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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濤後悔了。
這是他和盧瀚霆共渡的第一個情人節，兩人置身於浪漫的西餐廳，四周佈置鋪滿玫瑰花，餐桌上燃點著閃爍的燭光，映照在對方的眸子裡。
但，坐在他對面的卻不是盧瀚霆。
姜濤心裡怨懟，怎麼盧瀚霆會是個這樣的爛好人，幹嗎會答應中學同學參加Speed Dating？還要在情人節正日！更荒謬是自己為什麼會答應跟這個傻瓜一起出席呢？
他斜眼瞪著旁邊的盧瀚霆，盧瀚霆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面對著對面的女生，努力擠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這個人雖然平日和異性接觸時都是揮灑自如，但打著Dating 的旗號去結識女生，少不免心情緊張，有點不知所措。
那女生似乎是Speed Dating 的常客，很熟練地打開話匣，盧瀚霆慢慢在她的引領下放鬆心情，進入狀態。姜濤看見他逗得每個女生喜上眉梢，心裡極度不爽，他自己更努力擺出一副談笑風生的姿態，誓不讓盧瀚霆專美。
第一回Changing partners 的自我介紹環節完成後，大家開始自由活動，主動向目標獵物進擊。姜濤絕對感受到場內每個女生都對自家戀人虎視眈眈，盧瀚霆拿著酒杯在沙發一坐下，她們就立即蠢蠢欲動，一邊掃視其他敵手，一邊裝作神色自若地一步一步趨近盧瀚霆，想要搶先坐在他的身旁。姜濤深知絕不可以再猶疑，二話不說就大剌剌搶佔了盧瀚霆身邊的位置。他卻渾然不覺自己也是重點獵物之一，難得兩大才俊坐在一起，眾女樂得一箭雙雕。
「喂！仲要應酬到幾時呀？」面對一大堆蜘蛛精，姜濤儼如孫悟空要保護唐三藏般確保盧瀚霆不被叼走，顯得極不耐煩。
「乖啦，坐多一陣啦，我應承咗朋友幫手撐場，咁樣走咗去好似唔係咁好嘅。」
「咁你要你男友陪你喺情人節玩Speed Dating 又會唔會覺得唔係咁好呢？」姜濤不由反了個白眼。
「喂呀，最多一陣搞掂呢度之後你話點就點啦！」盧瀚霆說罷，姜濤立時歪咀一笑；盧瀚霆心知這一句話足以令他今晚下不了床，但總要補償一下這位狼犬系男友。
兩人被一群女生圍簇著在沙發裡，他倆各自忙著客氣地應對；姜濤悄悄把身子挪近盧瀚霆，手按著沙發放在他的身後，手指偷偷溜進盧瀚霆那剛好覆蓋著臂部的寬身毛衣的下擺，上下搖動又左右打圈的撩逗著他的美臀，弄得他酥酥軟軟的，盧瀚霆忍不住狠盯了他一眼，低調地格開姜濤那不安分的手，姜濤大感沒趣，唯有繼續有的沒的虛應著眼前這群蜘蛛精。
盧瀚霆一心為朋友新開張的生意擦亮招牌，加上本著結織新朋友的心態，放開了最初的拘緊，開懷跟新朋友們暢談對飲；酒過三巡，大家的戒備心逐漸瓦解，有些比較大膽的女生採取主動，刻意靠攏，盧瀚霆開始有點耳熱眼花，對那些似有還無的肢體觸碰不以為然，姜濤卻默默在旁緊盯著，看得牙癢癢。
「Anson，你知唔知你下巴同頸嗰度有粒癦，好sexy 呀？」其中一位女生毫不忌憚地伸手想點上盧瀚霆那癦痣，姜濤一時情急狠狠撥開她那「祿山之手」，眾人都怔住了。
「唔好意思，唔該借借，我想出去。」姜濤剎時找不到藉口，只好借故暫時逃離現場。
