警告他不要碰觸禁忌的問題。
猗窩座便放下那個疑惑。他的日子一向過得很簡單,哪來這麼多複雜的事呢?
猗窩座的生命是很片刻的,他沒想過要抵達多遙遠的未來,他只為了此刻而活。只要比現在的自己再變強一點,只要現在的生活是開心的,那不就夠了嗎?
他看著火堆後面人類明暗的側臉,拿火鉗把地瓜夾到盤裡。深色外皮上滿是炭灰,金黃內裡隱隱流淌蜜一樣的香氣,杏壽郎在位子上挪了一下屁股,蠢蠢欲動又裝不在意。猗窩座只當沒看見,不然杏壽郎可能會丟下他精心準備的大餐拂袖而去。上弦的鬼把快樂藏在心裡,懶洋洋地把盤子推到人類眼前:「小心燙呢。」
他覺得這樣就很好。
不要去管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了。在最後的選擇到來之前,他享受著與杏壽郎共度的每一刻。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結束這樣的日子。
可他是沒有選擇的。
鬼都是沒有選擇的。
當最後的選擇到來,當決戰的序幕揭開,當面對終將結束一切的死鬥,猗窩座起先喜悅而戰慄,後來卻只剩無盡的虛空。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他。請不要拿走他與杏壽郎相處的時間。當他曾經捧住火,知曉了被太陽籠罩的溫暖,要他如何回到沒有光的深海之中。
而杏壽郎說自由也可以是一種選擇。猗窩座知道。
他當然可以選擇自由。用死亡來交換的話,他可以是自由的。
鬼當然可以反抗無慘,就像人也可以喝岩漿,但只能喝一次。
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不需要付出代價。
自由從來就是沾滿鮮血的。
後來杏壽郎沒有再提起那個話題,猗窩座想這是他的體貼:當行動的代價是對方的生命時,搖旗吶喊只能算在旁邊講風涼話。
他撐著頭,看著人類認真地吃著烤魚,覺得杏壽郎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他喜歡看他笑,看他大口吃飯,喜歡他嚴肅地說話,他的刀鋒如火,人也如火,煉獄杏壽郎就該在世上轟轟烈烈,像光與火一樣燃燒。
因為有杏壽郎存在,這個世界似乎可以是明亮的。
猗窩座不再迷惘了。他想要伸手,去握住那火。
即使代價是他的明天。
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10. 水中殘月,午夜太陽
被拳風波及的斷木上落著一層紅葉,昭示著深秋。猗窩座走過上回戰鬥的場地,咳了兩聲,勉力嚥下湧上的嘔吐感。他腳步不停,赤腳跨過臨冬的溪流,一頭鑽進林子裡,循著味道翻找松茸。
他一面忙活,一面想著剛才經過的路邊長著酸桔,或許下次可以摘點配烤魚,聞起來挺有那麼回事的。一陣冷風吹過,猗窩座向來無懼寒暑,此刻卻難得覺得有些涼意,喉頭又是一陣騷動。
他終於忍不住咳,花朵與血一同濺落,在一地枯葉上添了一抹紫色。
猗窩座撐著膝蓋,好半晌才從暈眩裡緩了過來。
煉獄杏壽郎自從發現猗窩座在他身上動的手腳之後,便嘗試著反向定位上弦之鬼的位置。起初事情並不順利,他們間的聯繫穩固,猗窩座的存在感卻很稀薄——像是鬼習慣隱藏自身的氣息,一旦離得遠了,便感應不到對方。
隨著時間過去,他們間的聯繫逐漸薄弱,煉獄後來又被抓去蝶屋檢查了幾次,證實他身上的鬼血正在慢慢消失。他在鬆了口氣的同時升起一股隱約的焦躁:他想要在這感知消失之前找到猗窩座落腳之處,因為鬼在陽光下是沒有勝算的。
煉獄杏壽郎習慣性地撫過肋骨下緣。
他讓你活下來,你卻要殺了他嗎?
煉獄杏壽郎沒有答案。
他是鬼,而他是人類。他希望他可以選擇自由,卻又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要他做出選擇。他們的切磋不知何時已經偏離了死鬥,煉獄杏壽郎目前還沒打贏過猗窩座,然而如果贏的那一天到來,他的刀會遲疑嗎?
