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揉揉眉心，把視線從文件和電腦屏幕中收回，一合上眼一靜下來，那個人的身影就湧上心頭。姜濤甩甩頭，想要清空思緒，重新投入工作，獃獃凝望著電腦上的文件，看得雙目乾痛，找不到焦點，腦海裡只追趕那個人乍明乍滅的身影，猶如電腦病毒般一旦入侵了，怎樣也無法移除。
也許這一秒可見一見他就夠。
姜濤拿起手機，打開Instagram 刷看那個人的限時動態，——是一張在酒吧包廂裡拍攝的大合照。相片裡燈光昏暗，每個人臉都朦糊，但姜濤一下子就輕易從人群中找到他。鏡頭前的他永遠綻放著爛燦的笑容，他的甜美、他的可愛從不專屬任何人。
退出Instagram，打開電話撥號，按下電話簿內Favourite 裡唯一一個電話號碼 —— Anson Lo。待接鈴聲一響起，姜濤彷彿被喚醒似的，匆忙掛了線。
既然連訊息也沒有，人家又怎會有空接電話。
姜濤自嘲一笑，站起來伸一伸懶腰，拿起馬克杯出去房外走走，給自己舒口氣。
走出辦公室，經過工作間，大家的工作桌面都是混亂的，唯獨這個人，總是與別不同的。姜濤坐在他的位子，淡淡的玫瑰花香夾雜迷人的麝香瀰漫在這空間中；細細地察看他整潔的工作桌，每一個項目的文件匣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文件櫃裡，匣脊上都有他秀麗工整的筆跡，沉悶的文件看上去變成了一套粉紅色的愛情故事集。鍵盤旁置放著他的卡片座，「盧瀚霆」三個字清清楚楚印在咭片上，也明明白白地烙印在他的心上，恐怕用激光也難以完全移除這印記。卡片座後貼著幾張即影即有——他和他的小狗的生活照、跟teammates 的大合照、和朋友的合照，就是沒有自己的份兒。
姜濤狠狠盯著這些沒有他的相片，恨不得把全部都撕掉掃走，就在此時，他發現有一張粉紅色的告示貼躲在這一堆相片中，告示貼上帶著自己寫給他那逐漸褪色的筆跡。
「Meet at 7pm.」
***
「KT，你搵我？」
姜濤循著敲門聲，目光從文件移到房門，盧瀚霆站在門外，指指手上那張粉紅色的告示貼，姜濤才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寫下款。
「呀⋯係啊！唔好意思，無寫下款，咁你點知係我搵你？」
「認得你啲字跡囉！」
「哈！」姜濤搔搔後勺，怎麼在這個人面前總是變得這麼笨拙，「咁過嚟坐低傾兩句得嘛？」
「好急㗎？」
「又⋯又唔係嘅，你約咗人趕時間？」
「唔係，見你約放工時間傾，以為有咩棘手嘢趕住搞，俾定個心理準備自己今晚要喺度瞓睡袋啫！」
盧瀚霆保持禮貌地打趣著說，一雙明眸充滿慧黠地凝視著姜濤，似要把他看穿了，姜濤低下頭裝作在找文件，不敢直視盧瀚霆。
「無咩棘手嘢，呃⋯只係有啲嘢想今晚傾清楚啫。」
盧瀚霆，你知道嗎？最棘手那個就是你。
盧瀚霆坐在姜濤的工作桌對面，等待他開始會議，但他自顧地忙碌著什麼，偏卻遲遲不開始，盧瀚霆不斷往門外望，不禁問：「我哋仲要等其他人，定係淨係得你同我傾咋？」
「得我同你。」姜濤終於制止了自己的手忙腳亂，回復平日的冷靜。
「個project 無其他人跟？」
「呃⋯其實我係想⋯搵你幫手帶一帶新人，下星期有兩個interns 返工。」
有新人上班是真的，一早計劃要盧瀚霆帶新人是胡扯的。既然是當人家的上司，自然有權力把胡扯變成事實，姜濤開始信口開河卻又侃侃細談這個「計劃」的詳情。盧瀚霆偶爾追問幾句細節，姜濤少不免有點心虛，坐不安穩，一雙腿左擺右放，不小心在枱底碰到了盧瀚霆的褲管。盧瀚霆抬一抬眼輕輕一瞥姜濤，姜濤連忙把腿縮開，耳根都紅起來。