姜濤站在一旁，假裝在講電話，視線卻半分不離被困在蜘蛛網中的盧瀚霆。親眼旁觀著戀人被其他人觸碰挑逗，縱然很清楚他絕不會就此被勾走，心裡一點也不好受，他終於明白平日盧瀚霆因為Candy 所產生的醋意並不是無理取鬧，那份積鬰在心的不安猶如火灼胸臆⋯⋯
「Anson，老闆打嚟話聽日個project 有啲問題，叫我哋返去搞掂佢呀！」姜濤回到沙發那邊，示意盧瀚霆要離開。
「原來你哋係同事嚟㗎！」
「嘩！我都好想去你公司做呀！」
「好羨慕你哋啲同事，日日有靚仔睇，仲要打孖上！」
眾女甫知道二人是同事即時起鬨；半醉的盧瀚霆還沒反應得及，已經被姜濤拉起身，「快啲行啦，我call 咗Uber，喺出面等梗啦！」
「吓！你哋咁快走？玩多陣先啦！」有人一手拉住盧瀚霆，盧瀚霆不好意思縮手。
「我哋趕住返公司做嘢，下次再玩啦！」姜濤強忍心頭氣，禮貌地掃開她的手。
「Anson，留個電話俾我呀，夜啲我哋仲有下場，你哋做完嘢出嚟join 我哋呀！」
姜濤未待盧瀚霆回應，隨手在桌上的餐紙上胡亂寫了八個數字，揮揮手，便拖著盧瀚霆頭也不回離開這個盤絲洞。
***
「唔係call 咗車返公司咩？」
一踏出餐廳，一陣冷風撲面而來，盧瀚霆逐漸酒醒過來。姜濤沒有答話，拉著他的手腕，在熙來攘往的大街上一直往前走。
雖然兩人不是十指緊扣，盧瀚霆左顧右盼，總覺周遭的人們向他們投以怪異的眼光。是不是歲月把年少輕狂都磨滅了？以前他毫無懼色和邱士縉在校園裡旁若無人地親熱；是那位可惡的教授給他上了「寶貴」的一課，縱然他知道自己沒有錯，但有些不為世所接受的事情還是要付出沉重的代價，還牽連到身邊的人。他不想，也不敢再搏，他賠得起，不代表要別人跟他一起賠上一切。
姜濤的沉默使他不安，但四周的目光更令他膽怯，他不敢太大反抗，免得觸動姜濤的敏感神經，怯怯地輕輕扭一扭手腕，鬆脫了姜濤，然後急步追上前跟他並肩而行。
「喂呀，咁而家去邊呀？上你度？」
「去睇戲。」
什麼？去看戲？盧瀚霆本想主動獻身「色誘」姜濤回家，他寧可姜濤擄他回家狠狠懲治把他吃個清光，也不願尷尷尬尬地在大街上不知該用什麼距離和姜濤繼續無止境的流連。姜濤這個出人意表的答案殺他一個措手不及，完全摸不著頭腦，但戀人看起來還在生他的氣，半眼不看他，盧瀚霆也不敢多問，只好默默依他的意思跟著他走。
坐在漆黑的戲院裡，身旁的姜濤正全神貫注地看電影。盧瀚霆望著眼前閃爍的大銀幕，耳畔響著炮彈爆破的隆隆巨響，他開始懷疑人生，情人節的上半場他帶姜濤去Speed Dating，下半場姜濤帶他去看戰爭片《長津湖》；這是哪門子的情人節節目？還是大報復？
抑或他真的喜歡看戰爭片？
忽然，姜濤若無其事地伸手搭在他的肩膊上，目光依然沒有離開過大銀幕。盧瀚霆開始狐疑姜濤心裡在盤算什麼，他眼珠一溜東張西望，前面的觀眾只是寥寥無幾，而他倆坐在戲院的最後一排的情侶座位，旁邊空無一人，他的腦海閃過那曾經在姜濤西裝褸內袋出現的安全套，難道⋯⋯
盧瀚霆微微側著頭靠向姜濤的肩膊，姜濤摟著他的手不由自主收緊，把他拉得更近。盧瀚霆把臉埋在姜濤的脖窩裡，輕輕呼出暖熱的濕氣，如羽毛般搔癢著姜濤的神經；鼻尖觸碰到頸彎，沿著那弧度，一直往上滑，略過臉龐顎骨，溜到耳珠，俏皮地用鼻尖撩動著耳垂。盧瀚霆每一下微小的移動洋溢著淡淡的玫瑰香水味，芬芳撲鼻，姜濤情不自禁挨近他，用臉頰上剛長出來的鬚渣磨蹭著他嫩滑的臉龐，盧瀚霆退縮一下，壓著聲線在他耳畔咯咯地笑。