他有他應盡的責任,他不能迷惘,不能退縮。
人鬼之間的聯繫逐漸淡去,不知為何,猗窩座的存在感反而更加鮮明。
煉獄杏壽郎循著那血肉給予他的預感邁步,始終沒有決定萬一當那時刻到來,他要如何選擇。
鬼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現,卻又如此稀薄。他覺得猗窩座的位置忽遠忽近,像是就在身邊,卻又像身處遠方。煉獄杏壽郎沒有炭治郎一樣的好鼻子,只能憑著直覺往前走。他踩過紅葉,枯枝在腳下發出脆響,空氣裡隱約散著甜甜的香氣。
煉獄杏壽郎抬頭,夕陽已殘,在枝葉間隙燃燒著墜落,像是他內心的火焰,在灰燼裡頑強抵抗夜晚。
可夜晚終究是會來的。
煉獄杏壽郎將自身投入夜晚,不需要誰來肯定,誰來庇護。他的過去未曾沾染鮮血,似乎便沒有了軟弱的資格。家族之名昭示了他的末路,年少的家主習慣面對夜晚的黑暗與鮮血,不曾覺得自己可以停下。
當他有能力去保護別人的時候,煉獄杏壽郎又怎能耽溺在同伴的溫柔之中。
於是忍皺著眉頭,要他不要過度勞累,他不敢頂嘴,唯唯諾諾地應了;蜜璃說師傅下次帶上我吧,小芭內在旁邊惡狠狠地附和,他笑著用慰問品塞住他們的嘴;千壽郎半夜和衣睡在他身邊,他悄悄幫他蓋上被子,看見弟弟紅腫的眼眶。
而父親……
在那之後,千壽郎說父親的酒喝得少了。過往累積了太多失望,他不抱期待,或許他也不敢去想自己在父親心裡的重量。煉獄杏壽郎微笑聽著弟弟說父親像是要振作起來了,選擇不去回憶那些傷人的話。
很多時候,事情發生的當下,人們不明白為什麼這會選上自己,為什麼這一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直到事過境遷,他們才會認知到,生命裡發生過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此刻,煉獄杏壽郎聽見風裡傳來其他聲響。混雜了風聲,聲音變得模糊,但確實是壓抑的咳嗽聲。
那人咳了幾聲便停了,好半晌後,久得讓煉獄開始懷疑咳嗽聲是他的錯覺,那人才又低啞地說了一句:「別哭。」
猗窩座?他在和誰說話?
煉獄杏壽郎把手搭上刀柄,腳步放輕。猗窩座又咳了,鬼的聲音柔軟,明明都咳到啞了,卻還帶著笑意:「和你說沒事的。怎麼這麼傷心呢?」
煉獄杏壽郎聽著猗窩座的話語溫柔,對著他不知道的某人說話。他覺得心裡的某個角落卡著什麼,悶悶漲漲,灰燼散去,心裡的火焰被添了柴薪,燒得老高。煉獄杏壽郎不再遮掩,他大步向前,猗窩座顯然也發現了他,咳嗽聲瞬間便壓了下去。
四周隱約香氣湧動,鬼坐在樹枝上朝他揮手:「這裡這裡!晚上好呀!杏壽郎!」
煉獄杏壽郎仰頭望著他,火焰的視線像是要把猗窩座燒出兩個洞來:「剛才那是誰?」
猗窩座歪頭,像是不知道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摘下身旁的梨,用衣服擦了擦,扔給樹下的人類。鬼玩笑似地說道:「不知道耶,可能是幽靈吧?」
眼見猗窩座沒想說實話,可他也沒發現除了猗窩座以外的鬼,煉獄咬了一口梨子,不知道自己在心煩什麼。
猗窩座從樹上跳下,落地時微微一歪,像是腿軟。鬼的背簍滿滿當當,猗窩座笑著說他今天來得好早,一面獻寶似地拿松茸給他看。
他們並肩而行,淡淡的花香跟了他們一路。
轉眼秋日已過,芒花開了又謝,冰柱爬上枝葉落盡的樹梢,草鞋與赤足的腳印在雪地上一左一右,接著雪落了下來,便把這一切給掩蓋了。
後來煉獄回想此刻,發覺一切早有徵兆。猗窩座沒有特意遮掩什麼,只是他沒有看見。