「唔好意思。」
盧瀚霆慣例不失禮貌一笑，然後繼續專注筆錄剛才姜濤的說話重點。姜濤繼續一邊胡謅，一邊偷偷注視著盧瀚霆，—— 長長的睫毛半掩著迷糊的眼神，一呼一吸間忽爾湧上濕朦的水氣，眼鏡鏡片帶點霧氣，感覺更顯曖昧；修長的手指提著筆桿振筆疾書，姜濤卻感到指尖彷彿在他的脊骨上滑動，背上一陣酥軟。
搞什麼？看人家的手指也情動？
姜濤定一定神，發現那酥軟感原來是源自腳踝，皮鞋堅硬卻光滑的表面在他露出褲管外的腳踝上下來回溜動；姜濤鼓起勇氣回望一下盧瀚霆，腳下的動作停下了，盧瀚霆若無其事地輕輕一托他的金屬黑框眼鏡，歉意一笑。看來這工作桌太小了，他們的腳才會在枱底不斷地交錯碰撞。
「KT，仲有無其他嘢？如果無，我聽日plan 好新人嘅工作分配再俾你過目呀。」
盧瀚霆把他的筆記簿合上，站起來微微鞠個躬便離開，姜濤也來不及找個藉口留住他，唯有目送他離開。
正當姜濤悔恨自己沒有好好把握剛才的機會達到今晚會議的原有目的之際，再次傳來敲門聲。
「呀KT，你今日有無收到我份PowerPoint？方唔方便而家喺你電腦開嚟傾兩句忝呀？」
姜濤當然求之不得，點頭示意盧瀚霆進來，手裡立即開啟那個檔案。盧瀚霆沒有在他的對面坐下，今次卻走到姜濤的身邊，從他的左側伸手到他拿著滑鼠的右手，白滑的頸脖赤裸裸地展露在姜濤的咫尺，散發著芬芳的玫瑰香；往上看，精緻的耳骨掛著圓潤的耳垂，往下看，鬆開了的頸喉鈕解放了拘束，微微敞開的衣襟隱蔽不了性感的鎖骨。
盧瀚霆一直專心地解說著，但姜濤已經面紅耳赤，半句也聽不進耳，只覺喉頭變得乾燥，不由吞一吞口水。這一刻恨不得把眼前人即場撲倒。
「就係咁啦KT，你無意見我過兩日就攞呢個去present 㗎啦！」
「呃…OK 呀！做得好好！」
盧瀚霆眼裡閃過一絲失望，輕輕咬一咬下唇，拉拉衣衫，瞬即回復營業式的禮貌，向姜濤告退。姜濤還在疑惑自己有沒有誤解了那一閃即逝的微表情，又再一次目送盧瀚霆轉身離開他的視線。
絕不可以就這樣再給他溜走了！
「Anson，你肚唔肚餓呀？不如食啲嘢先做啦！」姜濤連忙走到門前叫住盧瀚霆。
「吓，我諗住走啦，聽日先再做。」
「呃…你…約咗人趕住走呀？」
「做乜成日覺得我約咗人呢？你唔俾我等緊人約㗎咩？」盧瀚霆瞇著眼、饒有深意地微笑著。
這一次，姜濤看得懂了。
***
「姜生，今晚都要OT？除夕喎！」
姜濤一聽到有人推開辦公室的大門進來，連忙從盧瀚霆的座位彈起來，原來是大廈保安走到這一層巡樓。
「係呀，貪今日無人返工，可以靜靜地做埋啲嘢嘛。」
「得你一個咋？你啲同事呢？」
「個個都有家室，大時大節梗係陪屋企人啦，點同我呢啲孤家寡人呢！」
「姜生你咁靚仔，又叻仔，點會無女朋友呀！」
姜濤苦笑一下，有苦自己知。
「我去pantry 沖杯咖啡繼續做啦，我都唔阻你巡樓啦。」說罷便逕自拿著杯走去茶水間。
選了濃度最高的capsule，按下咖啡機上的espresso鍵，姜濤默默看著咖啡水柱從咖啡機直灌進馬克杯中，espresso 的份量只是僅僅填滿杯底；他再放入第二、第三粒，triple shots 才僅僅填滿半杯，杯裡半滿的咖啡撩動他不安、不滿足的心，怎麼一直都填不滿、怎麼一直都不夠？
當他想要放入第四粒capsule準備時，耳畔彷彿響起熟悉的聲音⋯⋯
***
「喂！你痴線㗎！仲嚟？你又攞自己個胃發脾氣！」
旁邊的盧瀚霆發現姜濤準備沖第四shot espresso，連忙制止他，姜濤反過手來跟他五指緊扣，另一隻手抱著他的後勺，迅速靠頭吻過去，盧瀚霆來不及反應已被他吸吮著下唇，舌尖肆意地滑過他每一隻牙齒，想要尋找空隙進攻。
