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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是什么?
这是个很奇妙的问题,不好问,也不好答。一万个人可以给出两万种解释,而再多上三四倍,也未必能找到你想要的结果。
当你抬起头时,是否能看到璀璨的群星?
人在危难之中总是会迸发出耀眼而强烈的光芒。就像是星星。传奇们脚蹬作战靴手持长枪,扣下扳机,生死相搏,在聚光灯的瞩目之下,或者阴影流淌的枪弹之间,全力闪耀着自己最鲜明的色彩。冷静,谨慎,胆大心细,勇猛好进,凯歌绕旋之下的枪口和着口哨声,那是他们整个人生最漂亮的部分。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当然,我是说,一切——他不再是密客,你也不再是幻象,抛开那层闪烁的大气和几十光年无垠的宇宙,去接近那些星星的真实样貌,看看穿着T恤窝在电脑前敲代码的朴泰俊,和每天对着镜子想半个小时昨晚牙膏放哪了的你……
那会是什么样子?
朴泰俊不是个让人有安全感的人。他的焦虑近乎于偏执,又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和他共同生活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考虑的第一个要素就是能不能忍受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眼睛。朴泰俊将那些摄像头称为他的眼睛,并且无法忍受住所方圆三百米的任何一个角落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外。
他的作息极端不规律,哪怕没有那么要紧的事情,也经常在深夜活动。只要工作需要,哪怕身体已经在报警,朴泰俊也会强压着节奏紊乱的心脏,硬生生多撑三五个小时再去睡觉。劝是劝不住的,只能习惯。虽说也可以给他一个吻半忽悠半强行地拖他去睡就是了。
这家伙受不了怀疑的眼神。尤其是你怀疑的眼神。他对你提供百分之百的信任和忠诚,也要求你有对他的。
你有把枪的位置记不太清了——当然啦你总是记不太清——还以为是他拿走了,开着玩笑纠缠了几句。不是很认真的谴责,任谁都能听出来是玩笑的那种,一般来讲对别的朋友会给你一句滚再附赠一个中指,再或者别的什么笑骂,但是他险些勃然大怒。
朴泰俊生气并不会咆哮或者施以暴力,他用不知是让人心碎还是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盯着你,抓着你的肩膀,重复地讲那几句听起来很没说服力的话——你得相信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这么干的动机,别开玩笑了我干嘛要……
你被吓到了,举着手说行行行好好好这就是件小事你别在意这么激动干什么,他握着你的肩膀的力道快要把骨头捏碎。直到你心里想着这算个什么事儿啊,使劲把他挣开,一边打着哈哈说去找点吃的一边走远。等你在几十米外的庭院里回头看窗口,你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独自一人,垂着头,沉默不语。
别吧。救命。你一个头两个大。
这不能怪他。这当然不能怪他。这些习惯和阴影都是他从过往的生命里带出来的,滴着血流着脓的,最惨烈的东西。不仅这几年改不了,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改不了了。但这不能怪他。
这其实也不能怪你。
你俩和人相处的技巧如出一辙的差。你抱怨之前不如想想你自己对冲突是什么态度——你丫除了傻笑和讲把人惹得更火的烂梗之外还会干啥?你能理解得了认真这个单词吗?
你随手掀了块草皮,盖上伪装成洒水器的摄像头。
在这种认真想事的时候,这些摄像头就会格外地令人恼火。
虽然你也就认真了六百秒。
新纪录啊!