他們的約戰持續,偶爾聊天,散步,或是一起吃頓點心。猗窩座從一開始的游刃有餘,到後來逐漸傾向速戰速決。煉獄杏壽郎一次嗆他是不是變弱了,猗窩座回敬他一拳,差點折斷他的日輪刀。上弦的鬼貼近他,聲音沙啞,笑得張狂:「別說大話了!杏壽郎!」
戰鬥最後依舊以猗窩座的勝利告終,然而他們之間的距離正在拉近,煉獄杏壽郎知道。
猗窩座也知道。
這一切其實早有徵兆,只是他對此視而不見。
那些花,無規律爆發的咳嗽,還有止不住的血。
猗窩座決定了他的選擇,本來以為放下一件心事,可以繼續過他末日前悠悠哉哉的小日子,他的身體突然就垮了下來。
猗窩座發現自己正在衰退的時候,他的體力已經大不如前了。
他坐在花堆裡,鼻血滴滴答答落在胸膛上,眼神充滿困惑:「可是鬼是不會生病的。」
女孩試著擦去他臉上的血,卻染得她滿手鮮紅。她指尖黏著碎花,噙著淚水,嘴唇顫抖,說不出一句話。猗窩座沒辦法看她難過,拿了上衣幫她擦手,最後才隨便抹了抹臉。
她看著他,鬼身上的血像是流盡了,在月光下白得幾乎透明。他頰上還黏著血,舉止無措,結結巴巴地說他沒事,讓她別怕。那表情太過熟悉,與他們相遇那天如出一轍,就像兩百年的時光未曾流逝,就像他不曾忘記她,就像他們還能握住彼此的手。
可是他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看著他陌生的眼神,永遠十六歲的少女終於忍不住眼淚。
少女抱住少年,就像那個他們許諾的夏夜。那個時候他們還對未來有所期盼,然而她的時間已經不會再前進,然後他把心和她一起留在原地,為了那個即使遺忘也要完成的誓言,獨自往未來盲目奔跑。
她想要他記起一切,不要再追逐完成不了的約定,她想要他可以為自己而活。
她不想讓他記起一切,過去太痛,世界太殘酷,她不想讓他再次面對失去所有的悲傷。
他們站在鋼索上,左右皆是深淵。
往彼端去是危險的,向後望是危險的,停滯不前也是危險的。
神啊,他們能走到哪裡去呢。
請至少給他幸福吧。
請讓他幸福吧。
死者的擁抱是冰冷的,可她懷裡的他像是一塊冰,比亡靈的吐息更寒涼。
猗窩座渾身僵硬,不知道要怎麼辦。
「我想要你好好的。你要好好的。親愛的。你要快樂。你要對自己好一點,多為自己想一點,不要這麼不在乎自己。」
她的手貼著他的胸口,冷到了極致,猗窩座反而覺得死者的手是暖的。
他遲疑了一下,最後小心翼翼地回抱她。
猗窩座輕輕撫著她的背,心裡覺得自己過得也沒什麼不好的。猗窩座的心向來是淡的,生活有時煩心,關於無法停止的咳嗽,止不住的血,空白的過去,他從來不怎麼在意。
因為生活有時也快樂,像是杏壽郎,春日的櫻花,夏夜的煙火……
他低頭,看著粉色和服,雪花髮簪,眼眶莫名酸澀,貼在胸膛的手便成了火,把他冰冷的心口燒出一個大洞。他想不起她的名字,可他開不了口,他不能問,那個問題不能碰觸,不能去想,他頭痛欲裂,眼中的世界失去顏色,只剩下鋪天蓋地的血的味道。他可能失去意識了幾秒,迷濛間她握住他的手,說沒有關係的。
親愛的,你要好好的。
他睜眼,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他碰著心口,好像還能聞到櫻花的香氣。他心思昏亂,喉頭一窒,接著又是好一陣咳。猗窩座抓起茶杯,想著總是有辦法的。
猗窩座轉身進了屋裡,身後花瓣散落一地,昭示著他的結局。
他的身體活著,他的心已死去,他不知道,於是他便能一直往前走。
他的心遺落在兩百年前,而他的過往無法碰觸,不能去想,封在永凍的海面之下。午夜的太陽把火放進了他的胸口,可他的肋骨間只剩虛空,虛空裡只剩灰燼,那是月亮映在水裡的影子。