茶水間外傳來熟悉的人聲和漸近的腳步聲，姜濤感到懷裡的盧瀚霆身子一顫，然後奮力把他推開。姜濤看見他焦慮不安的神情，從廚櫥櫃門的鏡面倒影中看見雙目通紅的自己。
「Anson、KT 早呀！」邱士縉走了進來，如常跟他倆打招呼，三個人的空間頓時顯得過於擠迫，姜濤緊緊盯著邱士縉，看著他自自然然走到盧瀚霆的身邊，盧瀚霆整頓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又擺出日常的笑臉迎向邱士縉，姜濤看不下去，退出了茶水間，又不願讓二人單獨留在狹小的空間，於是拿著咖啡，一直站在門外，偷聽著兩人的對話。
「頭先我好似仲聽到Alton 把聲㗎，佢去咗邊？」
「我遠遠見到你兩個喺pantry 啦，知你唔想俾人知，咪幫你駛走佢囉！」
「唔該你呀Stanley。」
「你兩個又做乜呀？」
「無乜嘢，最近大家都忙，心情唔好嘈咗幾句咁囉。」
「今晚同你去飲杯嘢啦？」
「唔啦，今晚OT要做埋銀行嗰個project，過幾日要交plan 俾個客啦。」
「個project 我都有份，我嗰part 搞得八八九九啦，我今晚陪你留低一齊做，夾手夾腳搞掂埋佢啦，好無？」
姜濤不由悄悄探頭望過去，但見邱士縉一手搭著盧瀚霆的肩膀，一臉親暱的靠近他的臉，盧瀚霆帶點羞澀的點點頭。
沒有被認證的關係，姜濤只能站在門外，緊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忍耐著。
***
姜濤坐在工作桌前，獃獃凝視著手裡那杯triple shot espresso，深不見底的漩渦被隱藏在乍聚又散的咖啡色泡沫下，唇一碰上泡沫，儼如紅海被神仗分開，泡沫頓時讓出一條通往深淵的大道。深淵裡一抹驟明驟暗的閃光，引領著人走進這片漆黑的大海，一步一步沒入海底的浮沙，心甘情願捲進漩渦，掩著咀、不呼救，直至沒頂。
學會孤單一人，遊覽這地獄。
手機屏幕閃著盧瀚霆IG的更新通知，姜濤呷著苦澀的espresso，查看他最新的限時動態，看來他還在派對中快活著，一張又一張跟朋友的合照，清清楚楚地標記了對方的名字，每一個人在他的紀錄中都是有名有姓；從來只有自己，頂多在他的相簿中的大合照無名無姓、互不關聯的存在著，更遑論兩人的合照，就連平常工作中的合照都不容出現。
翻到最後一張相片，是盧瀚霆和邱士縉頭碰頭的合照，兩人笑得多麼合拍、多麼配襯，標題還寫著「My man, Stanley」。
為什麼他毫不在意地在人前展現和邱士縉的親密，卻總是和自己保持距離，生怕被人悉破真相似的？
這段關係有這麼令人羞恥、如此禁忌不能提起嗎？
戀愛裡無餘地立足，
習慣瑟縮一角漸漸的扭曲。
***
「姜濤，你咁算係點？」
盧瀚霆怒氣沖沖衝入姜濤的辦公室，「嘭」一聲，用力把門摔上。工作中的姜濤平靜地輕輕一瞄鐵青著臉的盧瀚霆，然後若無其事繼續埋首工作。
「你明知我放咗好多心機落銀行嗰個project 度，捱更抵夜都要做好佢，而家你就咁調我走，你俾個理由我呀！」
「你都識講，做到捱更抵夜咁辛苦，你手頭又唔只一個project ，咁我做得你上司，好應該幫你好好分配下啦。銀行個project 而家進度都好好，唔駛動用到兩條team 嘅senior 去跟啦，咁我呢邊改派個junior 少少嘅去跟Stanley 學嘢都好合理呀，Stanley 份人咁溫柔，又肯教人、又肯幫人，仲肯陪人OT 一齊做，我相信嗰位同事應該學到唔少嘢。」
「你根本就假公濟私、公私不分！你不嬲都知我同Stanley 係咩關係㗎啦！你唔係發埋啲咁嘅小朋友脾氣呀？」