当然最终你还是拎着一个最新款的智能终端回去道歉了。虽然你一向花钱如流水,但是当年的传奇活动还是给你攒下了价值不菲的资产——当年恶灵为了你退休之后不饿死,按着你的银行账户逼你买的死期理财。谢谢她吧。
临进门前还随脚把盖住监视器的草皮踢开了。当然不是你还记得这事儿,而是碰巧瞟到了。
你从门口探出头,发现朴泰俊坐在电脑桌前敲键盘…不意外,他一天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坐在电脑桌前敲键盘。他穿着你的T恤——嗯?为什么是你的?谁知道,从衣柜里顺手拿的吧——窝在椅子上,桌边摆着一杯咖啡。你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咖啡基本没动过,已经差不多凉透了。你记得他比较喜欢温热乃至于有些烫口的,于是你在交出终端之前先去给他换了一杯。
很简单的动机,也是很简单的动作,对吧?咖啡凉咯,所以去换一杯;把杯子里的冷咖啡倒掉,然后取出圆锥的滤杯,滤纸对折,放进漏斗里,用热水湿润滤纸,晃一晃,使得滤纸紧贴漏斗边缘,并将留在滤杯中的热水倒进咖啡杯里暖一暖杯子。然后称一点咖啡粉放进去,接着倒入95°的温开水,静置闷蒸30秒。接下来继续注水,保持手冲壶的注水量稳定,水流沿咖啡粉中心的位置向外辐射画圈,注意不要碰到滤纸杯壁,保持咖啡粉是微微隆起的汉堡状,可以使得漏斗上的溶液匀速滴落……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你自己搞吧,反正是你自己选自己磨的豆子,肯定新鲜,怎么冲味道都不会差…况且朴泰俊也压根喝不出来差别,家里这一套设备全都是你在使。
这个没品味的混蛋冲咖啡向来只需要两步:撕开速溶咖啡的包装倒进杯子里,然后把开水倒进去。行。没了。
但是伺候饮品是你的专长啊。
食品也行。无所谓。对于美食花多少心思都是不为过的。
在最后一步结束之后,你嗅了嗅,抿了一口咖啡,开始自我陶醉。
完美的咖啡就应该配最好吃的小饼干。你把它从柜子里找出来,放在茶几上,翘着二郎腿打开电视机,调到apex竞赛的频道,。刚好下一轮马上就要开了,好运。你喝一口咖啡,眯起眼睛……
然后你想起来。
呃…等会儿,这杯咖啡本来是不是冲给别人喝的来着?
……
嘶。
“这就是你征用我杯子的原因吗?”朴泰俊说。
你差点没把手里的饼干扔出去。你抬起头来,发现朴泰俊正靠着门框,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在按额角上,也不知道这样看了你多久了。这个走路没声的。至于揉额角——他不舒服的时候就会这么干。你很熟悉这个肢体动作。所以你也很清楚:这小子昨天晚上肯定又没有睡觉。
你卡了两秒钟的壳。
感天动地啊,你的脸皮竟然足以支持你接着抿一口咖啡,然后理直气壮的说:“啊…呃…对。我用用你的杯子有问题吗?我是你男朋友哎。”
朴泰俊把头抵在门框上笑了。他仰起头,靠在门框上,姿势近乎有些脱力,黑发顺着散下来。他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手捂住眼睛,指尖按着眉骨的弧度。
他其实并不算健壮,骨架小,肌肉精干且薄。只是往日习惯穿着厚重的外套,身上只有一件单衣的时候就能显出来,弯下腰的时候,能看到突起的肩胛骨。
“既然是给我冲的就拿过来。”他说,“我又不会嫌你喝了两口。”
你:“我就是冲给自己的。我的意思是,嘶,呃,你要喝也不是不行?那给你。赞美仁慈的幻象吧。”
“幼稚。”朴泰俊说。他接过杯子,把边缘送进嘴里。你敢打赌那种漂亮的醇香足以让最挑剔的老饕满意。他是喝不出来滤纸壶和法兰绒的差别,但是手冲咖啡和速溶咖啡肯定是天差地别的——在氤氲的雾气熏蒸里,他的肩胛骨还是放松下来了。
“你活儿干完了吗?”你问。
他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看样子没有走回电脑前的意思:“啊,差不多了。”
“那我直接说了?我说了啊。不许笑我啊。呃其实笑也没事你多笑笑挺好的……啊算了你想笑就笑吧。不想笑也可以笑。就当给我个面子。”你举起手,深吸一口气,十分势如破竹地呐喊:“对不起——!!”
朴泰俊差点没一口咖啡喷出来。
“你喊太大声了!”他说,“……有必要吗?”
你打了个响指:“呃,有吧?这样比较有诚意一点。至少能让人印象深刻!”
“…”
朴泰俊没有说话。显然你没能意识到有必要吗这句话问的不是你的音量,但他也没再解释一句话,只是低头啜饮一口,嘴角勾起来一点点。
“谢了。”他说。
“我给你买了新的智能终端。”你指指储物柜,“是哈蒙德最新款的处理器,你可以直接用,也可以把芯片拆了研究研究,也不知道那个技术封锁拦不拦得住你。我放在那个架子里了。就在那里…吧,我想…应该在吧?”然后你直接向他确认了:“在吗?”