可想而知,猗窩座到最後也沒找到什麼辦法來。
他與炎柱會面的次數逐漸減少,先是相隔幾天,接著變成幾週,時間便這樣過去了。
11. 桔梗於凜冬綻放
煉獄後來再次回到那棟躲雨的小屋,卻沒有碰見猗窩座。
他喊了幾聲沒人回應,便自行推門走進。屋裡的陳設與之前無異,整潔依舊,像是時光停滯於此,歲月不會流逝。
距離上次會面已經過去許久,上弦的鬼不再出現,他們之間的聯繫也變得微弱,煉獄杏壽郎找遍了他們去過的所有地方,除了淺淡的鬼氣,猗窩座什麼都沒有留下。那個纏人的鬼就這樣消失了,和他的出現一樣突兀。
終於回到原本的生活,煉獄杏壽郎卻發現自己並不感到高興。
他們明明是敵人。猗窩座自由任性,我行我素,可他也有自己的原則。雖然對弱小的存在嗤之以鼻,不礙著他的時候卻也不會隨意殺戮。
他希望他不要殺人,猗窩座沒有正面回應他,只是對他笑得燦爛,煉獄看見他深鎖的眉頭。上弦的鬼沒有辦法對他承諾,卻也不願意對他說謊。
煉獄知道他的想法天真,他也告誡自己不要對猗窩座有所期待,可是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不管是差點殺了他,或是留他一命,又或是不捨他的一身劍技,纏著要和他切磋,他知道對方的心是很單純的。
純粹的、熾烈的,猗窩座的眼睛總是閃著光,像狗狗一樣熱情地看著他。
來自猗窩座的肯定讓他心情複雜,卻不能否認的確是喜悅的。隨後發生的一切出乎他的預料,他們明明是敵人,卻並肩在夜裡行走,一同眺望月升月落。
上弦的鬼不聽人話,即使從沒得到過好臉色依舊笑得沒心沒肺,他們在獨行的長夜裡對坐火旁,好像這樣就能緩解無人理解的寂寞。
他想猗窩座是特別的。他希望他是特別的。
爐邊的灰燼裡落著幾朵桔梗,花瓣染著紅邊,像是滴血。他一邊想著原來每次聞到的香味是這樣來的,一邊覺得猗窩座的家裡竟然會有花,屋主的形象登時多了點人味。
煉獄杏壽郎看著陽光灑落房內,從窗紙的破洞透進。他隨手拿塊布擋了:他怎能這麼不在乎自己?
煉獄摸著肋骨下方,無法自制的想起他們之間的夜晚:有時爭吵,有時談笑,更多時候他們一言不和就大打出手。他們互不相讓,卻又比任何人都熟悉彼此。煉獄看著鑄鐵壺懸在灰燼上方,他想起那杯熱茶,雨夜裡溫暖的爐火,猗窩座瞇著眼的笑臉。
和我永遠戰鬥下去吧。
外頭陽光正好,沒有人逼迫他,他是自由的,以自己的意志來到這裡。
猗窩座消失之後他默默找他許久,即使他幫自己找了各種藉口:他是鬼殺隊的炎柱,必須要在這難得的機會除掉上弦之三;他給了猗窩座承諾,他便成為他的責任,鬼餓了的話會傷害無辜的人;他……
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卻也都是次要的。
他知道為什麼,即使他寧願自己不知道為什麼。當排除所有其他的可能,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議,那就是真相。
他們是敵人,卻又不只是敵人。那一天猗窩座讓他活了下來,他的人生便走向了新的方向。他知道猗窩座在他心裡是特別的。那感情太過複雜,一言難盡,煉獄杏壽郎只知道自己不能放著他不管。
他們並不想和對方分享心事,長久的痛楚卻在鐵與血的交錯下被奇異撫平。猗窩座的掌心冰冷,肋骨間的虛空有火,總是用著雀躍的語調喚他杏壽郎,雖然不認同他的信念卻也只是聳聳肩,然後在僵持下為他妥協。
煉獄杏壽郎想起那些咳嗽,沙啞的聲音,逐漸虛弱的身體。猗窩座強撐著,高傲的鬼無意暴露自己的衰退,他便也視而不見。
然後他就這樣消失了。
他怎能放著他一個人?