姜濤脫下的大褸蓋在他倆的大腿，盧瀚霆的手在大褸下無聲無息地竄上姜濤的大腿上，指尖在腿上躊躇地打圈徘徊，上下夾攻弄得姜濤渾身搔搔癢癢，不由倒抽一口氣平伏心神，目光堅持注目於眼前銀幕上的炮火連天，心裡則全力抵禦情慾挑撥的千軍萬馬。
盧瀚霆眼見向來瞬間奏效的攻擊此刻竟然無功而返，顯然姜濤心頭氣尚未消，似乎要更落力才能哄回這位醋意頂標的男友。
盧瀚霆冰冷的小手慢慢往姜濤的胯下上移，靈動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掃過胯間，經過時如彈琴般在褲襠上頑皮地跳動，然後掌心放在上面摩挲，微冷從指尖透過薄布滲落皮膚，卻又從手掌摩擦中生暖，冷暖觸感的刺激使姜濤褲內的巨物逐漸甦醒，挺拔起來，胯間撐起了小帳篷。
慾望在火紅燃起，蔓延至頂，但盧瀚霆攻勢未了，舌尖濕潤地輕舔姜濤的耳骨，由下而上，淺淺咬了一口，傳來突如其來的一陣淺痛，姜濤身子不禁一顫；盧瀚霆趕緊進逼，一邊賣力地吸吮著他的耳垂，鼻息間哼出曖昧的沉吟聲；另一邊進擊地要把姜濤的褲鏈拉開⋯⋯
「乖，唔駛啦。」姜濤隔著大褸制止了褸下那不安分的小手，盧瀚霆不可置信的覷著眼凝視姜濤平靜莫名的側臉，姜濤嘴角流露一絲溫柔的淺笑，搭在他肩上的手寵溺地揉揉他的後勺，輕輕把他的頭按到自己的肩膀上，「你頭先飲咗咁多酒，乖乖地瞓一陣呀。」
「你仲嬲呀？」
「傻瓜。」姜濤輕吻他的額角，哄拍著盧瀚霆。盧瀚霆完全搞不懂姜濤的心意，唯有順他的意思，合上眼小睡片刻。
過了一會，微醺的盧瀚霆真的酣然入睡。姜濤斜瞥安睡中的情人，柔柔地撥弄他散亂的瀏海，終於舒了一口氣。
這是他倆第一次一起入戲院看戲。姜濤本想挑一齣浪漫愛情片，或盧瀚霆最愛的驚慄片，但這類片都是情人節拍拖首選，不是全院滿座便是餘下前排走廊的位置，盧瀚霆必定看得滿不自在，和他仿如陌路般各自看戲。於是，他挑選時都不管是什麼戲碼，只要哪一場觀眾不多、座位隱蔽便可，誰料糊裡糊塗挑了一齣戰爭片，還惹來盧瀚霆這麼大的誤會⋯⋯
姜濤心忖自己在盧瀚霆心目中有這麼急色嗎？
雖然跟盧瀚霆拍拖只是短短十個月，姜濤不得不承認這可人兒徹底主宰了他的七情六慾。他實在不得不佩服自己，今次居然抵得住盧瀚霆千嬌百媚的誘惑，千鈞一髮之際臨崖勒馬。
剛才他真的不想嗎？當然想，在公眾場所摸黑偷歡絕對比在他的辦公室裡翻雲覆雨來得刺激千倍萬倍，更難得是由向來忌諱公開親熱的盧瀚霆熱情地採取主動，這簡直是他夢寐以求的場景。
但，他不想他們之間的回憶只有情慾。
的確，他倆拍拖以來大多是窩在家中，甚至只是在床上；但一般情侶活動，如逛街、看戲、燭光晚餐等通通一律欠奉。雖說是盧瀚霆一直不願意在外張揚拍拖，說到底姜濤並不是這麼勇者無懼，心裡或多或少也對世俗的目光有過一點顧忌。但他知道，如果一直讓盧瀚霆去牽著鼻子走，他們只能一世偷偷摸摸，又或自己受不了而分手。
一念及此，在大褸下和盧瀚霆十指緊扣的手不禁收緊。
所以，當盧瀚霆在大街上悄悄甩開他的手、暗示去他的家時，姜濤決定要踏出第一步，帶著盧瀚霆走出他的陰霾，才能改變這個困局。
***
戲院亮起了燈，銀幕上播放著片尾工作人員名單，觀眾當然還沒待播完便離場了。
姜濤溫柔地把盧瀚霆喚醒，盧瀚霆還在揉揉惺忪睡眼，姜濤已緊扣著他的手，邁步離開。甫踏出去便遇上隔離影院散場的人群，一時間狹窄的通道擠滿了人，他們隨著人潮緩慢地向出口移動，姜濤把盧瀚霆拉近自己，半摟著他在懷，伸手護在他的身後，生怕他被碰撞。這次，盧瀚霆沒有抗拒，他捨不得推開這份微細的體貼；他低下頭掃視四周，大概大家都太擠擁，看不到他倆的親暱，反讓他安心在這短短的狹道中默默細味戀人的溫柔。