“……”你十分清晰地看见朴泰俊翻了个白眼。
“不在。你刚刚放在卧室的柜子顶上了。”
“哦。哇哦。”你愣住了,“我放那干什么?”
“谁知道。为了砸我吗?”
“能砸到吗。”你真诚地说,“真希望它能完成它的使命。”
“在这之前我就该毙了你,威特。”朴泰俊低声笑着,嗓音有点哑。
你对他张开双臂,以一个毫不设防的姿态敞开怀抱:“你舍得吗?你舍不得。我这么帅的人,死了就没有第二个了对吧?”
朴泰俊看了你一小会儿,还是没能忍住这个诱惑。他把杯子放下,走过来和你相拥在一起。他比你矮点有限,刚好可以完全圈进怀里,偏偏还喜欢勾着你的脖子,贴的就更紧了。体温透过t恤的布料传过来,有些偏凉,但还是温热的。他的呼吸撒在你的颈侧,克制又温柔,修长的指节搭在你的肩背上…一点点收紧了。
手感真好啊。你把手搭在他的腰上,刚好可以圈住他。
傍晚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亮他的发梢,透着柔和的金红色。
“所以说你不生气了吧?”你问,偏着头蹭蹭他的耳朵,“哎,我现在终端里都带着你的gps插件,一天不得过二十个你放的摄像头,我怎么可能不信任你嘛,我就跟猪排上的酱汁一样矢志不渝,你得信任我信任你,就如同我信任你会信任我信任你。这叫不双标。你要是不信任我信任你的话…”
你从腰间抽出你的配枪,关保险,上膛,塞到朴泰俊的手里。你握着他的手,用枪口抵住你自己的腹部,顶着枪口重新抱住他,亲吻他侧后方的发顶。
朴泰俊瞳孔剧震:“你在干什……”
“你想开枪就可以开枪。老兄。这可不是幻影。”你把他搂在怀里,在他的耳边说,“想尝尝真正的幻象酱汁吗?”
枪口的金属冰冷坚硬,压着浓郁的火药味,硌在你的胃上,顶得你犯恶心。
这可不是辛迪加的游戏,在这样的距离里,一旦他扣下扳机,你的半个腹腔都会被子弹的动能转成一滩稀烂的碎肉血水,大概会比猪排的酱汁浓郁一点点。
朴泰俊试着把手从你的手里抽出来,你没松手。他猛的往回一扯,这回你没拉住他。他把配枪扔到一边,按着你的领子,一把将你压在了墙上。
“你吃药了吗,艾略特?”他问。
“好吧,我猜你是真的不想试试了?听上去很好吃的哦。”你耸耸肩,举起双手示意投降:“呃,好吧——随你——”
“你吃药了吗!”
你刚刚调好的比赛直播已经开始了。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来。你偏着头试图越过朴泰俊去看电视…未果。于是你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
你说:“嘿,你要错过跳伞环节了,这绝对是天字一号的损失。你不是就爱看他们运营吗?不知道各个队伍的初始位置没问题吗?”
“给我看看你的药盒。”朴泰俊死死地盯着你,你不太想接触那双黑眼睛,“我周一给你数过的。”
早知道就费点力气每天上午扔一点了对吧?你都快扯不住脸上的笑了。如果在五年之前,你大概还能东拉西扯地再跟他抢白十分钟直到他忘了这事儿……可惜现在朴泰俊已经把你摸透了,你自己都知道那是没用的。
真讨厌对吧。你在他面前就跟个赤身裸体的人一样。
“……放开我。”你说。
朴泰俊松开手,退后两步。你捡起你的枪,别回后腰,正准备躺回沙发上,他再次把你拉住了。在你发作之前,他卸下你的枪,给你把子弹退膛,关上保险,又插回你的枪带里。于是你没什么话讲了。
你窝回了沙发上。
能陷进去就好了。你想,我说能不能跟海绵打个商量让它把这屋子吞了?
可惜不能。朴泰俊还是在你旁边坐下了。海绵陷落,另一个人的体温接近你。
直播里第一双小队已经开始战斗了。好像有人抢到了R301…哇哦。有人重伤倒地了。这也太快了。
朴泰俊握住你的手。
“为什么不吃?”他问。
“哪个?多奈哌齐还是文拉法辛?”