即使他不想承認,那個不聽人話、任性來去的鬼已經確確實實地闖進了他的心裡。
在只有自己存在的此刻,煉獄杏壽郎必須對自己誠實。
人無法逃避自己的心。
他還活著嗎?他躲到哪裡去了呢?是因為本體太過虛弱,所以他才找不到他嗎?
煉獄的思緒煩亂,既痛又暖,盛開如同此刻落在牆角的桔梗。
可找到他又如何呢?
身份與立場阻隔在他們之間,他們終究是要決一死戰的。
他們是敵人,是鬼和人類,柱和上弦。猗窩座貌似過得隨心所欲,實際上無慘的命令是高懸在頭頂的一把劍,隨時會粉碎他們薄弱的情誼。那個時候猗窩座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關於自由,關於選擇,鬼只是對他笑,眼神渴望地看著他。他沒有自由,他不能選擇,光是一個念頭便足以讓懲罰降臨,血從口鼻流出,裂開的傷口沒有癒合。
鬼的身分給了猗窩座力量,讓他跨越長久的時光,讓他們得以相遇,卻也讓他從此只能行走於夜晚,連想要自由都不能說出口。
是什麼時候開始他不再纏著要他變成鬼了呢?
他也願意選擇他嗎?
他們能有互相殺害以外的結局嗎?
他推門準備離去,一陣強風吹過,淡紫的碎花隨風而起,在碰到陽光的瞬間化為絢爛火焰。
煉獄杏壽郎看著灰燼飛揚,後知後覺地發現桔梗的季節早過了。
12. 他的問題
月光透過樹影,在岩壁上搖曳,深深淺淺,映上眼瞼後頭。
他睡著前空氣冰冷溼潤,霜凜雪深,然後一閉眼便不知年月。此刻四周暗香浮動,好似已至初春時節。
他睡了多久?
猗窩座半睡半醒,朦朧的視線看過月沈日升,青空揮去朝陽,披上晚霞,直到血紅夕照爬過洞口,他才終於睜開眼睛。幾片花瓣落在肩膀,他抬手拂去,動作緩慢,猶如初生的石像,久未活動的筋骨發出噼啪脆響。
他吸一口氣,感受力量隨著休眠回到自己的身體,連肺也變得輕盈。然而隨著清醒,猗窩座卻也感受到花朵在胸口聚集,開始消耗他的生命。
遠方隱約響起雷鳴。
有人撥開垂落的藤蔓,落日勾勒出半邊輪廓,餘光給那雙眼睛鍍上一抹金。猗窩座睜著一對迷糊的眼,愣愣看著漆黑制服,白紋刀鞘,煉獄杏壽郎皺起的眉頭。他想著杏壽郎沒有拔刀,自己可能還在夢裡。
煉獄見他呆呆地毫無反應,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嘟囔著:「睡到傻了?」
猗窩座慢慢伸手,抓住對方的袖口。手裡布料的觸感柔滑,人類的肉體溫熱,流淌甜蜜的香氣。
煉獄反手把他拉起,順手拍掉猗窩座身上的枯枝,揚起一室塵埃,讓上弦的鬼無法自制地打了個噴嚏。
猗窩座揉揉眼睛,好像看見杏壽郎笑了。他眨眨眼,炎柱卻已轉過身,火紋的羽織翻飛在風裡。
猗窩座再不遲疑,跳起身來,往他的背影追去。
杏壽郎!你怎麼來了?