可惜，路太短，一晃眼便走到出口，回到寬闊的戲院大堂，人群向四方八面散退，盧瀚霆下意識退開幾步，在眾目睽睽下和姜濤回復朋友距離；正想要放開他溫暖的手之際，姜濤早料他有此一舉，手裡捉得更緊，絕不容他再次溜走。
沒有了擠迫的人群掩護下，交纏的十指暴露於燈光下，盧瀚霆暗裡使勁地和姜濤角力，急切地想要逃脫他的手，姜濤非但沒有鬆開半分，更把他拉回身邊，索性由牽手改為搭膊，搭在肩膊上的臂彎再進一步收緊，把盧瀚霆擁到自己的胸懷內，不讓他倆之間存在任何距離。
盧瀚霆慌張地四處張望，就在大堂一旁的等候人群中，有一道熱熾的注視正如激光般準確地瞄向他們，他眼梢偷偷往對方一瞟，跟對方的目光對上，嚇得他連忙把頭垂得更低，害怕被人認出。
「好似有熟人喺嗰邊呀！」
盧瀚霆一邊壓下嗓子告訴姜濤，一邊扭動身體想要擺脫他的懷抱，可是他越是反抗，姜濤便越是不肯放手。盧瀚霆再也沒法忍受內心的恐懼，發了蠻甩開了姜濤；姜濤沒想到他的反應會如斯激烈，當下一怔，方回過神時，盧瀚霆已悻悻然急步逃離現場。
盧瀚霆慌不擇路從戲院大堂走入商場，東轉西拐走上了幾層，店舖都已經關門了，空洞的走廊只迴響著他們急促的腳步聲。
「盧瀚霆，你同我企喺度呀！」
盧瀚霆沒有理會姜濤的叱喝，繼續盲目地向前走，姜濤衝上前，一把拉住了他，夾硬將整個人抱入懷中。
「你仲想走去邊呀？」
「放開我！」盧瀚霆不顧一切推開姜濤，那時候，姜濤才發現他雙眼通紅，咬緊下唇，那一副愁容彷彿要告訴他闖下了什麼彌天大禍，「你知唔知頭先撞到嗰個係人事部嘅Amy 呀！佢係Candy 嘅飯腳嚟㗎！」
「咁又點呀？」
「點？萬一Amy 走去同Candy 講，咁你點呀？」
「有咩點啫？佢又唔係我邊個，我又唔駛同佢交待嘅！」
「姜濤呀！你知Candy，仲有你boss 對你點㗎；俾佢哋知道咗，你喺公司唔會有好日子過。」
「大不了咪辭職唔做囉！搵過第二份工有幾難，再唔係同你一齊過加拿大囉！」
「你⋯唔係唔想去加拿大㗎咩？」
「我只係唔想你跟Stanley 過加拿大啫。」
「但⋯所有嘢都要重新開始，你咁辛苦先爬到上呢個位，你捨得咩？」
「我乜嘢都可以重新嚟過，唯獨是同你嘅關係唔可以；」姜濤一步一步走近他，情深款款地挽起他的雙手，生怕再次嚇怕那受驚了的小貓，怕他再跑掉，「因為我唔想失去咗你先再去追返。」
盧瀚霆愣愣凝視著眼前這個人，—— 有時候有點霸道有點專制，常常口是心非，去掩飾他的善妒；但從不是口甜舌滑的人，也從不會誇下海口隨意許下履行不了的諾言。姜濤眼裡那份堅定和認真，使盧瀚霆不禁動容，腦海裡響起邱士縉給他的一番話：
『盧瀚霆，俾啲勇氣俾啲信心自己啦！有咩問題咪一齊面對一齊解決囉，怕乜啫！』
忽爾，姜濤放開了手，緊張兮兮地從大褸的袋口拿出一個小盒子，然後側側身子，借大褸半遮掩著那顫抖的手從盒子裡取出一枚看似是戒指的東西，看得盧瀚霆的心「撲通撲通」的亂跳個不停，一邊幻想著姜濤下一步會做什麼、自己該怎樣應對，另一邊卻勸告自己不要自作多情想太多⋯⋯
「呢個係我同你第一個情人節，但好似已經同你喺埋一齊好耐咁，」姜濤遞出他手裡那一枚戒指，盧瀚霆十分愕然，因為這戒指正正跟他每天穿戴著那枚Bvlgari B.zero1 黑金戒指一模一樣。「我唔知送咩俾你係最好，我只係想將自己交俾你。」
說著，姜濤逕自把戒指穿在自己右手無名指上，和盧瀚霆的配成一雙一對。
「同我一齊光明正大咁行落去，好冇？」