“…你都没吃吗?”朴泰俊直起身子来。他再度变得严厉了,“为什么?”
“因为吃了之后我就不想跟你道歉了。你没有咖啡喝,也没有幻象酱吃了,宝贝儿。”你闭上眼睛。
你买了最好的音响,三百六十五度环绕立体无损音质,使你能从纷乱的枪声中精确地寻找到尚存的四个脚步声。这是你打习惯的老战场。刚刚的几十秒观战不足以让你记清楚人,但是你尚未冷透的战斗直觉足以支持你在脑子里画出一片实时地图。
“明白吗?”你在一片黑暗里说,“你知道文拉法辛是怎么工作的吗?把它吞下去,就像把我的脑袋套进一个购物袋里…让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稀碎的塑料玻璃。不会焦虑,不会痛苦,也不怎么高兴。反正我看见的任何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了。那玩意儿让我想吐。我不能给你一个这样的艾略特·威特。我也不想变成这样的人。反正你也能接受现在的我对吧。何乐而不为呢?”
朴泰俊握着你的手紧了一点。你知道他是不知道说什么。是的。这家伙沉默寡言,高傲又习惯冷眼旁观,自然不善此道。平常还好啦,但是当辩解、争执或者有些别的什么需要言语的力量的时候……他总是不知道说什么。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你想要一个脑子非常好使又极度靠谱的指挥者,你就得接受他想得太多又太认真;当你想要一个思虑周全又耐心谨慎的爱人,你就得接受他的控制欲与偏执;当你想要一个手上功夫比嘴上厉害很多的实干派天才,你就得接受他的语言能力堪称匮乏。
这也很可爱。你不合时宜地如此觉得。
半晌,朴泰俊才开口:
“明天请个假吧。我陪你去看看伊芙琳夫人。”
“哦,嘿,告诉她他儿子现在混成这样?”你笑出声来,“你是想把她气到从坟墓里跳出来…秽…死…冥……呃,让她复活啊!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密客?”
电视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你听见了某个标志性的跳板压缩的声音,还有席尔瓦的尖叫声。
好的。结束了。你在心里评价。
他很年轻,哪怕是现在,也还能称作是正当打的年纪。在残局时刻,一位顶尖传奇领着他的小队突入战场…这场战斗要结束了。有人会光芒四射地活下来迎接胜利。
你曾经也是那样的英雄。
曾经。
“我想你打算把我气进坟墓里陪她。”朴泰俊捏着眉心。
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尾音扬起一点点,吐出轻松又愉快的短音节,稍微有点陌生。
“如果你愿意的话,不进墓地也可以不用忍受我。”
布料摩擦的声音。有热度在逼近你。朴泰俊站起身来,在你面前弯下腰。他的手搭上你的肩膀,膝盖压进你两腿之间的空隙里。
他说:“睁开眼睛,威特。你在害怕什么?”
“你不觉得我闭着眼比睁着眼睛好看吗?”你睁……好吧,闭着眼睛说瞎话。你只是不大想看见他的表情。
“……啊…”
朴泰俊叹息的声音敲在你的心脏上。沉的让人想吐。别管我。你想。别管我。别难过。离我远点,你离我远点就好。但当他的手离开你的肩膀的时候,你浑身发冷,又想追上去。别丢下我——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矛盾的念头冒出来的下一秒,你的唇上贴上了两瓣柔软的温度。
一个吻。
啊,实干派。
朴泰俊抓着你的头发,柔软的舌头卷过你的嘴唇和胡须。你抓紧沙发坐垫,布料在你的手下皱起来。你没法忍住让自己不去回应他。你早该知道你不行。
“我哪都不去。”
他说。
你被吓得够呛,总算是睁开眼看他了。朴泰俊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你,把你的脑袋按在沙发上,黑眼睛里烧着一点火,不烈,盖在瞳孔底下,燃成一片压抑的光色,灼得你胸口发烫。
你磕磕巴巴地开口:“…你……”
朴泰俊知道你吐不出什么象牙,直接打断了你:
“我哪都不去。我不会不声不响的离开,不会失踪在战场上,也不会死在医院里。我们与辛迪加和解了,剩下没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奈何得了我。我有我的名誉,我的人生,我的爱人……不客气的说,艾略特,就你这个脑子,我能比你多活很久。我很久之前就已经做好送你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定位仪戴好,你到死也别想摆脱我。”
他顿了一下。你注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轻轻一握,是个紧张的象征,但又很快松开了。
你:“嘿…”
他粗暴地剥夺了你打哈哈的权力:“闭嘴,听我说。”
“嘶。”
朴泰俊把手放到唇前,干咳一声。
“我对某些事情是有些敏感。它们曾经差点就要了我的命。我很…我很感谢你能包容我。事实上你不用道歉,你没做错什么。但是我很高兴。我知道你努力过了。你做的…做的很好。…蠢货。”
老天。你和他同时别过头去。这对话发生在你和他之间真是肉麻的令人发指。
你感觉鼻梁发酸。你在想哭。
别。老天。现在哭出来你还不如直接掏出抢来自制幻象酱汁呢。
“我不是蠢货。”你小声抗议。那是真的很小声。被电视里响成一片的枪声盖过去了。但是朴泰俊能听见,你知道。不管你说多小声他都能听见。
朴泰俊噗嗤一下笑出来了。你也是。你们同时想到了你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比赛。一模一样的对话。
“那个药…副作用真的有那么大吗?”朴泰俊低声问。
你伸出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个“超小一点”的手势:“可能比语言描述的更难受点?”