你又變強了呢,不愧是你!來打一場吧?
煉獄杏壽郎看著猗窩座像隻大狗綴在身旁,不存在的尾巴搖啊搖的,金色眼睛漫著笑意,頭髮裡還掺著草葉。他看不過去,捉起猗窩座的下巴,拿手帕擦去對方臉上的塵埃。猗窩座乖順地閉眼任他蹂躪,沒有看見煉獄杏壽郎臉上一閃而過的溫柔神色。
他聽鬼殺隊的炎柱沒好氣地問他這陣子是跑去了哪兒?瞧他一身狼狽的。他蹭著杏壽郎的手,浸在對方暖融融的聲音裡,像是置身於夏日陽光之下,像是只要伸手,就能把火捧在手心。
他對他的人類微笑,顧左右而言他:猗窩座要怎麼和他說自己哪都沒去,就只是睡得久了些?他要怎麼告訴他那些血,停不下來的咳嗽與花?
他以自己的強大為傲,而現在胸口湧動的情感汲取他的力量,不用等到決戰,等到杏壽郎超越他的那一天,他們的關係便會迎來終結。
這段日子是很快樂的,猗窩座希望直到最後一刻,他在杏壽郎心中還是那個強大而驕傲的自己。
他想要留給他的是最好的自己。
煉獄杏壽郎見他敷衍,也沒說什麼,只是眉頭皺得更深了些。猗窩座看著小馬尾在眼前隨著腳步搖晃,想著今天是個杏壽郎不想打架的日子。以前的他會感到可惜,現下卻覺得就這樣和杏壽郎待在一起也是挺好的:今夜月色明亮,天氣晴朗,他們結伴走過野花盛開的山嶺,像是時間也為他們停駐此刻。還有什麼可以比這更好呢?
露水凝著月色,在沉沉的夜裡鋪開一條微光的航道,他的人類披覆一身銀白,像他也是用月光與水霧所組成。猗窩座覺得這情景很美,一時竟看迷了眼,停下了腳步。煉獄杏壽郎在前方回頭,問他怎麼了?
月光點在對方抿起的下唇,他想他嚴肅的時候還是很好看。他曾經很在意杏壽郎從未對他笑過,現在卻覺得這樣也很好。不管是對著同伴微笑的他,眼神如刀的他,初遇那天絕境裡爆發的他,此刻對他回頭的他,煉獄杏壽郎是長夜裡的燈火,在漆黑的水面上靜靜亮起。
他在前方為他駐足,像是只要他伸手,就可以抓住太陽。
月光落在猗窩座的掌心,他直視人類的雙眼:「這輩子可以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煉獄杏壽郎一愣,嘴唇微動,沒有發出聲音。字詞在沉默裡死去,猗窩座望著他的口型,想從裡面解讀他藏起的秘密。
然後煉獄杏壽郎開口,像是下定了決心。
「如果……我說如果,不去管鬼和人類,柱和上弦,在這裡,只有我和你……」
杏壽郎的眼神就像火。
猗窩座覺得心裡有什麼蠢蠢欲動,像是那火也在他的胸口燃燒。
鎹鴉在他們頭頂振翅,尖叫著緊急任務。煉獄杏壽郎看著他,在等他的答案。
猗窩座聽見了他的問題,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在喉頭翻滾的花瓣也讓他無法回答。他咬緊牙關,努力壓下上湧蒸騰的某種東西,鼻腔一熱,血唰地墜了下來。
鎹鴉在催促,振翅聲中煉獄杏壽郎轉身,在那之前深深地看他一眼。
猗窩座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摀住嘴,把咳嗽和花朵擋在手心,卻擋不住血從指縫溢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那是他們決戰前最後一次會面,不知道鎹鴉的呼喚是招來死亡的號角,不知道他們之間微妙的平衡即將瓦解。
隔天無慘招集上弦,痛罵他們辦事不力。猗窩座想著老闆今天砲火特別猛烈,肯定是因為少了墮姬的撒嬌:有些同事平常你覺得沒什麼路用,離開以後才知道他的重要。上弦們對老闆的性子習以為常,紛紛展現精湛演技,力求勞苦功高的同時不留痕跡地甩鍋。
猗窩座緘口不言,冷眼旁觀童磨與黑死牟以退為進,三言兩語順了無慘的毛,隨後便在玉壺不長眼的發言下草草散會。
會後童磨照例和他裝熟,猗窩座不耐地把他一拳揍飛,沒把教主在他耳邊的低語當一回事,直到回家路上他才突然明白,童磨口中的就是被他忽視的真相。
所以說,他死定了。
猗窩座並不懷疑這一點的真實性:一切早有徵兆,他回憶起這段日子,胸口又是一陣悶痛,不自知的戀心化為花瓣,又甜又苦,在喉頭翻湧,又被死死壓下。
他把玩著手裡的桔梗,想著杏壽郎的那個問題。在他認知到自己的心之後,猗窩座反而畏縮了:是不是這一切都是他多想了?