「盧瀚霆，你搞清楚，而家我哋傾緊嘅係公事，公私不分嗰個好似係你。」盧瀚霆的反應早在姜濤掌握之中，他異常冷靜地格擋盧瀚霆的進逼，輕易地反咬他一口，使盧瀚霆更加氣結。
「好，我同你講返公事！你明知Stanley 就走啦，你而家調走我，到時邊個跟呀？」
「呢啲係人哋team 嘅事，唔駛我哋操心啦。」
「咁你唔調走我，到時咪無呢個問題囉！」
「我點知到時你會唔會都跟埋人哋走啫！」姜濤板著臉，抬起眼，冷冰冰的盯著盧瀚霆，他怔一怔。
「你講咩呀，我幾時有話過要走？」
「哼！Stanley 有咁好死，講咩話嗰邊有個位啱我叫我去試，講到尾係你想我過埋去，順理成章你又可以跟埋過去，搵我繼續做你哋嘅煙幕啫！」姜濤不屑地反駁。
「姜濤，你癲夠未呀？你知唔知自己講緊乜！」
「盧瀚霆，我講乜，你心知肚明。」
盧瀚霆被姜濤的說話氣得七孔生煙，雙手重重拍在工作桌上，枱上的文件激起震動，姜濤也不由心頭一震。
「好！你咁想我走，我就走。」
語畢，盧瀚霆頭也不回便氣沖沖離開姜濤的辦公室，姜濤沒有挽留，偷偷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於眼前。
***
默默凝視著手機裡盧瀚霆跟邱士縉親暱的合照，姜濤只覺嘴裡的espresso 頓時變得又苦又酸。
Now is it over? Is it over?
雖然盧瀚霆最終沒有遞上辭職信，但兩人除了公事外再沒有任何交流，變成比陌生人更陌生的同事。
讓半份慰藉滲在半夜缺口，等某一個真相趕他走。
姜濤抓起手機，屏息抑氣，飛快鍵出他的求救訊號。
KT：I miss you.
可惜，送出去的訊息只顯示單剔。姜濤還沒有放棄求生意慾，直接撥號致電給他，但電話把他直送往留言信箱這個深淵。
Feel like I’m so lost without you.
姜濤的臉埋在自己冰冷的手心裡，濕潤的溫熱從眼裡湧出，掌心化成一片汪洋，頭沉浸在一片漆黑的大海中，鼻腔灌滿了海水不斷哆嗦，黏膜密封了氣道幾乎不能呼吸，張開口，大口大口地吸氣，好想浮上水面，好想再見他一面。
關係還有沒有也好、公不公開也好，
只要有他在身邊便可以，只要可以再看他一眼便可以。
「都叫咗你唔好夾硬啃咗我個project 㗎啦！」
姜濤感覺好像被人從茫茫深海中打撈起來，深深抽了幾口大氣，腦袋開始恢復帶氧，缺氧的麻痺感逐漸消褪，他才回過神，從掌心裡抬起頭，目光一下子找不到焦點，朦朦朧朧中但見一抹身影在前方，一步一步移向他，蹲下來，輕撫著他的臉，對方的臉漸漸挨近，就在他的咫尺。
「點解你會喺度？」姜濤還是迷迷懵懵看不清眼前人。
「我飲完酒返去，經過公司樓下，見你間房未熄燈，諗住上嚟幫你熄返盞燈就走㗎啦。」
怎麼這個人的藉口這麼爛？明明回家的路不是這個方向，明明在街上不會看到這扇窗。
「唔好走。」姜濤不管什麼原因令這個人回到這兒，他只知道不可以再放手讓他就這樣離開。
「我都無話過要走，係你成日話我要走之嘛。」盧瀚霆伸手回抱姜濤，溫柔地掃著他的背，安撫溺水的他。
「唔好走。」姜濤抵著盧瀚霆的額頭，呢喃反覆地默默唸著，盧瀚霆喉頭低吟發出「嗯」一聲，軟唇貼上了姜濤乾燥的嘴唇，細細碎碎地滋潤著他，為他補給氧氣。
「5～4～3～2～1～ Happy New Year!」遠處的廣場傳來吵鬧的倒數聲，靜寂的空間只容得下他倆唇舌相交的水潤聲，和互相迴響的心跳聲。
若愛沒理論證實有沒有，只有一路跟住感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