“那就换一个。现在社区医院还没下班,我去打个电话。”他很干脆地转身,试图从沙发上下来……“别。”你拉住他。你还软在沙发里,没什么力气,像是一滩泥,干脆把他拽下来了。朴泰俊趔趄了一下,没反抗,顺着你的力道倒下来,和你贴在一起,只是伸手撑住你头颅一侧的靠背,没有把重量压在你身上。
“…你知道的,妈妈去世之后那段时间我去找过很多次医生。让阿杰也看过,不过她专业好像不对口…哎我早该知道,她要是对口也不会气的天天拉黑席尔瓦了。”你絮絮叨叨,“…总之该试的药呢我都试过,就跟彩虹罐子装糖果一样嘛,哗啦哗啦的摇一摇就能掉出去一个。大家原理差不多那样儿,反正我看不懂,毛病也都差不多。治抑郁的就让人恶心,治阿尔…阿兹……海……治健忘的就让人暴躁,静不下心来,好吧我本来也不怎么静得下心来…哎我要不要试试敲木鱼?东方人的传统治疗手段?你觉得怎么样?”
朴泰俊忍无可忍地敲了一下你的脑袋:“你倒是很像木鱼。”
“真假?那我有可能作为木鱼出道吗?敲半小时收费二百美金那种”
他没接这茬。他盯着你,眉头微皱。你最看不下去他这副表情,恨不得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能神采奕奕地和你唇枪舌剑。你试图逗笑他,未果,正好也离得近,抬起头来,黏糊糊地在他的眉心印下一个吻。
“别这样。”你轻声说,“开心点儿?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我能做的吗?”他问。
“坐这儿就行了。”你扬声笑起来,“你在这。你在这就好。最好能开心点。你们在这,我就还有动力活的好好的。”
“……”朴泰俊好像在苦笑吧。但总之他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他这张脸都真是太好看了。很有味道。越看越喜欢。真是个迷人的家伙。你贴着他蹭蹭。胡须大概是把他弄得有点痒,他皮肤抽紧了一下,但没有一点推开你的意思。相反,他张开嘴,半轻不重地咬了一下你的锁骨,留下一个齿印。多少有点泄私愤的意思。
嘶。你打了个哆嗦。无名的火焰从尾椎烧上来。但是你现在并不想求欢。就这么躺在这里抱着你的爱人——这就挺舒服的。舒服到不想动。
“你的枪。不要拉开保险对着自己。蠢货。你知道这种型号的扳机很轻吗?”
“这可是幻象酱汁的重要生——”
“闭嘴。”他忍无可忍地扇一下你的脑袋,“别开这种玩笑。老东西。”
你大声抗议:“你还叫上瘾了?”
“把你的手环给我。我会给你加装生命监测装置。你下次出门之前我能搞定。”
“呃,我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个猜想,我说,我也是需要点隐私权的?”