因為他喜歡杏壽郎,所以才覺得那個問題似有深意。
杏壽郎打從一見面便說過他討厭他,總是拒絕他的邀請,從來沒有對他笑過。
可是杏壽郎又用血餵養他,那些戰鬥,那些相處過的時光——在深深的夜裡他們並肩而行,走過月升月落。
不去管鬼和人類,柱和上弦,在這裡,只有我和你,你的心告訴你什麼?
他是不是也可能……
猗窩座想起了他們的初遇,一瞬間心裡盛開的花朵全都萎靡。
他嘆了一口氣。
他差點就殺了他,這樣的自己怎麼可能得到原諒?
或許這就是報應,讓他喜歡上了那個不會喜歡上自己的人。
算了吧猗窩座,不要再想了。杏壽郎的前提太過夢幻,他是上弦的鬼,而他是鬼殺隊的柱:他們註定是不會有未來的。
而此刻上弦之月缺了一角,無慘的警告言猶在耳,人與鬼的天秤已然傾斜,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他們又能走到哪裡去呢。
13. 他的答案
於是他又站在這裡。
他忍住一陣陣的反胃感,花瓣搔著喉頭,給他帶來腥甜苦痛。他知道自己的力量正在衰退,猗窩座突然感到一陣空虛。
他回首過往,他專注於追求自身的強大,這強大蒙蔽了他的心,讓他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麼;等到他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渴望,卻又發現這力量連自己喜歡的人都無法守護。
而此刻他看見自己的結局,百年的追尋恍若大夢一場,只留下身後屍山血海,一身殺業。
身後衣衫獵獵,猗窩座聽著腳步便認出了杏壽郎。
他轉身,任由風捲走手心裡的桔梗碎片,不合時宜的花開得正好,像他無視立場的戀心一樣熱烈,至死方休。
他說:「你來了。」
「我來了。」
他有預感這會是他們之間的最後一戰。杏壽郎比起初見已不可同日而語,他看著青澀的枝枒上櫻花含苞,像這國家裡末代的武士,等待一次華麗盛大的謝幕。他的身體開始崩壞,而他的敵人,他的對手,煉獄杏壽郎已成長得無比強大,火焰的刀期待一次華麗盛大的演出,要為這段說不明道不清的關係劃下休止符。
血在胸口湧動,花瓣燒灼肺腑,他的心卻很熱。他看著月光點亮髮梢,杏壽郎是用太陽與火焰織成的,明亮溫暖。他讓火焰在心底扎根,用他的生命為養料,猗窩座滿心喜悅,不曾後悔。
飛蛾在撲火的時候,想必是極快樂的。
「既然來了,就開始吧!」
他是狂妄的,驕傲的鬼。他不能揭露自己羞澀甜蜜的戀心——那對他來說太過陌生,被歸類成軟弱的一部分。被忽視的心意化作花瓣,直到病入膏肓,他才知道原來愛可以這樣熾熱,這樣疼痛,這樣無法回頭。
蒼青鬼氣和熾紅烈焰激烈碰撞,斷肢滾落,再生的空隙間猗窩座身上又添血痕,鬼大笑著想要折斷那刀,被人類一腳踢開。
杏壽郎又是怎麼看他的呢?猗窩座看著人類向下的嘴角,覺得不要深究可能會比較好。他是十二鬼月的上弦,他是鬼殺隊的炎柱,在第一眼見到他時人類便為他們能有的關係下了註解:我討厭你。
他當然也想要杏壽郎的心,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卻還是想要他的心。
鬼都是貪婪的。
他死了以後,杏壽郎還會記得他嗎?
猗窩座知道自己不該分心,然而這個想法一旦浮現便難以克制,在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這個疑問便在意識深處徘徊,在時間將至的此刻突然清晰。他看著刀刃後面火焰的眼眸,要自己沉浸在該是愉快的戰鬥裡——這不是最棒的結局嗎?他是為武而生,為戰而死的鬼啊!
他不願給他看軟弱的自己。
他想給他看的是最好的自己。
猗窩座擋住斬擊,純粹的殺意滲進骨髓,讓他興奮地顫抖。他是強大的,驕傲的鬼!
可是他都快死了。杏壽郎會記得他嗎?
他的胸口湧起一股熟悉的反胃感。猗窩座氣息一滯,咳嗽再也忍不住,花瓣與血溢出嘴角,視界裡燒起鋪天蓋地的火焰。
杏壽郎在火焰裡頭看著他,眼神複雜卻堅定。猗窩座讀不懂那眼神:他會因為我的死亡而喜悅嗎?他會因為我的死亡而嘆息嗎?
他接不住那明亮刀光。
猗窩座曾以為最後的時刻會是很漫長的,刀鋒落下卻只是一瞬間的事。火焰的斬擊看似熾熱,實際上是冷的,停在下顎的鋼鐵冰涼,下一刻就要咬斷他的脖子。杏壽郎俯視他,看著猗窩座咳出一朵盛開的桔梗,枝條帶血,可憐兮兮地落進塵土。
桔梗。
在陽光下消散的花瓣。
煉獄杏壽郎終於知道那熟悉的香氣從何而來:那是猗窩座不曾說出口的心。於是過往那些幽微的異常有了解答,從不離手的熱茶是用來壓制咳嗽,突然停止的對話是為了咽下碎花,灰燼裡殘留的桔梗閃過他的腦海——有一個人被猗窩座深藏心裡,愛得深沉隱忍,成為他的秘密與痛苦,在將死的此刻才被他略窺一二。
他看著猗窩座,鬼對抵在喉頭的日輪刀毫不在意,被花瓣嗆咳得幾乎無法呼吸。猗窩座在他眼前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血與沙塵弄髒了他的臉,高高在上的鬼被煉獄給壓制在地。長久的勝負終於逆轉,一次便足以致命,猗窩座看起來卻像是放下了重擔,輕飄飄地下一秒就要飛走。
鬼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問他在等什麼。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這該死的咳嗽怎麼停不下來呢?他的腦海閃過他不合時宜的戀心,和他驕傲的矜持相互拉扯。猗窩座不願意露出他的軟弱,他是強大的,自始至終都是。
他想留給杏壽郎的是最好的自己。
可是這已經是最後了。他站在自己的終點,想起了之前杏壽郎的那個問題。
他找到了答案。
他想要他知道。
他看著人類火焰的眼睛,對他說:「我喜歡你。」
猗窩座不需要得到回答,也不期待得到回答。
熾紅刀光裡,猗窩座看見杏壽郎嘴角的微笑。
他聽見杏壽郎對他說:「我知道。」
那一瞬間,心裡的花盛放在灑落金光的海面,冰上燃起烈焰,他的指尖碰到了太陽。
他會留在他心裡,這樣就夠了。
他等著刀落下,覺得他已經沒有遺憾了。
然而預想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暖熱的手指摩挲下顎,人類捧起他的臉,杏壽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聽見了卻以為是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
這一切太過不可思議,猗窩座無法理解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
腦海深處有星辰殞落,把思考和語言炸成一場絢爛煙火。世界化為粉末,然後天地初始,宇宙洪荒,時間一度消失又重新被創造,他盯著對方開闔的嘴唇,杏壽郎的臉貼得好近——
「那麼、現在我要親你了!」
嗯?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