朴泰俊知道你在开玩笑,毫不客气地怼回来:“你不需要。文拉法辛就…随你了,但是多哌奈齐必须定时吃。我会每天检查的。”
“行,行,好吧……可怜的威特,电子宠物都比他更自由……”你夸张地长吁短叹。你知道他说了这话就别指望他某天会忘。接着你的目光忽然停到了之后的电视上:“哎,嘿,到最后一个安全区了!”
朴泰俊从你身上翻下来,靠在你旁边,和你肩贴着肩,膝盖碰着膝盖。他从茶几上端起那杯咖啡,姑且还热着。已经不是最佳温度了,但是——他是真的喝不出来。他嚼着饼干把咖啡送进嘴里去,然后眯起眼睛,全身都舒展开了,就像一只餮足的猫科动物。搞得你很想伸手去挠挠他的下巴。
他在享受你的咖啡哎。真棒。
屏幕里的三支小队正在对峙。
“山顶上的队伍应该早点下去。等到幕墙开始移动就来不及了。”
朴泰俊只要一眼就能做出这样的评价。他看比赛向来不爱说话,准确的来说是不爱说废话,开口就是一针见血的局势分析。
“他们没动哎小子。那么好的制高点,换我来我也不想下去。”你往嘴里塞了个曲奇。没有咖啡的话有点甜了……忍了。
朴泰俊摇摇头:“指挥者做决定太慢了。山下的队伍如果足够明智,就不会给房顶队伍任何一点压力,单把山上的队伍往下驱赶。他们会输。除非直布罗陀在那个队伍里。……他还在APEX竞赛吗?”
“在哦。”你一边嚼曲奇一边给了他肯定的回答,“他是想打。倒是安妮塔早就攒够钱回她的哈蒙德去了,新来的传奇没有专精这方面的,现在只有他一个会呼叫广域空袭了——你说我要不要也整一个?你无人机能办到吗?空投一百个EMP这种?嘶,赛事方可能不让这么干哎,要不空投一百个我吧?场面一定很好看!”
“白痴。”
你在等着朴泰俊问你“是不是也想回去”。但是他没有。就像之前说的,他太了解你了,因此完全没有必要问出口。他当然知道你想念这个舞台。也知道你是真的打不了了。抗衰老的药物给你带来了许多焦虑和运动障碍,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是想要再走上高强度的巅峰竞技是痴人说梦。况且就算是吃着这种药,你忘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
朴泰俊不会对他没法改变的事情发表评价。你知道他的表达能力仅支持他说一句干巴巴的“我很遗憾”,同时也能意识到一句干巴巴的“我很遗憾”什么用都没有。
最终的安全区收缩结束的时候,山下的队伍取得了胜利。
他们所践行的行动方针与朴泰俊预测的一模一样。
你在捍卫者举手示意的环节看到了马科阿。马科阿·直布罗陀与你同岁,此刻已经不再年轻,但是正值壮年,身手退化了,但是心性和经验沉淀在成熟的身躯里,刚好是扛起一个队伍的最佳年纪。他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举起右手,哈哈大笑,那副明朗大气的样子一如当年。
他与你同岁。
“哎呦。恭喜。”
你举起饼干,对屏幕致意。
朴泰俊按下你的手。他扳过你的脸颊,将你按在了沙发上,俯身,低头。
你尝到了咖啡和曲奇的味道。
让电视机响着去吧。
再晚些时候,你擦着头发哼着歌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朴泰俊正坐在工作室改造你的手环。
你想找件新睡衣穿,于是拉开衣柜,看到一张龙飞凤舞的便签纸:我可爱的黄先生在卧室Yoo。是你给自己写的便签纸。不过是什么时候贴在这里的来着?你能想到自己找不到睡衣第一时间翻的是浴室门口的衣柜吗?
你往出走了几步,回到卧室,翻出黄色睡衣,意识到自己所有的便签纸都被分门别类的整理好了,并且多了一倍有余。生活的归生活,工作的归工作,都贴在最适合他们去的地方。新加的便签纸有着简洁克制的字迹,不算太好看,但是很规整。离你最近的那张写着【吃药】,就贴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次份的药。你扯下那张便签,盯着它看了两秒,笑出了声。
讲个鬼故事,你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不在意你的隐私。但是你明白朴泰俊已经被米拉数年的生死不知吓怕了,你知道他有多恐惧某天早晨你也一朝离家音讯全无。你完全可以体谅这点,所以你压下那些脊背冒起的鸡皮疙瘩,欣然接受了他的一切控制。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